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華各家文選 >
胡惠南著:《走過歷史》
母校憶往
大約半個世紀以前,第二次世界大戰才了的時候,有一天,父親匆匆帶著我到培英學校報名入學,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是培英學校復校第一天接受入學報名,只半天時間,名額便登記完了,我趕上了三年級的甲班。是培英學校最低的一班。
最初的班主任是陳舜娟老師,過了不久,就換了丁淑琴老師。那時候,是謝和校長時代,教務主任翁永坤老師,訓育主任仿佛是一位高高瘦瘦,鼻梁上架一副深度近視眼鏡的黃老師,後來才是陳宗焯老師。
飲水思源半世紀
校長良言水一杯
那時每星期一都有周會,是在早晨上課之前舉行,地點在三樓大禮堂,講臺下一架鋼琴,周會開始,照例是全體肅立,向泰皇陛下暨國父遺像行鞠躬禮。然後由教我們音樂課的盧儒茂老師彈奏三民主義國歌:謝和校長恭讀總理遺囑:“余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讀畢,謝校長便開始對我們訓話,謝校長講的國語,在我們那時候的程度的人聽起來,仿佛是在聽“官話”,但覺“咸、甜、酸、香、澀”,五味俱全,聽得個個汗流浹背,六神無主。謝校長察顏辨色,了然于胸,遂也附順民情,從善如流,改用潮語對白。至今令我永遠忘不了的是他老人家教導學生們强身之道是每天早晨飲白開水一杯!別小看這一杯白開水,我這半個世紀來每天清早空腹飲的那一杯白開水,一直維持到今天,便是當時謝老校長的那句名言,使我至今飲水思源,緬懷不已!
聚蚊成雷.禍延師長
鈕扣塞嘴.免開尊口
學生們到了禮堂,人物一多,真正聽講臺上訓話的人到底沒有幾個,大家是你一言,我一語,吵吵嚷嚷,像一個菜市場。這時,謝老校長便會扳起面孔,瞪著眼睛,怒道:“聚蚊成雷”!
那時,另外一班級的班主任朱老師,為了不讓他班級的同學蒙上這聚蚊成雷的惡名之羞,每次周會的時候,他班級的同學便一律都摘下一顆銅紐扣,含在嘴唇,以保證他班內的學生絕對不發“雷音”,因為嘴巴含著鈕扣,不能開口講話也。原來那時候,培英學校的制服是黑色短褲和白襯衫,鈕扣是白銅電鍍扣上去的,大約有一顆白果那麼大小,一排五顆,兩肩各一顆,一共是七顆,在那時候,我覺得培英學校的這套黑白分明的制服確實神氣極了。
提起朱老師,順便補上一筆,從年頭到年尾,他總是清一色的穿著一件白襯衫,一條西裝白短褲,左手夾著一只黑皮夾,上課之余,還領導他班內的學生,在課室外走廊,每人種一盆花。下課後,必定親自帶領學生們澆花,忙得不亦樂也,不久,那條走廊百花齊放,爭妍斗艷,便是朱老師但事耕耘,不問收獲的人生寫照。
三百六十日.磨穿鐵硯
二萬五千里。長征挽蒲
丁淑琴老師做了我一年的班主任,那時候,一學期是六個月,一年二學期。丁老師在第二學期開學的時候,便勉勵我們,要大家用功讀書,到學期完了時,她要帶領全班同學到“挽蒲”海灘去旅行!想想看,五十年前,世界地圖上還沒有“挽盛”和“博他耶”這名字,光是一個“挽蒲”,已經够誘惑了。大家聽後,真的是埋頭苦讀,做夢都在等待旅行那一天的到來。
到了出發那天,租了一輛大巴士車,規定開車的時間是上午九點,而事實上,早在五點多鐘,已經有同學(包括我在內),陸續到了操場,等待出發。
丁老師為我們準備了面包,和一大鍋“雙卡耶”,和好多瓶白開水……大家精神抖擻,興高采烈,仿佛眼前就要展開一場二萬五千里的長征!
歌界可慨,神馳物外,
天雷行空,善哉善哉!
我們每天上五個小時的中文課,再上一小時的泰文課,給我們上課的是一位年紀輕輕的女老師。她是全校女老師中唯一濃裝艷抹,并涂口紅的人。在今天盡管你愛把口紅在臉上任何一處涂個大花臉都不會有人理睬你,却是在五十年前把兩片嘴唇給涂上了顏色鮮艷的口紅到來為我們上課,就難免叫我們一班大小,要奔相走告,大驚小怪了。
偏是那老師,艷若桃李,冷若冰霜,教起書來殺氣騰騰,只要你的“歌界”、“可慨”,背得不够順暢,她便馬上臉色一變,嘴唇由紅轉青,杏眼圓睜,嬌叱一聲,叫你惶惶然有大禍臨頭之感。何況那時的泰文課,總是排在下午最後一課,人忙碌了一天,到了那個時候,精疲力竭,歸家心切,那里還有心思顧得了是“歌界”抑是“可慨”?加上那母夜叉的時不時來個“天雷行空”,又那里還能念得出好功課來。
但是,我們班里也有二位同學,泰文程度特別高的,就是陳如竹和鄭賓士。他們二位的年紀都比我大好幾歲,泰文程度却早已是初中以上的了,因此他們在我們班里不久,便被老師安排跳級去了。泰文優則跳,自然,他們跳上了太高的中文課時要吃盡苦頭,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了。
嫦娥奔月緣何淺
獨孤之道道不孤
讀書而能夠跳級,那種無上的榮譽感,當然是夢寐以求的事。我們班里,“跳”去了一位陳如竹,和一位鄭賓士,余下來的成績稍為够得上可以問鼎跳級的就有一位女同學和我兩人。只是每次考試,她的分數總是比我高出一點點,使我的名次總是落在她背後,這便使我對她產生了强烈的競爭感,後來竟至于變成了對她愛慕起來了。這是我那小小的人生的第一次產生“愛”的感覺,那時培英學校規定考試滿九十分者可以跳級,我那位女同學竟然考了九十點零幾分,就這樣如嫦娥奔月般跳了上去,我這邊厢呢,實在也太不爭氣,不多不少,考了個八十九點五。我拿了成績單沖到謝和校長室,求他給我跳級,謝校長正襟危坐,似老僧入定,雙眼微閉,搖搖頭道:“不足九十分,休言跳級”,說得我羞愧交集,傷心痛哭了好幾天。
升到五年級的時候,雖則我已穩拿第一名,可是忽然之間,失去了競爭的對手,却反而頗有不勝惘悵之感。這在後來讀金庸武俠小說中寫那個獨孤求敗的那番心境是頗有同感的。這是閑話,暫且按下不表。
我們開始讀陸衣言編的國語注音字母。大家對國語這玩意感到既新鮮,又響往,後來陳邦祥老師編了一本加了國音符號的課本給我們作為國語讀本的補充教材,幷介紹一種國音字母的草寫法,那草寫法是陳邦祥老師發明的抑或是他所提倡的,我已是弄不清楚了,但是至今事隔數十年,却似乎再未見有人提倡過,我現在仍依稀記得它的寫法,所謂國音宇母的草寫法其實可以說就是國音字母的書法,這書法是適宜抄橫寫的,它的寫法與英文字母的書法相似,自左而右,前面的字母後邊加條尾巴往上翹,後面的字母上邊則長一條胡子跟前頭的字母串連在一起,粗看起來,頗像寫英文,可以快寫,可以一氣呵成,寫得好的話,是頗有關感的。
一池荷花,滿室生香
幾只小雞,趣味盎然
我最欣賞陳鎮庭老先生的圖畫,他老人家走進課室來,從來不虛耗一分鐘的時間講閑話,但見他手指夾著粉筆,在黑板上不停的畫,不消幾分鐘,一池荷花,畫得滿室生香,幾支小鶏,趣味盎然。他生得矮矮胖胖,為人十分和氣。當你對著他敏捷迅速的筆法目瞪口呆,看不清那一部份該先落筆的時候,他便馬上在黑板上再畫一幅免費奉送。可惜我沒有艙畫繪的天才,雖然有這麼的好老師,卻沒有學會繪畫。
混沌初開,乾坤未定
那管鴨腿,還是猪脚
黃桂芝老師那時是教我們上體育課:呂家琪老師教公民課;到了我升上五年級的時候,上算術課的丁聰老師,他是用國語講課,開口講課時有如一門自動機關炮,“卡、卡、卡、卡……”響個不停,什麼逆水行舟如何計算,鶏脚、鴨脚再加幾個猪頭羊頭凑在一起又該如何求其演算法?我那時候光是個加減乘除,再來個百分率已經弄得滿腦袋混沌初開,乾坤“未定”,那里還弄得清楚那來的幾只豬腳和幾條鴨腿?
仰望籃球架
猶似在云端
在黃桂芝老師之前敦體育課的是一位李慶源和另外一位我已記不起他的名字的老師。這兩位老師敦起體育課來簡直是要你上戰場去沖鋒陷陣一番,一個鐘頭的課程,要你奔、跑、跳、躍,沒有半分鐘的稍息。我那時候的身材,既瘦且小,雙手捧著偌大的一個籃球,依稀覺得那球兒的重量竟比我的體重還重些,仰望籃球架,猶似在云端。老師一看,悶在心頭,漲紅著臉,彎腰斜身,右手倏地伸出,五指一抓,使出一招抱虎歸山,斜地里往左胳臂彎,朝上一送,“颼”的一聲,球兒應聲落網,這一姿勢,仿若天神下降,美妙到了極點,只叫你連拍手稱贊都來不及,呆在那里。
復校封校,只一年余
分組小組,共五六人
後來,為我們上音樂課的是陳茜老師。陳老師一口京片子,咬音清脆,聲調鏗鏘而微帶磁性,珠圓玉潤。唱起歌來,余音裊裊,繞梁何止三日?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把教材翻新,選幾首富有民族色彩的歌曲,讓大家耳目一新,一堂音樂課,變得多彩多姿,充滿生氣。
不久,陳茜老師又擔任了我們的班主任,使大家的學習隋緒更加高漲,一直到培英學佼被封為上。培英學校,從復校到再度被封,只有二十個月而已。
為了不讓這群學生們流離失所,學業荒廢,陳老師遂毅然决定,就在她住宅的樓上,繼續分組敦學,每組五六人,分先後到了老師門口,便先來個觀前察後,左顧右盼,看看周圍沒有可疑的人物跟踪,方才像小偷般一個箭步,閃身而進。
——說起來也是一場民族的悲哀。一位負起神圣教育的老師,在那時如果不幸被逮的話,輕則罰款告誡了事,嚴重的則隨時會被套上一頂紅帽子罪名,抓進牢里,等待那一年,那一月,有一條免費的輪船經過便押上船,判個驅逐出境。因此,在那一個時代的教師,置自身安危于不顧,忘我的教育精神,是值得我們深深的向他們致敬的。
我們的小組不用課本,改用小說作教材,陳老師給我們選讀的是一部《蝦球傳》。蝦球傳是那個時代一部非常轟動的寫實小說。書中主人翁的名字叫“蝦球“,還有一個無惡不作的鰐魚頭,時間是日本投降後初期,詳細的情節已記不起來了。全書用廣州方言寫出,背景是國共兩軍厮殺正烈,國民政府的那批貪官污吏,眼看形勢岌岌可危,一種末代皇朝,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先兆,和地方土豪劣紳,流氓惡霸,走私販毒,迫良為娼,無法無天.官府的那種光明欲曙天,群鬼爭鏹急的情景,使人讀後對國民政府的那種低能,貪喂,腐敗和丑惡,產生極大的反感,對著整個國家失望和絕望。一個經歷了八年浴血苦戰,犧牲了無數同胞性命贏得的這場史無前例,轟轟烈烈的戰爭,把强權侵略者打得跪地求降,却不料國民政府官員回過頭來劫掠人民,也是合該中國在行正衰運,該走的政權不走,該强的政權又不强,剛巧碰上那專靠排華起家的黑白無常”魂”,看準時機,即時搖動招魂幡,華教便壽終正寢,這是令人泄氣的話,不提也罷。
神圣教學,形同小偷
環境如斯,不如歸去
且說陳茜老師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本身既要冒著坐牢的危險來教幾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而况她的丈夫張先生又在患病中,最後終于决定不如歸去,回到澳門。臨行時,我們同學們的那場灑泪餞別的情景,事隔數十年,現在想起,還令人酸心。
1992年5月
=====================
偉大的發明
有人說,世界上的民族,是中國人最富創造性,自古代至近世,數不清的勞動大眾,發揮了高度的科學才能,發明了無窮無盡的物品,震憾著整個世界:那控制著航行路線的指南針是中國的偉大發明,那些被西洋人制成殘酷殺人武器的火藥,也是中國人的不朽的貢獻——這些只不過是物質發明上的一兩個例子而已,中國人也最懂得利用時間的,新年打麻雀四色碰牌便是值得我們翹起大拇指大書特書的奧妙的創造了。
據說,那些長於此道的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數時念日的等候新年一到,巴不得從三十夜賭到初四早晨,廢寢忘餐,這種神乎其技的“長期抗戰”毅力,就是張飛、馬超,恐怕也要輸服。
可惜的是這種奧妙的“神技”,竟每每有被拘捕的危險,這就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中山先生曾經盛贊過華僑是革命之母,現在新年打牌的風尚在家鄉已經被連根“革”掉,而我們這個號稱革命之母的華僑社會卻仍然熱烈地執行這個法則,仍然有成群的“博士”被送進貓籠渡年假。
——這是榮譽,還是諷刺?
1956年2月
=====================
葡萄是酸的
一只饑渴的狐貍,看見幾串熟得發黑的葡萄,從葡萄架上垂下來,牠用盡方法,總沒法吃得一口。在走開之前,牠安慰自己說:“那葡萄是酸的,沒有想像中好吃。”
日前,曼谷來了一個吃四方的末路女人,帶來了一部不知所云的影片,還帶來了一串草裙和一個肥碩的屁股。當作招魂幢幡地玩起來。不知是扭的熱度太高,還是曼谷人不懂得“藝術”,或是不曉得“愛國”,竟然沒有人肯賣賬捧場,迫得她垂頭喪氣。
同一時期,是樂園內放映了一部古代民間故事的片子,場內既沒有沙發椅,也沒有冷氣設備,只有露天的排凳,一切都配合著影片本身的樸素的內容,但是觀眾卻絡繹不絕地像要把這個臨時戲院的圍壁都擠開來似的。
這現象據說嚇壞了一位大人物,於是他翻遍了所有的經典,可惜卻找不到一個足以加人於罪的適當名詞。最後,只得硬著頭皮,扳起面孔強行套上一個不知所云的“有為X X X賺錢之嫌云云。”
等因奉此,言外之意,似乎是說,這樣利市的貨色,如是本廠出品,那便皆大歡喜,肥水不流別人田,而葡萄也就不再是酸的了。
1956年4月
=====================
望梅止渴
曹操用兵中途,軍士怱感口渴難耐,又苦無汲水之地,正危急間,曹操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用鞭一指,說道:“前面乃梅園也,大家且努力向前,當可解渴。”軍士受此刺激,倒吞口水,果然精神為之一振,又走了十數里路程!這是曹操臨急的機智,也是曹操權變的絕計。
曼谷的華文中學,已經關閉了十余年,數不清的莘莘學子正在苦惱、旁徨,去年,忽然一道綸音:華文中學復辦了。
許多饑渴的人像聽到前面有梅園的消息一樣興奮,爭相報名入學,然而,華文中學的招牌已經掛起了一年多,而他們所等到的竟然不是他們日夕所渴望的梅園,那滴甘露還在飄渺的夢境中。
看看另一學年又將開始,旁徨與苦惱的莘莘學子依然只能望侮止渴!
1956年4月
=====================
神樹及其他
居住佛國的人,發財的機會確比其他地方多,除了不斷的從各個庵寺儈舍出現數不清的活佛,專用“九莢丸”和“萱溝水”代替注射針給人治療一切病痛或花柳梅毒之外,心血來潮的時候,還賜給那些誠心的治子們一兩個老爺字,好讓他們去猜後中中彩票,發點橫財,總之有字便算,彩票中了,此字便真,不中者是財運未通。
為了政府彩票還要繼續大量發行下去,因此龜靈圣母的神仙佛也就大批出爐上市,以應萬民之需,只是物以稀為貴,貨多見賤,神仙佛之輩的真字,也仍然只在十個阿拉伯碼打圈子,顯然大大的減少了刺激性,因此,在一些多人一竅的仁兄仁姊們的努力搜掘下,終於發現了一株神樹——這真比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更加叫人興奮,故此,寺以樹為榮,樹以神為貴,好多吃彩票飯的人都擠來求真字,那昔時受盡了小便尿臭的樹根樹皮上據說都現出了無比靈驗的真字來。
由於粥少僧多,許多望樹梢而興嘆的人便也頗怪起他們的祖先來,深怪他們當時竟至於愚笨到連這樣靈驗的神樹都不多種幾株,好讓後代子孫們發些直財或橫財,豈不皆大歡喜?
1956年5月
=====================
罵人的藝術
據說人類自從會利用語言作為表達意思的工具之後,便曉得罵人了,小孩子學說話,也往往先從罵人這步基本動作做起,可見罵人筒直成了人類固有的本能,而至於成為“食罵性也”了。
罵人其實是一種藝術,對於罵得精的人應該稱作藝術家。
記得一位“罵人專家“曾在他的一本著作中有過如下的記載:說歷史上罵人罵得最起勁而又產生極大效果的要算諸葛武侯的罵死王朗,那一罵也,既潑辣,又尖酸,理直氣壯,痛快淋漓,真使被罵者非”大叫一聲,口吐鮮血而亡“不可!
——這真是一位偉大藝術家的曠世杰作,值得三呼猜喲!
在我們這一個時代里,除了能聽到一些下流而粗俗的“丟那媽“之類的土產藝術家的”作品“之外,像上面那樣洋洋灑灑的就無法欣賞,這確乎令人大大的感到惋惜。
日前,紅毛州府派來了一位“五星上將“級的紅毛記者,此君剛踏下飛機,便來個“下機威”,居然架起吊炮,連珠彈似地把個靜如止水的魚米之鄉,轟得激起了陣陣“水底的波浪”,攪得個個岌岌惶惶,深恐接著下去的就要輪到自己身上來,那便汲乾了湄南河之水也無法洗清,因為那紅毛州府的人是只管讀他的文章,你清白不清白管他娘。
所謂牛角不尖安敢來過嶺,這位藝術家的藝術造詣也就於此可見!
但這也不過是顯顯他的一點威風而已,因為挨罵的人并沒有被罵得“大叫一聲,口鮮血而亡”,可見鼎鼎大名的紅毛仁兄也還遠不及我們貴國的諸葛武侯先生。
在求名求利的雙重觀念下,有許多人是在運用各種方法去達到罵人的手段的,等到挨罵的人按捺不住而向他回敬一下的時候,那他根本就宣告勝利,因為至少人家是瞧見他了,而他也就可以藉此而得到準名人的精神安慰了.
伊登氏的一炮竄紅,其法之妙便在乎此。
1956年6月
======================
官彩和私彩
——又是私彩的話題兒了
這年頭好戲特別多,因為私彩潮的奔騰澎湃,排山倒海,攪得農村破產,商場不景,所以大家對於如何消滅私彩的問題也就頗勤動腦筋,也都很賣力,一切秘傳的靈驗的神方和“褲頭方”都搬出來應用了。
記得當私彩初盛的時候,便有人落力進行搜捕那些想發財的人,務求一網打盡,完全硬派作風,只可惜賭私彩的人并非景陽岡上的猛虎,他們并沒有在腦袋上刻上“吊睛白額虎”的字樣,因此空有勇武松和諸“虎將”也只好感嘆英雄無用武之“對象”。
眼看生擒已無辦法,於是便有人把定主意,勸告官家親自來做一做私彩的莊主,那時名正言順,“顧客”既無需鬼鬼祟祟像老鼠偷東西般搞黑市交易,而且官家有的是大把銀紙,敢食敢賠,信用自然比那些見賠便倒帳的“興衰”莊主更加金字招牌,況且在此“官彩”銷路正日走下坡的當兒,乘機改行也未嘗不可,但是回頭一想,不對,那不等於把私彩“官”化了麼?——只許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還成個什麼話兒?
因此,近日便有人忽然想到了索性把官彩也一概取消,讓大家來個同歸於盡。
——在左思右想,無計可施的當兒,這無辦法中的辦法未始不是一個萬全的良策,試想如果是樂園內的浮島上不再發出陣陣骨碌骨碌的聲音來,私彩有何法力搗得天唇地黑?所以這真是一劑因時制宜的特效良藥,濟世靈丹,值得惋惜的是稍微來遲了一步,假如在人們的口袋尚未翻出最後一個銅板的時候服下,現在一定早巳六脈調和,萬事如意了。
1956年6月
======================
剃刀邊緣
小時候,我最怕理發。父親每次上理發店,總要順便牽著我同去。五十多年前的理發店,不要說沒有現在的冷氣設備,連電風扇都沒有,理發店在天花板上吊一塊大約一公尺見方的厚帆布,穿一節竹竿,牽條長繩,叫店里的小夥計站在一邊,一拉一放扇扇風,好讓顧客在這人工風之下舒服地理發。
與其說我怕理發,毋寧說我怕理發師傅!那時我們叫他“剃頭師父”。每次當父親一腳踩進理發店的時候,我總是閃閃縮縮地躲在父親背後,熟悉的剃頭師父馬上簇擁著父親往理發椅上坐下,噓寒問暖,一路寒喧下去,這邊廂一只怪手突如其來地把我的小臂連托帶扭地挽上椅子上去。
在椅子的兩邊把手上架一片木板,我就被按坐在那木板上,一雙小腳平平地擺在皮板凳上。剃頭師父咧著嘴,拿一個嬰兒擦屁股的粉撲,不管青紅皂白先朝你頭上臉上一古腦兒亂撲,撲得你迷住眼睛,鼻孔里滿是爽身粉,周身雞皮疙瘩,叫你想打噴嚏又打不出來,鼻涕滴滴,淚水汪汪。
剃頭師父滿足了第一個虐待狂之後,轉過身去一手拿把掉了幾個齒子的梳子,另一手抓著一把發剪,青面獠牙地蠻剪,最可怕的是當他剪刀剪到你腦後的時候,剃頭師父為了他自己手臂舒服,一手把你的腦袋硬生生地往下按——這脖子上的腦袋本來只可以作四十五度的傾斜,卻被他按得成了九十度,叫你的一對眼睛只能望著胸前的那塊大黑布。
那時候,電動的剪刀尚未發明出來,剃頭師父鈍刀出利手,咬緊牙齦,力透五指,一抽一縮,嘴角一歪一扭,腦袋的頭發便同時有一拉一拔的疼感。
剃頭師父在為大人理發的時候,總是神閑氣定,慢條斯理,卻是對著小孩子使出快刀斬亂麻招数。
好容易捱過了一拉一拔的一關,剃頭師父拿出一把長毛掃把,朝你臉上,脖子上,用力猛扫,扫得鼻孔兒癢癢地又想打噴嚏……然後解開本來是白色卻已變成灰黑色的大布巾,讓你有幾秒鐘,如獲解放的快感,可是很快地又被圍上另外一條也是滿是異味的小毛巾,繞著脖子,勒得緊緊地。
接着,又是嬰兒擦屁股的粉撲沒頭沒腦地撲去,這回更可惡的是還加一支小毛刷,沾著濕肥皂沫涂在两鬂和额头,黏黏黏腻腻,叫你汗毛直豎。這時剃頭師父從抽屜里抽出一把寒光閃闪的剃刀,飒飒飒地刮着脸上的肥皂和爽身粉,刮得你屏息呼吸,大氣不敢喘一聲!後來讀史:法王路易士十四寧得罪天下人,却不敢得罪剃头师父。
我想,那份恐惧感一定也是在孩提時候在剃頭師父的淫威之下給唬出來的。
到了我可以不必在父親身邊上理發店的時候,我唯一逃避剃頭師父的辦法是使出拖字訣,往往是到了黑發三千丈,拖無可拖的時候,才“忍痛”上理發店。
不久,一纸保留職業的禁令,使所有的理發店在一夜之間關門大吉,幾乎所有的剃頭師父都是从遥遥的家乡练就一身工夫,挾技南來的,理發即時進入地下,剃頭師父帶著“賺食家伙“,按時到”主顧”家里去。
左顧右盼,看看前後沒有公差走過,便一個箭步,閃身而進躲在屋子後面一角,快手快腳地猛刮,叫“刣私豬”。剃頭師父計算上門,刣私豬的日期比掛在壁上的日歷牌還要準確。大月卅一日,小月卅天,一定準时而到,分毫不爽,叫你想逃都逃不了。
沒有多久,本地訓練出來的年青小伙子理發師,配合著冷氣理發室,伸展舒適,一番新的氣派,昔日局處一隅刣私豬的日子一去不復回。近二十年來大型而豪華的美容室,嬌滴滴的剃頭師奶取代了滿身汗臭的剃頭師父。
理發座獨辟幽室,各人互不千擾,軟玉溫香,理發之余,既可促膝談心,消遣未盡余興抑亦松筋舒骨,悉聽阿爺之便,而窗明幾凈,滿室生香,紅顏理白發,自是另一番心境。
1992年9月
======================
醫牙與牙醫
小時候聽過一個這樣的故事:說抬轎的人肚子餓,求坐轎的人讓他停下來吃過飯再趕路。坐轎的小姑娘不肯,說她生平從未餓過肚子,餓肚子的滋味如何,為什麼竟至於要停轎吃飯?抬轎的人告訴她:肚子餓就跟牙痛一模一樣,那小姑娘聽後忙說:“那便停下來吃過飯再趕路吧。”
——這是小時候,第一次聽到的牙疼故事。
約莫七、八歲年紀,我的牙齒開始有毛病,那時候的牙醫隨處都有,而牙醫師不是在醫務所,而是在街頭巷尾敲鑼打鼓變把戲。
記得把戲擺得最多的是在天外天新打路。日本軍開進暹羅之後,矮軍官天天夜晚在七層樓上飲酒作樂,欣賞乃蘭的臟肉艷舞,同盟國飛機第一顆丟在七層樓的炸彈偏了半度,把耀華力路“天草堂藥材店”燒成平地,也炸出了現在的這條新打路來。
入晚時候,萬家燈火,好多肩挑窮販便在這瓦爍的空地上做起買賣來,丹膏丸散、變把戲的,每晚都有好幾班:鳳陽祖傳、刣人種瓜等……反正每晚我都是這些丹膏丸散的免費觀眾。印象比較深刻的是一個叫“烏鳥大王”的,一張被鴉片煙膏燻得焦黑的闊嘴唇,一開尊口,上下古今、三皇五帝、九州六府七十二縣,他是縣縣住三年,從三英戰呂布一直講到麥克阿瑟做了日本太上皇……講得頭頭是道,煞有介事。而信不信由你,他一講就是好幾個鐘頭,聽得大家都鼓掌不已,還有一個叫王廷英的老者,他一套雙刀,赤著上身,舞動雙刀,但見一團閃閃銀光,呼呼聲響,再加上震耳欲聾的鑼聲,氣勢更盛,自然又博得觀眾的熱烈掌聲。停鑼息鼓之後,便是免費拔牙。
王廷英拔牙的手法是拿出他的家傳藥散朝牙齦猛擦,擦完藥後,他便敲起銅鑼,這時圍觀的人愈圍愈多,氣氛愈來愈緊張。大家都屏息靜氣、聚精會神,大氣不敢喘一聲。這時但見王廷英,作一手勢,鑼聲曳然而止,他一手牽著牙痛人走向場中央,神閑氣定,再擺下一個坐馬姿勢,調勻呼吸,氣沉丹田,運勁在大拇指和食指上,叫你張開大口,他便兩指夾在齒上,吩咐你一声咳嗽——這一聲咳嗽,還要配合王廷英聲震寰宇的一聲獅子吼,那牙齒便應聲而出。緊接著他再命你趕緊在地上翻三個筋斗,少一個都不行!我孩童時的第一只爛牙齒便是在這三個筋斗之下拔出的。
王廷英空手入小口,拔下了那血淋淋的牙齒,夾在手指,在場里沿著驚嘆的觀眾面前繞了一圈,讓每個人都看清楚那牙齒之後,便大力擂動銅鑼,賣起祖傳丸散,這是閑話,暫且按下不表。
說也奇怪,經王廷英的那三筋斗神功之後,四十余年來,我竟然未再翻筋斗,也未再看過牙醫。不是王廷英的功力神奇,也不是我的牙齒特別堅固,而是我這個人天生最怕看醫生,牙醫自然也在怕看之列。因此偶然的些微小恙,咬緊牙關,强忍一忍,那病痛仿佛也就過了——這樣子來與自己的血肉之驅過不去,固然不足為訓,可是我怕看醫生、怕打針、怕吃藥、怕排隊等候……總之,我怕看醫生的理由一大籮筐,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到了最近,那隱隱作痛,甚至於偶然劇痛的牙齒,已經到了忍無可忍,非看牙醫不可了,我便至距離我家不遠的一家牙科診所,醫師是個年輕人,約莫三十來歲,是我看到的性情最好的一個年輕人。診所里一套名貴的音響,終日播著音樂,我十分欣賞那套音響,卻不敢領教那惱人的爵士樂。醫生看我的牙齒,问我那是什麼時候拔的?我說那已經是四十余年前了,醫生聽後,望望我,滿臉疑惑,我說“怎麼?有問題麼?”他搖搖頭,并不作聲,卻把那根小照鏡對著牙齒,這邊敲敲,那邊打打,邊跟著音樂節奏哼歌。邊說了幾句我沒聽懂的話。然後便把診療架後腳微微仰起,讓我的頭部慢慢往下沉,變成了二十二度半。腳上頭下之勢,那根照鏡在我的口腔內越是用力往上頂,我的嘴巴便越張得大。眼睛沒處擺,只得瞪著上面發亮的電燈泡,呼吸由起初的急促緩緩地變成氣若游絲,耳際但聽到刀、槍、劍、戟,金屬工具碰撞的聲音,但覺魂飛魄散,膽戰心驚:我想,人一到了兩腿伸直,躺在牙醫的病床上張大口腔,一動都不能動的時候,人類的尊嚴是蕩然無存了!
不料那牙醫卻并不肯就此罷休,取來一把注射針筒,朝我牙齦插了進去,那把針筒,少說也有小半瓶可口可樂那麼粗,我斜眼看著那牙醫直注得手腕發顫,我擔心他那麼用盡氣力,敢情那針筒莫要穿牙而出,嚇得內心不停念金剛經、救苦救難。
這時我又猛然想起王廷英,我寧愿用三個筋斗去治療,勝于躺在這里瞪著眼望電燈泡。
一九九0年二月
======================
“食色性也”乎?
自從“食色性也”的哲學從圣人的尊口說出來之後,幾千年來準圣人和非圣人之輩對於色的追求便有了擋箭的盾牌,名義更是堂而皇之了,什麼軟玉溫香,春宵一刻之類的名詞,真是洋洋乎大觀。
古代不是有許多風流帝王“轟轟烈烈”地干下了“不愛江山愛美人”的豪舉麼?那烕振一方的宋公明是為一個出身青樓的閻婆惜而被迫上梁山的:那彎腰駝背的武大郎卻是為了美麗的潘金蓮而丟了性命的。還有斯時斯地數不清的癡情漢求愛不遂而拿起白朗寧“勇敢地”朝腦袋一扳,“欣然”找月老算帳去。
4 至於那些真正視女性如伐性之斧的道學先生卻不多見,歷史上也只出現過一個柳下惠而已,要想再找到一位“坐懷而不亂”者恐怕已不可能——這些,也就足以證明色之於性是合乎邏輯的。
雖然如此,可是史家對於今日為分配不到妻妾“哥打”的須眉之輩解決風流性的娼妓卻沒有明文交代,因此,對於這位首先獻出腰下之貨的開山始祖便無史可考了,這是頗為可惜的。假如這位“密絲”尚活到今日的話,也許早就得到諾貝爾的醫學獎了,因為如果沒有她的化學原料,便不會有今日的“盤尼西林”,更休想要“奧里奧邁新”了。
然而,時至今日,問題可就并不簡單,因為早有人翻了經典,都證明天堂并無娼妓存在,故此,在到達天堂之前,對於娼妓的驅逐,是應該認真進行的。
其實,觀乎“人生貴適性”,男人固然要藉色以遂其愿,女人自也需求食以適其性,在“食”未得解決之前,“色”是沒法禁絕的。一紙不足輕重的公文,其能奏效乎?
1956年7月
======================
旗袍的哀怨
自從第一部以唐人為“襯托”的影片賺去了大量的唐人銀紙之後,制片老板便把眼光集中在旗袍上面,於是乎旗袍影片接二連三,大批出籠,脫下紗籠,穿上旗袍的“花旦”,也就大行其道。環肥燕瘦,爭妍斗艷,有的擠得像一條臘味豬腸,有的則像蘇東坡筆下的風竹,真叫人看後大叫“夠癮也妹妹!”
還有許多洋片商也忙把鏡頭的焦點從紅纓帽、長辮子轉移到流線型的旗袍上來,雖然有時候對於那高鼻子、藍眼睛,滿身赤毛的穿旗袍的姐仔的一擺一扭,不免要引起一陣寒傈而忙著找行軍散或薄荷油嗅一嗅,但是在飽經三角褲和乳罩的浪潮的沖擊之後,看看一下“國粹”,也就頗覺心安理得,無限輕松了。
不料近日忽然傳說星加坡有人在反對穿旗袍了,據說這位先生反對的理由是旗袍的開叉使到股際的曲線更加暴露,因而恐怕這“肉”的供獻,勢將導致星加坡人的虎視眈眈,這一來將間接地造成眼科醫院的不敷分配,真是何等厲害的問題!
至於這位先生是否有“客氣地”怪怪一下他自己的尊眼,則無下文。
人類的投機性往往是與生俱存的,為了要向眼科醫生負責,便不惜死力吶喊反對:可是我們此地的制片家便大不相同,不論劇本是否和旗袍有過“姻親世誼”的關系,更不管主角是否三頭六臂,總要派給她一條旗袍穿穿,好讓那些播音家乘機制造幾句咸水噱頭,叫人發發笑,而那些兄仔姐仔也為了一親“鄉音鄉味”,而落力向票房鉆,於是乎,場場滿座,皆大歡喜。
可見世事紛紜,雖微如一條旗袍,也就有遇與不遇之分。
1956年7月43
======================
煙館和煙仙
時至今日,吸食鴉片在世界各地早已成為歷史上的陳跡,而唯一尚公開販賣的地方就只剩我們僑居著的這片土地了。
那些三步一樓,五步一閣的鴉片煙館,不但把老煙仙提煉成為“正果”,而且每年還培植出大批“後起之秀”來。一盞盞發出絲絲微光的煙燈也薰出一疊疊的銀紙!煙館阿爺阿舍的豐功偉績原該記在極品之上的。
據說那些上了資格的正牌煙仙,如果把他們去放在王家田廣場上,兩耳穿起線子,待刮起大風,他們便會飄飄然像紙鳶般乘風而去,這一點是頗足使USA嘆為觀止的——假如真有一天要作這種表演的話。
還有不少廟宇中的神像,嘴唇上都被誠心的治子們涂上了厚厚的鴉片煙膏。據說這麼一涂,花會和彩票的真字便能如泉涌出,享用不盡,萬試萬靈,妙不可當,可見雖身為神仙佛,而對鴉片的需求也并不減於凡人。外國沒鴉片可以供奉神仙佛之輩,所以外國人不會得到真字和發橫財,這是一個鐵證!
鴉片的威力,既是如此這般的不可思議,因此渡過了印度洋和太平洋來到這里之後,這東西竟然是以噸計算!真是學無先後,達者為師,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只是煙槍并不能打出子彈來,煙燈也不是原子爐,「鴉片煙能」再也發揮不出新的花樣來+而且時代的潮流也愈來愈不妙,因此多人一竅的鴉片財主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用減少稅收和煙館從業員失業的問題抓住人類的弱點,騷著癢處,賺取你無知的同情心,達到他的繼續毒害和剝削人們的目的。
我還記得日本禁吸鴉片的時候,命令煙仙要吸鴉片的都一律背上一塊小木牌,跑到老遠的集中營去抽吸。木牌的大小視乎癮的深淺發給,據說小的也有桌面那麼大,這辦法固然妙不可醬油,日本的煙仙也知難而退,日本的國庫卻未見因此破產,日本的煙館從業員也未必就因此失業而去跳東海。
1956年8月
====================
國 粹
由於人們的時興,武俠小說一疊疊的出版,書攤擺滿了武俠小說,報紙競相登載武俠小說,電影仿編武俠場面,潮劇大演南北派,電臺的講古博士大講其金沙掌與毛毛腿,街頭巷尾的“隔江取寶”和“金雞獨立”,也時有表演.如果三杯“夜孔”落肚,武術的花樣就會貢獻得更加淋漓盡致.那時候,連三歲的孩童也要跟著來猴仔摘仙桃了。
中國人是受盡了人家的拳足的,所以也頗渴望自己的兩只掌心能夠發出些掌心雷或梅花針之類的東西來,打在敵人的屁股上,讓他跳一跳,發泄一下鳥氣!
再不然,像小說情節樣深入叢山,遍訪名師,求得真傳,然後別師下山,專打抱不平,殺盡土豪惡霸,為民除害,又恰在這時,某位千金出現了,慕其英勇,愛其武藝,於是英雄美人,雙雙配成佳偶,真是何等美妙,快哉!
中國人也是最善於自我陶醉的,人家的氫氣彈重氣彈正在大量出廠,而我們卻還在宣揚翻筋斗的“國粹”,這就真如某位老先生說過的:假如一旦打起仗來,難道可以叫對方的飛機且=慢下蛋,讓大家來比一比猛虎出柵或蛟龍過海麼?
L956年9月
=====================
沖的監賞
沖是無需乎術的,然而卻要夠勁!
用力一沖,山崩地裂:使勁一沖,石破天驚,聞道沖鋒陷陣,令人想到“那巴姆”汽油彈:說到“長驅直進”,便叫人連想到四十噸的坦克車:提起“首當其沖”,更叫人毛骨悚然了。
金兀術的拐子馬是一”沖”而震驚天地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據說日本出現了一班敢死隊,利用戰斗機專找盟軍的戰艦作為他們的沖擊的目標,好些戰艦都受不了那股蠻勁兒而不免同歸於盡,唬得海洋上的艦只都無不談虎色變,駭怕去碰到這批兇神惡煞——世間還有甚麼比“視死如歸”更叫人欽敬和畏懼呢?
到了現代,沖鋒陷陣的壯舉是更為廣泛與普遍化了,要想一沖而震驚天下者也已經不需金將的拐子馬,更無需乎勞動敢死隊的戰斗機了。在曼谷街頭,就隨處可以身歷其境,細心監賞,看那大人沖倒孩子,大車沖翻小車,四輪沖翻三輪,三輪沖翻二輪,二輪又沖翻行人,挨次而下,直叫人嘆為觀止!
日前,曼谷的“馬路霸王”,正浩浩蕩蕩,沖得性起,朝人行道上一街——果然沖得頗夠勁,姿勢美妙極了,據說那一沖的沖力是足夠從三角路一直沖過越鵠五角的,這真是科學的高度發揮,也是本地英雄的快人快舉!
只可惜當時竟然迎面跑來一個按摩女,“首當其沖”,就把那龐然大物擋住了,而且這一擋,居然把性命都跟著七孔并流的鮮血同時丟了,真是大煞風景之事。
為了讓“英雄”們能夠發揮出更優秀與破紀錄的“越洲”妙技來,我呼吁曼谷市民讓開馬路兩旁
1956年9月
======================
正牌和充莊
人類的腦袋可真是越來越進步了。
只要你想得到的,便會有人發明了出來,想不到的也一樣發明得出,而且既有人發明出來,也就有人跟著模仿,也就是說,有了正牌的貨色,自然就有了充莊的東西,大大地發揮了高等動物的天才!
在過去的日子中,那些“默因”的貨品一吃香,馬上就有許多的東西平空多了幾個紅毛字,連廁缸和保險套也都一律蓋了章——這一蓋,居然叫使用的人理直氣壯,安心了不少。
還有人把發型燙成了“默因”式,鳥毛也染成紅毛,穿上了洋高跟鞋,擺動洋屁股,走在大街上,成為一個洋式的充莊貨,就有人投以尊敬的眼光。
不久之前,一位紅毛科學家發表了驚人的報告說道,黑人兒全變成白種的試驗已經成功之後,簡直給那些專門干充莊勾當的先生小姐們帶來了一個技術上的基本解決辦法。
近來因為大陸貨的吃香,市上就有了充莊的大陸貨,吹毛求疵,混水摸魚,照例又是刮了好一些。
幾曾何時,本地大陸貨跟著正牌大陸貨爭妍斗艷,大家插到妙妙叫,皆大歡喜。
1956年6月
======================
心理學傳奇
善於治國平天下的人,真能隨處看出治國平天下的妙法來,當此百業蕭條,妓院生意一枝獨秀的當兒,忽然傳說有人要出來“研究”一下妓女的“心理”了,看看究竟那里面包含了些什麼樣的荷爾蒙,乃竟至於大慈大悲,志愿地干此偉大的貢獻?
據說曾有一位天真的心理學家,在妓女身上溫柔一番,滿足之余,便問她為甚愿操此業?那小姐卻也爽快,她只輕描淡寫地答道:“問你自己吧,先生!”——這樣喧賓奪主的話真說得既輕松又幽默,溫文爾雅,卻又叫人回味無窮。
時至今日,尋芳獵艷不但早經成了公開的秘密,而且根本變成一種應酬品了,甲地人到了乙地,那做地主的除了款待飲酒喝茶之外,識相的總要心照不宣地引導去花街柳巷獵一番:相反地,乙地人到了甲地,自然也同樣義不容辭地“應酬”一場,而且你的發掘愈是深入,也就“辯證”地說明了你的見識廣博可為此中翹楚了。
這風氣據說在日本尤其做得透澈,那地方是在你未抵步之前已經先在你要下榻的房間里布置了貨色,軟玉溫香抱滿懷,叫你銷魂蝕骨,叫你如醉如癡。
社會上已經把糟蹋人體昇華成為巴結人緣的風氣,憑幾張發霉的鈔票,就得叫你如此這般,百依百順,蹂躪了她,還得叫她說聲:“鵠坤巧,阿舍!”然後笑迷迷地感到十分或九分滿意。
在此興致方濃,好夢方酣之際,來“研究”妓女心里,那不但是多余,而且簡直近乎無聊的了。不過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如若此項壯舉是勢在必行,則我建議,先問問一下三輪車夫或“計程車”司機,如是在喃邦,則可請問馬車夫。
1956年1月
======================
卅載煙癮話戒煙
大文豪馬克吐溫說過:“戒煙不難,我已戒過一百次了。”這當然是笑話,而馬老一生與煙為伍,至死仍一煙在口則是事實。
香煙於我來說,并不陌生,大約五、六歲的時候,我便懂得香煙了。那時我的父親抽香煙,又因病遵醫囑而抽鴉片煙,最妙的還是我們的家又剛好與鴉片煙館相隔鄰,父親大部份時間都躺在鴉片煙館的煙鋪上,我有好多的時間都陪著他,看他側臥著,手持竹煙架在小油燈上,一手拿著煙挑,挑出一小顆鴉片煙膏,不停地在那如豆的小油燈上燻烤著,烤得小煙膏吱吱作響,待那鴉片煙膏被烤得熟透了,在竹葉上凝成一顆圓圓的煙泡,這時它慢慢地散發出一陣濃烈而芬芳的誘人的香氣。我那時年紀雖小,卻對著那裊裊的香氣感到十分的陶醉。
爸爸泡煙的手法,慢條斯理,從容不迫,凝重而熟練。反觀別個煙客的笨手笨腳,小小的心靈,便涌起了無限的優越感來。待父親一口氣從長長的煙筒里抽進去,再悠悠然地讓那濃濃的煙霧,先急後徐再緩緩擴散,余煙裊裊,冉冉上昇,繼之,則是滿室生香。
那竹煙筒,約有二寸左右直徑,長可二尺許,吸咀的一端鑲有象牙罩,中央一個小圓洞,潤滑晶塋,叫人一看就喜歡。
父親抽完鴉片之後,總耍小眠片刻。煙館的親丁便會來把煙筒收去,取出煙筒眼,把沾在周圍的煙硝刮出,廉價賣給抽不起鴉片煙膏的癮君子。那煙硝就叫做“煙屎”。用煙屎沖熱開水,然後蹲在墻邊,像品茗茶一樣地慢慢和飲,同樣也過了一癮,這一類人,便叫“煙屎客”。
曾經有一次,趁父親不覺,我便搶過竹煙筒,架在油燈上,伸長脖子,對準煙筒的象牙罩子,猛力一抽——嘩!但覺喉嚨頭有如萬馬奔騰,腦袋似波濤澎湃,肺腑一翻一滾,耳際像雷鳴電閃,眼前一片饃糊,淚水滿面,兩手發抖,雙腿挺直,迷糊間但聽父親一陣緊張的責罵聲。這事後來傳到母親耳里,自然又是挨了一頓訓。
父親除抽鴉片之外,終日手不離香煙,那時的香煙,有飛魚牌、有炮臺、金獅、有飛機、有戰鑼等等,每一小包香煙(十支莊),還夾有一張明星圖片,不用多久,我就可以從丟棄的香煙包中湊到一大盒的明星圖片。
到了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洋煙中斷,本制香煙代之而起,到處有“紅塵煙絲食贏飛機”的叫賣聲。“紅塵”便是後來的“極通”,而香煙包的明星圖片則成為絕響了。可是我對於父親的一煙在手天下小的形象則是有無限的緬懷的。
大約是二十歲那年吧,我便開始抽煙了。我抽起香煙來,自然是家學淵源,不必經過學習和訓練的,於是,“嘴邊一支煙,逍遙賽神仙”。
抽煙這玩意兒的奧妙是它可以叫你在不知不覺間天天有所進步。初期的一包香煙分兩三天抽完,慢慢地一天抽它三包仍覺有余勢未盡之感。不過,我抽煙有幾點美德,值得一提:其一,不在臥室內抽煙:其二,不在冷氣汽車里抽煙;其三,不強他人抽煙:其四,不被他人所強而抽煙。我認為,抽煙和飲酒一樣,是自己的事,各人有各人自己喜愛和欣賞的牌子,愛抽煙的人身上隨時都帶香煙,煙不離口,火不離手,那才是標準的一等煙客。惟有這樣,大家抽起煙來,才能對著那繚繞的煙氳,發出會心的微笑,也方能沉醉和享受到那股騰云駕霧,飄飄欲仙的神采。
抽香煙不能缺少打火機和煙灰缸,有煙無火,和有火無煙,兩者固然都不夠資格以言抽煙。而抽煙時,不備煙灰缸,讓煙灰飛舞,煙蒂遍地,也實在是大煞風景且有失“煙格”。
我有上廁所一邊讀報一邊抽煙的習慣,也是合該有事。三年前的一個早晨,正在照常上廁課之時,無意間讀到報屁股的一小則新聞,說現在先進國家的香煙市場已經在開始萎縮,相反的是落後國家的香煙銷量卻正在急速上升……。
——這則寥寥數字的新聞竟然如五雷轟頂地一擊,我夾著一支未完的香煙的指頭一直在發抖,沒有想到抽了二十幾年的香煙,把鈔票作無限制的奉獻,把健康作視死如歸的糟蹋之後,到了今天,竟然要背著那個落後民族的十字架走向墳墓,我馬上下意識地感到這是民族尊嚴的蒙羞,心里一時思潮起伏,不能自己。
我把夾指間那節尚在燃燒的煙蒂,丟進抽水馬桶,輕輕一按,讓奔騰澎湃急流,把它沖向地下深處,永遠埋葬了它。
——三年來,我口不沾煙,可是在睡鄉中卻做了幾次抽煙的美夢,像久別重逢的情人一般,緊緊地摟著她,深長地一吸,無限陶醉,
我不後悔抽了三十余年的煙,卻也不惋惜戒了三年的煙。香煙這東西,每個人抽上第一支的時候,相信都會抱著視死如歸的精神的。無可否認的是香煙的確給予人生無比的享受。但是當應該戒的時候便戒了吧。很多人說戒煙難,那只是不想戒煙罷了,沒有飯吃才難過,沒有煙抽一點都不難過。現在是到了該打另一場新的鴉片戰爭的時候了。愿吸煙的新老同志,都能放下煙支,拿起槍支,成為新的鴉片戰爭的斗士,
1990年2月
======================
拔
近來,我的一條胳臂一直在發麻,關心我的朋友都勸我盡早看醫生,但是我這個人,半生苦命,數十年來,不要說大病,即連小病都沒有過,說起要看醫生的話,真的是醫海茫茫,到底要到那里去看?
終於接受朋友的推薦,去看一位醫生。那醫生對著我的X光端詳了好一會之後告訴我:“你脖子的軟骨頭沒有了,只剩下一副硬骨頭!硬骨頭碰硬骨頭,碰碰擦擦,當然不會有好日子過羅。”
——剩下一副硬骨頭,那便如何是奸?我乞憐地望著醫生,“要拔!”“拔?”“對,要拔!”醫生斬釘截鐵地說。
拔!我忽然依稀記起好多年前仿佛看過一部什麼騙術奇譚之類的電影:“一個老頭子跑去找紅綠醫生,說他身上的武器太短,不夠威力,求醫生幫他動手術,把那家夥加長。醫生便施出“拔陽功”為他“拔”,“拔”了好一陣子後,醫生拿出一只可口可樂汽水瓶給他看,說這樣子差不多了吧?貪心的老頭兒搖搖頭道:醫生,再多一點點吧。那醫生便用勁再拔,鏡頭上但見醫生的一副盡力而為的表情,老頭兒額頭冒汗,滿臉強忍之態,忽然,“砰”的一聲,斷了———鏡頭到此為止。
我剛剛想到這里,醫生一聲令下,“拔!”手下嘍羅馬上七手八腳,把我按倒在病床上擺平,從腦袋上端拉出一條繩子和一個套子,往下巴叩住,開動馬達,那機器即時發出一連串沉重的軋軋之聲音,頂住下巴的套子越拉越緊地慢慢往上“拔”。我這時大氣也不敢喘一下,睜著眼睛,望天花板,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我緊張地側耳傾聽,我正在擔心這下子會不會像那老頭的汽水瓶“砰”的一聲在脖子上響起……。
1993年7月
======================
速率的喜劇
近幾年來,教育界人士確也為滿足後一代的求知慾而絞盡了許多的腦汁。這學期實施的新教學政策便是其中一種。
這種措施是叫初入學的學生不從拼音字母讀起,卻一口氣讀成句的詞語,據說是使學生不致白花時間抄字母上面,一跳兩眺便可伸手拿文憑。
不料這政策剛施行了個把月,聽說有位民代先生竟然大發牢騷,發牢騷的理由據說是恐怕這方法引起欲速則不達的後果。
其實,目前這個世界,樣樣都講究速率,有了汽車坐,又想坐飛機,甚至在飛機屁股裝上些噴汽噴風之類的東西,再過半個世紀,要想看到光靠兩條腿跑路的,恐怕非到博物院去看標本不可?
原子能的運用,把宇宙間的速率都昇華了,因此,一些含有原子能的化學原素的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做起母親來也就毫不足為奇的。
以前,每周授課時間將近二十個鐘頭,現在減存十小時,而學生依然一批批畢業,這就是去蕪存精,昇華速率的妙用!
所以,在注進了原子能的今日教育,讀字母跟不讀字母豈非一樣而毫不足怪?
1955年初月
======================
跑碼頭花樣翻新
最早跑碼頭吃飯的人據說是那些賣丹膏丸藥之類的江湖術士,背動箱囊,敲起銅鑼,嘩哩嘩拉的就干起來。
隨著社會制度的日趨復什,跑碼頭的花樣越來越多,技術班,馬戲團,球隊等等,真教人目不暇給。
近年來,電影明星跑碼頭的尤其受人歡迎,只要曾經在某一部影片里頭漏過一半個臉兒,就可以掮起“明星”的招牌,向“南洋兄”大動念頭,仿佛住在南洋的人,乃是生成的“大阿福”,油水一世煎不完,所以那些來自垃圾堆的金蒼蠅,才能彼此輪班大出其術,好在此時嗡嗡而來,嗡嗡而去的,還是“如假包換”的明星,故被“燉”的范圍還不算廣,要是一天不幸,變出一個貨真價實的樣兒來,那才“大阿福“皆無遺類呢?
日前,球場上舉行了一次奧林匹克之外的陰陽怪氣的球賽,這“只此一家,別無分店”的最新上市的“噱頭”,果然吸引了不少來開心而掏荷包的人。
——這就是跑碼頭技倆的成功,雖道是那些舞雙刀,賣膏藥的硬漢所始料得及的麼?
1955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