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司馬攻著《人妖.古船》

 

男兒有泪

“男兒有泪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這句話雖然有點强調男人意志堅强,不容易掉眼泪,而有意無意之中暗示女人比較善于哭。事實上意志堅强的女人也多,但“水汪汪的眼睛”也似乎成爲女人的專有,中外古今出現了不少泪美人。
泪美人不單美麗而且惹人憐愛,很具吸引力。男人就不同,無論怎樣哭,把“哭型”怎麽修飾、裝扮’也哭不出一個泪美男來。
我一生極少掉眼泪,雖然我的泪水也多,我往往把眼泪從發紅了的眼眶里抽入口中,咽到肚里去。
我也極少見到男朋友們掉眼泪,尤其是從事文藝創作的男性文友們。
不過有一次我曾經見過一位文友偷偷地掉下眼泪。同時,他的泪很有感染力,幾乎要把我的眼泪也引出來。三年前,泰華作家李栩兄無疾而終,出殯那天我和老羊等人送李栩兄人土,下葬時我們站在李栩兄的墓旁,一人一把土向墓穴里撒下去,我們爲李栩兄贈土,這時老羊轉過身去,泪珠滾在他的臉上,他哭了。
老羊從少年至中年,跋涉了好多地方,飽嘗了人間滄桑,沒想到這位平素很理智、很嚴肅的男子漢也情不自禁的流下了泪。唉,男兒有泪。也由于他的幾滴眼泪,使我更加了解老羊。
三年前,老羊的泪掉在李栩兄黃土松松的墓地上,現在李栩兄的墓墳上已長出了綠油油的青草了吧。
三年了,這一段時間沒有見到朋友們掉眼泪。一直到幾天前,我又見到一位朋友悄悄地在拭眼泪。
黃仕臣兄與我相交二十多年,十多年前他是我家中常客,後來由于曼谷的交通日見擁塞,他到我家中來總要花上二個鐘頭的時間,于是近幾年來他便較少到我家來。
幾天前一個傍晚,黃仕臣到我家閑聊,與黃仕臣聊天也是人生一樂,他十多歲便在商場馳騁,由于人事好、隨和、能忍善讓,因此人緣廣結,豪門大賈、販夫走卒、三教九流,各行各業都有他的朋友。黃仕臣兄入世深、閱人多,但却保存著一顆童心,誠實幷有義氣。
那天晚上,我與他喝了三巡工夫茶後,便放映一卷《黃河魂》的錄影帶和他一同觀賞。
中國爲紀念洗星海,特舉辦了星海音樂周,從事各項音樂活動。《黃河魂》是星海音樂周開幕式音樂會中的主旋律,其中包括了《黃河船夫曲》、《在太行山上》、《到敵人後方去》、《熱血》、《黃河大合唱》、《黃河頌》、《黃水謠》、《河邊對口》、《怒吼吧黃河》等歌曲。
雄壯的歌聲,動人的畫面,吸引了黃仕臣,吸引了這位元對音樂有興趣,能唱能演的黃仕臣,我放了這卷錄影帶,正是投其所好。他觀看了一會,便拉著椅子,靠近了電視機,注精會神的投入在《黃河魂》中。當他看到廣州萬人合唱《黃水謠》那個場景,見到演唱者的表情,他大聲說:“太好啦,太好啦,往事不忘,中國有希望,中國一定會强盛起來的。”
“風啊,你不要叫喊,云啊,你不要躲閃,黃河啊,你不要嗚咽……”《黃河怨》的歌聲顫動的刺入耳朵,黃仕臣的臉色凝重起來了。
女歌唱家余佩敏接著唱:“今晚我在你面前,哭訴我的愁和怨。命運啊,這樣苦。”她的泪珠在瑩光屏上閃動:“生活啊這樣難,鬼子啊你這樣沒心肝。”她顫動的歌聲帶出了辛酸的眼泪,她酸酸的泪濕透在歌聲里。
“寶貝啊,你死得這樣慘,我和你無愁又無怨。”歌聲至此,黃仕臣悄悄拿出了手帕,按在他的臉上,啊,男兒有泪。黃仕臣眼泪盈眶。
黃仕臣與我同庚,我們這個歲數小時候都曾經在日本侵略軍的鐵蹄聲里,刺刀光下渡過幾年苦難的日子,見到不少無辜同胞慘死于日軍的子彈與刺刀之下。
“丈夫啊,在天邊,地下啊,再團圓,你要想想妻子兒女,死得這樣慘……”《黃河怨》唱出了昔日中國老百姓的慘狀。黃仕臣流出了中國人的泪,流出了所有的被侵略者、被迫害者的眼泪。
《黃河魂》在音樂會主持人的:“黃河百折不回,奔向浩瀚的大海。”“偉大的黃河精神,將永世流傳,千秋萬代”聲中結東。
《黃河魂》的錄影帶放完了,《黃河魂》還在我的耳邊回響,在黃仕臣的口中贊嘆。我想《黃河魂》永遠在他心中,《黃河怨》在他滲泪的眼中。
黃仕臣和我聊到午夜過後才回去。
那晚,我躺在床上,眼睛閉了一陣又瞪開了一回,我想的很多。
那晚,我整夜無法入睡。

一九九六年一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