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陈博文著《蛇恋》

 

冤獄



(一)

暮春三月,鶯飛草長。這是江南春光明媚佳景,在中國濱海北部,春的步伐雖然姍姍來遲,伹屆時三月。大地一樣地披上一層蒼翠碧綠,尤其是在「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山東濟南,春色更形燦爛,雖然這時尚沒有四面荷花.伹家家垂柳青青,亦把這個古城,裝扮得生機郁郁。 

正濟南城郊外小鎮上,住的都是一般普通人家、做小生意的,打工的,草藥鄙中賣卜算命,真是百業雜處.這其中有一位姓卡的,是專業牛醫,卡牛醫老伴已逝,只單生一女,取名胭脂,今年亦已十八歲了,她雖是出身寒微的小家碧玉,伹亦長得體態婀娜,風姿綽約。卡老兒愛如拱璧,父女就是這樣相依為命,過著清淡生活。

胭脂出身寒門,卻曾讀過一些詩書,尤其是畢得一手好針線,刺繡裁剪,樣樣皆精。所以左鄰右舍,常常找上門來做鷓一縫紉手藝,這小妮子自視很高.在她芳心裹,就希望未來配偶是知書識禮的讀書人,至於日常見到的販夫走卒.她是不胃一顧。

女兒的心事,卡老兒是不明白的,他自知職業低微,如果能物色一位忠厚老實商賈作為女婿,也就心滿意足了。這樣父女各有所謀,時日蹉跎』不知不覺,胭脂已十八歲了。在舊時代,十八歲女孩子還沒有婆家,是不可思議的事,女兒家當然暗地為之憂心忡忡。

這一天,正是清明佳節,人們大多出外掃墓踏青,小鎮街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困脂站在門口簾後,眼看熙來攘往人群,心中卻滿懷心事,眼前是春花如錦,轉瞬又花謝花飛,以花喻人,還不是一樣的青春不再嘛,一想及此,不由輕聲嘆息。 .

就在這時,隔鄰龔大嬸忽掀簾進來,她見困脂呆呆出神.躡足走到她背後。輕輕在她唇上撻了一下。胭脂果然嚇了一下,轉頭一見是龔大嬸,不由嬌聲道:“嬸嬸,總是喜歡唬人,”“你這小妮子,整日癡癡呆呆,那來這許多心事,我看還是快快找個婆家,嫁出去應該。”“不來啦,瘋嬸子你又來說瘋話。”“我說瘋話?難道剛才你不是正在想如意郎君?”“瘋嬸子,你再說我打你。”她擧起手裝著要打。“啊,不說,不說……”

就在這時,門口恰巧走過一位青年秀才,他身穿白衣風姿俊逸,神彩飛揚,龔大嬸一見掀簾而出,叫了一聲:“鄂秀才。到那里去?”那位秀才不由站定:“原來是龔大嬸,你好啊!”龔大嬸轉身一手把胭脂拉出簾外,對著鄂秀才說:“這是胭脂姑娘”“這位是鄂秀才”龔大嬸擠眉弄眼的說。“啊,原來是胭脂姑娘,真是失禮”。鄂秀才拱一拱手,胭脂也靦覥的福了一福。

鄂秀才不好意思站太久,他向龔大嬸說要到城外掃墓,於是匆匆地走了。胭脂呆呆地望著走去的人兒背影,龔大嬸不由微嗮的說:“人已經走了,還望什麼?小鬼我看你春心動了。”

胭脂被她說得滿面緋紅,進退失據,只有撒嬌道:“不來啦。嬸子不要亂說,可以嗎?”“說說又有何妨,說真的,你看他怎樣,中意嗎?嬸嬸替你做媒”,龔大嬸意在打趣,胭脂卻信以為真,心中不由甜滋滋,不置可否低頭下意識的絞著手帕。



(二)

龔大嫂本來就是一個輕佻風騷的人物,她母家姓王,她還是少女時,就喜歡勾三搭四。因為出身市井,家境貧寒,自小貪食貪玩,也不知勾搭了多少狂蜂浪蝶,後來她居然搭上了一個姓宿的擧子。這姓宿的讀書人。自命風流,放蕩不羈,兩人一朝搭上,真是騷婆娘遇胭脂客,胡里胡涂搞得火熱,然女方父母卻不愿見他們這樣亂搞下去,向姓宿的交涉,但門不當戶不對,在那個時代當然不能有好結果。最後迫不得已,只好把女兒嫁給姓龔的。

龔大叔是個老實人,他每天到處奔波做買賣,雖然娶了老婆,但留在家的時間卻很少。這樣他那不甘寂寞的老婆,很自然地為他制造了幾頂綠帽子。他的老姘頭不久亦找上門來。大家熟門熟路,兩情相愿,每當龔大叔出門做生意,宿秀才也就很準時的到來填補空檔。

胭脂和她是街坊鄰居,龔大嬸常拿來一些針線工作請她幫忙,這樣她們就混得很熟。雖然龔大嬸已三十余歲,但她卻會裝扮又是伶牙俐齒,倆人很自然成了閨中膩友,互相笑謔,互相調侃,男女間的事,龔大嬸也不避諱的講給她聽。本來就已春心蕩漾的小妮子,經她推波助浪,就如火上加油了。

這一次偶然遇見鄂秀才雖只是須臾間事,但他的風采儀容,斯文舉止已深印入她的心。龔大嬸監貌辨色,已曉得小妮子春心動矣。於是她說:“喂!不要癡迷啦!人家已走遠了,還呆什麼?也難怪,如此才貌出眾的人選,中意吧!小鬼頭,看來還必須麻煩老娘了。”“嬸子總是要欺侮我,不跟你說了。”胭脂撒嬌輕揑著龔大嬸。“我是和你說真話,將來不要來求我才怪,喂!現在我先講這位鄂秀才身世,讓你聽聽也好。”胭脂仰著臉,很迫切要聽她怎麼說。可是龔大嬸卻故意要吊她胃口。裝著若無其事的輕嘆一聲不說了。胭脂呆等了一會,才明白這位大嬸故意作弄刁難,她不說什麼,輕移蓮步從幾上倒了一杯茶,捧到她的面前,龔大嬸笑笑接過說:

“這樣才懂情理,小鬼頭不要心急,慢慢聽我道來。這位鄂秀才啊,!溫存文雅,文章做得十分出色,目前雖只是一名秀才,明年鄉試一定會中擧的,鄰近的人都這樣說.他的家境雖不十分富裕,但數畝薄田,也不虞凍餓,他尚有一位老父,兩個孩子,可惜秀才的娘子去年過世了,你看他滿身白衣,就是為他的娘子帶孝,剛才說去掃墓,大概就是祭拜他的娘子。你看,人家多麼有情義,本來嘛,人生在世,能得到一位有情有義丈夫,就算死去也是可瞑目啦,我看你這小丫頭,要找婆家,就要找一位像鄂秀才這樣的人,才算不負此生……。

龔大嬸滔滔不絕的講了一大堆.胭脂聽得呆了,她瞪著眼注視著龔大嬸,心中似乎幻現出鄂秀才這位如意郎君,正向她面前走來。她心中暗喜,他定是要來跟我談談的……龔大嬸聽不到胭脂的應聲,抬頭一望,看到她的癡呆相,不由吃了一驚,這小鬼頭真的著迷了?不由撻了她一下,胭脂才訕訕的笑著。



(三)

胭脂自從聽了龔大嬸一番花言巧語之後,芳心不由暗喜,有這樣的人才作為終身伴侶,當然是可喜的事,於是她癡癡地等待龔大嬸替她完成這個心愿。然而從那一席談之後,忽忽過了好多天,那個準媒人卻不見蹤影,女孩兒家畏羞靦覥,難道可以向人家問;我喜歡的男人怎麼說?這樣只有悶在心頭,苦在心里,一天一天在苦等中過去,轉眼已半個多月,龔大嬸的影子沒再出現過。

可憐的胭脂終於病倒了,這就是所謂單思病,她終日不言不笑,茶飯不思,神情懨懨,夜間怔忡不眠,身體一天一天的消瘦下去。卡老兒見到女兒這般情景,心中十分憂慮,問,女兒又說不出什麼病情,自己每日又必須出外謀生,他所能做的就是買些疏散開胃健脾草藥,煮給她吃,當然亦不見有什麼功效。

這一天胭脂正懨懨倦睡,龔大嬸忽然闖進來,一照面她不由暗吃驚,一個多月不見,往日明艷照人的胭脂,為何卻變成這個樣子?他很憐惜的坐在床沿,握著胭脂瘦細的手腕說:“我的好姑娘,為什麼病成這個樣子:有甚心事告訴嬸嬸吧!”胭脂含著滿眶清淚,呆望這位嬸子,搖搖頭沒說什麼。龔大嬸監貌辨色,心中暗想不好了,是我把她害了,於是眉頭一揚,裝成煞然有介事的說:“小丫頭,你可知我今天到來的是什麼?”她微露笑容,還是不聲不響。“還不是為著你這小丫頭,特地到來報喜.”龔大嬸信口開河亂說一通。“你知道嗎?近來我到處找秀才,數天前才碰見他,原來他到外地去,我就試試他的口氣,沒想到十分順利,他很喜歡你,還問起你的事哩,看來這樁喜事定會成功的,你是不是為這件事急得病了?好姑娘,這是不能急的,慢慢來,時到花就開。身體要緊,哎呀,病壞了豈不糟糕?”龔大嬸像哄孩子般說了一大堆,胭脂信以為真,不由心神為之一振,霍然從床上坐起來,囁嚅的問道:“嬸子,你真的見到鄂秀才?”說後又覺得很忸怩,羞得滿臉通紅。

“小丫頭,不要急,凡事都要慢慢來,鄂秀才確實喜歡你,不過他妻子過世不久,要談親事還得過一段日子,聽嬸子的話,快快把身子養好。養得白白胖胖,人家見了也開心,不要把自己弄成病西施吧!”胭脂聽了她的一番話,心中大慰,本來她是無病的,心病還須心藥醫,龔大嬸這一番花言巧語,雖然是騙騙她。但也算是對癥下藥。她的單思病,不覺已好一半。

龔大嬸騙人騙到底,她拍拍她的屑膀說:“快快把身子養好,嬸子一定替你張羅,多幾天我再來看你。”說後她就扭著屁股走了。



(四)

胭脂送走龔大嬸之後,心情興奮萬分,雖然還很衰弱,但心境是開朗的。她忽然覺得有點餓,於是動手煮了一點稀飯,好多天來,第一次食而知味。精神與體力得到適當的補充,青年人是很容易恢復的。當卡老兒回家,見到女兒不藥而癒,真有點莫名其妙。

從此之後,龔大嬸三天必來一次,對胭脂都是說些安慰的話,有時也談起鄂秀才,甚而添枝造葉,說鄂秀才對她如何的傾心愛慕。胭脂信以為真。心中不由產生幻象,認為鄂秀才真的是自己未來的對象了。她的青春活潑,嬌憨柔媚姿態,就在心曠神怡中恢復過來。

這一個晚上,宿秀才又偷偷留在龔大嬸家里,床第間她忽然想起胭脂的癡心相,不覺噗哧一笑,宿秀才莫名其妙,追問她發笑原因,龔大嬸就把鄰居胭脂姑娘,如何暗戀著城西的鄂秀才,一五一十的說出來,并且把自己如何哄騙胭脂也講出:“這小蹄子,真不知羞。想男人想得發瘋,你說可笑不?”

宿秀才是一個浮夸無賴子,他聽了龔大嬸的話,心中已暗自打定壞主意,想法要把胭脂吃掉,這小妮子他是見過的,雖不是十全十美,但一片青春氣息,尤其是豐滿胴體,更使他垂涎不已,他想,有此良機可乘,當然要玩一玩。

第二夜晚他又到龔家來,睡到半夜推說有事必須回家,溜出龔家卻愉偷摸進胭脂家里,日間他已經窺探卡家出入門路,很順利的進入卡家,亦很容易的找到胭脂的房子,因為全間屋子就只有這間房子像樣,房門又關得緊緊。他轉到右邊窗口,房里漆黑一片,他輕彈著窗門,輕聲叫著胭脂,里面寂然,一不做二不休,他拿出撬門工具,向那不大堅固的房門下工夫,不一會門閂果然應手而開,他輕輕推開門扇,還是發出微響,把睡在床上的胭脂驚醒。

“誰?”她輕聲驚叱.迅速坐起,把一床錦被裹著自己,宿秀才事急智生。壓著嗓子說:“是我,城西鄂秀才,鄂秋隼。”困脂聽見是鄂秀才,心里不由放松很多,於是開口說:“就是鄂秀才,為何三更半夜,走進人家閨房?秀才應該放尊重些。”“小生想念姑娘,想得發慌,今夜特地冒險到來一晤,希望姑娘能和我一談衷曲。”“豈有此理,秀才夜闖別人家里,還是快快回去吧!”“姑娘,小生既已進來,就給小生一個機會吧!”“不,秀才還是快快出去,奴家還懂得自愛,從速離去,大家好看。”胭脂斬釘斷鐵的輕叱,宿秀才見對方不肯就范,心上決意來個硬上弓,他跨進一步掀起羅帳,胭脂急向床里一縮,嬌叱道:“鄂秀才,我尊敬你是個讀書人,你這樣不自動,我大聲呼救,看你怎生自處。”

說是遲那是快,宿秀才已捉住她的纖足,他急得“噯唷!”一聲,左足紅睡鞋已給宿秀才脫下。就在這時,隔房宿酒剛醒的卡老兒已聽到叫聲,他含含糊糊地問道:“胭脂是什麼?”宿秀手見無法再留連下去,只得一溜煙閃出屋外,不管好歹的走了。



(五)

且說這小鎮里。有一個叫毛大的無賴,平生不務正業,終日愉鷄摸狗,恃惡好色,常常毛手毛腳欺侮鎮中婦女,娘兒們畏羞不敢揚聲,只有隱忍,毛大一向對龔大嬸這騷婆娘也存覬覦之心,無奈龔大嬸太過潑辣,使他無法得逞,但還是不死心,暗中窺伺那騷婆有沒有行差踏錯,一朝如果捉到痛腳,他就不肯放過的。這一晚他剛走過龔家,忽然見到宿秀才鬼鬼祟祟的閃進去,他由心中暗喜;這對野鴛鴦終於給我碰到了,今晚看他逃得出我的掌心不?於是他躲在龔家附近,等更深闖進去來個捉奸在床,看那騷婆娘還敢不低頭。

 可是不夠半個時辰,卻見那姓宿的匆匆跑出來,他覺得十分奇怪,風流事他也干過,那有這麼快了事,於是他決意要跟蹤那姓宿的要跑到那裹?不一會卻見宿秀才跑到卡家門口,閃閃縮縮的弄開籬門進去。他心中不由暗駡:“這賊秀才,連胭脂這閨女也要看想,真是老的嫩的一齊來,等他出來揍他一頓出氣。他側身躲在暗處,不一會,聽見里面發出輕微叱駡.一會兒又見宿秀才慌慌張張跑出來,卡家燈火也亮起來。他縮在一邊不敢出聲,眼見那姓宿的走遠了,四處也恢復沉靜,他才走出來。心中卻盤算著,要怎樣利用這三方面的矛盾,自己來占便宜,走著走著,腳下地蹴到一件柔軟東西,他俯身拾起,原來是一只女人睡鞋,他想:這地方那來這東西,啊,是了,必是那姓宿的掉下的,呀!胭脂這小女孩也懂得要男人了,居然把睡鞋贈給姘夫,好,現在落在我手里,看來老子必也有一番艷福可享了。

毛大揣著繡鞋轉回家中,他想,我一定要捉住那惡秀才,跟他來個艷色平分,現在先設法把胭脂這個小蹄子弄上手再說,到了傍晚,他把自己打扮成秀才模樣,從來沒穿過這樣衣裝,連自己看了也有點別扭.等到三更時分,才閃閃縮縮走向卡家,一樣的弄開籬門。一樣地偷偷摸摸進去。粗人就是粗人,他沒有認清方向,卻撞進卡老兒房間里。卡老頭自昨夜醉態朦朧中聽見女兒房里響聲,心中就存疑慮,今晚不敢大意飲酒,專心注意有什麼風吹草動,也是合當有事,老頭兒正在布防,那壞蛋毛大卻胡里胡涂闖進來,當外邊籬門被弄開。他已聽到,老兒索性房不下閂靜靜躲在帳里,看進來的是何方英雄人物。

俗語云,色膽包天,毛大這個壞蛋,一向來就專干偷鷄摸狗的事,入室盜竊偷香視為職業,今晚以為握住把炳,胭脂一見證物,一定向他屈服的,所以一走進門就走向床邊,掀開蚊帳,伸手亂摸,正要開口說話,伸出去的手卻被人家捉住,順著一個蒼老的聲音大喊捉賊,毛大眼見事起倉猝,他急急抽手。但對方卻死命拖住,而且繼續大聲喊叫,他不由大驚,這樣糾纏下去,如果鄰舍趕來,吃虧的定是自己,一不做二不休。兇性猝發,拔出隨身尖刀,向床里亂戮,只聽兩聲悶響,捉住他的手放松了,他也無暇察看帳中人的死活,拔足急急逃出卡家。



(六)

且說胭脂正在甜睡當兒,耳際忽聽到老父呼叱聲,驚醒過來,定一定神。果然是老父呼喊捉賊,她急急披衣下床,心中暗想;難道昨晚的鄂秀才又摸進來?這冤家真是懵懂,要嘛!就托媒來談談不是好嗎?為什麼要這樣偷愉摸摸,給人家當賊拿,那才可憐哩,心中對這個風流客又愛又恨。就在這時.她又聽見老父一聲狂吼。接下去又是寂然,她大驚的開了房門,就在這時,她見到一條黑影很快的閃出籬笆。

她急急走到老父臥室,只見房門洞開,她連叫數聲。里面沒有半點反應,心中有點不祥預感,急急轉回房里,點了油燈,再進老父房中,只見床帳低垂。四周寂然,她掀起帳,一時驚得呆了,老父僵臥床上,一動不動,滿床染浸著殷紅鮮血。她不由狂哭哀號,慘厲的哭聲,劃破了沉寂夜空。左鄰右舍都被胭脂幾聲凄厲的叫聲驚醒,大家紛紛燃燈開門,有的提了燈籠走進卡家。 

擾攘了一陣,天色已露曙光,胭脂只是呆呆坐在一旁流淚,眾鄰居七口八舌,人命關天,何況是兇殺致命,村中長輩主張從速報官,於是一群人趕進城里去。

胭脂驟遭巨禍,最親的父親遇兇喪亡,現在就只有孤零零的一個弱女,從來就不曾措理過什麼事,今朝變生時,眼看家中放著父親血淋淋遺體,真不知要怎樣措置,她彷徨無計,惟有掩面悲泣。

這時鄰舍婦女都齊集在她家里,大家安慰她勸她節哀順變,還有很多事必須她負責措理,如哭壞身子。那將如何是好?有的則說:村中父老已入城報案,不久差官老爺一定來到,大家要先準備一下。有的就要動手打掃,有的卻阻止不可移動現場一針一綫,等差官查驗後才可清理,七口八舌,嘈嘈雜雜,轟得胭脂幾乎要昏過去。

這群婦女中,龔大嬸也混在里面,她心中怔忡不安,擔心這樁命案牽連到自己。因為她曾把胭脂暗戀鄂秀才的事講給姘夫宿秀才聽,自前夜宿秀才離開她家,就沒有再見到他,她深知姓宿的不是什麼好東西,會不會到卡家混水摸魚?如若真如所料。那她也逃不出關系。她越想越驚,暗窺眾人不注意,她拉了胭脂到房里,細聲的問道:“告訴我。你見到什麼人沒有?為何會鬧出命案?”胭脂嗚咽的說:“我想,一定是那個殺千刀的鄂秀才干的,他前晚不曉得怎樣的,競潛進我的房里,對我用強,我死不答應,他只得走了。今晚一定是他再來.卻撞進我爹房里,闖出這場禍事。”龔大嬸聽後,不由大驚失色。

她想:鄂秀才的事.都是自己揑造出來的而且他住在城西那會三更半夜跑到這裹。全部的事一定是那姓宿死鬼干的。那將如何是好?無論是姓鄂姓宿,說出來都關連到自己,她將要如何擺脫關系,她忐忑不安,苦思對策,眉頭緊蹙,計上心來。



(七)

龔大嬸拉了胭脂一把。然後說:“現在你孤零零一人,這一兩天內就要見官,你打算怎樣說?真的要攀上鄂秀才嗎?”胭脂咬牙切齒道:“為什麼不,這人面獸心的賊,我爹跟他無寃無仇,為什麼這樣兇惡,要把他殺死,我一定要為老爹報仇.一定不放過這個賊子。”“你會不會看錯人?闖入你家的確是鄂秀才?”“他自己報名呀,難道還會錯?”龔大嬸想了一會說:“我要求你一件事可以嗎?”胭脂望著她:“嬸子,你要我做什麼?”“當初會跟鄂秀才認識,是我引出來的,我要求你不要說出,你只咬定不認識他,是他見色起意,自報姓名,這樣我就不受牽連。現在你只存一人,如我不受累,凡事還有我可作伴商量。”胭脂想了一會,覺得也有道理,就這樣兩人商定了對官方供詞。

隔了不久,縣里派來的差官忤作和村中父老,都回來了,自不免有一番招待,然後父老才帶著差官到卡家查察驗屍,胭脂只有哭的份兒,她眼看老爹身體被人們趴來檢去,真是痛不欲生。

擾攘了一陣,忤作填上屍格.她才知道父親中了三刀致命,差人又查察案發四周地點,發現財物并無損失。惟右門外卻拾獲女子睡鞋一只,於是也填入案卷。并寫下;“入屋行劫不遂,因致人命。”差官們就想這樣敷衍塞責,把案子弄成無頭公案,慢慢拖下去,時日一久就不了了之。

可是當差官照例詢問胭脂時,她卻一口咬定兇手是城西鄂秀才秋隼。只此一句話,案情全部改觀。差官只得吩咐什役忤作,收拾一切返回縣里,呈報上司,同時要村中父老具結證明驗屍經過。接著又吩咐苦主具狀到縣城控告,一切必須由胭脂出面告狀,她聽後不由花容失色,一向來不曾出過遠門,現在要她拋頭露面上城告狀。那將如何是好?心中悲苦,加之老父剛剛入殮,不覺悲痛哀聲痛哭。

龔大嬸近前勸她道:“事到如今,你必須堅強起來,懇請父老們相助,帶你入城,告狀的事,女人是無法措施的,請村中父老代勞,想他們定會答應的。”胭脂覺得有理,於是同龔大嬸到村中長輩家裹,訴說困難,請求幫助,父老們見她孤苦伶仃,終於答應她的要求。

隔天一早,雇了一輛牛車,她和龔大嬸與村中父老四人,迤邐向縣城進發。行行復行行,不知不覺也已達到,同來兩位老輩,安排兩個女人在茶店里歇腳,然後兩老者向衙門前,向那些代人包攬詞訟的師爺們,探問作狀詞價錢。當然要一番討價還價。於是胭脂才露面陳述兇案經過,唯一的報告被告兇手,就是城西鄂秀才秋隼。



(八)

這一早,縣太爺升堂視事。胭脂在兩老者相陪下,戰戰兢兢在公堂前跪下,頭頂狀詞,高呼寃枉。提堂拉長嗓子報上,縣太爺驚堂木一拍,吩咐衙役收取狀詞呈堂。

好一會,縣太爺在上面看閱狀詞,堂上鴉雀無聲,忽然間老爺清一清喉嚨。啊,的一聲道:“傳民女胭脂。”衙役呼呵一陣,胭脂爬上幾步說:“民女胭脂叩見老大人。”坐在案後的縣太爺把玳瑁眼鏡向鼻梁上托一托,望望下面胭脂,然後說:“你就是卡牛醫的女兒胭脂。”“是!民女就是胭脂。”“據你狀詞上言,你父親是被城西鄂秀才秋隼所殺,你們和鄂家有何寃仇,為何他要上門來殺你父?”“我們跟鄂家并無仇怨,”“那麼,你父何時認識鄂秋隼?”胭脂呆了一會兒道:“父親從來不識鄂秋隼。”縣太爺望著跪在下面的小女人道:“這就奇了,你們從來不相識,為何他會找上門來?”縣太爺摸著短髭,停了一會說:“你父不識鄂秋隼,那麼你為何知道殺你父親的是他?”胭脂愕了一愕,期期艾艾不能答。“案發時你在現場,眼睜睜看他殺你父親?”縣太爺把驚堂木一拍接著再說:“豈有此理,胭脂,你真的在現場看別人殺你的父親?”胭脂吃了一驚,急急改口道:“小女子并沒親眼見到殺人。”“那麼你剛才怎麼說的?”縣太爺不放松的逼問,公堂上數十對眼睛都望向胭脂。

胭脂知道自己說溜了口,於是急急爬進兩步,坦白把前夜有一個自稱鄂秋隼的士人,午夜闖進她房里,強迫求歡,她抵死不從,高聲呼喊,那自稱鄂秀才的人慌了手腳,臨走時強褪下她的紅睡鞋。今天殺人案發,在場發現那只失去的鞋子,所以小女子懷疑是鄂秀才所為,并非現場見到他殺人的。胭脂驟來的勇氣,在公堂上娓娓而言,音調清脆,挾著悲哀的余音,聽得堂上堂下為之動容,縣太爺在案座上,嗯!的一聲,敲一下驚堂木大聲說:“來人呀!即刻拘拿鄂秋隼到來聽審。”衙役呼呵一聲,師爺驗發拘票。縣太爺又吩咐胭脂及一眾證人,必須隨傳隨到,預備明天再審,於是宣布退堂。

眾人擁著胭脂,退出公堂,少不得代為物色居停安置,等待縣里的傳喚。這樣一樁殺人巨案,瞬息間已傳遍各地,整個縣城居民,大都預備明天到縣衙看審殺人犯。



(九)

且說四名奉命出差拘拿城西鄂秋隼秀才的差役,恐怕犯人知風走脫,雖時已近晚,他們也不敢放松,即時動身趕往城西。到鄂家時,卻見到這家人很安祥的團聚在一起,正在同進晚餐。

差役上門,總不是什麼好事,鄂秋隼站起來正要說話,差人已先問道:“那位是鄂秋隼秀才?”差役還算客氣,大概尊重他是讀書人。“在下便是。貴差官到來.有何指教?”他雖然表面安祥,內心卻忐忑不安,正在吃飯的老父和四個子女。也都眼睜睜望著那四個如狼以虎的不速之客。

差人拿出傳票,向鄂秀才說:“有人告你闖入民宅.劫色行兇。縣太爺特發出傳票,拘拿到案聽審。”眾人聽到差人這樣宣布,真像五雷轟頂,鄂秋隼更是張口結舌。禍從天降,簡直說不出話,鄂老爹只問得一句:“會不會認錯人?”眾差人已不由分說,一條鐵鏈套上鄂秀才,叱一聲即時起行。

兒女見到父親被人套上鐵鎖,不由嚎啕大哭,老父也老淚縱橫,哭聲驚動了鄰居,都圍攏上來問究竟。差人把有人告案的事宣布,大家眾口一聲的說.像鄂秀才這樣安份守紀的人那有做這樣的事。

鄂秋隼至此時,才知道告他的人是胭脂,心中不由一寬,自己光明磊落,哪有暗室偷香,想來必有人架禍陷害,真金不怕火,公堂上辯個明白,自然會水落石出,還我清白。於是轉而安慰老父,不必耽心,平生不做虧心事,自有公正結果,於是跟著差人上路。

到達縣衙時已向晚,他被寄押在簽押房中,人們看他是讀書人,不像是殺人犯,總算對他稍為優待。這一夜.他輾轉反側,真想不透胭脂為何要攀誣他。想那天清明節,偶然間見她一面,連面貌還不及仔細看,沒想到這麼一見就釀成橫禍,想至此只有搖頭嘆息。

一早縣太爺升堂視事,今天第一大案就是卡胭脂告鄂秋隼殺父,兩造都被帶在堂下兩邊等侯,有頃,堂上發出呼呵響聲,縣堂升堂,驚堂木敲響:“傳疑犯鄂秋隼。”鄂秋隼趨前跪下朗聲道:“學生鄂秋隼叩見大人”縣官向下一望,面前跪著的是一個身著青衫,面目清俊的青年:“你就是鄂秋隼?”“正是,學生就是鄂秋隼。”縣大爺響了一下驚堂木:“鄂秋隼,你既是在學秀才,為何不勤讀詩書,卻干出敗德喪行歹事,踰東墻而摟處子,情已不可寬恕,更挾惡行兇,殺死人父,罪實無可逭了。”

“老大人明鑒,晚生在家奉父讀書。很少外出,喪德敗行的事,不但未做.而亦不敢做,真不知這樣罪名,是何人所告?”鄂秋隼耿耿而言,堂上堂下數十對眼睛都集中在他身上,“來人呀!“縣官拍了一下驚堂木:“傳原告民女胭脂。”胭脂從左邊廂姍姍步向堂上跪下,她一眼望見跪在前邊的鄂秋隼,心中悲痛交集,以前日思夜想,為他相思欲死的夢中情人,現在卻變成不共戴天仇敵,想至此不由悲從中來。



(十)

坐在公案後的縣太爺,望著堂前跪著的男女兩造,男的是那麼風采俊逸,女的是如此嬌俏多姿,如果把他們拉攏在一起,那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是現在這一對可人兒,卻變成了對薄公庭寃家,造化真是弄人呀,縣官想至此,也不由暗暗嘆氣。

“傳卡胭脂”縣太爺開始問審了,胭脂含悲答道:“民女胭脂在此。”“卡胭脂,你呈文控告鄂秋隼行兇殺死你父,現在你指認那個是鄂秋隼”。“就是這個賊子,他就是鄂秋隼惡賊”。胭脂滿腹怨氣指著鄂秋隼,眼中充滿了恨。

“胭脂姑娘,我與你無寃無仇,為何你要陷害我?你爹被何人所殺,我一點都不知道,為什麼硬指是我殺的?”鄂秋隼一臉驚慌失色,真不曉得將何以自處,也不明胭脂為何要誣告他。“鄂秋筆,看你是個讀書人,為什麼卻如此滑頭,你入屋偷香不遂。憤而殺人,現在尚有何說?”縣太爺大敲驚堂木,兩邊衙役呐喊助威,鄂秋隼被嚇得戰戰兢兢,叩頭如搗蒜,只是大喊:“老大人,晚生寃枉呀!”

“卡胭脂,你會不會認錯人?殺你父真是這個鄂秋隼嗎?”縣官再三追問。“不錯,就是此人,他闖入我的房間,并無差錯。“胭脂肯定的回答。“來人呀!備刑具伺候,諒此狡猾狂人,不用刑一定不肯承認。”衙役取來一套夾指木棍,在鄂秋隼面前丟下。他一見刑具,嚇得心驚膽戰,只是高呼“老大人,寃枉呀!”縣官驚堂木一拍,叱一聲:“替他加上利具。”就這樣鄂秋隼被拖到案前,兩手十指被加上十根硬木,兩邊衙役各拉一方,只聽令下,即把繩索收縮。上面縣太爺又敲驚堂木叱道:“鄂秋隼.你供認不?”鄂秋隼只是搖頭:“老大人,沒有的事,叫我如何承認?” 

“來人,給我上刑”。縣官暴叱一聲,兩邊衙役齊聲呼呵,那握著繩頭的左右同收,只聽得鄂秋隼凄厲一聲哀號.十指連心,痛入肺腑。

他額上汗出如漿,鄂秋隼忍不了摧心裂骨之痛,只聽他微弱哀吟聲,即暈過去。“報告大人.犯人已暈過去了。”“把他弄醒,暫時押禁,後天再審。”縣官宣布退堂。

胭脂眼見鄂秋隼受刑,心中悲痛欲絕,直至目前他對他愛意猶存,可是兇終隙末,彼此對簿公庭,俗語說:“不是冤家不聚首”,想不到他們卻成為如此可悲的寃家。

隔天又再提堂開審,鄂秋隼被戴刑具,被牽牽挽挽的拖上堂來,知縣為盡速了結案件.他一上堂就采用嚴刑迫供,鄂秋隼是一個文弱書生,怎禁得起三番二次苦刑,結果只得胡亂招供,寫下了:“不該見色起意。入屋圖奸不遂,毆斗致傷人命。”就這樣他的秀才銜頭被革除,釘上了腳鐐手銬,推入重罪監獄。

知縣辦完案,把全部審訊過程和兩造供詞,呈送上司濟南府,如果府方沒有反駁,便算定案,鄂秋隼的命運,也就此完蛋。



(十一)

且說現任濟南府知府吳南岱大人,以精明賢達見稱於時,官聲甚好,這天於批閱文件時,見到鄂秋隼一案,當他閱完全案卷宗,不覺沉吟起來,他踱著方步.在室內走了數圈,忽然敲著桌面自言自語道:“不對,不對,這案情必有蹺蹊。”“來人呀!”家丁應聲進來,“請周師爺來談談。”吳知府吩咐後即轉入內宅,不一會周師爺隨著進來。

“東翁有何吩咐?”周師爺必恭必敬的站在一邊,“周先生,請坐,這里有一宗案件,你先看……”吳知府把全份卷宗遞給周師爺。過了好一會,周師爺抬頭望望吳知府:“東翁,此案似乎有很多漏洞,審結太草率。”“我也有同感,這邊有數個疑點,我們研究研究。”吳知府謙虛的說:“不敢,不敢,東翁請示教。”“第一點,胭脂未在兇殺現場,為何一口咬定他父親系鄂秋隼所殺?”“第二點,夜色昏暗,胭脂從何認得鄂生面貌?”“第三點,兇案現場,留下胭脂睡鞋,此鞋何來?”周師爺繼續說:“還有一點。他們以前曾相識,公堂上胭脂言詞對鄂秀才如見故人,是否其中別有隱情?”

吳知府說:“對,此案必有內情,必須提來復審。有勞周先生行文縣當局,再將該案人犯原告人證物證移來本府重審,本府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轟動一時的鄂秋隼殺人案,終於移到濟南府復審。這一天,鄂秋隼披枷鎖,匍匐公堂,吳知府一早升座,文書師爺呈上卷宗。吳知府向周師爺說:"今天復審.暫打破常規,原被告分場開審,現在先審鄂秋隼。"周師爺照囑傳諭衙役,原告及證人全部退出,只留下鄂秋隼一人。

"帶鄂秋隼。"堂上照列呼叫一番,鄂秋隼爬上數步叩首道:"學生鄂秋隼叩見大人。"吳大人向下一望.見到一個瘦骨伶仃,衣衫襤褸的青年人跪在下邊,雖然形態萎頓,但觀其面貌似非刁惡兇殘之輩,於是他說:"鄂秋隼,你身在黌門,為何不專心讀書.博取功名.卻喪德敗行,偷香殺人?現在罪名已成,你有何話說?"

“老大人,學生寃枉呀!卡家兇案,學生一點都不知情,真是禍從天降,祈大人伸寃伸寃”。鄂秋隼叩頭如搗蒜。 

“嗯!案情經過,你已全部招認,殺人償命,律有明文,難道也可胡亂承認?“”老大人,學生熬不過重刑。不得不認。“”真的如此麼?現在本官問你,在兇案未發生之前,你見過胭脂嗎?“吳知府目光炯炯的注視著。”見過一面“。鄂秋隼照實回答。”何時見到她?是怎樣認識的?”“今年的清明節,在她家門前認識的”,“那麼從那時起,你就見色起意?”“老大人明鑒,學生并無那種意圖”。“嗯!當時你是怎樣認識她的?是不是自報姓名?”“當時是由龔家大嬸介紹認識的。”“啊!原來如此,來人呀,暫押鄂生退下。”這段對話,吳大人已胸有成竹,在他懷疑中罪魁禍首隱隱出現。



(十二)

第二堂繼續審問,吳大人一敲驚堂木:“傳卡胭脂。”胭脂應聲從右邊慢慢走出。步上臺階跪下說:“民女胭脂叩見老大人。”“嗯!卡胭脂,你說鄂生曾經夜間闖入你的臥室,意圖非禮,是真的嗎?”“是真的,小女子所說都是實話。”“那麼他闖入你的臥室,是什麼時辰?”“這個麼!”“大約是三更過後四更未到。”“你如何知道他是鄂秋隼?”“他自報姓名說:城西鄂秋隼。”“那麼你從前認識他?”吳知府咄咄逼人地追問。胭脂猶豫了一下答道:“不認識。”“那麼在他強脫你睡鞋,你有沒有點燈?”“沒有呀,小女子怕得……”“那麼第二心兇案發生時,你見過鄂生?”“沒有見到。”“那你為何知道殺你父親的是他?聽見他的聲音嗎?”“沒有聽見,小女子因見到前一晚失去的睡鞋丟在拋上,除了鄂秋隼還有誰。”“嗯.你說從來沒見過鄂生,那麼在縣衙公堂上,一眼就認出是他。這怎麼說?”這個麼!胭脂語塞,答不出話。

“好狡猾的小女子,你究竟認不認得鄂生?”“以前見過一面。”胭脂囁嚅,低頭不敢仰視,吳大人一拍驚堂木,她嚇了一跳。“在那里見過?是不是與他有不可告人的事?”胭脂急得雙手亂搖說:“沒有呀!沒有呀!”吳知府接著說:“卡胭脂.看你小小年紀。想不到滿腹心機,快快把認識鄂秋隼的經過從實說來!”胭脂怕得手足抖戰,顫聲說道:“老大人,小女子與鄂秀才認識是在清明節那天。”“嗯!是他向你挑逗,還是別人介紹的?”這個……這個……胭脂支吾停下不說。

吳知府再拍驚堂木:“卡胭脂快快講來。”胭脂心中憶及龔大嬸吩咐,不要拖她下水,可是現在形勢急迫,自己如不把她供出,一定不得下場,思前想後,只得說道:“那一天正值清明節,奴家與龔大嬸站在門口看來往行人,龔大嬸忽然對我說:那邊走過來的是鄂秀才,一個很有才氣的青年,當他走到門前.龔大嬸為我介紹一番,我和鄂秀才只是互相點頭微笑,并無其他情事。”

“嗯!這就是了,那麼從那天起,你有沒有再見到鄂生?”吳知府緊迫盤問:“以後就沒有再見到他”。胭脂從容回答。“這樣就夠了,來人呀!即傳胭脂鄰居龔王氏到來問話。”吳知府發出命令後即宣布退堂。

延至下午,府衙又再傳出知府升堂消息。衙門外又聚集了許多聽審的老百姓。不一會,知府升堂。衙役帶上卡胭脂,鄂秋隼,還有剛傳到的龔王氏。

“你就是龔王氏嗎?”吳知府開始審問了。

“老大人,妾身正是龔王氏。”

“你和卡胭脂是鄰居,她和你一向很要好,是不是?”

“是的,胭脂這個女孩子很不錯,又會針綫工夫?”

“那麼,你常常跟她在一起?”

“有空閑,大家就坐談坐談吧了。”  

“卡胭脂說,她認識鄂秋隼是你牽引的。是嗎?”

“這個……啊!是的。”龔王氏有點不安。

“現在卡胭脂供說:鄂生到她家圖奸殺人,是你所縱容計劃的,你怎麼說?”吳知府使激戰術套她的口供。

“哎呀!寃枉!老大人,胭脂這臭丫頭,想男人想得生病,鄂秀才的事.是我編出來騙騙她的,根本連鄂秀才都沒見到,那里有什麼計劃。”龔王氏開始著急了。

“胭脂生什麼病?是什麼時候?”吳知府不放松追問下去。於是龔王氏把如何偶然介紹鄂生與胭脂相識,過後胭脂如何患單相思,自己為了希望她病快好,騙她說鄂秀才很喜歡她,其實從未跟鄂秀才接觸過,只是騙騙她罷了。

吳知府聽後問道:“那麼你騙胭脂的事,有沒有說給別人聽?”“沒有,從來沒有。”“連你丈夫都不知道?”“丈夫出門做買賣。數月未歸。”“凡愚弄人者,必喜自夸聰慧,表揚人知,看你不是具有替人隱私的品德,你還是好好說出,曾與何人談及此事,不然……。”“老大人,小婦人真的不曾向人說。”“嗯!來人呀,把這刁婦夾起來,看她說不說。”“唉呀!我說,我說。”龔王氏被夾十指,痛入心脾,只得招道:“此事曾與宿秀才談過。”“宿秀才何人?他與你有什麼關系?為何你要跟他講這些事?”吳大人不放松的逼問。“老大人,他是……。”龔王氏紅著臉說不出口。“啊!我明白了.來人呀,飛簽即刻拘拿宿秀才到案。”吳知府宣布退堂,一群人犯寄押,候後再審,這案子至此又拖出一個宿秀才來。



(十三)

且說宿秀才自從卡家暴出兇殺案之後,自知有牽連.所以不但不敢再到龔大嬸家里,就是在鄉中也不敢亂闖,每日只是閉戶讀書,希望麻煩不會找上身來,可是這一天,忽然來四名公差,指名要找他,當他看完拘捕狀,嚇得腳顫手震,然事已至此.惟有無可奈何跟公差走。翌日一早,吳知府開堂再審卡家兇案,市井小民已知道今天要審新嫌兇,很早就群集府衙前,等待府太爺查出真兇,不一會,宿秀才被押上公堂,吳知府一眼見到這個擧止浮滑,瘴頭鼠目的讀書人,心中就感覺到這個人不大正派,於是發聲道:“傳宿秀才問話“兩邊衙後喳聲響應。

“學生宿庭芳拜見老大人。”宿秀才趨前叩見。

“嗯!宿庭芳,你是讀書子弟,為何終日浪蕩,進出三姑六婆之家?速把與龔王氏之間關系。說明來知。

“晚生與龔王氏僅屬閭里鄰居之誼而已。“

“你家住×鎮.她家住丁×村,相距廿余里,那能說是鄰居?”宿庭芳覺得不大對勁,於是說:“晚生是說跟她母家鄰居。”“啊,原來如此,有人看見你時常出入龔家,那是何故?”

“這個……因為晚生與他家交誼不淺,故一有經過,就乘便探視一番。“吳知府驟敲驚堂木,大聲叱道:”宿窿芳,現在龔氏招供道出,你是殺害卡牛醫主兇.你將有何話說。”

秀才吃了一驚,急道:“卡家之事與晚生毫無關連,請老大人明察”,“宿庭芳,你不要太狡猾,本官好好問你,你如不肯實說,看來非動刑不可。”吳知府冷笑一聲,接著叱道:“來人呀,刑具伺侯,”左右衙役呼聲響應,宿秀才被嚇得暈頭轉向:“宿庭芳,你說不說?”“老大人,此事,實在與晚生無關,要從何說起。”標簽從案上擲下,一聲上刑,宿秀才被掀翻在地,鞋被除下,兩足上了一付夾棍,差役一聲爆叱,只聽見他一聲慘呼,即刻失去印覺.衙役從預備好的水盆里舀了一杓冷水,向他臉上潑去,一會兒,宿庭芳悠悠醒轉。

“老大人,寃枉啊,晚生實無殺人。”“再給我加刑。”吳知府冷酷下令,又一次錐心裂骨的痛楚,加到宿庭芳身上:最後他實在熬不過酷刑煎逼,只得乖乖供出,自己怎樣與龔王氏戀奸,龔王氏怎麼告訴他,鄰居胭脂暗戀鄂秀才成病,鄂秀才卻一點都不知道,他們暗地怎樣譏笑這對傻瓜,他聽在耳內,想在心里,就在某一個夜晚,冒險闖進胭脂閨房,假冒鄂秋隼向胭脂求歡,無奈胭脂抵死不從,呼聲叫喊,臨急強剝她的睡鞋,可是回到家里睡鞋卻失落了。至於殺死其父,實不曾干。吳知府閱罷供詞,怒道:“喪德敗行的人。何事不敢做,明明是偷香不遂怒而殺人,為何不招?”於是令再加刑,宿秀才抵不住再三刑迫,只得招認卡父是其所殺。這一大案至此告一段落,宿庭芳等待秋決,鄂秋隼蒙寃當堂釋放,人民都稱吳知府審案如神,然而案情并非就此完結。



(十四)

且說新任學使施公,恰巧出巡至濟南府,耳聞近日風傳遐邇的卡家兇案,曲折離奇,而歌頌吳知府審案解寃的德譽到處可聞,於是為了好奇.索取得一份卡案卷副本,披閱研究;當看到宿生招認口供時。不由拍案而起說:“此生寃也”。幕僚見狀問道:“東翁有何特別發現?”施大人道:“宿生罪有應得,但殺人恐另有其人。他第一次夜闖卡家,已知胭脂居於何處,那有第二夜又撞到卡老兒房間之理?”“宿生已招認強剝胭脂睡鞋,回家才知失落,為何第二晚卻在殺人現場發現睡鞋?這兩處重要關鍵,吳大人疏忽了,就我意見.殺人者必另有其人。”

兩位幕僚趨前,施大人把案件給他們研究。一會兒,其中一位道:“真的。果如東翁聽言,但此案已結,不知東翁將如何主張?”施大人從座中站起,踱著方步,撫著短髭,籌思良策:“涵青兄,你看要如何措置?宿庭芳是轄下秀才。為他翻案,又礙著吳大人顏面,假如一切不若所料,自己將如何自圓其說?”
  “大人照案券中所說,確有漏洞,為宿生翻案固是好事,然對不起吳大人則確屬不值,卑職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看看可不可行?”“無妨說來聽聽。”“大人可以行文在京好友,把此案始末以及疑點指出,然後托至好同僚呈文上峰,由上峰下令重審,最好能出任審案大員,那就可以親身指出疑點,若一如大人所料.殺人另有其人,固是最妙,不然大人也無所失,對吳大人方面也好招呼,不悉尊意如何?”“真是妙計.就照這樣來辦。”施大人喜形於色,即將起草信,即日投寄上峰。

事情果然進行得很順利,沒多久部令即來到濟南府,著令重新復審(卡案)并任命學使施大人為主審官,施大人即日拜會吳知府,商復審時間,三天後濟南府衙貼出重審卡家兇案告示,這是此案的第三次復審,人們議論紛紛,難道宿庭芳不是兇手?還是他用錢來企圖改變命運?

今天府衙提出了主犯宿庭芳被押的龔王氏原告卡胭脂.還有蒙寃獲釋的鄂秋隼,他是以人證身份列席,這些寃家驟然間又聚在一起。大家心里各懷心事,卡胭脂一眼望見鄂秋隼,心中既悔且恨,絞痛萬分,自己為何那麼愚蠢,害得心中最愛的人兒,蒙受無妄之災,看他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想當時受刑一定很重。

鄂秋隼看到胭脂,很快垂下眼皮,心中卻忐忑不安,今天雖是以證人身份到來,但審判官懷什麼主意還不知道,若再被攀下去,豈不糟糕。他偷眼一望胭脂,楚楚可憐的樣子,心中不禁難過,這女子也可憐,自己雖身遭茶毒,但他為父伸寃,也怪不得她。

那龔王氏一上公堂就哭哭啼啼,心中怨胭脂拖她下水,怨宿庭芳害了她,這一次再被提審,不知又要吃多少苦頭,她就這樣畏畏縮縮地蹲在一邊,等待命運的判決。



(十五)

卡案開審,主審官施大人坐於正中.兩邊是陪審吳知府和另一大員,施大人吩咐先提審原告,卡胭脂步上臺階跪下,施大人照例詢問案情經過,胭脂很謹慎的照著以前說過供詞,再供一遍,施大人對照前後言詞,果然無訛,於是著其退下。

第二是主犯宿庭秀,只見他披枷帶鎖,匍匐在地,形容憔悴,瘦骨伶仃。施大人問道:“宿庭芳,你身在黌門,卻做出喪德敗行的事,既與龔王氏勾搭,又見色起意,圖奸不遂,殘殺苦主,該當何罪?現在重審,速將犯罪經過從實重新供述,如有虛偽,決不寬貸。”

宿庭芳頭如搗蒜,聲音微弱地把自從輿龔王氏發生曖昧關系,到怎樣從龔王氏口中聽到胭脂單戀鄂秋隼情事的經過,一段一段敍述.并自悔不該萌生歹念,闖門劫色,至於殺人的事。實不曾干。

施大人一聽至此,驚堂木敲響道:“宿秀芳,你已供認殺死人在先,為何今天又反口供,這是要罪上加罪的。”

“老大人,晚生招認殺人,實因受刑不過,胡亂招認,試想,晚生第一夜已知胭脂住處,那有再亂闖之理。”

“嗯!來人呀,暫把宿庭芳押下。”施大人轉頭對吳知府說:“吳大人,宿某所言,似也有理,會不會兇手另有其人?”“「施大人,卑職彼時似乎忽略這個要點,大人無妨加以追究,不過,大人以為還有什麼人可以嫌疑?”

“現在實難預料,還是先從這些有關人物追尋下去吧!”“來人呀,帶龔王氏“。跪在一旁的龔王氏嚇了一跳,顫巍巍的爬上前說:”民婦龔王氏叩見大人。“

“龔王氏,你既與庭芳有不清不白的關系,平日一定招蜂引蝶.本官問你。除宿庭芳之外,你還有什麼姘頭?對胭脂的事,還講給誰聽?”

“老大人,小婦人與宿庭芳是自小認識的,本來我已遠嫁他鄉,他還追到這里,才有與他要好,其他實不會行差踏錯”。“不信你這樣貞潔,就算沒有入幕之寶,定必有覬覦之輩,看你如此風騷,那有不惹來狂蜂浪蝶”。

“老大人,真的小婦人沒有,就是胭脂的事,亦不曾跟何人說過。”“真的如此清白?不給你吃些苦,諒你也不肯說出。差役,給她套上刑具。”龔王氏一見夾指套,已嚇得魂不附體,她已嘗過這套刑具滋味,急說道:“不要動刑,大人要我說甚麽,我說罷了。”

“我要你把日常來往的男子都說出來,如有遮瞞,就要動刑。”施大人慢條斯理的說.龔王氏只得說道:

“有同村毛大,前時常常向我挑逗調戲,我沒有和他混,近來卻沒見到。還有同村的李三張四王五,當我丈夫出外時。常到家中閑溜,說說風涼話而已。”

“這就是了,來人,即時出發拘拿毛大、李三、張四、王五這些人到案,今天到此為此,退堂。”



(十六)

隔天疑犯全都拘到,卡案又再開審。施大人看毛大等眾人都是典型的市井無賴,尤其是毛大,滿臉橫肉,眼露兇光,他想,這其中必有真兇手在。於是他先來一個下馬威,猛敲驚堂木叱道:“你等干的好事,有人告你等,夜入民家劫財,數月前卡牛醫被殺,兇手就是你等數人中之一,現在好好招認,那個是真兇手?余者無罪,如不實說,刑具伺侯。”施大人說後,又大敲驚堂木,兩旁衙役.呼呵助威,四五個無賴跪在堂前,被嚇得唇青瞼白。尤其是毛大更為忐忑不安,那夜干的事,難道真有人見到,不過他是一個奸詐兇殘人物,知道承認一定難逃死罪,故決意否認到底。於是他第一個呼叫:“大老爺.寃枉呀,小的并不知情呀!”接著三四個人都大叫寃枉。施大人又敲驚堂木叱道:“不加刑,你輩賊骨頭,諒也不知厲害,差役,通通上刑具。”四五人都被拖倒在地,一聲呼叱上刑.痛哭呼號之聲不絕,結果卻無一人承認。

施大人見狀,叱令退堂.明天再審,回抵寓所,急召師爺商量,幕僚趨前低聲說了一會.施大人翹起拇指道:“好計,好計。就這樣辦。”

次日一早,施大人吩咐把公案及人犯移往城隍廟,神要在那個殺人犯背上加記號。你們站在這里不準移動,靜聽神明判斷。“然後吩咐差役把神廟門窗關閉,眾人全都退出,僅存五個犯人站在黑漆漆的廟里。

五名無賴漢站在陰森黑暗中,很覺得不自在,沒有犯事的還覺安定,站著不動。只有毛大心中忐忑不安,心想,神明要在背上加記號,難道就不能躲避。想至此.他一步一步慢慢退向墻邊。把背貼緊在壁上。

直至下午,施大人吩咐開啟廟門,昇座開審,四五個疑犯,列隊到案前檢驗,施大人即刻吩咐扣下毛大,其余全部釋放,他對著毛大說:“你就是殺卡牛醫兇手。神已指明,招認了吧!”毛大還冥頑不靈,口口呼寃,施大人大怒,吩咐施行重刑,最後毛大只得乖乖承認,一場奇案至此正式結果,兇手毛大問斬,禍首龔王氏被杖二十大板,枷號三天,宿秀才被褫奪秀才資格。其余人物著令回家。

施大人所以指出毛大是兇手。是運用心理戰術,當毛大聽到神要在背上記號,他作賊心虛,急退墻邊,以背抵壁,誰知墻上已先被涂滿黑灰,這樣不打自招了。

吳知府鑒於胭脂為父嗚寃報仇。孝行可嘉,而目前則孤苦伶仃,鄂秋隼無辜受累,刑杖加身,兩人都值得同情,適為雙方微妙遇合所引起,於是與施大人商量,要為他們撮合良綠。施大人聽後十分贊成,於是喻托村中父老,從中進行,胭脂當然芳心暗喜,鄂秀才對胭脂印象亦不錯,這樣一拍即合,一對寃家卻結合成并蒂連理。



(取材自《聊齋志異》《胭脂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