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陈博文著《蛇恋》

 

鄉關何處是

天還沒有亮,老李伯已起床開始他一天的工作。早起似乎已成了他的習慣.大概是淩晨四點多.他就起床了。其實。在這條陋巷,早起是大家的慣例,這裹住著敷十戶人家,都是日出而作的人,他們有的擺食物攤,有的做嚏叻生意,起早點預備一天要賣的貨物;有的則趕著車,上批發市場買貨。

老李伯的生計是賣豆漿,他干這營生算起來差不多要五十年了。從前就憑一條扁擔,挑董巳漿到附近街巷擺賣,近年來已改用一輛手推車.算是減輕了兩肩的負荷。老李伯

的豆漿,在這裹是很出名的。因為他自己磨、自己賣,用好的黃豆。加的水分適量。所以飲他豆漿的人,都不愿到別處買。不過.這幾年來,老李伯老了。自己做不了又磨又賣的工作,只得向大豆漿作坊購買現成貨來賣。所以他每天一早,就推著車兒到作坊去。隨後又買了大袋油炸棵,回來時天剛放亮.恰起展開一天的工作。

老李伯在這裹沒有妻兒,只有孤身一人,雖然朋友熟人都勸他娶一房妻子來幫忙。但是年輕時沒有余錢,等到有點積蓄人已老了。不過,他還有個唐山老伴,總想有一天能夠落葉歸根,回返老鄉。豈不是也跟人家一樣,有妻有兒?所以自從他到暹羅來,敷十年時間.除非航路阻斷,他每月家批是照寄不誤的。

他還記得。那一年他剛滿十九歲,結婚還不足一年。家鄉就鬧起紅白派亂子.什麼農會,什麼工會,把地方搞得鷄犬不寧。在動亂的年代裹,青年人最糟,雙方動不動就要拉夫拉丁,給拉去的青年人,永遠就沒有再回到鄉里,這樣的例子很多,所以不但老母妻子害怕,自己也害怕遇到「瘟神」,一遇到那一生就完了。這樣他迫不得已,決定離開家鄉,拋別妻子到海外闖天下。 

來到暹羅沒有幾個月,就接到家裹來信說。他那結婚還沒多久的妻子,已經為他養了一個兒子,他為這事興奮了好多天,心中老是打算著省吃險用一點,留些積蓄回家鄉看看自己的兒子。從此之後.他拚命賺錢.希望早些能夠回唐山。然而,他打的是短工,沒有固定收入,每月叉要存一點錢寄家批。要等到有余錢回唐山,恐怕難有機會。 

常聽老一輩人說:「生意小小會發家。」他為這句話所誘惑,決定做點小買賣。從那時起,他就當起小販來,買魚、賣生果、賣雜食,最後是賣豆漿,一賣就敷十年。從前人家叫他小李。現在人家叫他老李伯.就是這樣一天挨過一天.,一年過了一年,做生意對他來說,并沒有使他發家,相反的卻像一張摯,一條繩索。永遠就套在他頭上,天天未明就要起床工作。換來的只是填飽肚子而已。他好多次想要改行,但是想到唐山妻兒,又不得不挨下去。

今天他照例一早推著車子到固定地點擺賣。這時已近中午,暍豆漿的人不多,一天也就是這段時間最清閑。他把盤碗洗凈,拿起了當天報紙看看。「某某僑領率團回鄉探親旅游,受到當地官員熱烈歡迎:::」「某公司董事長暢游國內十大城市,順道回鄉,大派銀紙:::」他讀這些新聞,已不知幾百干次了.每次都使他若有所失,人們回鄉像游山芭一樣,為什麼他要回去卻這樣困難,他掩起報紙呆呆冥想。

「老李,是不是又想返唐山?」隔攤的彩票張推著老李問。他一怔醒覺,苦笑著說:「想是想,不過那裹有這麼多錢?」 「聽說唐山現在風氣很壞,番客要回去,不帶東西送人或是帶太少都給人家看衰,有的還咒駡哩,」張叔大聲的說,「我歷邊阿嬸上個月去唐山,買了三大米袋食物,什麼餅乾、糖粒、媽媽面都有,到香港還買了腳踏車、無線電縫衣車送給他的子侄,你看唐山人怎呢咀?」賣鷄飯嬸尖聲地說:「怎麼說?」張叔望著鷄飯嬸,「唉牙,唐山人真是人心肝、牛屎肚,阿嬸那個好侄兒說,現代人都用電單車了,嬸呀,腳踏車不時興了,你拿來的電視機是彩色的嗎?」 「厝邊嬸被他們氣得嘴緒堵,她說以後再請她也不回去,人種全變了。」張叔搖搖頭說:「唐山人真是變了,我一位親戚不久前也回去,他說那邊的後生仔.一個個留長頭發,嘴邊永遠叨著一支煙。對人說話開口先駡一句,番客有餞的他們奉承巴結,錢少的,他們當面吐臭涎,一點規矩都沒有。喂!李伯,你想回唐山,預備多少錢?」

「張兄,你看要多少才可回去于」老李有點躍躍一試。「這個很難說,把你的家事全搬回去,唐山人還要說不夠。」「我想我家裹的人不會這樣吧,我已經將近七十歲了,這把老骨頭,真想把它丟在唐山。」老李伯說得有點悲涼。「那麼唐山你家還有什麼人?」張叔很關切的問。

「我的老妻也將近七十了。有個五十多歲的兒子,還有媳婦和四個孫子,聽說有兩個已經結婚。」「哇,你真是子孫滿堂。」「有什麼用?如果沒有我這裹每月寄去三百港幣,他們恐怕要餓死多年了。」「一家人不做事,就靠你的家批?」 「聽說一個孫兒在大隊裹當什麼,其他的就靠這裹養活,唉,其實那裹也沒有什麼可做。」老李伯慨然長嘆。

老李伯真的要回唐山了,他請他最知心的朋友方先生來商量。方先生從前做過華校校長,人很忠厚,近年兒女成家立業,自己也退休了,他和方先生是從飲豆漿結識的,他每天都為方先生預備了一壺特好的豆漿,二、三十年如一日,方先生覺得他老實忠厚.老李則認為他是知識人物,敬他十足,不知不覺兩人就結為莫逆之交了。這次老李伯涂忌要回唐山。昕以請方先生來商量。

「老李,你要坦白對我說,究竟有多少錢?我才可以代你出主意。」方先生開門見山的發問。「不瞞你說,我存在銀行有十多萬銖,藏在這破屋中有七萬多,你看如何?一 「可以,有這數目可以回去,不過我勸你不可一次放完,你還是要留點後路。」「甚麽後路,我已經七十多了/」「人沒有死,甚麼事都可發生,為你打算,還是留後路好。」「那麼,你的意思呢?」 「回唐山不要帶太多錢,你要知道,唐山人已沒有從前那麼忠誠老實,最好把存在銀行的不動,把現有的七萬多應付題票、買東西,大概還可存下一半,拿回去分一點給襯疚廠自己身邊切切要保住一筆回暹旅費。」「我打算不回來了,還要:::?一老李望著方先生。「這是你自己的想法,留點後路吧,那邊容不了你,你還有機會回來,子扒鏟扒臥裹的錢,放在銀行食息,我帶你去銀行接洽,給你帶本支票簿回去,如果有需要寫信告訴我,我會先給你寄批,收到批你才寄支票還我,這樣才是妥當的安排。」老李聽後點點頭說:「還是你想得周到,就照你的主張做。」「那麼明天我帶你去旅行社辦手續。”“好,我什麽都不懂,一切全靠你了。」

好多個月見不到老李伯了。鄰近的人都知道他回唐山去,而他那豆漿老顧客也知道他回鄉養老,這一帶也少了一攤豆漿小食。忽然這一晨早,老李伯又推著那輛豆漿車出來擺賣.大家都覺得奇怪,尤其是彩票張和鷄飯嬸更為詫異,記得三個多月前,老李伯向他們告辭回鄉,他們還送了順風紅包,老李伯也斬釘截鐵的說。。這一次是回家終老,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可是今天老李伯又活生生的回來,他們忍不住只有圍攏上來問長問短。老李伯未說話先嘆氣道:「唉,真是天變地變,唐山人真真變種了.」「阿李伯,一定在唐山給人欺侮了.」鷄飯嬸尖聲的說。老李伯望望她說:「沒有人欺侮我,唐山已不是我輩住的,所以只得跑回來,等有閑慢慢跟你們談。」晨早生意應接不暇,老李伯把關心他的朋友打發開,自己忙著干活。

原來老李伯三個多月前就回唐山,他早抱著落葉歸根的想法,總希望一把老骨頭.能夠返葬家山,幾十年幢憬著的回唐山美夢。今朝終於實現,雖然花去了l一萬多的大數目,他還是覺得真正值得,難怪坐上飛機。心中又歡喜又緊張。幾乎要大笑出聲。

他心裹想,明天就可以見到一別將近五十載的妻,真不知她變成什麼樣子?人家薛仁貴回寒窰.出外當兵只有十八年。潮州戲就做得凄凄慘慘,現在自己比薛仁貴更有能耐,居然在暹羅過了將近五十年,還有機會回寒窰,那也算是「衣錦榮歸」了。他摸摸腰包裹那一萬塊港幣,心想要給老妻多少?兒子、媳婦、孫兒,還有親友,這些人都要分他們一些。還有那大隊書記,什麼所長、方先生也吩咐過要應酬一些,要給多少呢?他想得有點昏昏然。他又想起這次買的東西也不少,吃的用的,還有腳踏車、手表等,本來想買一架電視機,伹想到去年家中寄信來說要電視,當時就寄去一筆錢,後來聽說是買了一架黑白的,到現在還不過一年,就讓他們看黑白的吧,自己這里還連黑白機都沒買哩。

從香港經過羅湖,這處人們稱為「陰陽界」,算是正式踏進大陸的境界。一路上經過了各個關卡,無論是香港或是大陸,鋰一海關老爺,都是一般的後娘臉色,嚇嚇叱叱,老李伯從來沒有出過門,一切聽任導游社替他安排,雖然挨過不少苦惱,伹可幸錢出入平安,不久也就到達家鄉。

故鄉在望,載欣載奔,在華僑大廈中,將近五十歲的兒子,接到了半世紀從來不曾見面的父親,老李伯呆視著這個叫阿財的兒子,看起來似乎比自己還老。心里真有點啼笑皆非,父子終於搭上腔,阿財叫了一聲「阿爹一老李伯呵呵連聲.阿財指著旁邊一個廿多歲溝小夥子說:“阿爹,這是阿勞,是你的大孫兒。”老李伯向阿勞笑笑招手,阿勞雖是9多歲,但還是靦覜,儍儍地默笑。於是,阿財招呼兒子把敷件行李裝上腳踏車街,自己的一輛就讓老父坐上後座。祖孫三代坐了兩輛自行車向鄉里駛去。老李伯坐在顛顛震震的車後,看四周景物,他已認不清方向,五十多年不曾回來過的故鄉,看起來甚麼都是陌生的。

腳車迤邐前進,不一會已到鄉里外了。就在進入那石板鋪成的小路時,老李伯終於認出來了,這真正是他的故鄉,看那斑駁古老的鄉里閘門.還有那兩旁的向天空曠廁池,他記得他曾在這裹度過童年歲月,石板路、閘門、公廁。每天都是他必到的地方,想不到經過了半個世紀,一切還是依舊,并沒有什麼改變,常聽人家說,家鄉已經很進步了,但看到這種現象,進步一定是有限的。

老李伯坐在車尾,游目四顧.鄉中孩子看見阿財父子,都嚷著:「番客來了.」不一會已抵家門.在他家低矮的屋檐下,正站滿了左鄰右舍的鄉親,大家都堆著笑臉喊著:「來了,來了,」出外五十多年的老李伯,終於回到他生身之地。

本來是此屋主人的老李伯,現在卻好像陌生人。老李嬸今天可說是大喜之日,她那瘦削的臉龐,大概因牙齒脫落.,兩頰更見深陷,但看她興高采烈,正在焚香點燭,預備昭告神只祖宗,阿財的爹今天是真真回來了。所以當老李伯剛踏進門,她已滿臉含笑,把煙霧繚繞的馨香.送到李伯手中。老李伯望著面前的老婦人,終於認出來了,她就是他的結發良伴阿眉,兩個老人互堊一會,旁立的子孫們都凝著笑臉。老李伯接過馨香,走向神座前向著神明祖門宗,行了三跪九叩大禮,謁祖的儀式完成看時間也己晌午,老李嬸吩咐媳婦預備午膳。這是一頓團圓飯,老李伯雖然旅途勞頓,伹也吃得津津有味。

這幾天李家人來人往,真是熱鬧,鄉中的親戚朋友,都帶了一些土產前來洗塵,有的是四個鷄蛋,一小片豬肉,有的帶了一條魚、一只鷄。老李伯笑逐顏闔,把從暹羅帶回來的東西,裝成一份一份作為謝禮,午間還開了兩、三席便飯,這是老李伯一生請客最多、花費最多一次。雖然衣袋裹的錢,不斷流出,伹老李伯還是興高采烈。這樣熱鬧的情景。大概過去五、六天,家中才算平靜下來。

忽忽之間,老李伯已經在家中過了一個多月了。他發現家中的生活,似乎和自己不大合拍。他在暹羅習慣早起,天未明已起床操作,返回家鄉,起初幾天,他按照平常習慣很早就起來,可是家人尚高臥未起。每早他老是呆在床上望著蚊帳,老李嫂告訴他說。這裹的人都要到九點才起床,反正無工可做,起早起晚是一樣的。他問老妻道:「阿眉,那麼家裹六、七口。難道都不必工作?」「我們是喜歡工作,可是分配不到呀,」 「我們是僑眷。生活費有著落,國家就不必出錢雇了。」 「那麼向來就是靠我的批銀養活你們一家人?一 「正是這樣。」」現在我老了,我回來了,無人寄批,以後怎樣過日子?」「你不是帶回來很多錢嗎?」 「你們以為我有很多錢?」「番客都是有錢的,無錢怎好回來?」「噢,那麼我是回來錯了。」「老伴,說實在,你存有多少錢?」「這:::現在袋裹最多存二千港幣。一「哎呀,那就慘了,從前你每月寄來三百元,一家勉強可以應付,現在嫵批銀,以後要怎樣過?

「阿眉,難道阿財沒賺些錢養妻兒?他每天究竟做什麼?」「這個衰仔,他只隆行棋鋸弦。」同財的老婆也一樣不做事?一「這臭娼更不像人,每天只會過家.,說人家閑話,相駡好過食炒面。」 「唉,原來一家人都是這樣,我數十年操勞就養出這批人?」

自從那一天之後.老李伯覺得心灰意冶,夢寐以求希望回來的故鄉,已經使他徹底失望。就正在他進退失據的時候,他的好媳婦走來向他說:「阿公,今天要入城買米、買煤灰,:::」她沒有再說下去。伹卻站著等錢,阿財則站在門口若無其事地望著天。

老李伯忍不住開口說:「阿財,你進來。」阿財慢慢地踱進房裹,自從老李伯回鄉以來。他們父子很少交談。大家就好像客人一樣。「你也應該為自己打算一點,難道要叫老父養活你們一世?這樣不想生計,就是金山銀庫,也吃得完。」阿財呆站一邊,不敢開口,他不說,他老婆卻介面道:「阿公,生計人人是想做,可是沒有本錢,過去不準做生理仔,現在生理好做,可是做的人很多,你也知道阿財是個無中用的人。」老李伯有點生氣..「無用人是不是不用吃飯?要吃飯就要想辦法。」 「阿公,你拿出一些本錢呀,讓阿財做點生意。」碌以為我發財嗎?我在暹羅拚了四、五十年,賺的錢就是寄批養活你們這些人,現在我回來了,還要我怎樣?」 .

兩夫婦沒有介面。嘟著嘴走開。從此之後,家中就像筑起一道無形的墻,父子兒媳越發隔嘆了。不但如此.老李伯還常聽見那好媳婦和鄰居的談話:

「沒有錢怎可返唐山?想來養老就要有老錢。」「人家返唐山起大厝,開行鋪,有的還投什麼資呢,」「阿嬸,你記得前年某阿伯回鄉那次盛況嗎?聽說某阿伯是座山。鄉里大隊 鋪紅地氈敲大鑼鼓歡迎他.他題錢建學校,一題就是二百萬,鄉里老小都得到紅包,這才是發大財哩,」 「你家阿公也不錯呀,我們也食過他的桌,我想他也帶回來不少吧,」 「啐,好命過賊,無錢敢返唐山。還要別人養他哩,」:具的,唉,那就慘了,阿姆你這個家就難擔當了。」 「可不是嗎?看他父子怎樣做。等到那一天無米下鍋,大家挨餓算了。」

老李伯聽見這些冶言冶語,真不是滋味,當初憧憬著回鄉養老的美景,現在已徹底破滅了。他已決定回返泰國。他對唐山已不再眷戀,那像陌路人的親人嘴臉已使他心寒。他通過方先生替他安排,很順利地由旅行社帶他回暹,雖然他老是掛懷著老妻阿眉,但一想到她們.對錢比對他更重視,他又覺得頹然凄然。

老李伯又回來了,他每天一早又像老牛般,推著豆漿《聶默地周旋於各老主顧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