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 >  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阿丹

我不喜歡飼猫養狗，可是孩子們却老是把他們的朋友送給他的小狗帶來家里養。小狗雖然可愛，但是由于年幼無知，大小便隨地亂撒亂拉，又時不時咬壞家具、用物，加上我對狗的偏見，孩子們帶來的小狗，有的養了數天，有的養了幾個月，結果在我的反對之下，小狗都轉送給親友們去了。
把小狗送與他人，雖然也經孩子們的“同意”，可是，都在我再三地半說服半命令之下他們才答應的。當小狗被送出後，孩子們依依的心情郁郁的沈默，使我也有些不忍。他們沈默，我裝作看不到，有時還說：“不養狗多好，多清凈。”
我家前前後後曾擁有了十多條狗，大多是名種的洋狗，可沒有一條養上半年的。
不知是何緣故，我家終于養了一頭泰國種的小狗，它名叫阿丹。這頭狗黑中帶褐，褐色泰語叫“藍丹”。孩子們以顔色爲狗取名，這頭小狗就叫“藍丹”。爲了更“親切”一些，孩子們都叫它“阿丹”。
阿丹由小狗長成大狗,它身體强壯,聰明,很聽話,也很盡職。晚上，樓上樓下，屋前屋後到處巡視,孩子非常喜愛它。
雖然阿丹很聰明，很稱職,但是，總不能改變我對狗的偏見。我不喜歡狗。
阿丹對我“特別敬重”,它見了我便敬而遠之，有時我把眼睛向它一瞟，它便低了頭搖著尾巴走開了。
我睡得很晚，經常零層二、三點才入睡。靜夜里，家里的人都睡了，只有我和阿丹沒睡。我在客廳里看書，阿丹經常走到客廳來“探望”我，它離我遠遠地轉了一圈後，便走出客廳臥在樓梯口守夜。
家里的人都很喜愛阿丹，只有我不喜歡它，孩子們對我說：“爸爸，阿丹很愛你，你爲什麽要討厭它?阿丹很畏怕你。”我簡單的回答：“我不喜歡狗。”
一天清早，我被一陣呼叫聲驚醒，我走出睡房便聽到：“阿丹死了，阿丹被車撞死了!”
我心一跳，雖然我不喜歡阿丹，但是一頭養了四年，與我日夕見面的狗，一旦被汽車撞死，也有點傷心。于是我急步走下樓去，這時阿丹已被孩子抱進家里來，它睡在地上奄奄一息，口中溢血，一只眼睛沒有了，眼眶里血肉模糊。我走近它的身旁，見到它垂死之軀，不由伸出左手輕輕地摸著它的背部，阿丹的身體微微顫動，它的另一只緊閉著的眼慢慢張開，眼泪在半開半閉的眼眶中涔了出來。
“阿丹還沒斷氣，快點把阿丹送到獸醫所去。”我說。我的長子馬上把阿丹抱上了車，送到獸醫所去。
一個星期後，孩子把阿丹從獸醫所接回家來。阿丹命大，它大難不死只是瞎了一眼。
瞎了一只眼的阿丹，相貌有點難看，但是家里的人幷沒有因它的丑而疏遠它，反而比從前更加愛惜，給它更多的照顧。
阿丹對我的“敬而遠之”，漸漸地變成了敬而近之。我對阿丹也不再有偏見了，于是，深夜里它不再臥在樓梯口，而是跟我在客廳里伴我。
一個晚上，已是零晨二點，阿丹不在客廳里，我找遍各處不見阿丹。我以爲它跑到孩子們的睡房里去了，便敲孩子的門，也不見阿丹，阿丹失踪了。
第二天早上，孩子們到附近找阿丹，遍找不到。隔鄰的一位守閽對孩子說，昨天晚上，他看見阿丹跟一條母狗在附近的曠場上流連，可能跟母狗去了。
孩子們都爲阿丹的失踪而惋惜、感嘆。晚上，我獨自在客廳中，若有所失，我在孤寂中思念阿丹，希望它能回來。
過了三天，阿丹拖著疲乏的脚步，臟著瘦弱的身軀回到家來。迷路的阿丹終于歸來。
經過了那次教訓，阿丹很少外出，有時它春情一動，跑到外邊去風流一番，所花的時間比以前“經濟”得多。
阿丹終于老了，它已有十歲的“高夀”，如果與人類的壽命相比，該是七十歲的古稀之年了。阿丹經常患病，獸醫說它的肝臟硬化，阿丹致了不治之疾。
阿丹一天比一天孱弱，本來長著一身豐厚黑毛的阿丹，多病之後，毛稀肉瘦行動有點吃力。它逐漸對孩子疏遠，經常低垂著頭，眼睛不視人，夜里也不到客廳里來“陪讀”了。它躲在車房里一個角落里，獨自呆呆地臥著。它似乎預料到將不久于人世，它自己知道，它病骨支離，難以見人。更可能它以爲它的病會傳染給接近它的人，于是主動和我們疏遠。
阿丹的病越來越沈重，它不能站立了，獸醫說：阿丹的病不會痊愈的，它活不過三天。
阿丹終如獸醫所說，它活不成了，它安祥的死去。
孩子們將阿丹葬在我家另一間房子的草場中的一棵大樹下，他們垂著泪爲阿丹送葬。
再也沒有阿丹跟我一起熬夜了，一個悠悠的孤獨感郁在心頭，十年來，人與狗默默建立起來的感情很難忘却。
阿丹的病逝我很難過，夜讀時往往憶起阿丹，憶起了阿丹便轉睛呆望著它經常臥著的那個角落，心情有些沈重。
感情是培養出來的，太多的感情會傷了心，也會傷了身。
“唉，還是不要養狗的好!”我對孩子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