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 >  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微笑在空中擊掌

每天早上從家開車前往我工作的地方，路程約二十多公里。這段路程除了頗遠之外，還有幾處難關。
第一道難關是汽車從我家門口開出之後要轉入素坤逸路時的困境。
素坤逸路被列爲目前曼谷市區六大塞車馬路之一。這條馬路經常塞車，早晚二段時間更是嚴重，三排頭尾相接的汽車，堵死在馬路上，阻擋在我的車前。好不容易等到橫在我面前的車子蠕動了少許，我便乘機輕踏油門，將車頭伸出幾寸，看看有沒有較爲有良心的駕車者將車子停下，網開一面讓我的車子轉入馬路。但是，很少遇到有“良心”的人，因此我的車子也不容易進入馬路。
早上的素坤逸路，堵塞著的汽車排列，一般都是十多分鐘才流動一次，如果不把握機會，將車子擠入馬路，一等待，二等待，有時花半小時的苦等，我的車子還留在原地不能移動。因此，我一見有空位可乘，就冒險將車頭伸出。“叭、叭、叭”汽車的喇叭聲響起來了，猛按著喇叭的司機一邊響著他的喇叭，一邊唬著臉，圓起眼睛，將兩道突突的兇光向我臉上射來。
“你發什麽兇?”我心中嘀咕：“你的車向前移動不遠就又要停下來的，倒不如放我一馬，將車子開入馬路，然後我就轉到那邊的馬路去，各走各的。我不跟你在同一條路上爭先，你何必寸寸不讓。”于是，我也不甘示弱板起了臉，以眼還眼，放出了兩道不友誼的眼光與他相斗。
有一段時間，我經常以橫眉冷對他們的三角眼，在各不相讓但又不得不讓的情勢下，在各顯膽識，亦守亦攻的險境中待機將車子開入馬路。
進入了大馬路後，真是過了第一關。接著又要將車子切入右邊的第二道行車綫，及第三行車綫，以便在馬路中央缺口處，將車子作九十度的大轉彎，向馬路的另一邊開去。
積四十年的開車經驗，我每天的連過三關，雖然有驚，但都無險，從來沒有發生過事故。
自從素坤逸路塞車起，我一連好多年，都在惡臉相向，橫眉熱對，緊張弄險之中“過五關斬六將”。
終于有一天，我突然萌生一個感覺：這種不友好的開車方式，于人于己都沒好處。于是我改變了態度，把“惡臉”收起，采取了笑臉攻勢。我首先在心中植起了笑苗，再把真情的笑移上了臉，一見有機會可把車子開入馬路，就把車窗按下，舉起了右手，向橫在我眼前的汽車的駕駛者，連連行著舉手禮，這種手勢和微笑，收效非常顯著，大多數的駕車者，見到我的手勢和微笑，便停車讓路。
不過也有少數的駕車人，他們熟視無睹，見微笑而不動于衷，車子緊跟著前車向前移動。可是他的車只開出一、二公尺，就又擋在我的車前。我也不生氣，悠悠笑意却從心中騰起，臉上的笑容更濃了。人要健康，一日需三大笑，我雖沒有大笑出聲來，但心中確是樂也融融。
我的車子要開出大馬路，先要通過靠左邊的第一道行車綫，這道行車綫也是公共汽車專綫。早上，公共汽車一輛接著一輛的堵塞在專車綫內。于是，我每天早上面對著的大都是公共汽車的司機。十年來我所采取的微笑“攻勢”不單得到了一定的效果，同時，由于時長月久，居然認得了不少公共汽車司機。現在這些熟臉孔一見了我的車，他們就把車子給停下來了，幷先行揮手讓我的車子有了出路。
他們這一禮讓，使我十分感動，于是我以微笑的臉、友好的眼光回答，同時連連地舉手頷首致謝。我這一連串動作，包括了注目禮、舉手禮、鞠躬禮，幾個禮節一齊向對方報施，這正如古語所說的“讓禮一寸’得禮一尺。”
曼谷的塞車，可真是嚴重，當我的車子轉到馬路的另一邊時，那些讓路與我的駕駛者的車子，依舊停在原地。這時我與他們已各奔前程，我向東走，他往西行，可是大家都行不得也!有時我從車窗轉過頭來，向那些放我過關的司機們微笑，他們也跟我笑了。
惡眼相對，橫眉相向的日子終于過去了。同一方向的、反向的，大家都無可奈何的跋涉在一條路上。不算有大緣，也該有小緣吧。大家都投入在這跋涉的塞車的苦緣之中，惡眼相向雙方都得不到好處。
同是道上跋涉人，見面何必增相惡。現在我習以爲常，早上車開出了門口便飄出一朵朵的微笑，加上無數個點頭，以及頻頻敬禮的手勢，輕輕地揮出一個友誼的渡口，讓我轉過馬路的那一邊，然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縱背道而馳，微笑在空中擊掌。

一九九五年二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