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陈博文著《蛇恋》

 

但愿人長久



“早知恁地難拼,悔不當初留住……” 柳永



燦爛的燈光,喧譁的聲浪,把這座大酒店的貴賓廳,襯托得格外輝煌熱鬧。今夜的宴會,所有受邀的參加者,幾乎全部到齊。雖然僅有二十多席的餐會,但主辦者却把這間大酒店最豪華的貴賓廳包下來。現在大約是六點半左右,大多數客人都已來到,他們都是昔日的老同學,大家一見面就嘩啦啦地談個不停,有好幾位則抬頭望著掛在大廳門口的布幅,上面寫著:“歡迎朱玲玲、張學遠、楊志強同學回泰探親觀光。”是的!這次晚會,就是專誠為着這三位大陸回到他們出生地——泰國來而擧辦的。

晚會的主辦人胡國華,是這個同學會組織的領袖,也是這里鼎鼎大名——華國企業有限公司的董事長。他長袖善舞,三十多年來在商場上叱咤風云,現在已經是擁有兩家工廠、一家進出口行的老板,至於所參加的其他公司的股份,恐怕連他自己也記不清楚吧!事業上的成就,使他的社會地位也相應提高,於是他掛上了許多“社團主席”、“理事長”等名街,就是這個同學會,他也是永遠的龍頭大哥。

今晚這個歡迎宴會,也是他出錢出力主辦,為了使遠道而來闊別多年的老同學,重又聚首一堂,特地柬請了散處在各地的同學出席參加。現在眾多老同學都到齊了,大家一面歡談,一面翹首望著廳外,心中都想一見久年闊別的朱玲玲,現在是怎個的模樣。

提起朱玲玲,大家都會記起一位嬌憨活潑、明媚秀麗的少女,雖然這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但這位當時的校花,給予同學們的印象,永遠還是那麼鮮明深刻。尤其是她多次在校的話劇表演,扮演的角色,嘹亮的歌喉更是同學們津津樂道的往事。現在就有多位圍在一起,正在談著這些值得回味的少年韵事。

朱玲玲跟這里很多華裔子弟一樣,有一個良好的家庭背景,父母在商場上也頗有名望,聽以在四十多年前她也進入這家名校讀書,那年初中尚未畢業,她大概是十七歲吧,中國大陸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革,青年人都錯認這些改革者是民族的救星、人民的保姆,加上一些野心家的慫恿鼓動,很多剛是求學年齡的少年,都愿意舍棄這里的一切,回國去從事他們認為最有意義的建設事業。朱玲玲和一眾同學二十多人,也集體參加這些激昂的隊伍,離開可愛的父母親人,投進那時代的狂流。結果,他們的理想統統給這股狂流淹没,現實上所得到的遭遇,只有失望、悲哀、酷虐以至死亡。今晚是他們回歸出生地的第一次,去的時候是二十余人,今晚回歸的就僅有這三個人而已。

“你認識朱玲玲嗎?她是我當年的同班同學,年紀還比我小一歲呢!”梁太太對站在旁邊的丁太太說,丁太太伸著肥短的手腕,掠掠鬢邊說:“我比你們小一班,朱玲玲我却認識,那時候她在學校很出風頭,運動、歌唱都有她的份,還有一個秘密,你知道嗎?”丁太太故意賣關節,果然引起梁的注意,她睜大眼睛問:“有什麼秘密?快說,快說!”丁太太微笑著說:“她和胡國華有一段情,是不是?”“呵!這是公開的秘密,應該這樣說,當年姓胡的曾經追求過她;可是同時也有另一位姓蔡的,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後來,朱玲玲很快去了大陸,也是蔡少青所促成的。”“聽說少青在下放時已挨不住死掉,朱玲玲還算命長,能挨到現在。”“今晚胡國華這樣鋪張,大概是有意讓老情人看看他的成就吧?哈哈!”兩位太太一問一答地說個不停,忽聽有人喊道:“來了!來了!”

眾人隨著喊聲,向大廳外注視,只見含著滿臉笑容的客人,正慢慢走上臺階。所有老同學,都趨前向他們表示歡迎,握手道好。一時間,整個大廳似乎有點亂,忽聽到舞臺的擴音機發出聲道:“請各位同學就席,也請我們今晚遠道而來的貴賓入座。”於是有人引導朱玲玲等三人到中間的桌子坐下,會場略為沉寂下來。

大家注視著三位客人,張學遠、楊志強各穿了兩套不大稱身的西裝,身材一樣的瘦削,兩鬢已經白發斑斑,大概已經是五十余歲的人了。朱玲玲似比兩位男的更蒼老,瘦弱的身材,穿著一套灰藍色衣裙,把她襯托得更為黯淡。她戴著眼鏡,兩颧有點低陷,笑起來有點枯澀,有人在低聲說:“這就是當年我們校里最活躍、最俏的校花,現在却變成這個樣子。”“歲月真是無情,你我不是一樣的也老了嗎?”“我們雖老,却没有老得這樣頹相。”“朱玲玲今年多少歲了?”“大概也有五十七八吧!”“六十多歲的人那得不老,四十多年不見,甚麽東西都會老的。”

這時臺上播出:“請同學會主席胡國華同學致歡迎詞。”一位看起來約五十多歲的紳士,走到臺上,他的個子有點發胖,但配合他魁梧的身材,却是十分相稱,他滿面紅光,聲音洪亮,只聽見他說道:“各位親愛的同學,今晚這個盛會,大家都知道是為歡迎我們三位老同學的光臨而召開的;三位老同學離開我們,已將近四十年了,經過了這樣長久的時間,我們居然能夠重逢,而又能聚在一起,可說是一項奇蹟,也是一項值得記取的樂事。現在請大家一齊站起來,為我們遠道而來的老同學乾一杯……”

宴會在熱鬧的歡樂聲中展開,朱玲玲等三位被安置在中央的一席,正舆胡國華一家人同坐,當胡國華介紹他太太柳慧與他們認識時,朱玲玲注視著面前的胡太太,豐腴的體態,一派雍容華貴的富家婦女典型,加之装扮入時,珠光寶氣,使人為之目眩;反觀自己,却是一片衰老相寒酸相,数十年經歷遭遇互異的結果,現在正顯著地表現出來。她雖一手握著胡太太柔荑的手,心中却是感慨萬端,真有點懊悔今晚來參加這場宴會。

  同樣地柳慧也凝視著這位青春逝去的佳人,他曾經是自己丈夫追求的對象,也可稱得上是丈夫夢中的情人,雖然這已經是很遙遠的往事了;但她記得和國華結婚初期,他就常常在不知不覺中,表現出對朱的懷念,甚至還曾在自己面前稱贊她的美麗聰明,這些點滴往事,確曾使她傷心過。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自己從前潛意識中的情敵,當她看到對方松弛的皮膚,枯槁的臉龐,花白的頭發,她忽覺得從前的閑愁是無謂的。

“胡太太多少歲了?看你還這樣年輕。”朱玲玲笑著問。“啊,五十二了,那還年輕?

大孩子也廿七歲了。”

“你們真幸福,一家圓圓滿滿,胡大哥又這樣能干。”

“托你的福,不過我常常勸國華不要太操勞,現在我們已經不愁吃,不愁穿,再多點錢也是一樣,身體健康才重要。”“你真是一位好太太,胡大哥真有福氣。”兩個女人談得津津有味,胡國華看著她們,他想,假如當初追求朱玲玲成功,現在就没有這場宴會,而他和這兩個女人的命運,又不曉得會怎樣的轉變?人生真如一場夢。他還記得:

在他二十歲時,他和朱玲玲同是學校里風頭最健的人物,他是籃球好手,朱玲玲則是歌唱出了名,學校每年的游藝表演,他們是主要臺柱。記得他們曾合演過《大觀園》,朱玲玲飾林黛玉,他飾賈寶玉;還合演《牛郎織女》。朱玲玲和他對唱著那首周旋唱過的名歌《天長地久》,當時整個學校還轟動了很久,對他們倆人幾乎看作電影明星了。由於演劇的接觸頻繁,他對著俏麗嬌憨、體態輕盈的朱玲玲不由暗萌愛意,那時候的男女相愛,還不敢像現在這樣明目張膽,在朱玲玲方面,對他也有點愛慕,不過大家暗藏在心里,不敢公然表態。

那時一股所謂進步風氣,吹進這里的每間學府,那些思想尚屬幼稚的學生們,受不了宣傳術語的誘惑,開始組織读書會、學習班,在校學生不參加這些組織就被譏為“落伍分子”;到後來渗入學校的野心人物,更鼓動學生集體逃亡,投入大陸所稱的“建設行列”。朱玲玲是學校中的風頭人物,也是人們爭取的對象,她當然逃不過這陣狂潮的沖擊,很快也變成“進步分子”了。在這段時間,朱玲玲的身邊常常出現蔡少青的影子,而胡國華則被目為“保守分子”,很自然地與她漸漸疏遠了。不久朱玲玲等廿多人,集體逃離家庭,在“華暹梯頭”就曾上演過一幕各家父母追尋兒女的悲劇。

宴會已接近尾聲,菜肴連上數道,大家杯籌交錯,有好多位同學捧著酒杯,走過來向朱玲玲等問訊乾杯,桌上肴馔已没有人注意,他們都放開情懷敍舊。於是,有人建議要朱玲玲上臺向大家說幾句話。她雖然再三推辭,但結果還是被大家擁上講臺,全場爆起了一陣掌聲,朱玲玲站在臺上,顯得有點局促,她掠掠頭發,發出了清亮的聲調,她說:

“各位同學,今晚我們有機會來參加這次盛宴,真感到萬分興奮,我們很感謝大家的隆情高誼,但不知有没有機會報答,現在只能在這里先表示謝意了。大家或許會記得,從前在學校,我是一個最愛說話的人,可是在過去這卅余年,我却變成半個啞巴,今晚能夠在這里面對諸位老同學公開說話,應該算是這数十年來的第一次。不過,我現在說起話來,總是結結巴巴,猶猶豫豫,希望諸位朋友原諒我這種積習難返的怪象。

“過去的事,我本來已不想再提起,因為說起來都是傷心的多,快樂的少,而在一個酷虐殘暴政制生活了数十年的人,可說其心已死,又有什麼可說的呢?何況這些可怕可悲的歷史,幾乎人人都知道,說太多反而變成普通的事。

“不過,今晚有這個機會,我還是要談,談當年怎樣的幼稚無知,怎樣的隨波逐流,怎樣地讓別人牽著鼻子走還自以為前進勇敢,結果却掉進萬劫不復的苦海,葬送了一生前程。”朱玲玲停了一下,拿起了桌上的冰水,飲了一大口,這時全場鴉雀無聲,眾人被這位昔年的演說健將動人的講詞,引回至敷十年前的幻境。只聽朱玲玲繼續說:“那一年,全校學生,像著了魔似地,個個都希望有機會跳出目前的生活圈,投向另一個幾乎是十全十美的世界。我們這一夥共有卅二人,是全校最活躍、也自認為是最前進的分子,我們開過很多次小組會議,已有周詳的計畫,預備集體回國參加建設大軍。於是每一個人都偷偷從家中取出衣物用品,每天一件、兩件,這些東西就儲存在領導人家里,到將近出走時,我已有兩箱衣服隨身還有金飾和不少的錢,其他的人也差不多一樣。
”不久,领導人通知我們,再過幾天就可以上船了,所有船票他已全部預備好,每人要付出若干費用,我們都照数繳交。在這將離開的時間,大家心中有點興奮也有點感傷,和父母兄弟姐妹就要離別了,我曾經暗中哭了多次,可是那時心中,似乎有魔鬼操縱,屢次後侮却敵不過魔鬼的控制,尤其是蔡少青這小子,他把我釘得很緊,最後只有横了心跟大夥走。”

“在出走前夕,我們還若無其事般,早上照常上學,中午我還回家吃飯,故意向母親要錢,向母親說了不著邊際的話,多看了老人家幾眼,心里想,不知這一去何日可以回來?我又走到店前看父親做買賣,父親向來是疼愛我的,他以懷疑的眼光望著我,我搭訕說:“要一雙運動鞋。”他在櫥里拿出來給我,我笑望著他,接過鞋子一溜烟走出店門,我記得那時我含著滿眶眼淚。”朱玲玲說到此時,喉頭有點哽咽,她飲了一口茶,接著說:“從此之後,我永遠見不到他們兩位老人家了……”

“離開曼谷的最後一天,船下午六點半要開,我們四點多才化整為零,閃閃縮縮的上船。行李衣物,領導人已替我們先安置在船上。我們躲在船上,看碼頭上人們擾擾攘攘,有不少父母正追到碼頭尋找他的兒女。當時我心情十分矛盾,一方面想念雙親,一面又不愿他們追來。過了不久,船上汽笛嗚鳴作響,船身開始蠕蠕移動,大家知道船開了,船中青年人不禁歡聲雷動,也不知他們躲在那里,一下子竟鉆出三百多人來。”

這時整個宴會,呈現一片沉寂,大家停筷歇盞,翹首聽著朱玲玲娓娓動聽的聲調,她講的好像一篇動人的故事。這時一位盛装的太太,捧了一杯橙汁,走向臺上,對朱玲玲說:“飲點橙汁再講下去吧,朱同學。”她們彼此微笑頷首,朱玲玲繼續說:

“三百多個大孩子湊在一起,什麼事都干得出來,只聽見一位青年人說,今晚我們來擧行一次船上聯歡會,他的話還說未完,船艙里已歡聲雷動,表示贊成。於是,大家七手八脚把草蓆連接起來,有的則拿出了帶來的食品,有的拿出了手風琴、口琴,開始嘩嘩啦啦地闹起來,嘈雜的聲音,把船員們都驚動了,他們以為我們發生毆斗,急闖下三四個人來,經過我們的解釋,才笑笑點頭走開。不一會他們又進來,并抬來兩箱屈臣氏汽水,說是船長送來助興的,眾人又是一陣歡呼。聯歡會算是開始了,有人唱起《黃河頌》,有人唱起《義勇軍行曲》,口琴隨之伴奏,雖然是離別家人,開始向世界另一目標邁進,但這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夥子,似乎只有歡樂没有怨哀。船上的第一夜就在相與枕藉,由興奮而轉於疲倦中度過。接下去輪船已進入太平洋海域,不是風平浪靜,而是波濤起伏,同船的人幾乎大部分陷進暈浪狀態,我們幾個不會昏船的,變成”義務看護“,六七天的時間,終算挨過。當輪船泊於媽嶼口時,這班少年人都集中到甲板上,大家憑栏遠眺,大談未來抱負。有人希望一探黄河根源,有人希望飲長江水,有人希望到家鄉開辟農場,有人希望進入學校深造,有人更希望投軍入伍,報效國家。總之,這班小夥子滿懷天真理想的打算,當踏上汕頭市之後,一切都變成夢幻泡影,歸諸乌有。”

朱玲玲停了一會說:“我拖泥帶水講這些故事,會不會惹厭?如果大家不喜歡,就此停止如何?”位太太迅速地回答說:“繼續講下去,我們很希望知道結局。”很多位鼓掌響應,朱玲玲只得又說:

“踏進汕頭的第一步,我們這班無知少年,正式開始了悲慘生涯,從此之後三十余年的時光,不但白白花掉,多少人還把生命犧牲得太無價值,這些過程,如果要詳細來敘述,三天三夜都無法說完。總之,在那段曠古未有的酷虐怨慘歲月,我們都躬逢其盛,這些遭遇可說是出於自愿,真正是天堂有路不去走,地獄無門自進來。”

“記得第一天我們這群無知少年,以興奮的心情踏上了祖國土地,大家都以為這是自己夢寐懷念的地方,而見到的人,都認為是自己的同胞;然而當踏上碼頭,接觸到人們懷疑的眼光,看到人們冷漠的表情,使人不禁有點別扭,是不是我們來得不對?是不是我們有什麼問题?從船上來,我們被送到一座没有窗戶只有窗圈的二層樓房,已記不得是那一單位領導的分配。一星期很快過去,我們像被遺忘的一群,既没有人來詢問,也没有來登記,那位從暹羅帶我們來的領導人,也不知去向;後來才知道被上峰干部指責,不應該帶我們來。那時氣溫很低,我們衣衫單薄,晚上又猛吹北風,我們没有被褥,長夜只能抖冷顫對坐,真是苦不堪言。”

“那時好在每個人身邊還有不少錢,隔天大家一齊到福合場及昇平路一帶黑市地攤買些舊衣服棉被,勉強作為御寒之用。大家想到前路茫茫,來時一團豪氣已經折墜將盡。從這天起,我們到各機關各衙門投詢干部老爺們,究竟是那一方面負責安置這些海外僑生?也許是人數太多(印尼、馬來西亞的僑生和我們同一命運。),他們恐怕人多生變,過了不久,他們就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把所有僑生都分成小組,發往全國各地,美其名曰“學習”,然後考驗成績再調進各學校進修,其實却是變相流徙下放。從此之後,我們這廿七個人,天各一方,有的遠配至察哈爾、山東等份;我和一位朋友則被遣往山西。到此時候,甚麼升學、甚麼為國效勞的壯志,已經一掃而空。我們已變成農奴,我們被分配在生產大隊里做最下賤的工作,每天清除猪欄的屎尿,每天出野外挖草根,没有工具可用,全憑兩手干活,如無法完成任務,要挨一頓臭駡:“你們這批小資產分子,要回來干甚麼?以為人們爭得天下,你們就來占便宜享福嗎?没有這麼輕松的,現在讓你們赤手空拳,看看干得出什麼花樣?”這些剌耳言語,我們聽過好多次,只能默默恭聽,心中則暗暗咀咒自己的愚昧天真,輕信人言,現在終於陷入永不見天日的黑地獄。”

“那時候‘土改’正如火如荼般進行,接下去是‘三反五反’,我們親眼見到斗爭大會的場面,多少無辜的人在無理性的群眾之下喪生,我們也擔心不知那一天我們會被趕上斗爭臺上。這樣日常擧動,更要提高警惕,為求茍活,只有逆來順受。我們像牛馬般被驅來趕去,人們要你做什麼就做什麼,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語,我們變成了啞巴。”

“經過敷年的奴隸生活,我們只求速死,但生命力却相反的頑強,雖然在半饑半飽,苦難重重之下,想不到能繼續活著。不久,‘文革’大風暴又發生,整個大陸就像一鍋沸水,很多人逃不過這場浩劫而覆滅。我們所在的這處農場,也許是屬於山村貧瘠地區,也或許是共干尋求自保,故此這處偏僻山村,却反而清靜,雖然有很多次集會呼口號,看情形似乎是做點形式應付上峰而已。”

“文革風暴過後,有一天,干部忽然召集我們數個農奴問話,最後他告訴我們,汕頭專區來一份命令,召四個人回汕頭報告,四人之中我是其中之一,其他三人則是馬來西亞僑生。我們接到命令,不知是禍是福,心中雖然忐忑不安,但想到能走出這處地獄,能到汕頭碰碰運氣也是好的。

“不久,我們被押解上路,没有交通工具,只能徒步,一路情形,就像水浒傳描寫犯人發配一樣,走走歇歇,有些地段有火車可搭,大多地方只能步行,這段路程,足足挨了一個多月才到汕頭。本來我們已經是瘦骨伶仃,鳩形鹄面,再經過這一個多月風霜雨露的折磨,簡直已不成人形了。

“主管干部没有給我們喘息的機會,即時召見,我們心中都感到或許生命就在這時結束;然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干部,却和顏悅色地對我們說:‘很好,很好,歡迎你們回到汕頭來,這里有數封信,是你們海外親友寄來的,你們拿去看吧,’說後他拿出数封信交給我們。一見信封字跡,我不由淚流滿面,原來是這里兄弟寫給我的,屈指一算已經整整三十年没有看到這些字,我顫抖著手抽出信,內里提到多年無法通訊,十分想念等等情事,并附寄來港幣五百元、猪油十磅、面粉十磅、力士香皂兩打……。我正在懷疑東西和港幣在那里?那干部却說:‘這些東西,寄到這里已半年多了,因為查不到收信人,東西也變質壞掉,銀款没有人收,過期也没入公家,在你們也算是為國,近日我才查到你們服務單位,所以要求你們回來,以後可以在汕頭生活,我可為你們安置一些適當的職位。’接著他從抽屜里拿出四份文件,交給我們說:‘以後希望你們多多跟海外聯系,現在已是開放年代,我們要建設國家,也需要多一點外滙。’”

“我拿起文件一看,原來是封寫好的信,完全以我們收信人口吻寫的,不外說銀錢東西都收到了,希望以後繼續支援,生活安定免念等語。干部對我們揚揚眉說:“請你們把信寫好拿來,這里代你們寄出去,以後你們可安心在這里生活下去。’最末這句話,飽含著威脅意味,如不照做,要在這里生活恐不易。”

“在回返住宿處,我想,原來能回返汕頭,全靠這點海外關系,他們獲取這些海外利益,所以把我們利用作為釣餌,只要迫我們向海外親友搾取,他們就可坐享其成,把我們握在手里,也算是一項財源。想起來真有點不甘,可是我們能反抗嗎?在惡勢力的控制之下,這些被搾取的僑生,包括我在內,只得乖乖遵令,向海外戚友親人欺騙詐取。不過,當每次海外滙款到來,我們也分到一些,其余的美其名代為儲蓄,當然是儲蓄在那干部的腰包里。從此,我們又再度跟這里的親人聯絡,而這里親人也為我花去很多錢。我的兄弟更呈文申請批準讓我回泰探親,這樣的要求我心里想,那是絕不可能的,因為這些海外有援的僑生,已變成那些干部的生財工具,那有放棄之理?果然申請了三年多,連半點批示都没有,我們也死了逃出生天之心。”

“然而,有些事都常常出人意料,數月前,我們却獲得批準出洋;我心里想,不知暹羅親友要為我花去多少贖身費才有如此結果?但是這次批準出國的不只我一個人,而是多至百余人,所有死不掉殘留在汕頭的僑生,幾乎都獲得放行。在這時,我又碰見張學遠、楊志強兩位同學,大家相見有如隔世,歷劫余生,相對只有唏噓,然能夠被放出國,大家都暗自慶幸。”

“我們得到批準出來,大家都以為是幸運,其實却是他們干部之間內閧,造成我們的機會。原來管理我們這批人的那位干部大人,已被敵對方面壓迫調職,在離去前夕,他一口氣批準百余人出国探親,一方面固然做個好人情,一方面也為了消除這若干年來吃掉我們多少海外錢的人證物證,另一方面也把這甜頭毀掉,讓接任的人吃不到,真是一舉數得,而在我們來講則獲得真正的‘解放’。”

“現在,我終於站在自由世界的土地上,嘗到真正做人的滋味,又欣慰能和各位老同學聚首一堂,終算是不虛此生。回想當時出走時,我們廿七個人,都是精壯少年,現在回來的只有三個衰頹老人,其余都已死亡失踪,我們一生的寶貴時間,就這樣不明不白的糟蹋掉了。”朱玲玲說至此,全場寂然,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似乎意猶未盡,希望她再說一些。於是她又說:

“我回到這里已經一個多月了,泰國的進步,是我們想像不到的,我們在禁錮的社會中過了太久時間,我們的見識也已退化,不過,我們深知自由的可貴,所以希望生活在自由中的諸位同學,應該珍惜自己所得到的。說得太多了,到此為止,多謝各位。”

朱玲玲慢慢走下臺來,很多親友同學都圍攏著她,請她到家扒盘桓幾天,這時忽有人高聲叫道:“請各位同學起立,為在苛政下喪失性命的我們的老同學默念志哀三分鐘。”眾人都站起立正,全囀靜寂無聲。 (寫於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