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蘭姐


一天早上,當我走至我的經理室時,見到窗口上掛著兩盆風蘭,每盆都有幾朵盛開的花朵綴在青蒼挺秀的葉間。
“是誰把風蘭掛在這里?”我一邊推度一邊走進了經理室。
桌子上放著一叠文件,我抽出一份表格,放眼閱著,但是心中却泛起了剛才我見到的兩盆風蘭,是誰把風蘭掛在窗口的疑問又再度而生,于是我按電話給鄭廠長:“是誰把風蘭掛在我辦公室的窗口?”
“是……是蘭姐吧!她很喜歡風蘭,在她宿舍旁邊養了很多盆風蘭,可能這兩盆長得特別美吧!所以拿來掛在你的窗口……”
“叫她拿回去吧,風蘭是她的呀!”
當我走出辦公室時,窗口的那兩盆風蘭已不見了。鄭廠長告訴我,他已通知蘭姐,要她把窗口的風蘭拿走。
過了幾天,蘭姐宿舍旁的那些風蘭都不存在了,鄭廠長對我說:可能蘭姐以爲我不喜歡風蘭,因此,她將她所養的風蘭,全部送給她的一位元堂妹,鄭廠長又補充一句:“也好,本來廠里就不允許個人養花養鳥的,這是廠規。”
我心中想著:凡事都有一個例外,蘭姐喜歡風蘭,養養幾盆也不會妨礙什麽的。但是,我只是想著,幷沒有向鄭廠長說:“這是一個例外。”
一年後,有一天我見到蘭姐,我吃了一驚,我幾乎認不起她,她瘦了,瘦了許多,蘭姐生來就不漂亮,這回更加難看了,據說她患了頑癥。
蘭姐自工廠開工之日起,她就在廠里當“織女”,那時她大約十七、八歲。她每天看著一來一去的梭子,這梭子穿過了她的另一段十七、八年,唧唧聲中青娥老。蘭姐已是三十出頭的人了。
梭子沒有把蘭姐的人生織得如她喜愛的蘭花一般的美麗,反而把她織得滿臉愁痕,她卅多歲了,還是云英未嫁,現在她抱病在身,心情會更加痛苦。
過了一個多月,鄭廠長告訴我說:“蘭姐病重,不能再工作了。她已向我辭職。不過她有一個要求,她要求讓她住在工廠的宿舍里養病。但是,我沒有答應她,廠里宿舍是不允許外人住宿的,况且又是養病……本來她有別的地方可寄身,只是舍不得離開這里。”
“凡事都有一個例外。”我想把這句話說出來,但是我心中又起了一個念頭,這事要多考慮一回。
我這“考慮”竟考慮了好多天。
過了幾天,鄭廠長呆著臉對我說:“蘭姐死去了,棺材停寄在附近的佛寺里七天,每天晚上由泰僧誦經超渡。”
內疚、懊悔、脹痛著我的心。我毫不猶豫地對鄭廠長說: “今晚我到佛寺里去,爲蘭姐贈經。”爲一個很普通的女工贈經,這是一個例外。前二次的例外我沒有實行,我不能失去第三次對蘭姐的例外。
那天晚上我到佛寺里去,在蘭姐的靈前上了香後,我心中想著:這一次的例外對蘭姐有什麽好處呢?假如她得到的是第一次、或第二次的例外,對她的心靈多少有些安慰,現在呢?就是有更多的例外對她也是一無所補的!
凡事都有一個例外,如果把一個必須給予的例外扣留下來,有時是會後悔莫及的。
當我見到了蘭花我就想起了蘭姐。
當我見到了蘭花我心中就泛起了一個信念:凡事都有一個例外。

一九九一年元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