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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博文著《蛇恋》
大地之變
侖全坐在綠意盎然的椰樹下,雖然是烈日當空,但陣陣的南風,悄悄地把那薰人熱氣吹走。其實酷熱的氣溫,在侖全并不覺得怎樣難受,長年活在田野中,日曬雨淋是十分平常的事,何況他現在處身椰蔭之下,心情又是那麼輕松愉快,可說根本就沒有熱的感覺。
他望著好似綠波滾滾的田疇,稻叢結穗累累,有的已經透出淡黃色,稻穗是那麼的飽滿,而且株株壯碩,看來這一季已是豐收在望了。他想:難得這兩年來風調雨順,米價又是那麼高俏。做了一輩子農夫,就是這兩年收成最好,利潤也頗可觀,去冬就還了幾筆舊債,還把高腳屋的破損屋瓦換新,老伴也買丁幾條新沙籠,幾件稍像樣衣衫以後進城可不會像從前那樣寒酸吧!
他想:再過三幾十天大概可收割了,照情形今年收成會比去年更好,那麼屆時除了還田租、肥料、犁田工銀,以及收割雇工之外,大概可以存下一些現款了。還有什麼必須支出的?啊!是了,茉莉老是嚷著要電視機。這一遭就讓她歡喜吧!上次進城就已經問過價了,小一點的也要六七千銖,那時粟價每車只有二千五六百。賣掉兩車還不夠買一個,現在粟價四千多,賣兩車大概可以買一個彩色的吧,有剩余就買了一個,給那小妞歡喜一次。
侖全是務農世家,他家守住這片田地耕種,傳到他已經是第三代了。雖然是從事耕種,但作業的田地卻是租來的,而不是自己的耕地,他就常常想劇:假如這片卅多萊的田地是自己產業那就多好,每年收成就不必繳納田租,一家人的生活也不致如此困苦,不然就算能擁有這樣十分之一的土地,也很不錯呀!然這些都是他的癡想,照實際情形,每年辛辛苦苦的掙紮,換來的也不過是不致挨餓而已,有時碰到年災月厄,還要背上一身債,那里有能力擁有自己的田地!
他心中計算,今年收成,除了攤還的債務外,大概可以存下兩三萬銖,這可說是自從耕種這塊田地以來第一次的好收成,如果年年如此,一家人的生活定會過得好一點,阿艾、阿勒就不用到曼谷打短工,牡丹也不必出外為傭,啊!這小妮已十九歲了,不曉得有沒有合意對象?等她回來幫忙收割時,一定要問個清楚,啊!給她買幾件像樣衣服也是要緊的。
他想得出神,信手捻了一把菸絲放在乾蕉葉上,卷成了一根蕉葉菸,他剛把火柴擦亮,點上卷菸吸了一口,吐出了裊裊白煙,忽見田隴上一個人匆匆地向這邊走來,揚聲叫著他的名字。
“坤侖,坤侖,大事不好了!”
“唉明,發神經嗎?這樣大呼小叫。”他站起身迎上去。
“真的,坤侖。大大不好,我們要糟了。”唉明喘著氣。
“甚麼事這樣緊張,是不是發現蝗蟲,不要緊,我們已預備殺蟲藥,稻穗亦已堅硬,老蝗這時來不要怕的。”
“坤侖,不是蝗蟲呀,是我們要糟了。”
“你媽的,說明白點,糟來糟去,不祥,不祥。”
“侖,坤鑾要把這片地賣掉,那邊已經有人來量地了。”
“嘿,不要亂說,我不相信,數年前到他家完租,坤鑾曾對我說:“這片田地是我家祖產,傳到我手中已經四代了,祖宗產業,永遠是不準賣的,你們安心耕種下去,我不會虧待你們的。”侖全煞有介事的說,他招呼阿明坐下,阿明解下束在腰間浴巾,把滿臉汗水抹乾,然後說:
“坤侖,你就是不相信人,量地的人等一下就到這里,你自己問他好了。”
“真的他要賣掉,那就奇怪,這樣好的田地,是中部最好良田呀?不過,買的人是有福氣的,唉明,探聽新買主是誰,我們一樣可以再向他們租呀!”
“侖!你想得很如意,他們不要田了,他們要在這里起大樓,起工廠,所以我說糟糕,你還夢想續租。”
侖全聽後不由站起:“那麼我們到那里去?要到那里找這樣好的田地?”他喃喃自語,開始擔心未來演變了。
不一會,兩輛摩托車坐著四個人,慢慢從土堤上駛來,阿明呶呶嘴向侖全道:“就是這些人,你問問他們吧!”摩托車已停下來,一個拿著遠瞄鏡開始測量,另三個拿著長長尼龍尺向那邊走。侖全走上前合十道:“請問各位是那派來的,要在這邊干什麼?」那在遠瞄的對他上下看了一遍道:“「坤侖,你真的不知道?我們是京東建筑公司測量員,要測算這片地的實在濶度。”另一位元介面道:“地主已經要把這片地方賣掉,你是他們的佃戶?”侖全點點頭,他心里難過得答不出話。
他站在田隴上,望著這一片無垠的田野,這是中部地區最好的良田地區,從故都大城接紅統迤邐而至巴吞他尼再接素攀府這片遼濶原野,一向來就有米倉谷塢之稱,這片地區,湄南河貫穿其閭,溝港縱橫,水源充足,歷代皇朝,都是建都在這一帶,西其糧產豐饒,取給無缺也.然而時代逐漸發展變易二尿都范圍的不斷擴大。,終於侵蝕這一片肥沃田園,米倉谷塢將逐步滑失而變成高樓大廈。
侖全所耕種的田地,是一位貴族後裔坤鑾所有,這位坤鑾擁有這片地皮大約有三百多萊,就在這肥沃豐腴地區,侖全租賃的只是其中的一點點。
這一晚,租賃坤鑾田地的佃農,都集中在侖全的高腳屋外,他點上兩盞風燈,焚著一堆乾牛糞,趕走討厭的擾人蚊蠅。
茉莉鋪下了兩幅草蓆,眾人席地而坐,侖全先向大家報告地主要把這一片田地收回的事,大家不由譁然,兄盛第一個站起來大聲道:“這樣我一家人豈不要上吊,我們在這里拚了幾十年呀,地主怎麼這樣沒良心。”阿明介面道:“他們有良心,就不會收回田地,現在我們應該商量怎樣應付才正經。”“唉明說得有道理,大家還是找坤鑾去,討了一個真實消息。”於是十二個人七口八舌的吵一陣,結果約定後天進城去,找坤鑾取個停妥。
隔天,田隴上來了大批人馬,據說是廣告公司派來的,他們在接近大路那一邊搭起巨大鐵架,把大廣告牌釘上去。阿明站在一邊上看著巨幅彩色畫,上面有高樓、排屋、游泳池、運動場,還有游樂場設備,數個斗大黑字明顯的寫著著“京東翠林家園“ ,下面還寫著很多廣告術語,總之是把一片田野地帶,形容為未來的居宅天堂,美麗的組屋、陶豪、高矗大廈將全在這里出現,而休憇與娛樂運動場所,幾乎都樣樣齊備。
市郊一座豪華別墅的大鐵門外,站著十多個莊稼人家,正在探頭探腦往里邊望,還是阿明比較聰明,他找到門邊電鈴按鈕,放膽按下,大廈里鈴聲猛響,隨著鈴聲卻沖出兩只汪汪狂吠的狼狗來,等一會一位中年人才慢慢從臺階走下,侖全認得他是坤鑾的管家乃旺,乃旺認得來者是主人家的佃戶,他慢慢拉開鐵門,叱退兩只狼狗,然後說:“坤侖,今年同樣快就來交租?”“不,不是,我們是來見見坤鑾的。”侖全向乃旺合十為禮。
“啊,你們要見坤鑾,可是坤鑾已進醫院三個多月了。”
“那!坤鑾病了,我們怎麼辦?“”侖全望著同來眾人,不知如何是好。乃旺安慰他道:“不要緊,現在家里的事是洛楮旺麗兩人共同措理,你們可以見見他兄妹,不過有什麼重要事嗎?我代你們通報一下。”
“就是有關田地的事,聽說要把田地建造房子,是真嗎?”
“這個,我也不大清楚,你們就等一等吧,”
他們呆在當地,侖全說:“剛才乃旺說‘洛楮’是什麼?舍素察和旺麗姑娘從小我就見到,為什麼叫他‘洛楮’?”阿明聽後不由哈哈大笑道:“坤侖你還不明白,現在的人讀過洋書,回來都‘洛楮’,舍素察和他妹妹都出國讀書,回來了人人就叫他們為洛楮呀!”
“啊,真了不起,洛楮一定很有本領。”
“怎麼不是,他們說紅毛話,吃紅毛菜,和我們不一樣。”
他們正在興高采烈的大談“洛楮”,這時臺階上卻出現了一男一女、男的長袖恤衣西裝革履胸前飄著一條紅艷艷領帶,女的一襲淡黃色西裝衣裙,打扮得雍容華貴。
“哈羅,滑摩尼,你們都是東郊的佃戶嗎?很好,我剛要派人通知你們,你們卻先來了,很好,很好。”
侖全事十多人站在階下,像聽演說般仰首望著臺階上的貴人,剛要開口說話,卻聽到上面嚶嚀一聲,那女士說道:
“哈羅,眾位聽著,你們耕種著那片田地,我們已決意要收回了,因為在經濟上,耕種收入已抵不上地價價值,所以要請你們原諒,大家有什麼問題,可以慢慢商量。”眾人一聽不由嘩然,乃盛高聲道:“這塊田地,我們做牛做馬,拚了數十年,也繳了數十年租,昭乃代我們想想看,如果收回,叫我們吃什麼?穿什麼?”
“冷無勿,沒關系,我自然有安排,你們安心回去,我會給你們好消息。”素察表示很慷慨大方。
“我們想拜見坤鑾,可以嗎?”侖全說。
“啊,坤鑾老了,近來住在醫院養病,我看還是免罷。”事情已成為定局,眾人知道難以改變,只得快快而返。
難道就這樣認命嗎?侖全等眾人都覺得心有不甘,尤其是他們一朝離開這片田地,就像魚跳上陸地一樣,不但無以為生,簡直只有等死。所以當眾人回家後,又是聚在侖全那里,商議應付辦法,然而他們只有十二個人,而且長期住於田野地區,幾乎與現社會脫節,連一些同情而可商量的人都沒有,甚至要向社會訴苦,也不知到那里去說,要向地主示威抗議嗎,十多個人根本也引不起人們的注意,這樣十多個人七口八舌鬧了一陣,籌不出什麼計劃,也想不出妥善辦法,結果只有各各回家聽天由命了。
這邊佃農們正在憂心忡忡,迫遷已緊在眉睫,大家惶惶不可終日,而在京都大酒店的豪華大客廳,正在舉行盛大酒會,這個酒會旨在推介“京東翠林家園”計劃,是由京東建筑開發房地產公司所主辦。
大廳的中央擺著一座巨大建筑模型,其范圍就是市郊這片三百多萊廣的田野,模型左近高速公路地帶,有兩座三十多層大樓,大樓前有兩排五層樓商業大廈,最少也可分成八十多間,此外中間有一片空地辟為小園圃,運動場,游泳池等公共活動場地,再進入就是數百幢小型別墅,也就是這里稱為陶豪的建筑物,在這建筑群後面還留下一片廣濶土地,將辟為分段出售,讓買主自由建筑。
買賣房地產,炒賣地皮是近期最熱門生意,所以當酒會開始,整個大廳,衣香鬢影,擠滿著達官巨賈,貴婦豪客,他們都是居有華屋,出有香車之輩,可是他們反都為買屋而忙,至於真正需要尋找居屋的人,卻很少在這種豪華場合露面,這也就是這個矛盾社會的特別表徵吧!
推介會開始了。主持人京東建筑公司開腔大事介紹此家公司組織,并特別強調這片地皮主人:洛楮素察和洛楮旺麗兩兄妹。接下去洛楮素察上臺演講:“歷利英政特銘,哀麥利……”他先來幾句英文開場白,然後繼續說下去:“我很興奮也很感謝眾位來參加這次晚會,這是為推介本公司即將興建的‘京東翠林家園’,此一偉大的計劃,即將於最近動土興工,預計一年內完成組屋及陶豪別墅部份,第二期即興建兩座巨型辦公大樓,總之在這片三百多萊的土地上,不久的將來將形成一處現代化市鎮,能在這里落戶居住,必是擁有厚福的人,現在請大家參觀巨座模型和屋型圖片,并歡迎各位惠顧訂購……”
會場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招待人員開始分發“翠林家園”彩色圖輯。賓客也陸陸續續在模型前觀看,大家指手劃腳,交頭接耳,倒也十分熱鬧。這一場推介會,雖然不怎樣出色,但也賣出不少單位,對京東建筑公司到也有點推動作用,本來素察這位讀過經濟學的博士,打算將這次晚會是否有收獲作為建筑‘翠林家園’取舍標準,現在已經能賣出不少單位,使他信心倍增,他正式決定要實現建筑計劃了。
素坤逸貴族醫院的超級套房中,老坤鑾斜躺在鋪著軟罩的安樂椅上,聆聽著他兩位元子女的宏偉計劃.他不是染什麼重病,只是身體年老疲弱,在醫院休養,所以精神還很不錯。他忽然輕咳一聲,打斷他兒子素察的冗長的說詞:“你們計劃我不反對,不過對那批佃戶,你們將如何措置,他追隨我已數十年了,最好考慮一點。”
“坤菩,給他們一點錢,叫他們走,不就了結了嗎?”他的女兒旺莉很輕松的說。
“照妹妹的主張,可以嗎?反正地是我們的,我們有權措理,他們不過是佃戶,難道他們能賴下去不走。”
“話不是這樣說,凡事總要有點良心,尤其是我們都是佛教徒,與人為善,不嫋負人。孩子,你們想想一旦這些鄉下人給你們趕走,他們要住到那去?他們要怎樣生活?”
“坤菩,難道為了這班鄉下人,我們就放棄一切計劃嗎?”
“坤菩,這片田地我們每年最多收十多萬,我們把它變成高樓大廈,其經濟價值,增加不止百倍千倍,現在是國家開發時代,難道為了這佃戶,我們就放棄這發展機會?”
“我明白你們青年人進取心理,我不反對你們的計劃,不過,如果對佃戶們沒有公平安排,我就是不贊成。”老坤鑾慈悲為懷,念念不忘對佃戶的照顧。
這小型的家庭會議,一時間似乎成為僵局,三個人都緘默著。隔了一會,素察終於說:
“坤菩,這樣吧,我們物色別處耕地,讓這班人再去耕種,好不好?”
“那豈不是多此一舉,這里的田地賣掉,卻去買別處地方,你們怎樣想法?”坤鑾有點懷疑。
“這有很大的差別,我們這個計劃完成,最少有二三億銖利潤,撥一點另買一處比較遠僻的田地,數百萬銖就能辦到,這豈不是兩全其美的辦法。”素察得意洋洋的說。”
老坤鑾聽後,不由點點頭道:”這主意很不錯,就照這樣辦吧!孩子,存一點仁心助人,總不會錯的。”老坤鑾打了一個呵欠,有點倦意。
從醫院出來,在汽車中旺莉問素察道:”坤丕,真的打算另買地給那班鄉下人耕種嗎?”素察哈哈朗笑道:”不這樣說坤菩定不贊同我們的計劃,他不簽字,什麼計劃都無法進行。”旺莉點點頭:“啊,我明白了,這是慢兵之計,等他簽名準許我們使用土地權,以後要怎樣做,就全憑我們了。”
“也不是全說空話,如果此番計劃成功,購買土地是一定要進行的,這門生意還是很有前途的,租不租是另一間事。”
“那麼,對那批鄉下人,要快快打發清楚,我們才可迅速推行我們的計劃。”旺莉興致勃勃的說。
原野像鋪上一幅巨大金色地氈,禾稻已經熟透,正是收獲的時光。看情形今年是豐收了,照過去如果遇到如此豐年,莊稼人家都會興高采烈,一面收割,一面謳歌。然而今年卻大異往昔,在這片田地上耕種的人兒,都知道他們的命運,尚在禍福未知之數,那巨幅建筑廣告牌,矗立在田瓏邊,是他們心理上的巨大壓力,什麼時候他們將被趕走?是眾人要面對的命運。
侖全把老牛拴在樹下,讓牠涼快一點,他也在一旁坐下卷著蕉葉菸,他望著黃金色田野,再過兩三天就要收割了,他沒有像過去一樣的滿懷喜悅,雖然是豐收在望。他注視著相處十多年的老牛,可憐的畜牲,牠的未來命運也和自己一樣,如果離開這片田地,要到那里去?他想:可憐的人還多哩,老伴女兒不是也和他一樣嗎?一離開這里就成為無家可歸的人,人與畜牲又有什麼分別?他下意識的走近老牛,把繩子解掉,喃喃自語的對著老牛說:“唉空,你到我家也已十多年了,你也盡了力量替我們做了不少工作,本來還可再一同住下去,可是現在地主把這片田地買了,不久我們都要被趕走,我自己連住的地方也沒有,沒有辦法留下你了,現在我不縛你了,你自己走吧,或者會找到更好的主人。”他說罷把穿在牛鼻的套繩也抽出,拍著老牛“走吧,唉空。”他有點傷心的坐下,望著相處已久好畜牲,老牛也張大眼睛望著他,就是不愿走開。
“坤侖,干甚麼的,”乃盛從田壟走上來,在侖全身旁坐下,侖全嘆了一口氣道:“有什麼消息嗎?聽說真的要在這里動土了,這幾天有不少坐汽車到這里張張望望的人,不知是甚麼路數?”“聽說他們房子未起,已先招買,而也有人買定,你說怪不怪,”乃盛攤開手作無可奈何狀。
“看來我們命運是注定了,只不曉得什麼時候來趕?”
“我間過在‘庵坡’辦事的親戚,有什麼辦法可解救,他查看法律,就是沒有保護佃戶這一條,住屋被迫遷,可得到賠償,地主討回田地,從來很少發生,所以也沒有例可依,一切只有憑地主的良心了。”乃盛憤憤的說。
“那麼,我們就只有聽天由命了,喂!打算搬到那里!”
乃盛搖搖頭,“還沒有地方哩!收割後再說吧,”
自有歷史記載以來,農人的命運,似乎是永遠為別人所支配。處此現代社會,情形也改變不了多少,尤其是當此由農業轉入工業的年代,農人的命運,也只有日趨向淘汰之一途。然而泰國是以農立國,在此社會的結構型態逐漸轉型中,實應該建立起一項新制度,以確保農人(不論是自耕農或佃農)的權益,不然占人口八十五保升的農民,得不到適當的保障,任由擁有資財與地權者的予取攜,總不是國家與民族之福。
“京東翠林家園”籌備施工建筑了,為了安撫那十二家佃戶,舍素察特派乃旺到來與眾佃戶晤談,在侖全的高腳屋旁曬谷埕,聚集了一群男女,乃旺朋聲道:“今天奉舍素察之命,向大家宣布,這一片三百多萊田地,已決定建筑為住宅及商業大廈,對於眾位佃戶的問題,他已有一番安排即是今年收成全部不用交租,每一戶津貼搬遷費五萬銖,收割後公司就要動土興工了。另有好消息告訴你們,舍素察已經在別處物色田地,到時將繼續租給大家,如果愿意等待可以等下去,有別處可生活者,任由自決。
”乃旺剛說完,眾人都紛紛發表意見,有人認為這樣處理頗公道,有人則認為補貼太少,最少要有十萬銖.乃旺提高嗓音道:“現在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要多錢自己可向舍素察說,我的責任是來通知你們,如果同意的可來簽名,錢很快就可以拿到,不同意的去向舍素察交涉。”他從皮包裹拿出一束已打字完整協議書:“來來來,來簽名,這里有十二份合約,我照字點名,合意的上來,不合意的不要簽。”眾人不由遲疑起來,於是又是交頭接耳,七口八舌的商議一番。乃旺打斷他們的吵聲說:“大家聽著,簽字只是形式,你們不簽也沒要緊,只是錢就不容易拿到,當你們收割後,舍素察一樣會派掘泥機建筑家夥來,你們沒有田可耕,還能住下去嗎?所以我說,還是簽了吧,先慢是要搬走的。”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乃盛走上前說:“既然是這樣,反正無法住下去,就簽吧!”他向乃旺取下一份協議書,約略看了一下很爽快就簽字了。乃旺說:“乃盛做事最漂亮,大家就跟他簽吧!”眾人在猶豫不決中,結果還是跟著乖乖簽字,乃旺暗暗透了一口氣,他終於完成了一項使命,他覺得志得意滿地對眾人說:“大家安心吧,收成清楚後,舍素察就會帶錢來分發,大家賣出稻谷也有一筆,湊起來找種營生也不會太難的。”
“喂!舍素察不是要另買田地,讓我們再耕種嗎?”
“啊!當然,當然,不過現在尚在物色田地,買到了一定會招呼你們的。”
“那還要等哩,要等多久?哈哈,會不會放空炮?”
“不會的,不會的,老坤鑾也很擔心你們的生活哩!”乃旺訕訕的說,很快的向眾人拜拜溜了。
乃旺把十二份協議書交回,舍素察查看了一遍,很滿意的說:“辦得很好,坤旺,真虧你了,看來他們都滿意吧!”
“他們是無可奈何答應的,那會滿意,不過他們還希望乃舍能再找田地給他們作活,有的真要等下去哩!”
“哈哈,讓他們去等吧,簽字清楚了,給他們一點錢,打發算了,他們怎樣生活,跟我們無干了。”舍素察很得意的朗聲哈哈大笑。他把逍遙椅拉近身邊,然後躺下去,口中哼著英文歌,一片得意忘形姿態。他正憧憬著未來的事業美景,“京東翠林家園”的豪華堂皇建筑,似乎顯現在他眼前,這里將變成一處熱鬧商業區,這里將出現很多高樓大廈豪華別墅,美觀住宅,這里出入的人將是衣著華麗,高車駟馬,這里將是社會中高層階級人物的住居地,而他呢,將是這個小王國的主人,那將是一樁值得驕傲滿足的好事,他會保持著這份驕傲,過著高人一等的豪富生活。他想得意氣風發,在那搖曳著的逍遙椅中悠然入夢。
忙了好多天,今年的收獲工作總算完成了,侖全徘徊在高腳屋邊,戀戀的仰視著重修不久的屋頂,居住了數十年的老屋,終於要被拆除,而他也必須離開這片相處日久的地方。這兩天建筑公司的大掘泥機已經駛進空曠的田里,他們掘了一個很大的水池,把那些掘出來的泥土填高四周田地,據說那大水池將辟成游泳池,建筑工程是逐步在進行了。那些工作人員還告訴他,建在田壟上這些小屋不日將全部鏟平,那些地方將筑成公吉大路。
前幾天他已打發茉莉跟著姐姐牡丹進京都找工作做,阿艾阿勒也進工廠當工人了。現在家里就只存他和老伴兩個老人,啊,還有,那耽在高腳屋下的老牛。他下意識望著高腳屋下,老牛正睜大眼睛望著他,口中不斷嚼著乾草。
“唉空!我真不知如何打發你?鄰人們大多把牛賣掉了,他們都預備搬走。老伴主張把你賣掉,我終是不忍,你說我應該怎樣做?”侖全自言自語的挨近前,站在老牛旁邊,他想:找一莊稼人家,便宜點賣給他們吧,讓那些牛販拉牠上屠場,實在不忍心這樣做。
侖全頹然坐於屋前梯階,思潮有點混沌,他想:好好的良田不種稻米,卻拿來建屋,這是什麼道理?為什麼種田的人卻沒有田可種?為什麼住著很大屋子的富人,還要建房子干什麼?為什麼買房子的都是有屋居住的人?為什麼他住這間破屋子,還要被人趕走?一大串為什麼,鬧得他頭昏腦脹,不知不覺地癱睡在梯階的地板上。
一九九0年元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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