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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歲月,留不住一個黃昏的殘夢
——悼吳繼岳先生
吳老,你終于離開人世,離開你生活了八十六年的塵世而撒手西歸了。
我與你相識于一九七0年,那時你在東南日報工作,編務很忙,但在百忙中尚抽空寫了一部具有歷史價值的《海外五十年》”完成這部著作後,你曾經對我說:“我要再多寫十年。”
十年,十年的時間不短,但是對于你,十年如一日。你站緊嶄聞崗位,雖然由東南日報轉到新中原報’繼續負擔繁重的編輯工作,你又奮筆疾書,撰寫了《海外六十年見聞錄》。
“再多寫十年”的諾言實現了’那時你已七十多歲,我曾經對你說:“吳老,祝你再多寫十年。”你却說:“我永不退休,我要永遠的工作,不停的寫下去……我的愿望是:在我有生之年能見到世界運動會在中國舉行。我要撰寫文章,寫報導。”
吳老,你有堅强的意志和决心,可是,歲月與病魔兩無情,去年暮春你足疾復發,加上其他的幷發癥,再加上你的年紀,于是,你病重進醫院留醫。
“英雄最怕病來纏”,一年來你六進華僑醫院。每次進醫院你都在昏迷狀態被送到醫院里去’病情很嚴重,但你却能五次清醒著平安出院。你五次進醫院,我都到醫院探病,就只有這第六次’你最末的一次進醫院我沒有去看你’因爲當我知道你進院之日也正是你去世之時。
去年十一月中旬,那是你這一年來的第五次住院留醫,有一天,我和幾位朋友到醫院看你,你閉眼臥在病床上,我們站在床邊,我一連喚了幾聲:“吳老’吳老,我們來看你;”你睜開了眼,在我臉上凝視了好一會,急巴巴地說:“你有駕車來?”我點點頭。
“送我回家,我現在就回家。”你說。
我勸你多多休息,再等幾天便可回家,你大聲地說: “難道你不認得我的家……一直走就是我的家。”
我們圍在你身邊,向你說了不少安慰你的話,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得到,能不能聽清楚我們說的是什麽。你只是說: “我要回家……”一直說到你沒有力氣再說。你閉著眼,不理我們了,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
離開醫院內心極爲憂悶,我見你龍鍾頽唐,病骨支離,奄奄如風中之燭,不禁悵然嘆息。這時,一位朋友對我說: “假如不是跟你一齊來,我可能認不出這病人是吳老,他的臉形及神態完全變了!”
你幾次進醫院,這一次住得最久,病情也最嚴重,我很爲你擔心。雖然你意志堅强,求生力至盛,但年登耄耋,况且病人膏肓,我心中悲忖,怕你再也過不了此一關了。
可是,過了十多天,你又大有起色,離開醫院回家休養。我到你家中看你,你睡在榻上,一見到我就伸長著腰,强著要斜坐起來,我輕輕將你按住讓你躺下,我坐在你的身旁,你說:“我現在不能寫文了,你們的文章也無法讀了……唉!”那時你精神還很清醒,比在醫院見到你時,你是健康得多了。
一個多月過去,我再去看你。那天是二月四日,農歷壬申年的正月初一,我到你家向你拜年,你躺在木榻上,吳太太陪在你的身旁,我一連喚了幾聲:“吳老,吳老,”你口中只發出吁吁喘息聲,神志昏迷,可能當時你已不知道誰來看你。我依習俗向你祝福,祝你身體健康,諸事如愿。我跟吳太太談了二十分鐘,你眼睛沒睜過一次,只是張開著口喘氣。
最近幾年來,每逢春節我都到你家向你拜年,每次你談的比我多,而今天你却一句話也不能說,我就在你“沈睡”的狀態下,向你和吳太太告辭。
十多天後,我打電話給吳太太,探問你的病情况,得到的答覆是:“有時清醒,有時昏迷,病情未見好轉。”
三月三日下午,我接到你逝世的消息,距我到你家拜年剛好是一個月。我向你祝福的吉祥話:“祝你身體健康,諸事如愿。”這兩句話對于你都落空了。你沒有恢復健康,也不能如愿,你走了,遺下一個黃昏的懸望而溘然長逝了。
日薄西山,鍾鳴漏盡,無情的歲月終留不住一個黃昏的殘夢。
去年初夏,你第二次出醫院後,曾寫了一篇《望斷鄉關》的散文,你心懷故國,思念著家鄉的親人。殘燭不舍夢依依,你望斷鄉關,夢斷鄉關,鄉關!關山難越……你終于魂斷湄河之濱。
吳老,你火化那天,到來參加儀式的人不少,其中更有“臨喪殯而後悲”的朋友爲你黯然神傷。還有更多的讀者,文友不克來參加你的火化禮的,我想他們也曾思念你,爲你致哀,因你的逝世而悲傷。
你火化後的第六天,我到你家里去慰問吳太太,你家中一切如常,只是你生前經常躺著的木榻上沒有了你.吳太太把將你的大作《吳繼岳文集》一百多本交給我,要我帶到“作協”去。她同時拿了兩瓶酒送給我,這是你遺下來的陳年老酒。當時我不敢接受,吳太太堅持要我收下,結果我只好從命受了。
吳老,你在生之時也屬豪飲之人,這一次喪禮,我幷沒有備只鶏斗酒之儀,到你靈前祭奠。現在你的骨灰已撒于河中,隨著流水悠悠東去了。這里沒有聚土成基,立碑銘志爲你筑墓,我要携酒到你墓前敬酹也無可能了。
近幾天來我老是想打開你的酒,飲它三杯兩盞。奈何近來我的血壓偏高,收縮壓一八0度,舒張壓一二0度,醫生囑我不得喝酒,也只好罷了。
吳老,你比我大二十多歲,我不敢與你稱爲莫逆之交。你該是我的老師。于今人天永隔,我問教無從,芝焚草悲,傷痛之余敬撰此文悼你。
一九九二年三月廿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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