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壺緣


鄧友梅趁訪問星馬之便,回程時順道莅臨泰國。我與鄧友梅已見過幾次面,算是頗爲熟識的朋友。有朋自遠方來,就得抽出時間相陪,鄧友梅行色匆匆,我也業務繁忙,要找一個較長的時間在一起實不容易,幸得他旅泰期間有一個星期天,于是我便利用星期天去陪鄧友梅。
那個星期天的下午已先安排好帶鄧友梅訪問泰國華文作家協會,與泰華文友談談一些文藝問題,因此,我陪鄧友梅游曼谷只剩半天的時間。
半天時間要帶鄧友梅去什麽地方好?玉佛寺、大皇宮、耀華力等幾個曼谷境內的著名觀光點,他都去過了,爲了珍惜這半天的時間,就得找個有地方特色的地方去走走。
“乍都節市集”,我想起了曼谷最大的綜合性的市集乍都節。
乍都節市集星期六、星期天開市,市集里有很多街道,分區別類售賣各種商品,衣服、布料、食物、奇花異草、走獸飛禽、工藝品、古玩骨董……小如綉花針,大至全廳家具,包羅萬象,應有盡有。乍都節市集最能反映曼谷人的生活現狀,于是我帶鄧友梅到乍都節去。
本來我打算先帶鄧友梅看看售賣食物的攤位,接著再往販賣魚蟲烏獸那邊走走,最後便是鄧友梅頗戚興趣的古玩市場。
乍都節地方實在太大了,四圍都是大馬路,要依照我預定的計劃,逐一觀賞,便要找方向,選條捷徑進入市集。不知是緣份,或是路熟,從大馬路進入一條小街,便是舊書攤,往左邊拐了一個彎,竟是古董攤位。想最後參觀的地區,倒先呈現在眼前。
我是乍都節的熟客,市集開幕那天我就來過,乍都節市集已有十多年的歷史,我對這個曼谷最大的市集算是頗有感情,與乍都節的關系不單時間長,幷且經常去。我到乍都節趕集,主要是去光顧古董攤。
我喜歡古董,玩了幾十年古董,成爲一個老古董迷,可是老而不精,忝得了個玩物喪志之名!
鄧友梅寫過一篇(烟壺),他對于鼻烟壺知之甚詳,雖然他不是一個古董專家,但對于古董很有興趣,于是我們便在古董攤前留連。乍都節的古董攤不是高檔的古董店,但是,古玩、今玩、骨董、化學董,也琳瑯滿目。宋、元、明、清、民國等朝代的遺物,中、泰、西洋的各類古今工藝品,都擠在一起任人評頭品足。不少真品,他們滿身蒙塵淪落于一角。很多贋品却容光煥發,占據了顯要地位,風頭甚健。唉,古董攤這名詞似乎已不適合這些贋品的高貴身份了。
爲了不想委曲真古董和得罪假文物,因此,還是用現代一點的名詞,稱這些古董攤爲文物商店比較妥當。
我們走到一文物店,鄧友梅憑他銳利的眼光一掃,看中了五只小鼻烟壺,它們被一條看來也很古老的紅頭繩穿成一串,一個個垂頭喪氣的臥在一個瓷盤里。
這幾個小烟壺是西藏式的銅烟壺,壺身以二枚西藏古銅幣屈曲合成,壺頸鑲著以銀綫屈成的花紋,以及數項紅、綠寶石,壺大如姆指,這類銅幣制的小鼻烟壺,雖不是稀罕之物,但是它們的“年紀”總比我大得多,如果以壺身的銅幣來說,它是清代中葉的“通寶”,也該屬于文物了吧。逛文物店不買點古董,如入寶山空手歸,加上攤主人所要的價錢不高,我就把這五個小鼻烟壺買下來。
我把這幾個烟壺送給鄧友梅,他堅持不受。身爲主人的我,沒有別的東西送他,就硬要他收下,結果他只要了一只,他選了只有一點兒殘缺的烟壺,放在口袋里。
雖然時序已進入雨季,但是,我們在這條密不通風的文物街“考古”,大家都汗珠濕濕,于是我帶鄧友梅到乃沙瓦的文物店去。
乃沙瓦和我相識廿多年,自從曼谷大市集還在皇家田時期,我便認識了乃沙瓦。當時的皇家田市集,也是周六、周日開市,范圍雖比乍都節小得多,但也五臟具全,其中有廿多個古董攤,是市集里的一處重點,當時我是這廿多個古董攤的常客,乃沙瓦是我較爲熟識的古董攤主之一。
乍都節市集的市容比皇家田市集更爲廣闊、整齊,乃沙瓦的古董攤也發展成爲裝有空調的文物商店。店中四壁有貨柜,中央置茶幾一只,顧客可以從容地一邊喝茶,一邊欣賞文物。我到乃沙瓦的店里去,除了看看文物,幷叙舊之外,其中最大原因,是爲了避避暑氣。
我一進門,乃沙瓦高興地說:“唉呀,你,你很久沒到這里來了。請坐,請坐。”接著他告訴我:阿侖,巴查,阿弟,竹竿等去世了。“唉!”乃沙瓦嘆了口氣:“你四年沒來啦!目前這里的古董店增加到近百間,可惜皇家田時期的古董攤主人,二十幾個人中已去世了六人……”
驟然聽到了六位元熟人不在人世的消息,我渾身暑氣漸退,繼著涌起了一陣蒼凉。阿侖、巴查兩人,都届古稀之年,老去屬正常的事,至于其他四人,都是中青年的壯漢,爲何天不假年,經常和長壽的古董在一起,却不能長命!
幾個賣古董的熟人作古了,留下了他們的古董攤和那些賣不出的古董,由他人經營。“十年人事幾番新”,這短短四年時間,乍都節的古董市場也起很大的變化。
和乃沙瓦聊了一會,我們便和他告別,再在附近幾間文物店轉了一圈,時間已近中午,再也沒時間去別的街道參觀,便匆匆離開了乍都節。
以前我每次去乍都節的古董攤,都是有意“玩物”而去,這次是陪朋友去觀光,本是無心購物,但無意間却得到了五只西藏小烟壺,真是我與它們有緣份。
送一只小烟壺給寫《烟壺》的作者,也挺有意思。 
鄧友梅回國那天,我到機場送他,在機場的咖啡廳里,鄧友梅從口袋里取出我送他的那只小鼻烟壺,用小小的銅匙勾出一些鼻烟與我共嘗。
小烟壺與鄧友梅更有緣,它和他相依相伴。
鄧友梅回中國去了。
有一只流落在異地的西藏鼻烟壺,隨著鄧友梅一起回歸故國了。

一九九五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