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夢莉著《烟湖更添一段愁》

 

小薇的童年


在中國,龍眼城一個小村落。特有的圍屋傍山而建,黑瓦、土墻,三四家,五六戶,一簇簇,一組組的房屋聚集在一起,有的倚山腰而筑,有的沿山脚而造,有的高在山之頂。梯田由高向低伸廷,還有一條清流的山溪。這是一處荒僻落後的鄉村,人民生活比較簡陋,文化也較落後,鄉人多為文盲。嚴格的說,這里只是一個村鎮,但人們總習慣稱它龍眼城,也許因山野上到處可見龍眼樹的原故吧。
三十年代後期,日本侵華。汕頭淪陷之後,這里尚屬離日本占領區較遠的地方。
座落在山腰之間的建筑羣中有一個祠堂,是作為供奉神位及祭祀祖宗之所。祠堂上廳住著一位須眉鬢白,年近古稀、老態龍鍾的老公公。下廳偏房,寄宿著一個來自外省的小女孩。女孩名字叫小薇,年僅八歲左右,長得面目秀麗,白白的皮膚,大大的眼睛,黑黑的頭發,腦後留著兩條長長的辮子。
小姑娘生于書香世家。只因日本侵略軍的鐵蹄殘踏中國的土地,嚴重國難當頭,小薇的父親讀書明理,也正當血氣方剛,為了響應全民抗戰的偉大號召,拋下妻兒,投入救亡運動,參加抗日工作。祖父母皆已背世,被認為“外來的”母親處身在那個大家族之中,受盡伯叔、妯娌和族親的歧視、欺淩,在家無法立足,終于被逼出走,離鄉背井,帶著一對小兒女,流落至此。幸得此處鄉人的同情憐憫,暫時棲在這山區的祠堂里。可是為了生活,母親常帶著小弟奔波于黃崗,販賣舊衣,藉以糊口,一去總得一兩個月才回來。小薇常常一個人在這里過日子。
小薇小時上過學,天資聰慧,幷受詩書之家的熏陶,再加生活所迫,已懂得自助、自保、與自救。
開始,她對這里的一切,都感到很陌生,生活起居跟城里相比也有很大的差距。但為了生活,雖是一個嬌養文弱的小孩,也稍懂得刻苦耐勞。白天為人幫傭,看田園,養猪、放牛。晚上,又回到這個祠堂里來。
可能為了求生存的本能,雖不習慣農村的生活,一向也不曾做過農活,可是聰明伶俐的小薇總會竭力去適應,去遷就,小小的年紀就懂得在生活的漩渦中掙扎了。
有一次,放牛歸來,沿著池塘,一邊趕牛,一邊張望那晚霞輝映的池水。忽然,牛一時發狠,狂奔起來,把她撞落塘里,幸被過路的鄉人發現,跳下水里把這條小生命救了起來。
收獲的季節到了,農民要將地里割下的稻禾往院里挑,準備打谷子。
小薇人小,氣力也小,怎能挑得起沈甸甸的稻子呢?但她總是刻苦,盡最大的能力,挑不動就背,把一束束的稻草背回家,甚至于加快步子?多跑幾趟,這樣便可以多背幾趟。直至最後,她拖著蹣跚疲憊的脚步,走也走不動了……終于還是由大人把她背了回來。
山村雖偏僻落後,但它却是美麗的。每當人們走在那余輝照映的黃土路,在那落日彩霞籠罩著的山頭,或那伴著潺潺山澗流水的曲徑,誰都想停下步來欣賞,和享受這大自然賦予山村的美麗景色。小薇,在她飽受生活的沈重壓力的小小心靈上,哪里會有心情去欣賞這些呢,美麗的山川,也許只能更勾起自己凄凉的感觸。
到這里以前,她曾投奔城里的表姨家里。表姨父是當地國家銀行的高級職員,日常交際接觸的也是那些地位相當的人。小薇目前的處境,只是一門窮親戚,被認為對他們不但瞼上無光,同時也是一種負擔。
何况曾經有一次,祖母去世不久,母親去看姨媽,凑巧過後姨媽那個不到兩歲的兒子生病死了。她便認為是小薇的母親到來犯了忌諱,帶來不吉利,把她的兒子害死了。因此,對小薇母女的到來既憎且厭。小薇無辜地受到百般淩辱、護駡,甚至鞭笞。
有一天黎明前,人們還在睡夢中,突然,馬蹄聲,伴著槍聲、炮聲,像一陣旋風一樣掃了過來,由遠而近,一陣緊接一陣,空氣緊張起來。
“日本鬼子來了,日本鬼子來了!”
“跑呀,快熙跑呀!”
嘈雜的人聲,倉促的脚步聲,以及孩子的哭喊聲,混成一片。
人們扶老携幼四處逃竄,有的背著老人,有的挑著孩子,忘了穿衣服,可是誰也顧不得那麼多,只顧愴惶奔逃,無目的地亂闖。
那時剛好是洪水泛濫的季節,道路被沖壞了,石橋被沖垮了。人們走在爛泥上,跌跌撞撞,有的仆倒了涂了一面泥,有的掉進水溝里,像只落湯鷄。到處哀鴻一片,令人心寒膽顫。
小薇也擠在逃難的人群中,緊跟在姨母後面,可是姨母只顧逃她的,毫不理睬小薇。小薇便哭了起來,聲聲要求著姨媽:“姨媽,你可憐可憐我,帶我走吧,姨媽,姨媽……”
任小薇怎樣哭求,任小薇怎樣喊得力竭、聲嘶,她的姨媽却像鐵石心腸,無動于衷。後來也不知什麼時候,姨媽自己跑掉了,連影子也消失了!
小薇只得隨著人潮往前奔逃,在泅過小河之際,日本鬼子的機關槍急驟地朝這邊掃射,
她便慌忙地撲伏在蔗園里,然後藉著甘蔗林的掩護,匍匐至河邊。由于逃命心急,渾然顧不了不諳水性,噗通一聲跟著跳進急湍湍的河里,只見她在水面上掙扎了兩下,便沈了下去。
幸得逃難中的一位叔叔,在游水時撞到了她,一手把她提了起來,小薇才能死里逃生。
經過輾轉顛沛流離,小薇才又找到她的媽媽和弟弟,跟著一起流落到這個偏僻的山區。
父輩、舅輩為國家不受蹂躪,為民族的解放,勇敢地獻出自己的一切。可是該由他們庇護的兒女,親人,却橫遭歹人的欺淩蹂躪,這些不幸的灾難又落到這孤立無援,困苦無告的、孤女身上,真是,嘆天地之不公,嘆人情的殘忍!
小小年紀的小薇便喪失了一份童稚的天真,那種殘酷的境遇,已剝奪了她兒時應該享有的權利,她變得沒有一般孩童的活潑、歡欣與開朗。不過,她仍保存著一份文靜和容忍的性格,這是她的家庭教育留下的痕迹。
父親投身抗日活動與工作,音訊杏然,而母親又為一家人的生活到處奔波,長時間留下她孤零零的一個小生命。
她既失去了父愛,又缺少母愛。天寒地凍的日子,也只能獨自依棲在這祠堂里。
在她身上很難看到一點歡樂的迹象,瞼上沒有笑容,總是一絲淡淡的憂愁。
一天夜晚,大地格外地黑漆漆,猛然一個閃電在窗口掠過,接著就是轟隆一聲巨雷,似乎房屋里的墻壁都震動了,接著奔騰萬馬一般的豪雨傾瀉而下。電閃、雷鳴、雨嘯、風吼,一種震懾人心的聲響,充滿了房間……漸漸,雷聲遠去,雨却更大,風也狂刮起來,整個大地像在咆哮怒吼……
屋子里一盞小小的油燈都點不起,向來是黑漆漆、陰森森的。此時,一陣陣霹雷聲滾過窗口,閃電一閃一閃的電光,也從窗口闖了進來,房子里的木床、桌椅、破掃帚,好像都動蕩起來了,像故事里說的群魔亂舞,屋子里突然十分恐怖起來。
小薇正患著瘧疾;高燒,發寒,燒一陣,冷一陣,全身顫抖不止,抖過一陣之後,却又是身濕透了大汗。開始,,她陷入了昏昏迷迷的狀態,恍惚床的兩邊都站滿了穿黑衣服的人,她伸手想去抗拒它,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掌有如芭蕉葉子那麼大。為此,恐怖的戰栗,又襲擊著她瘦小的身子。她害怕得驚叫起來:“媽呀,媽媽……”喊得聲嘶力竭了,慢慢地蘇醒過來。但是,媽媽在哪里呢?
她也想起了爸爸——在她小小的眼光中,十分堅强勇敢的爸爸。他能知道自己心愛的女兒,孤苦伶仃在這小屋里受折磨嗎?泪水從渴望的眼珠下滾出來,她多麼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場,但不敢哭出聲來,因為她害怕。
當完全恢復知覺後,一種無奈、無告的心情,又突襲了她幼小的心靈。可是,她知道,   叫也沒有用,怕也沒法,她得自己忍受,自己忍耐和控制。她只能在心靈的深處默默地自我安慰,但却又焦躁地想著:“媽,我怕,你快點回來啊!”
她蜷縮著身子,更感到無比的孤獨與悲愴。她不禁可憐起自己這小生命來了。她膽怯地伸著小手擦擦瞼,濕稀稀的沾滿了泪。不由兩道熱泪更簌簌地往下流,沾著鼻流進了嘴唇。
“老天,你沒有看見我多麼孤單,多麼害怕,多麼可憐嗎?媽媽和弟弟都不在身邊,爸爸又不能回來,沒誰跟我作伴。”她心里只有向蒼天呼叫了。但是,天很黑,天老爺能看見在這山野間黑房子里的小生命嗎?
真如一塲惡夢。那樣的時代,那樣的世道,生活如是殘酷,但是,即使是這樣,這樣對待一個天真無辜的小生命,也真太殘忍無情,太不公平啊!
可是,幼小的薇薇,出于求生存的本能,她還得鼓起一種生存的欲望,排除荊棘與障礙,頑强地活下去——可憐無依的小薇,還得艱辛地走著自己人生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