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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博文著《蛇恋》
囚車
已經三個多月了,他與那車水馬龍的鬧市隔絕,今天算是再次目睹到市街的喧囂舊貌。
他和四位同伴,坐在一輛方鐵盒般的車子里,只有那上邊開著一排氣窗,可是那小小的窗却加上一層鐵網,還有排列整齊的鐵欄,他就是這樣抓著鐵欄,張眼望著外面熱闹的街道,車子慢慢地向前駛去,他挽著鐵欄,呆呆地沉浸在回憶之中。
自昨天下午,那位令他一見生畏的獄卒就告訴他,明天一早要上法庭聆聽法官審判,或許他將被判入苦工獄,也或許會被赦罪出來,總之,由此走到生命另一個轉捩點,是禍是福還不能知道.他嘆了一口氣,就這樣他又挨過了一個失眠之夜。
現在他坐在囚車里,車子正朝向法庭的方向駛去。他呆望著外邊擾攘闹熱的市面,人們自由自在地彼來此往,反顧自己却是被禁錮在囚车之間,等一會下車,還要加上一雙令人生畏的手銬,現在他才認識到自由的價值,犯罪就要交出無價的自由。他想:自己不算是人類,而應稱為動物吧!他記得小時看到馬戲班進城表演時,巡行的隊伍一籠一籠地,虎豹狗羊就是裝在四個輪子的車上,現在他不是一樣的被裝在籠子里麼?原來,人只要有一點行差踏錯,即可能轉變為畜牲,雖然人的形態仍在,但其實已經是動物了。他覺得十分悲哀,原來他已不算是人了。
車子駛進法庭廣場,他聽見開啟囚車鐵鎖的聲音,接著厚重的鐵車門咿呀地開了,数名刑警很快地把他們加上手銬,然後魚貫下車,在那通道兩旁已站滿人群,他把頭盡量放低,他知道人們正以“欣賞”野獸的眼光看著他們。
他們被帶到一間小房子里,刑警又把門反鎖,四五個人互望一番,大家都沒有開口,又等了好一會,房門重開,他們正式被帶上法庭的被告欄.他抬頭一望,四周環繞著很多来聆聽審判的人們,正集中視綫注視著他們,有的還交頭接耳,指手劃脚,他覺得無地自容。頭腦昏昏然,只有低下頭来,避免和那些可怕的眼光接觸。
法官升座了,那驚堂木響了幾下,喧嘩聲浪戛然靜寂,大家起立向法官致敬,接下去正式開審。原告警官宣讀了告詞:“某月某日張偉昌等在第某某路某某銀行前,截劫被害某某劫去現款廿六萬銖;劫匪得手後,分兩路逃走,當場被逮獲者兩人,另三匪事後全被捕獲,臟款大部分起回。此案經兩次審訊,人證物證俱全,劫犯也全部供認,故此今天全批人犯押候在此,聽候法座判以应得之罪。”
法庭上沉靜丁了半響,坐在審判座上的法官和左右陪審員,交頭接耳談了一會,驚堂木又響了。法官念念有詞地說了一大堆,第一被告被帶上聆聽宣判:“張偉昌判有期徒刑五年。”“第二被告判有期徒刑三年,第三、四被告判有期徒刑兩年。”下面就輪到他了,他已有點昏昏然,他想,最少兩年牢獄之災是注定了,他有點悔恨,有點傷心,他想到潘妮,如果聽到這樣的判刑,一定比他傷心百倍。
“蔡松才,”“帶蔡松才,”審判臺上呼啡著他的名字,兩名刑警把他推向聽審欄.他呆若木鷄,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只聽見法官道:“蔡松才,你已承認收受賊臟,本也應處以重罰,但據警方調查所得資料,此次劫案,事前你并未參加,只是被他們利用接赃,而前此你也未有犯罪紀錄,但臟物却在你身上,這樣也是犯罪,原諒你未有前科,從輕發落,判监禁六個月,又因直認不讳,減刑一半,著即帶回原監禁處執行,如拘禁日子已滿著即省释。”
蔡松才站立聽判,當聽到可以省釋時,興奮得滿身冒著冷汗。他想:他呆在獄中已經三個月零七天了,那麼回去辦完離獄手續,不就可以恢復自由身嗎?想到“目由“,他不由抬頭掃望四周,他預料今天潘妮一定也到這里聽審,果然那邊廂潘妮正揮手對他示意,他興奮得幾乎要沖下去,把她揽在懷里,這是他最親愛的人嘛!然而無情的刑警,又把他推上囚車,他只能遙望著大肚子的愛妻,揮手示意。
又是被關在悶熱的鐵盒子里,他望著四個被判刑的同伴,已加上手銬和脚镣,現在他們是真正的罪犯身分,他此他們好了很多,連手銬都不必帶上了,他想只要回到獄里辦完手續,他就可以回復自由身。他呆望著車頂邊的氣窗,心中發誓,以後將永遠不要坐上這樣的車子.一陣興奮又是一陣悲哀,他又沉浸在回憶之中。
三年多前蔡松才從技工學院畢業出來,他攻讀的是機械科,很幸運的在一家鐵器工廠獲得了一個職位。他雖然是一個孤兒,從小由他叔嬸養大,但他却懂得自愛,結果是學而有成,像一般人一樣能夠步入社會工作。這樣在鐵工廠中過了一年多,有薪水可领,有工作可做,以他平凡的出身,也覺得滿足了。就在這段時間,他認識了同事藩妮,同是青年人,各有一股熱情,不久就同墜愛河。經過一段短暫時光,兩人就宣布結婚了。
兩個人有兩份入息,生活也算寫意,新婚期是愉快的。兩人也同抱著希望,憑工作慢慢儲蓄来建立他們未來的美好天地。然而,好景不常?社會經濟全面蕭條,鐵器工廠宣布裁員減薪,六百多名員工抽簽決定去留,蔡松才不幸抽中了去職,於是他失業了,好得他妻子潘妮尚能保住職位。現在他每天一早吃完早點,送潘妮上班,自己就開始過竄蕩江湖的生活,到處尋找新的安身立命之所;然而經濟情況正走下坡,商場一片蕭條景象,找一職位如登天之難,他不能跳出失業的苦海。
他記得那一夜,他心情沉重悶悶不樂,長期的失業,使他憂郁自卑,雖然潘妮是那麼柔順體貼,對他總是安慰勉勵,但反使他更覺得自己低能。他正難以自遣,潘妮却挨近摟著他說:“松兄,你知道嗎?”“知道什麼?”他不經意的答,“嗯!不告訴你。”她忸怩地轉過身去。他把她扳回來,面對面的說:“什麼事;不要吞吞吐吐,告訴我。”“松兄
:我……我……已經有了。”“真的,那真好,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松才激動得捧著她的臉狂吻。
; 一陣虛幻的狂喜,轉瞬即過,現實的煩惱又恢復占住他的腦子,他明白現在要養一個孩子,不是一件趣味的事,何況他正處於失業,如果妻子因生產而丢掉飯碗,那將是不可忽視的危險。他想:從明天開始,他必須努力尋求一件工作,就是做苦工也要干,為他的妻為他未來的兒子。可是現實却不是如意的事,就算他愿意當苦力,人們却不愿意給他做。
那一天他正在人行道上踱來走去,忽有一輛電單車在他身旁戛然停車,他定睛一看,啊!原來是舊同學張偉昌,偉昌趨前握著他的手說:“喂!松才,今天不上班?”他苦笑攤著手說:“丢了,飯碗丢了。”“哈哈,丢了就玩吧,有什麼關系?”“玩?”他望著偉昌說:“拿什麼來玩?肚子不餓?”“唉呀,我就說過你這個人有點笨,今天看起來果然是十足的笨。天生我材必有用,大男人怕沒飯吃?”他推著他說:“來,坐上車跟我走。”他很隨順地坐上電單車後座,張偉昌把他載到一處公寓停車場,指著那高聳的樓宇說:“我就住在十二樓A 3,歡迎你常常來,長住也可以。”偉昌住的地方雖不寬濶,但却布置得很雅致,關起門來自成一個單位。他說:“這是以十五萬銖租下的,很清靜,是不是?”松才點點頭間道:“只住你一個人?”“有時一夥朋友也聚在這里,總之,這里是自由的天地。”“那麽你做什麼工作?那來這筆錢?”“錢來自有方,我做的是自由的工作。”偉昌輕松地答。
“這邊有工作給你做,如果你愿意的話,要常常來找我。”松才點點頭半信半疑,在公寓里流連半天,辭別出來,他想起,偉昌這窮小子,是被技工學院半途趕出來的壞學生,沒想到他却本領高強,居然弄了一間房子,還有機車,看他的日子也過得很寫意。反觀自己,沒給學校趕掉却給工作的地方趕出來,弄到目前這樣狼狽,看來還必須向他學習才對。
過了兩天他不由自主地去找偉昌,見面時偉昌即喊道:“喂!工作不是容易找的,這里有一萬銖給你,賺不賺?”他望著偉昌,有點不相信,“不是開玩笑,干不干,一言為定。”“是什麼工作?犯法嗎?”“當然犯法,不犯法那有如此易賺的錢?”“這個……”
“哈哈!我說你笨,就是笨,犯法嗎!每一個人天天隨時都犯法,過馬路不走斑馬綫也是犯法,問題是自己會不會避開執法者的眼光,或是鉆法律隙縫。”“那麼是什麼工作?可以說明白嗎?”“很簡單,駕電單車載人送東西。”“這樣輕松?”偉昌點點頭,接著說:“如果你愿意干,不要嚕蘇,下邊有一輛”豐拉“電單車,全新的,你可以駛去,明天再來分配工作。”
他覺得十分別扭,可是又無決心拒絕,一萬銖的誘惑,正占領著他的思考,最後終於決定試一試,偉昌把车鎖匙擲給他,他就乖乖的沖下樓去。
隔天他再去見偉昌,候待分配工作,偉昌指著站在旁邊一個小伙子說:“松才,他是阿強,帶東西的是他,記著,後天是十四日星期五,上午十時你要把摩多西停在第四街停車场巷口,等阿強拿東西來,他一上車,即時開動,朝大橋駛去轉入橋下自然有人接應。要校正時間,不可耽誤。”松才望著阿強,彼此點點頭,他正想間清楚,偉昌却止住他說:“别的不要間,只要你們到達會合地點,你即可得到一萬銖。詳細的情形過後才跟你說。”
在旁徨忑忐不安中,挨過了一天,他想一萬塊錢,拿到手可以給潘妮作為生產費用,那是再好沒有了,可是到現在還不明白這是什麼勾當,看情形真的是犯法的事,偉昌不是說過嗎?要錢就要冒險,社會上不是有很多人投下巨資搞走私販毒的犯法生意嗎?反觀自身只有一條臭命,往後的苦澀生活還不知怎樣過?怕甚麽?干了再說,他下定決心了。
到了那一天,他照命令把摩多西停在指定地點,十點多果然見到阿強從停車場匆匆奔出來,手中挽著一個航空袋,他即時開動機車,阿强跨上後座,機車發出刺耳聲音,一溜烟跑了。
阿強催促他加快速度,這時隱約聽見後面有警笛聲,他開始感到恐懼,警笛聲似乎越來越近了。就在機車剛要馳上大橋時,遠遠見到警察正在拖出檢查木柵,他要轉回頭,已太遲了,阿強迅速跳下車,正要逃走,後面警車却已追到,就這樣兩人束手受縛,旅行袋里搜出赃款二十一萬,另五萬給偉昌拿去。
他就是這樣不明不白地關進獄里三個多月,在牢房里才聽到偉昌所部署的攔劫計劃,他貪得的一萬銖不但拿不到,反挨上牢獄之災.現在是案情大白了,他獲得省釋。在步出牢門時,潘妮正含笑來接他,并遞給他一封鐵工廠要他復職的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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