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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博文著《蛇恋》
佛國傳奇之二
魔女
整座公司辦公大樓,似乎因她出現而全部改觀了。這不是說這座建筑物有什麼變動,而是在這里工作或進出的人們,因她的出現而覺得耳目一新,就是每一個人的心里,似乎亦萌生了蠢蠢欲動、莫名其妙的慾望。
奧蘭娜這小妮子,實在長得太美了,美得使人一見就有點心疼,美得令人目眩神奪。自她坐正了公關主任這把交椅,公司里的年輕小夥子都為之暈浪,女孩子則為之側目。就連客戶上門聯絡,也藉故留連忘返,生意也因此做多了幾筆,難怪總經理也對她另眼相待了。
中午在公司販賣部餐廳上,小羅小杜這六七個小夥子,占據一桌,高談闊論,話題總離不開公司里這位風頭人物——奧蘭娜。
“你們知道她三圍的尺碼嗎?”小羅第一個提出問題。
“你這小子,難怪他們叫你浪童,真是沒教養,她又不是模特兒,我們哪兒知道她的尺碼?”
“難道不能猜測,你們真是食古不化,以我的眼光測驗,這小妮子大概是卅六、廿四、卅四。”小羅有點洋洋得意。
“喂!你們這班小夥子,不要走火入魔吧,奧蘭娜的美究竟美在哪里?”公司里列為老大的張先生提出問題。
“哎呀!她可說是自頂至踵都很美,沒有瑕疵。”小林介面。
“小林,小心點,你的媚媚坐在那邊哩,你最好不要提到奧蘭娜,讓她聽見不是好玩的。”小方向小林提出警告,小林只有苦笑。小羅搶著說:
“說到奧蘭娜的美,我最喜歡她那修長有致的小腿,肥瘦適中,線條分明,她穿不露足趾高跟鞋,走起路來就像一對潤滑柔軟的象牙,穿起涼鞋露出擦得紅艷艷的足趾,更顯得瑰麗迷人,真是上帝杰作。”小羅微閉眼睛瞑想。
“下流胚子,拜腳主義,喜歡看女人的腳?”韋才有點不屑,張先生接著說:“就我的觀感來說,奧蘭娜有好多美的優點,最值得稱贊的是她的儀態,她有漂亮的臉型,秀麗的發絲,端正的五官,健美的身裁,真是無懈可擊;不過她那對眼睛,常常顯現微妙的光芒,使人不敢迫視,似乎有點神秘。”張先生說完,在座眾人不由鼓掌。
“真的,我們面對她,總有些局促,一向就說不出原因,現在經你這樣分析,是那對眼睛作怪。”
“喂!你們這班小於,這是值得落力追求的目標,不過……”張先生說得吞吞吐吐。
“這里有資格追求的有小方、韋才、和我,小林要參加競爭嗎?張先生你也來一份。”小羅擺出一副挑戰模樣。
張先生急搖雙手:“老夫老矣,你們努力吧!”
這邊男士們談得口沬橫飛,那邊另一女人團也在大談奧蘭娜這位公司里的驕女。芳姐說:
“你們知道嗎?奧蘭娜爸爸是華人,卻有一個荷蘭籍母親,他們是從印尼移來的,聽說家道不錯,父親是一間大公司股東,不過已經退休,奧蘭娜自小嬌生慣養,對人總是嗲聲嗲氣,看公司里這些渾小子,都給她嗲得昏頭轉向……”
“我就看不慣她對男士那麼裝瘋賣俏,對我們卻是假正經,端莊得不可侵犯,自以為長得美,就要站到我們頭頂去,我建議大家對她實行杯葛,以後有什麼問題,大家來個一問三不知,看她奈何?”珍妮憤憤的表示。
“不要太殘忍吧!難道要她也對我們嗲聲嗲氣,我就不習慣這樣肉麻。”
“媚媚,你要小心你的小林,太仁慈會後悔莫及。”珍妮對奧蘭娜似乎有很深的敵意,媚媚卻給她說得有點怦然,不由轉望到那邊一群正在高談闊論的男士。、 5
“不過說句良心話,奧蘭娜實在有點突出,我們這一群就比不上她,你們看她那吹彈得破的粉臉,一身細皮白肉,混血兒總比純種美一點,真是我見猶憐,大家就仁慈一點吧!”張太以老大身分主持公道。
這一群白領階級,過的就是這樣嘻嘻哈哈的日子,奧蘭娜處在這一群中,雖然以友好妥協的態度待人,但卻得不到良好的反應,總之人的心理,多少都含有一點排外意向,尤其是對一個此自己美比自己強的人。
相反的,同性相斥,異性相吸,卻有很顯著的表徵。現在奧蘭娜似乎也不感寂寞,公司里眾位小夥子,卻爭相向她討好靠攏。男女之間,雖說也有友情的存在,但對一個女人的傾心與愛慕,愛情的成分總比友情為高。這群追逐於奧蘭娜迷你裙邊的小子,當然不會例外。這其中小羅這小子幾乎是傾全力以赴,奧蘭娜卻是若即若離。
小羅是一個活潑的時代青年,大學畢業後,以他的家庭背景,本來可以再升學,可是他卻闖進商場,尋求自立。他的社交關系很復雜,三山五岳都有朋友;不過也由於朋友太多,很多不良習慣全給染上,菸酒全來,上浴室逛舞廳,跑馬斗鷄樣樣有份,所以一月所得,常常入不敷出。父母希望他娶一房妻子,收拾心猿意馬,做一名好青年,可是他不愿放棄自由自在生活方式。直到遇見奧蘭娜,他似乎見到生活的真正目標,於是展開了狂風驟雨式追求。
日子在平凡與熱鬧中溜走,忽然有一天早上,大家正在辦公當兒,小羅卻滿面春風的在眾同事間大派紅帖,掀開帖兒,赫然是小羅與奧蘭娜的結婚喜訊,這真是出入意料的大事,公司里男女同事都譁然把小羅圍攏,難怪這幾天奧蘭娜請假,原來是預備做新娘了。大家七嘴八舌談著這件事,小羅和奧蘭娜也真會保密,平日都是嘻嘻哈哈的過日子,看不出他倆有什麼不平常舉動,為什麼一下子就宣布結婚?眾人有的心里酸溜溜,有的羨慕贊賞,有的為奧蘭娜不值,為什麼選上這麼一位浪子?
小羅倆終於結婚了,他倆還到外國度蜜月,人生最浪漫美滿的時光,他倆都享受到了。蜜月回來後,小羅照常上工,奧蘭娜卻辭掉工作,做一位真正主婦。日子是如此平的過去,然在朋友同事的觀察中,小羅卻是徹底的變了,本來是一個浪子型的人,一下子卻似乎老成持重起來。
有一次,大家又聚在一起,小林小杜等提到奧蘭娜,口口聲聲羨慕小羅的幾生修來福分,娶得這樣的美妻。照以往習慣,小羅一定是嘿嘿連聲,大夸其追求手段的,可是今天他卻默默無言,面無得色。大家覺得有點不對勁,小杜倒了一杯啤酒:“喂,有什麼不對嗎?飲一杯再說。”小羅望著滿杯泡沫尚在升起的啤酒說:“不喝了,戒掉了。”“呀,浪子回頭金不換,好像現在菸也不吸了,真的戒得成?”小方有點揄挪。
“小羅,什麼原因使你戒菸戒酒?一定是老婆不準的。”
“本來嘛,應該這樣才對,有家有室的人了,節儉是美德。”眾人七口八舌的發表偉論,小羅只是苦笑,最後他終於唉的一聲,透了一口氣說:“各位都是好朋友,不說有點對不住大家,說了又恐大家不相信,唉,也罷,你們都認為奧蘭娜是一位美女是不是?還有人妒忌我得到這等艷福,可是她呀……”
“怎麼樣?她有什麼不對?“眾人大表詫異。
“她,她不是人,是一個魔女……”
張先生站起來:“小羅,你發神經嗎?結婚沒有幾個月,怎可以在外邊說老婆的壞話!”張先生向來就是他們所尊敬的。
. “所以啦!這幾個月我都悶在心里,有些怪事,說出來人們是不相信的。”眾人不由面面相覷,好奇心大起。小杜迫不及待的說:“喂,小羅,我最喜歡聽怪故事,快說,快說,我請啤酒。”
: “事情是這樣的,我和她到東京度蜜月第一個晚上就覺得不對勁。那一晚彼此充滿溫馨幸福的當兒,她卻推開我說:”你呀,這一口臭菸味,使人透不過氣,你這個人呀,應該給你來一次大改造才對。說後,她還是勉勉強強依偎過來,我沒有說什麼,只是苦笑,蜜月初夜,就是那麼平凡的過去。”“後來,你就跟她鬧翻了,接著就到處說她是魔女,唉,你這浪子……”小林憤憤不平。
“事情并不這樣簡單,回到曼谷,彼此也相安無事,不過她總常常說:你這個人應該改造才好.就在一個晚上,當我正酣睡間,忽覺得頸項間有點麻麻癢癢,彼時似醒似夢,睜眼見她兩手尖尖利爪,正劃裂我的咽喉,兩眼青光閃閃,十分怕人,我不禁驚呼大叫,她卻裂開嘴巴,獰笑說:”不要緊的,乖乖的睡,給你改造一下,天明就好了。”一覺醒來,搖搖身邊的她,告訴她夜間惡夢,她只是笑笑沒有表示甚麼,我摸摸頸項間,平平滑滑并無異狀,於是也認為是一場怪夢。可是當我循例燃點每天早晨第一支香菸時,吸上一口不覺咳嗆大作,而且苦澀得難以下咽,我試吸第二次,同樣的嗆咳得喘不氣,我正狼狽不堪,她卻端來一杯茶,輕笑說:“飲杯茶吧,會好一點。”我心里有點懷疑,剛要開口,她卻說:‘以後不要吸菸吧!’她攬著我盈盈淺笑,從那時起,我就不再吸菸了。”
“真妙,如果是真的,我要請嫂夫人代我戒菸。”張先生心中有點不滿,故意這樣說。
“我知道你們不信,但還有更嚴重的,自從她廢掉我的吸菸功,我就對她有些戒心,恐怕有一天又要遭皮肉之災。可是防不勝防,又在一個午夜,我又夢見她露出利爪,硬生生把我的腹部撕開,我又是驚呼求救,她卻若無其事的把我整個胃囊摘出來,她張著兩道青綠眼光獰笑的對我說:‘你看,胃部要穿孔了,我替你換一個新的,以後不要喝酒了。’我又是迷迷糊糊地睡去。天亮,我又講述可怕怪夢給她聽,她依偎在我懷里,咭咭嬌笑說:‘如果這樣戒了酒,豈不是好。’我滿腹狐疑,當她走出去,我很快從酒櫥里拿出白蘭地,向嘴里灌了一口,想不到平時香醇可口的白蘭地,這時卻像一把利劍從口腔直刺到胃里,絞痛得我站不住腳,撲倒在床上滾了一會。她似乎有預知,居然端了一杯酸梅湯進來,從床上把我拉起,倚在她懷里,她很溫柔的拿著杯子湊到我的口邊,把酸梅湯喂給我,接著又拿著熱毛巾為我拭去滿頭大汗。本來我滿心怒憤,就想發作問她使甚麼妖術,弄得我這樣狼狽,可是一經她如此溫柔體貼我又不忍向她責問了。”小羅停頓了一下,韋才很快介面道:
“小羅,你這個人呀,現在我來解釋你的內心矛盾,聽你所講的故事,似乎十分離奇,但都是你心疑生暗鬼產生出來的,你追到一位漂亮太太,心里就患失患得尤其自己向來煙酒嫖睹樣樣俱全,於是怕妻子嫌棄你,蜜月中她已對你稍微不滿,使你更加疑懼,長期心理壓力無從發泄,結果就發生一些離奇奇怪夢,而你卻懷疑奧蘭娜為魔女,假如我是她,一定要跟你離婚。”
“對,韋才分析得很有道理,以後不要胡思亂想吧!”張先生拍著小羅肩膀安慰。
“唉!你們說的很有意思,不過事情并不這樣簡單,過了一段時間,她更吃掉我的腳,也吃掉我的手。”眾人愈聽愈奇,不約而同地望著他的手和腳,好好的,哪里給吃掉了?張先生搖搖頭說:“小羅,你的神經有問題了,快快找醫生查查,不然終有一天我們要到‘空訕瘋人院’看你。”
“明明是真的事,你們總不相信,這樣吧,讓我再講下去,你們繼續聽聽好不好。那一夜我剛睡得很甜,忽然覺得小腿有點異樣感覺,驟然驚醒,睜眼一看,她正抓著我的腳拚命的一口一口的啃著,我怕得要死,可是卻起不了身,眼看她血淋淋的吃著小腿,把腳趾嚼得咯咯有聲,那情形真是恐怖極了,她見我睜大眼睛,滿臉驚惶,卻張著血盆大口,笑笑的對我說:‘親愛的,你的腳和手都是壞的,慢慢替你改造,以後就不會走舞廳浴室、打麻將玩牌了。’你想,面對著一個眼露青光滿口血跡的怪物,我已嚇得暈睡過去,天亮起身,她蜷睡在我身旁還未醒轉,我搖醒她說起昨夜惡夢,又是一陣嬌笑,摟著我摸我的小腿:‘好好的,哪里會給人吃掉。’
“從那夜開始,一連十多天,夜夜都有怪夢,她把我的腳慢慢吃完,又開始吃我的手,我半點抵抗辦法都沒有,結果手腳都給她吃完,奇怪的是天一亮,腳手卻完好如初,而且做起事來敏捷勤快得異乎尋常。我好久沒有進夜總會跑浴室了,不知還會不會跳阿哥哥,不過玩麻將卻不成了,十三塊牌老是拿揑不住,排不成行,變成笨手笨腳。連這樣起碼的消遣都不讓我做,你們看我以後如何過活?”小羅說得十分激動,表情懊惱頹喪。
眾人聽得呆了,起初還以為是小羅故意編排奇奇怪怪故事,現在看他那可憐的表態,似乎不是裝出來的。張先生按著小羅肩膀說:“喂,你也無須喪氣,照你所說,雖然怪異,但對你卻是有益無害的,好像你從前踏出門就要叫計程車,現在卻常常安步當車,這不是很好嗎,既健行又省錢,所以我說,一切還是你自己制造的幻象,奧蘭娜是一位好妻子,你要愛惜她才對,不要把無根無據的怪夢,加罪她身上。”
“張先生說得對,小羅,不要胡思亂想吧,奧蘭娜是你的好太太,不是你所揑造出來的魔女,她要你不吸煙不飲酒不嫖不賭,都是為你好,為著你們共同的未來生活幸福,你不要生反感,可能是你對她不滿,才會產生如此怪夢。“小方表示同情安慰他。
雖然眾朋友都對他同情,但小羅還是耿耿於懷,郁郁寡歡,一場不大愉快的聚談,也就這樣結束了。分手的時候,小羅可憐兮兮的對眾人說:“現在我只剩下一個完整的腦袋,不知奧蘭娜會不會再把它吃掉?”他帶著絲絲苦笑走開。
過了不久,小羅忽然向公司辭職,據說和他太太到普吉那邊做生意去。奧蘭娜拿出一筆本錢,在那邊開了一間禮品行,搞得有聲有色,從此之後,也就再聽不見他們夫婦的消息了
時光飛快的閃過,一晃就三年多了,在小林和媚媚的結婚宴會中,小羅和奧蘭娜又在賓客群眾中出現,老同事老朋友再度相會,大家都歡欣笑語,奧蘭娜輿眾人寒暄中,小羅站在旁邊卻呆若木雞。張先生覺得有異,趨前拍拍他的肩膀說:“小羅,難道你忘記這群老友嗎?”“唔!唔,你們好。”小羅只是傻笑,小方韋才上前拉著他,端詳著他。“唔,唔,你們好。”又是這句話,眾人都覺得十分別扭。
宴會將近尾聲,奧蘭娜拉著小羅向大家道別,眾人見他夫婦坐進新型的“平治汽車,小方說:“是不是他的腦子也給奧蘭娜吃掉,還是他們發財了,不認舊人?”(寫於曼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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