泰華各家文選 >  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芭提雅．人妖．古船

已經有好多年沒去芭提雅了，我對芭提雅越來越不感興趣，四十多年前我經常在周末和朋友們到芭提雅去。可能是動極思靜，或是年事已高，性格改變，更可能是因力芭提雅變了。
我的個性變不了多少，改變得最大的該是芭提雅。把芭提雅比作女人，她已由一個樸素無華的村姑變成一個妖嬈千姿的艶婦。
四十年前芭提雅是一個十分寧靜的漁村。碧海藍天，椰林小徑，椰林深處隱約有茅舍數間。沒有酒店，沒有商行，連一家小小的咖啡店也沒有。因此，我當年到芭提雅去都是先在挽盛住了一宵，第二天一早，備一些茶水到芭提雅去。到芭提雅只有一個目的，就是下海游泳。
挽盛距離芭提雅三十多公里，公路雖狹窄，但車輛稀少，三十分鐘便可到達芭提雅海灘。
一片潔凈的沙灘鋪于湛藍的海水和蒼翠的椰林之間，海灘少有人迹，我們各自找一棵椰樹，站在樹後脫光衣服，換上了游泳褲，跑向沙灘，泡在透明的海水里。
三數年過後，由于參加越戰美軍大批來泰國度假，歡度余生，有一些美軍也到芭提雅來享受大自然，同時又帶著他們的“租妻”來作多元享受。于是芭提雅熱鬧起來了、變了。數年之間變得面目全非。
越戰給泰國帶來了一些繁榮，芭提雅的崛起也與越戰有些關系。雖然芭提雅的地理形勢和自然環境，在國家繁榮發展中終有出人頭地的一天，所謂“天生麗質難自弃”，但芭提雅的快速騰飛，越戰、美國大兵是芭提雅繁榮的催化劑。幷爲芭提雅的“聲色”格局奠下了基礎。
目前芭提雅爲泰國一個直轄市，也是最著名的旅游勝地，酒店林立，市容繁華，充滿了聲色犬馬，形形式式的娛樂場所，觸目皆是，其中最吸引人的是人妖表演。
　有人這樣說：到泰國沒去芭提雅，是到不了泰國。到芭提雅不看人妖表演，等于沒到芭提雅。芭提雅成爲泰國旅游事業的招牌，而觀看人妖歌舞是“泰國行”的一項主要節目。
曾經有外國朋友問我： “人妖是什麽?”
人妖亦作人襖，指人事的反常現象，或用來稱那些僞裝異性，以及有生理變態的人。現在也有以人妖來比喻壞人的，如張志民《周總理啊，就在我們身旁》詩中，就有“人妖和病魔奪去了我們一一敬愛的周總理”。
芭提雅的人妖歌舞團，是將那些有生理變態或爲了生活的人易弁而釵，登臺表演。他們依著錄音帶播出的歌聲；强裝著口形作狀歌舞起來。在燈光、音樂、服裝等等的氣氛下，居然也有三分姿色。但當他們下臺和你親近時，有一些人妖會使人浮起鶏皮疙瘩。
一位由中國來的朋友，他前往芭提雅觀人妖表演，完場時，一人妖下臺和他搭訕，本來當他看表演時心里就有點不自在，眼見這下臺來的人妖，滿臉胭脂，聲如破鑼，他很是駭怕。當他對我提起這件事時，猶有余悸。
人妖表演幷不是于今才有，中國南北朝時代，北周的周宣帝物色了一批相貌美好的少年男子，穿上女裝，扮成歌女在洛陽宮內歌舞作樂。
一千四百多年前，中國就有人妖歌舞團了。
中國有很多的世界第一，洛陽宮人妖歌舞團可算是開天下人妖表演的先河，不過“洛陽宮人妖歌舞團”屬周宣帝“御用”，沒有對外開放，沒有向外輸出。
正當周宣帝沈迷于洛陽宮中的人妖歌舞時，北周的陶工用他們巧妙的雙手制造出各種陶瓷器。
古代沒有“瓷”這個字，到了漢代始有“瓷”字之創，但漢代的瓷器，幷不是真正的瓷，只是一種高級陶，到了南北朝時才有瓷器的形成。隋、唐時真正的高溫瓷器才制作成功。陶與瓷的分別，在乎色的潔白，質地的堅硬，和半透明的三項要素。
唐代已有了很多名窑，江西、新平(景德鎮)的霍窑是其中之一。
宋代瓷器是大放光彩時代，幷源源向歐亞及南洋等地輸出。當時的暹國(泰國)是一大主顧。
元時中國不單對暹國輸出陶瓷器，同時也輸出了制瓷的技術人才。據記載，元代至元三十一年(一二九四)，暹國王敢木丁(藍甘杏大帝)，到中國去，元成宗答應暹王的請求，批準了一批制瓷工人隨同藍甘杏大帝到泰國來，在素可泰設窑，制成了著名于世的“宋卡洛瓷”。
宋卡洛瓷是以中國人的技術，泰國的瓷土，燒制而成的瓷器，是中泰兩國人民友好合作的結晶。
中國人向來對于技術、工藝，不輕易傳授與他人，對于異邦更是多加防患。據說繅絲的流入西域，是由文成公主把蠶蛹藏在髻中帶到西域去的。雖然這個傳說虛多于實，傳傳說說而已，但也可說明，中國對技術的外傳是慎防嚴禁的。
中國制瓷技術的公開輸出予泰國，可說是一個例外，是中國古代統治者的一個“大方”。可惜宋卡洛瓷光輝的時期不長，素可泰王朝被大城王朝所滅，集中在素可泰的宋卡洛窑也毀于戰火。至于那些由中國來的制瓷工匠，不知回中國去，或是在泰國落地生根?如果留在泰國，那他們的後代，到現在已是很泰國人了。
大城王朝時代，泰國對瓷器的需求增多，于是，中國的瓷器從南海經湄南河，大批的輸入泰國。
大海蒼茫，波濤險惡，不知有多少船只沈于海中，多少船員活生生地被自然灾害“海葬”，沈身海底。
芭提雅這塊燈紅酒綠，聲色犬馬的旅游勝地，目前海面平靜，波濤不興，可是在數百年前却有不少船只在這里沈沒。
泰國有很多“出水文物”，這些從海中打撈出來的海底文物，大多數是中國古瓷。古瓷出水多的地點是大城和芭提雅。
我對古瓷頗有興趣，幾十年來多多少少也收集了一些，幷認識了不少古董商和業余收藏家。十多年前的一個晚上，一位古董商，也是我的朋友，他打電話告訴我，芭提雅又有不少“出水古瓷”出現，要我和他一齊去收買。
依照泰國法律，出土文物及海底文物皆歸國家所有，私人不得買賣或收藏。我擁有的一些“文物”可能也有一部份屬于“非法”之物吧，但是我都是向古董店或朋友買來的，其中的來龍去脉我可不大了解，買下了，算是不知不罪，現在要我去收買剛從海中打撈出來的海底文物，我可不干。因此，我拒絕了這位朋友的“邀請”，沒有跟他到芭提雅去購買“出水”文物。
過了幾天，我在幾家古董店見到了很多從芭提雅海底打撈出來的瓷器，其中大多屬于元代的龍泉窑和景德鎮窑，也有一些宋代的建窑，吉州窑。這些古瓷和韓國“新安海底文物”，似屬同一時期的瓷器。
我曾經在韓國買到一本《新安海底文物》，該書是韓國國立博物館出版的，這本書圖文幷茂的介紹了一九七六年至一九七七年在韓國新安郡附近海底打撈出來的文物。新安海底文物數以千數，多收藏于韓國博物館，其中有宋、元時代的龍泉瓷、建瓷、景德鎮瓷、定瓷等。除了瓷器外還有石雕、漆器、銅錢、銀錠等。
宋、元、明、清各朝，中國的瓷器大批的源源向海外輸出，簡單的古木船，遠航在遼闊的海洋上。有些船遭風卷浪打，船只、生靈、貨物都沈入海底。瓷器算是幸運，被撈上水來，成爲文物。
許多海底文物很完整，釉色鮮艶，光彩照人。因爲有些沈下海底的船，被泥沙蓋覆，船中之物靠泥沙保護。我想覆船之下也有死難者的骨胳吧，只是打撈文物的人認爲人骨沒有價值，就不撈上來。
人爲萬物之靈，但是當其死後，他的遺骨却比不上“物”，談不上什麽“靈”了。
芭提雅的海底文物接連有好幾批“出水”，如果不是私自流入民間，而把這些文物集中起來，在芭提雅建“芭提雅海底文物博物館”，那芭提雅的內涵可能會豐富得多。不過博物館吸引人的程度，可能比不上人妖歌舞團。
我曾經參觀了不少博物館，大都冷冷清清的，文物有價，但文物終于是屬于“文”的一類，曲高和寡，敵不過新潮的人妖的熱力和聲勢。文物的“參觀率”一定大大的低于人妖歌舞團。
芭提雅海底還有不少沈船，船中的白骨和古瓷相守相依。唉，不知古瓷是死者的殉葬品、或死者爲古瓷而殉葬。
海底的古瓷可能有重見天日的機會，而數百年前飄洋過海的遇難者的骸骨却永無脫離苦海之日，他們在海中，無可奈何地苦聽著人妖歌舞團的錄音帶所播出的急管繁弦。

一九九七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