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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病樹前頭萬木春
好幾個月沒有去探望魏登先生了,“我該去看看他,”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我一時心血來潮,涌起了對魏登先生思念之情,于是我立即驅車到他家里去。
我和魏登先生相交三十年。我第一篇文稿投給魏登,我停筆十年後重返文壇的促使者是魏登,勸我加入泰華寫作人協會(泰華作家協會前身)也是魏登。
一九六二年,魏登先生在中華日報擔任編輯,主編〈文學〉、〈朝花〉二個文學版。一九七0年轉到東南日報,任社務主任兼文藝編輯,主編〈文苑〉、〈新文藝〉。一九七四年新中原日報復刊,魏登先生被聘爲主筆,幷主編《大衆文藝》、 《萬象》。我因投稿而認識魏登先生,從中華日報的文學版到新中原日報的,《大衆文藝》一連十多年,他到哪間報館當編輯,他主編哪個版,我的稿也大多跟著他的轉任而轉移。
文學的緣使我和魏登先生成爲摯友。由于文學的緣我交了不少文藝界的朋友,在衆文友之中,晚年較不如意的是魏登先生。雖然他的兒女長大成人,幷從事工商業,家庭經濟比前寬裕,但是他久病在身,艱苦地和病魔苦斗了十多年,病情時好時壞,近六年來已不能走動,終日與病榻爲偶。十年來,我每隔三、四個月便到他家里去探望他,是不是因爲“文章憎命達”?他的病情沒有好轉,而且越來越沈重。我每次去看他,見到他的健康情况,心情也一次比一次沈重。最使我難過的是最近這一回。
(二)
今年一月十七日上午,我到魏登先生家里去,按了門鈴,魏登先生太太沈瑞君女士開了門,把我帶到院子里,院子左邊的那熟眼的石桌椅,坐著三位漢子,沈瑞君女士對他們說: “這位便是馬先生,我曾經向你們提到的馬先生。”接著沈瑞君女士給我介紹這三位陌生人,他們都是沈瑞君女士的親戚,一位住在曼谷,另二位從中國福建來的,其中之一是漳州某醫院的中醫師。我和他們打招呼後,便向魏登先生的睡房走去,我推開房門,沈瑞君女士提高嗓子說:“馬先生來看你啦。”
我走近魏登先生的臥床,看到了魏登,我吃了一驚,他更瘦了,瘦得使我幾乎認不出是他。他那無神的眼睛呆呆的望著我,我大聲說:“魏先生,我是司馬攻。”他乏力地慢慢擡起左手,舉起張開的掌在我面前顫動,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他的口微微地動著,衣啞聲斷斷續續地從他喉中慢慢呼出,我將耳朵靠近他的臉,好久才聽出:“……難……” “難……”沈瑞君女士對我說:“魏先生說難得……難得。”
他拉著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前,他的口繼續在顫動,幾點眼泪從眼梢垂向耳邊,沈瑞君女士拿著拭臉紙爲他拭眼泪,拭完又連忙將紙按住她的眼睛,沈瑞君女士的眼泪盈眶,這時她的泪水比魏登先生的更多。
我一陣心酸之後,便强行把悲痛的情緒抑制,連連向他說了一大堆安慰的話,“你放心,你會好轉的……”,“把心情放松點,不日你會痊愈的……”,“……吉人天相,文友們都在問候你……”我不管他是否聽得到我所說的話,也不在乎這些話是在欺騙他,或是在騙我自己……但是,這些話都是從我內心噴出來的。
我在病榻旁坐了十多分鐘,說了許多話,許多安慰他也安慰沈瑞君女士的話。魏登先生的口微微而動,他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手。
“請馬先生到外邊喝茶吧。”沈瑞君女士對我,也對魏先生說。于是我慢慢地、有些不舍地把手從魏登先生的掌中拉了回來,我把依依的眼光向他告別,幷提高嗓子說:“我會再來看你。”
(三)
我和沈瑞君女士走出了魏先生的睡房,在院子里的石桌坐下來。“馬先生’你又來看魏先生,真是難得。”沈瑞君女士說。
“難得的是你,十幾年來你維持這個家,又要照顧魏先生,尤其是最近幾年魏先生的病越來越重,行動不方便,你太辛苦了……”這些話也是心內話,而且是百分之百的真話。
沈瑞君女士的眼泪盈腮,她哭出聲來了。
魏先生病了十幾年,我多次到醫院探病,也經常到他家里看他,從沒有見過沈瑞君女士哭過,她連年來積壓在內心的悲痛,那些吞在肚里的眼泪,今天一瀉而出,就讓她痛哭吧,我和她的三位親戚都沒有勸她別哭,哭出來比壓在心中好些。
過了一會,我問沈瑞君女士:“魏先生爲什么病成這個樣子。三個月前我來看他,精神比今天好得多,雖然不能起床,但還能說說幾句話,現在話不能說,而且瘦多了。”
“唉!上一次馬先生你來看他,大約過了半個多月,他大便不通,肚子脹得很大,病情很嚴重,送到醫院去,醫生說他的直腸爛了,要馬上開刀。結果就由醫生施了手術,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
“你爲什么不告訴我?”
“每次魏先生住院,我都告訴你,這一次我不敢讓你知道,你太忙啦,交通又不方便,怕你麻煩。”
“唉,你要告訴我啊,以後……假如魏先生再住院,請你通知我。”我對沈瑞君女士說完後,便轉過頭請教從漳州來的中醫師:“魏先生的病能治好嗎?”
“難啊,難。他的器官都退化了,病太久,我是盡力而爲……”
(四)
懷著沈重的心情辭別了沈瑞君女士,在車中我百感交集。魏登本名魏立大,一九二二年生于廣東潮安。金山師范學校畢業後,在家鄉一所中學任校長。
一九四八年,魏先生從中國來泰國,不久便執起教鞭,輾轉在曼谷與泰南等地任教。他在教務之余從事文學創作,作品源源發表于泰華各華文報的文藝副刊。他的筆名除魏登外,還有史青、谷子、墨客、韋文、魯伯等。
華校被禁後,魏登先生轉爲“地下教師”,當時稱這種暗中“偷教”的教學方式爲“教小組”。
教小組是冒了很大的風險,如果被當局捉到,當“地下教師”不單犯了教育法,同時會被戴上了“紅帽子”,罪上加罪。魏登先生冒險教了多年“小組”,造就了不少人材。他不單施教,幷指導學生寫作,鼓勵學生從事文學創作。
後來魏登先生當了文藝版編輯,那些由他親手培養起來的青年作者,從此有了更充足的文藝園地,有了辛勤而有密切關系的園丁,在創作方面得到更多鼓勵,因此有好幾位青年作者成爲文壇的姣姣者。“新竹高于舊竹枝,全憑老干相扶持。”魏登先生對青年作者之扶掖,居功至巨。
在魏登先生擔任文藝編輯的十八年中,他執著、認真、投入,幷先後發起了兩次規模較大,幷深具影響力的徵文比賽,爲泰華文學的繁榮、發展盡了責職。作爲一位文藝編輯,魏登先生的業績是有口皆碑的。
無論在從事教學,或擔任編輯,魏登先生從不放弃文學創作,因此他的作品甚豐,他已出版了九個單行本:〈潮州故事和歌謠》、<灰色的樓房〉(長篇小說,香港上海書局出版)、 (沈沈的鐘聲〉(短篇小說集,香港上海書局出版)、〈搔癢集》) (雜文》 (葡萄架下閑話)(雜文)、(波折>(長篇小說,香港上海書局出版)、(錦綉河山萬里游)(游記)、(北游鱗爪)(游記)、 (洪汜的河>(詩集)。另有一本(中華大地) ,經巳完稿,因病重而尚未付梓。
我認爲魏登先生的短篇小說成就較高,短篇小說集(沈沈的鐘聲)中的(門牌十三號)、<阿蓮)、<賊)、(沈沈的鐘聲), (畫家之死)、(牛和草)等,都是感人肺腑之作。他的短篇小說有好幾篇是獲獎作品。
魏登先生的長篇小說<波折)也可圈可點,(波折)的副題是“相見恨晚”,通過主角李文,將愛情、教育、政治,交織成一個動人故事。作者在“後記”中提出:“主要目的是告訴讀者一些僑教問題和愛情故事。”
依魏登先生的寫作計劃,<波折)還有一個續集一一(舊地重臨),可惜因健康問題而沒有完成。
(五)
魏登先生的身材適中,微胖,但很結實,儀表堂堂,他不單有書生氣質,且長相也很“書生”。怎料一九四六年他胃出血,手術後衣帶漸寬人便消瘦,消瘦下去,接著又連續開了兩次刀,他身體更加衰弱了。
魏登先生以多病之軀到潮州會館任職,當文物館主任。在他任中,潮州會館文物館生氣勃勃,得到各方人士贊揚。同時在“潮館”有關方面同意之下,主編了幾個文藝月刊,分別寄刊于各華文日報。
(泰華文藝)(短篇創作、散文),及(新風)(新詩)寄刊于新中原報,(椰風)(舊體詩)寄刊于京華中原日報,(泰華史話) (文史)寄于星暹日報,(影藝)(攝影)寄于中華日報。
當魏登先生任職于潮州會館的文物館的那段時間,由于“潮館”是我經常必經之地,因此,我常常到文物館和他聊天。他主編(泰華文藝)後,便頻頻向我要稿,在他再三催促之下,停筆已十年的我,終于再作馮婦,執起筆來爬格子。我重返文壇的第一篇散文,(故鄉的石獅子)便被他迫出來,幷發表在他主編的(泰華文藝)中。
魏登先生一面頑强和病魔斗爭,一面辛勤爲泰華文學效命。他抱病工作于文物館,一天早上,他到文物館辦公,電梯停了電,他一步一步的走上三樓,上得樓來,突然頭一暈,跌坐在地,他的大腿摔傷了。休息幾天後,他踱著像鴨子走般的步伐,到文物館工作。
真是禍不單行,腿傷尚未痊愈,他又摔了一交。那天下午,他下班回家,在潮州會館門口召了一部出租摩托車。他慢慢地,吃力地跨向摩托車的後座,就在他即將坐下時,那個駕摩托車的青年,以爲乘客已坐上後座,便開車向前猛沖,而魏登先生却尚未坐穩,他坐了一空,倒在地上,坐骨跌斷了。
魏登先生在醫院里住了一個多月,雖然經醫生治療,換上了“義骨”,但是,他從此便不能走動了,只能拿著一只椅子,整個人靠椅子的支援,一小步一小步的移動。
我到他家里去看他,他仗著椅子,從睡房慢慢移動到院子里的石椅旁。停一停後,艱苦的坐下,我們便圍著石桌喝茶聊天。
近三年來,魏登先生連拿椅子移動的氣力也沒有了。經醫生檢察,他的腦部神經有毛病。他說話沙啞不清,我去看他總要直達他的睡房,坐在他的床前,聽他辛苦地從咽喉里發出的微弱的聲音。
莫想到這一回去看他,他竟說不出話來,一位爲華文教育篤行不倦,爲華文文學克盡厥職,造就了不少人才的文化工作者,竟被病魔所纏,臥床不起。昔日的文采風流,都被五次手術刀一一割盡。
“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原頭萬木春。”借劉禹錫的詩句,爲魏登先生不幸的遭遇而慨嘆。
愿上蒼有好生之德,讓魏登先生的病况好轉一些吧。
一九九六年一月十九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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