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桂河橋啊,長長的碑

時届深秋,南國的雨季即將乘風而去的一個星期矢,一個天欲雨而沒有下雨的一個星期天的早上,我和幾位朋友到北碧府去觀光桂河橋。
這一次到北碧去看桂河橋,可能是我第六、七回去看這座橋吧。
每次看桂河橋歸來,總想寫寫幾句,結果都沒寫成。我不知要以什麽語句來寫桂河橋。當我提起筆來,千萬種思緒涌上心頭,伹隨即又被一層層沈重的心境壓了下去。
歌頌它,贊美它,爲它鼓掌,爲它歡呼。因爲它是橋,一座溝通泰緬兩國的橋梁。
咒詛它,憎惡它,爲之憤恨,爲之嘆息。因爲它是一座死亡的,沾滿了千萬人鮮血的橋。
很難寫,桂河橋是一座獨特的橋,矛盾的橋。
有不少當年手拿皮鞭、刺刀,威迫著大批俘虜,以及平民,在烈日暴雨山瘟瘴氣之下艱苦建橋筑路的日本老兵來觀光桂河橋。
也有一些曾經參加建橋筑路的盟軍,以及無辜的平民來此憑吊這座以他們的血泪,朋友們的枯骨構成的橋。
當年鞭打人的,被鞭打的,他們走在這座橋上,眼泪掉在橋上,哭泣的聲音在桂河中蕩漾。
他們流完了泪,哭罷了情緒之後又在橋上高歌歡笑,時光滑過了這座橋,把它風化成一座矛盾的橋。
時間無情,但有時也很有情!它能化殘暴爲慈祥,把侵略的跳板變爲和平的舞臺,可是歷史的巨輪終不能把事實碾平。 “死亡鐵路”,死亡的橋,不會改成和平鐵路,歡樂的橋吧。
這是秋之邊緣,我站在泰境邊緣,面對著山之邊緣水之邊緣,走向橋的邊緣。
我沒有越過邊緣,轉身沿橋的木板走回來,游人很擠,我側身走著,幾個穿紅戴綠的年輕人與我擦背而過,其中有一人說:“這橋有什麽可看的。”
是的,桂河是一道美麗的河,它擁有一個很好聽的清香名字,本來就該有一座秀麗的,很抒情的橋跨在桂水之上。可惜在歷史的圖册里,桂河橋幷沒有涂上美麗的顔色。
眼前的桂河橋像一條巨大的黑色的鋼鞭,它橫在蒼穹之下,帶血的水,攙骨的沙,在這條堅强的反戰的鋼鞭下轟轟作響。
我們在桂河橋邊逗留了一會,便轉身向距離這座橋不遠的萬人墓去。
這里的萬人墓是爲紀念當年那些筑路造橋而死去的盟軍而設的,其中的墓石刻著的都是洋人的名姓,墓園正中有一座白色的紀念碑。
 爲了筑“死亡鐵路”,造“死亡之橋”而犧牲的豈只是這墓園里墓石上的這些名字。那時,東南亞一帶的人民,因這條鐵路,這座橋而慘死的更多,可是他們的墓石在何處,他們的紀念碑呢?
啊!桂河橋,長長的碑。

一九九一年十月十三日
觀桂河橋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