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多個同學多條路

前天我又接到鄭志瑜從上海寄來的信,三年了,三年來鄭志瑜經常給我寫信。接到志瑜的信,除了讀到他至誠的心之外,有時又使我憶起二段令人莞爾的往事。
四十七年前,我進入潮陽礪青中學念初一,當時我十五歲。到學校上課不到一星期,有一天課余時間,我獨自站在課室外面,突然有一位個子跟我相差不多的同學向我走過來,他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板起臉瞪著圓圓的眼睛對我說: “聽說你很頑皮,也有點霸道,我倒要見識見識。喂,找個時間比劃一下。”對這個陌生人的突然而來的挑戰,我楞住了,我沒有回答,只把眼光落在他口袋上所掛的胸章上,瞧瞧他的姓名。
我面前的這位挑戰者,見我沒回答,却把眼光停在他的胸章上,于是他把胸膛挺得高高幷大聲說:“我叫鄭志瑜,你別看了。哼,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當、當、當、上課鍾響了,這鐘聲響得正好,它像一個調解人,爲我解了一個驟然而來的困境。
我家距離礪青中學大約五公里,我到學校上學是“過江”而來,而鄭志瑜却是“地頭蛇”。不知他從哪方面得到“消息”,知道我好動,有時也好斗,因此,他有意要顯點顔色壓一壓我。不過,從那一次挑戰後不久,學校成立籃球隊,我被選爲學校代表隊。鄭志瑜也很喜歡打籃球,雖然他沒有選上校隊,但算很“接近”校隊,經常和我們在一起,可能是猩猩相惜吧,我與他不單沒有打過架,反而成爲很要好的朋友。
初中畢業後,我離開了母校礪青,離別了我敬愛的老師、同學,包括那位憨直的鄭志瑜。同學們別時依依,大家互道珍重,但是,多少句珍重、珍重,也留不住相聚的時光。
我記得當時曾經和好幾位同學揮手,說了幾聲再見,可是直到現在,還沒有機會再見過。
我和鄭志瑜還算有緣,我們有機會再見!但是這個再見的緣被無情的歲月推得多麽久遠,離別了四十七年,近半個世紀的時間過去,我們才能再見。
我終于在三年前和鄭志瑜在上海見了面。
少年時和鄭際瑜打架打不成,沒想到在上海我和他幾乎要打起架來。
一九九0年秋,我應中國作家協會的邀請,我以團長身份領一個七人團,到北京、濟南、南京、上海、廣州訪問。在出發之前我給志瑜寫了一封信,告知他我將往上海的消息,我在信中說,抵達上海後就馬上跟他聯系。
我與志瑜分別後,雙方失去聯絡長達四十多年,一直到一九八九年,才由馬燦波叔臺帶來了志瑜在上海的消息。
馬燦波叔臺四年前與友人在上海開創了一間鉆石琢磨工廠,由于業務上的需要,經常前往上海。燦波叔也是礪青中學的同學,由于上海去得多了,終于探得了志瑜的地址,幷見了面。燦波叔臺回曼谷後便捎來了志瑜給我的信,這封信來得及時,離別多年的老同學,一經有了消息,不日便可見面,不信有緣也得信了。
“泰華作協”訪華代表團,由曼谷直飛北京,在北京停留了五天,轉濟南,再往南京訪問,然後由南京乘火車前往上海。
那一次中國作家協會招待“泰華作協”訪華代表團規格很高,住的是四星級酒店,幷且每人一個房間。同時還特派出中國作家協會對外聯絡部處長陳喜儒先生爲全陪。
陳喜儒先生精通日文,經常出國,去過十多次日本,曾代表中國作家協會來泰國訪問,由他陪我們是很合適的。他一路談笑風生,也處處關心我們。一天晚上,我們在火車中,一輪圓圓的故鄉月凝在窗口,“啊,今夜是中秋節。”車厢里一位文友興奮的說。一提起了中秋,就想起了月餅,于是有人說:“早知今夕是中秋,就該先買幾塊月餅……”這時,陳喜儒先生從行李箱中取出一盒月餅:“這是廣東月餅,我在北京預先買的,你們都是廣東人,來、來,大家來嘗試家鄉風味吧!”
陳喜儒是一位周到的有心人。
在火車上度中秋節,吃廣東月餅,這是我的頭一遭。火車在飛馳,月亮緊緊地跟著一一從南京到上海。
第二天早上,火車到達上海火車站,我們的行旅多,其中有二、三件特別沈重的,里面裝的都是書。“秀才人情紙一張”,那一次我們到中國訪問,“泰華作協”的叢書是唯一的“人情”。
當火車停定,爲了方便、省力,我們便把行李從車窗傳下去。我和陳喜儒先下車到月臺去接,這時月臺上二個大漢子搶先來接行李、陳喜儒一見,大聲說:“你們別來這一套,我們自己來……”話未說完,特地來接我們的上海作家協會的兩位作家也趕了過來,那兩個漢子見狀便退了下去。
搶接行李,這種代客人提皮箱的行當,我從小就見過了,算是頗有經驗。以前,從我的故鄉往汕頭,有水陸兩道可走。水路乘帆船,中午十二時抵潮陽縣城的龍井渡頭。船泊碼頭,便有挑夫來提行李,如果行李被接去,提到他們的食店里,客人便要到店里去吃飯,這頓飯可貴得驚人。如果不進到店里去吃飯,他們會多方爲難,幷索取高價的“服務費”。
沒想到四十多年前有的,現在也有,真是很傳統。
有了經驗,我就不輕易讓人代我提行李。于是,我踮起足,擡著頭,高舉雙手往車窗接行李,好重,好重,正在用力硬頂之時,突然有一位身著深藍色衣服的大漢,從我身旁擦過,把我一推,便把行李接住,我吃了一驚,心中暗付: “又來了!又來了搶接行李的,此老比剛才那二個更厲害!”于是我本能的把他推開。
“你……你,你要干什麽?”陳喜儒見我和一漢子推來推去,一邊喚,一邊跑過來幫我將那漢子推開。
“我,我來接我的老同學呀,”那漢子向陳喜儒說,而手却還是緊緊的拉著那個大皮箱,幷對我說:“陳齊,陳齊,你認不得我啦?你放手,我來接,我是志瑜。”
“啊,志瑜,是你……”我興奮又驚異的喚了出來。
幷不是我認不出這漢子是志瑜,而是他來得突然,幷且當時我的精神集中在車窗口的行李上,沒有細看推我的是誰,以爲又是來了一個搶提行李的。
這是一場喜劇,雖然開始時有點尷尬,後來大家都笑了。四十多年的滄桑,鄭志瑜老了,但蒼老中充滿了渾厚,他提著那件沈重的行李,喜悅的亮光在他眼中閃爍。
那天晚上,志瑜到我住宿的酒店的房間來,“作協”的幾位朋友和陳喜儒也在一起,陳喜儒再一次的向鄭志瑜道歉: “早上的事,很對不起。”志瑜笑著答:“不,不,是我太冒昧了……,”朋友們又大笑起來。
我問志瑜:“你怎麽知道我是今天到上海的?乘的是這班火車?”
“收到了你給我的信之後,我就到上海作家協會去打聽你們來上海的消息。去了好幾次,到了前天才確定你們是什麽時候到來的。”
啊,志瑜,志瑜在念初中時,便已屬于“粗綫條”的一類,他口直心快,好抱不平。那次招我打架,可能也是爲了“不平”吧,但是,總顯得有點粗率。不過他這次能打聽到我來上海的日期和班車,這算是粗中有細。
  那天晚上,我和志瑜兩人談至深夜’他向我叙說四十多年來所過歲月的酸苦,但他的臉上却一直泛著快樂的微笑。 那天晚上,我覺得很富有,我有一位耿直的同學。他鄉遇故知,是古代所說的人生三大喜悅中之一樂。雖然現在的交通工具發達,世界變得小了,他鄉遇故知的機緣增多了,但是當遇到了一位真正的知心的故知時,確是人生一樂。
志瑜的人緣極佳,除了我和燦波叔每次到上海都和他見面外,李光隆同學,陳景江同學,這幾年到上海也都和志瑜會面。
多個同學多條路,我的同學鄭志瑜不是有名氣的人物,他只是一個很平凡的退休工人。如果我有機會再去上海,我一定去找鄭志瑜。

一九九五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