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陈博文著《蛇恋》

 

北方之禍

年初二那天,全家老少各有節目,整座“陶豪”就剩老余一人駐守.老余今天是真真正正成為一家之主。他覺得甚麽新年,甚麽春節.似乎跟自己全無關連,雖然老伴這幾天為著過年,忙得像無頭蒼蠅般盲飛瞎撞.他卻冷眼旁觀,口頭雖不說什麽,心里卻暗駡活該。過什麼年,還不是吃吃喝喝,要點吃嗎?買些來吃罷了,又何必巧立名目,“過年”,“過春節”,活見鬼。

老余雖然滿腹牢騷,可是也感到今天分外暢意舒適。整座房子只有他一個人,聽不到電視機傳出呼父叫母,哭喊怒駡,刀光劍影的聲音,也沒有那寶貝女兒彈鋼琴像敲鐵桶般響聲。四周是那麼寧靜,真正是耳根清凈。他想:過年也有可取之道.僅此一點清靜,就可值回票價。

為了享受一天清靜.他索性把大門關上,然後從冰箱取出啤酒,和剛炸好的鵝肉,翹起二郎腿,慢飲細嚼,悠然自得。鈴,鈴,鈴,電話忽然響起,他十分勉強地站起來,口里喃喃咀咒:“一定又是那個臭小子,又來向阿薇歪纏……。”他拿起聽筒,沒好氣的大叱:“找誰?”“喂,老余,你是食補藥?這樣好丹田。”“你是誰?”“新正如意!我是老郭,老陳老周都在這里,三腳欠一,快快來。”“啊,原來如此。可惜老夫不彈此調久矣!”

“矣呀,新年頭,舊年尾,玩玩涫遣嘛,有什麼關系,我們等你,快到我家來。” “不,我已守寡七年了,那可破戒。”“你不來,我們就到你家里吵,看你怎樣對付?”電話隨之掛斷,老余不禁搖頭嘆氣:“真苦命,要過一天清凈都沒法。”

不一會門外果然來了一輛“多妖打” ,跳出三條好漢.老余只得開門迎接。“喂!你們為何還記得我這名敗軍之將?”“老余,你這個摸骨專家.誰能忘記你。”“唉!我已經戒賭了,難道硬要迫我出山。”“慶祝新年嘛,為我們開一次戒吧!老友記。”“我現在好像守寡婦人,七年不知肉味,你們真的要敗壞我的名節……。”就真給我們強奸一次吧!看開點老友。”“放你媽的狗臭屁,罷!罷!罷!可是我不能出門呀!”老余意興闌珊的說。“沒關系,麻將牌帶來了,這里桌椅齊全,就在這里玩,何必他去。”老周說著,走向車里拿睥。“那麼就來吧,誰怕誰。”

就這樣,四個大男人七手八腳拉桌擺椅。片刻組成牌局。原來他們四個人,從前是牌桌上老搭擋,相當有名氣的麻將四大金剛。每個人都有一個綽號,老余被人稱為“摸骨專家” 因為他的指頭特別靈敏,每張牌只要給他指尖一觸,就知道這張牌是什麼。老郭的綽號是,“油炸白板”,就是形容他滑不留手。老周是有名的“鐵板燒”,燒的不是魚肉,而是鐵板,他每打頭一支牌,就像燒紅的鐵板,能吃下去嗎?坐在他下家最吃力。至於老陳,是有名的“搶食客”,只要你有意要吃上家的牌,他準會碰的一聲,把你的牌吊走。

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四大金剛曾經揚威麻將領域,打敗了圈中很多英雄好漢.到現在有已是風流云散,而老余更戒絕睹博。可是今天卻不曉得是何因由,促使這四個老牌鬼叉湊在一起,麻將枱又重新燃起戰火。

當陣勢擺開,各各占了有利地位。老余說:“不知我還記不記得?”他順手摣起一張牌,運用敏銳指尖觸覺,一摸之下,不由暗暗點頭,原來老步還在,雖然與此物分離已經七年多了,但靈敏的感應并未消失。“喂!要甚麽款式?”老周向眾人詢問。“玩鷄吧,一百銖鷄如何?”“太多,五十就差不多,大家玩玩罷了,要發財嗎?”“你以為五十小嗎?一翻一百,兩翻二百。三翻四百,滿貫八百,自摸莊家加倍,自摸滿貫每家要千六。”“五十就五十,今天要玩個痛快。”

四個人牌藝不相上下,正所謂勢均力敵,就這樣展開牌局。嘩啦!劈拍!不知不覺已打了三圈,大家有來有去,不見得有何輸贏。這時北方圈正開始,大家見牌風平浪靜無波。有點不夠刺激,老陳有些不耐煩,這時他手里十三張牌,七張全為筒子,雖然只有一個搭子和五張零脾。但他卻決意要把它玩成一色.他開始把那些被視為什牌的逐一清除,果然很順手,連接抓進了三張筒子,現在他手里是一對二筒,一張四筒兩張五筒兩張六筒還有八九筒和一張一筒,存下的是三張什牌.他一心一意只想抓進筒子,但卻事與愿違,一連數圈,筒子老是被對面老周摣去。而且視為糞土的丟出來,他心里暗暗咒駡.這副牌賭後一定要丟進水廁。

在他下手的老余,這一趟牌也頗有可加以改造.老余手中擁有三張二索,三張一萬,還有一對七筒,其他五張都是零牌,不過其中有一張北方。牌局照常在運行中,忽然間老余又摣到一張北方,和手中恰成一對,接下去數圈,他又抓到一張九萬,和手中另一張九萬零牌又搭成一對。現在他手中只存一張零牌,其余是二索三張,一萬三張,七筒九萬北方各一對,這是已成型牌面,可以成為對對符,也可成為嵌嵌符,老余雖是老牌鬼,但心中也有點緊張。牌局繼續運行,他放眼三家,下家和對面,有碰有食,是普通小牌.上家老陳觀其出入已很明顯是在搞筒子,只有他自己的牌是最大的,而三家也不大明白握在他手里的是什麼?忽然間,他抓到一張七筒,打出唯一零牌,清九萬和北方兩對,是嵌嵌符的格局,他望望桌面存牌已經不多。對面老郭忽然叱一聲“和”.順手把存牌抓退七對,存下的只有九張牌了。

老余心中不由一冷,只存九張牌,北方又是犯張,一定給他們扣死了,看來這一鋪辣子睥是無法滿出了。他又想假如這鋪辣子能夠滿出,那將象徵今年財運一定不錯.一早這三個送財童子就趕上門。真是新年發財。如果現在自摸嵌嵌符,每家要賠千六,三家就是四千八,錢倒是小事。新年頭搏個好彩頭才要緊。

他正在冥想,對面老郭忽然打出一張七筒,老周不由嘩然道:“老郭,神經嗎?牌要和了,你還出這張生牌。”老郭神氣頂一句:“清牌就不扣,誰幸運拿去。”下家老陳見到這張七筒,好像天上掉下星星,他吃進這張七筒就可清牌,雖然存牌有限,但總還有希望。他從手里拿出八九筒,剛要拿起七筒,老余卻開口說:“等一等。看看要不要碰。”老余心中計算,牌局只存八張牌,每人兩張,如果把七筒開杠,就減了一張牌.自己會不會損失,他數著存牌,自己不但不損失,還有杠上開花希望。不過開杠就打消嵌嵌格局,各有得失。數著存牌,自己不但不損失,還有杠上開花希望,不過開杠就打消嵌嵌符格局,各有得失。尤其是讓老陳吃下七筒,影響很大,於是他決意開杠了。他從牌里拿出三張七筒,慢條斯理的從牌圈里撿起那張七筒,然後向杠上抓牌,只一接觸。心中不由一震,真有這樣湊巧,杠上竟是放著一張“北方”,以他靈敏的指尖。一定沒有錯,但他還不大相信,抓起來定睛一看,果然是“北方”。他不由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杠上開花,自摸辣子;辣……。”

忽然間,他按在牌桌兩手強烈抖動,身體向椅背一靠,臉上肌肉忽然扭曲,咀唇閉緊,口角流涎,呵!呵!兩聲,全身就僵硬不動。老郭坐在對面,抬頭見情形有異,急站起拉著尚在看牌的老陳老周:“快快快,老余不對……。”

當三人站定,老余已不省人事,他們急急把他扶上汽車,快馬加鞭送到醫院急救。好得是休假期,馬路暢通無阻,很快就到醫院,醫生快速施行手術,一切還算順利.醫生說:“好得你們來得快,差半小時就無法施救了,不過他左邊微血管爆裂,恐怕癒後行動無如法如常。”

老余的病因,是興奮過度,血壓已高,經不起劇烈刺激;其實真正致病原因,是那張“北方”所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