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船尾燈


五月的一個星期天,我正徘徊于“九四.世界華文書展”書攤旁邊,突然見到了林蝶衣先生,我眼睛一亮,我好似見到了一盞燈,一盞船尾燈。
將近半年沒見到林蝶衣先生了。
去年年梢,我曾經到他家里拜訪他,很快,一晃就已半年。這一回在“書展”中偶然會面,驟來的喜悅涌上心頭’我趨前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我握著一只瘦小而堅强的手,我捧滿一掌沈甸甸的詩。
林蝶衣先生是泰華一位老作家、詩人,二十年代初期便開始寫詩。一九三三年出版了《橋上集》和《破夢集》兩本詩集,後來又出版了《扁豆花》(散文小說集)。在文學活動方面他也是一位先驅者,爲當年仿徨學社的中堅。
林老的詩齡將近七十年。他在詩歌理論和觀念上存著很大分歧的新詩創生期便開始寫詩。當年他的詩作,在泰華雖不能算是首開風氣,但也走在詩的最尖端。而且走上了詩的正軌,他是新詩壇中一位勇敢的開拓者。
初期的新詩觀念主要是:內容上要求詩歌具有情緒、想象和意境;形式上要求音樂和繪畫性。林蝶衣先生的詩作便具有上面所述的那些條件,這可從他一九二九年寫的《古廟》中得到印證。
《古廟》
新新的月色,
蒼老的古廟,
同在靜靜聽溪聲。
古廟里閃顫的燈光,
古廟外因風嘆息的古榕,
助長了月、廟的沈郁。

將傾圮的古廟之垣,
將腐蝕的木雕的神像,
催促我去迫尋著它
過去的驕傲。
人生,到老亦像這古廟
神像的衰颯。

蛛絲蒙住我的臉,
陰森包圍我的全身,
月色是幽暗了,
我何時來置身于這古廟。

《古廟》有詩人的情緒、想像,也有意境。同時它又是一幅很清晰的圖畫。這些都符合當時的詩歌觀念和要求。
從《古廟》中更可讀出一位既誠實而敏感的詩人。
二、三十年代,中國的新詩壇相繼崛起了幾個流派,主要有新月派、象徵派、現代派、新詩歌派。
新月派:以聞一多爲代表的浪漫主義、唯美主義派。開始過份拘泥于形式的均齊,被人稱作“豆腐乾”派。
象徵派:以李金發爲代表,他們認爲“詩的世界是潜在意識的世界”。“詩越不明白越好”。
現代派:以戴望舒爲代表,他們以情感爲骨架,借現代象徵手法“把內心體驗的迷茫,夢幻般詩情,外化爲意象”。主張詩要有暗示性和多義性。
新詩歌派:以蒲風爲代表,主張詩歌大衆化,詩要貼近現實,貼近時代。運用民歌民謠,口語俚言來從事詩歌創作。
林蝶衣先生的《破夢集》,其中不少詩作受現代派的影響,他在一九二六年所寫的《破夢》便是“托內心體驗的迷茫、夢幻般詩情,外化爲意象”。
《破夢》
夢境無端給泊舟的輕笛嘶破,
醒來熱泪還掛在眼邊,
是當年一幕傷心的苦影,
今夕又縹緲重來入夢。
夢中的相抱,
夢中的相泣,
任什麽都沒有這般慘痛。

數時間已十幾度秋風吹過,
墓邊的落葉,
在夢中相會只不過幾天,
十三年的酸泪想可憑在
夢中流出幾滴。
可是呀!今夕的夢境,
爲何無端要給這泊舟的
輕笛吹破。

八十多年的歲月悠悠過去,破夢的日子早巳消逝。而今是夢圓的時刻。
破夢、圓夢。
夢破,夢圓。

林老晚年的夢很圓。他的兒女都已成家立業,林老的老伴還健在,二老相依相伴于一座小別墅中,人生至此尚有何求。
八十七歲的林蝶衣先生,對于名利早巳無所求了,但是對于書他情有獨鍾,仍有所求,他愛書、樂書。
有一次,我和他通電話,他說:“我近來身體不大舒服,長的文章沒法讀了,短的散文和詩,還是經常讀的。”因此,去年梢,我去看他時,順便捎去二本中國出版的散文和二册《詩刊》送他,他很高興,拿著一本《詩刊》連連翻了數頁。
老來生忙爲讀書,林蝶衣先生還經常跑書店,每次書展他都前往參觀、購買。
這一次“九四.世界華文書展”,展場中展出的圖書包羅萬象,有中國大陸以及臺港各地區的書籍。其中更設置有泰華作品專欄,展出泰華作者的著作。
那天,林蝶衣先生漫步于書林之中,他在尋找,尋找他喜愛的書。我因與朋友有約,不能在展場中久留,也就不知道林老有沒有找到他需要的書。但是,我知道,他找不到他自己所著的那幾本書。
六十多年前的《橋上集》、《破夢集》、《扁豆花》都成孤本了(假如他能看到他的著作,他該會很高興吧)。
我離開了展場,經二樓走廊,往下望,見到林蝶衣先生站在泰華作品專欄的攤位旁,正聚精會神欣賞架上陳列著的書籍。我的眼又亮了起來。
  一盞燈,一盞船尾燈。
 錢錘書先生在《紀念》)中寫著:“今天才回顧明白了,有如船尾上點的燈,照明船身經過的一條水路。”
啊,船尾燈。它照明船身經過的一條水路。
林蝶衣先生是泰華文學的船尾燈。于是我爲他歌唱:
跋涉的船
  曲折于湄南河上
風的喧嘩
雨的騷動
黑夜的恐怖
水葫蘆的糾纏
一一從船沿
擦過

昔日的吹號者
黃昏里
帶著破夢的孤獨
靜靜在船尾
掛起一盞燈

熠熠燈光扎入水中
切開了尷尬的死寂
一條長長的
航過的水路
亮出

船尾燈以欣喜的光
撫摸著
一串串
一串串
彈起的
浪花

一九九四年五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