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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惠南著:《走過歷史》
孟加拉之旅
神仙難賺曲仔食——這句潮州古諺,多年來,每當我見到一個“曲仔”的時候,心里便感到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奇的是我對“曲仔”越具戒心,而所接觸到的曲仔卻是與日俱增。從這里最近的三聘街的“曲仔乃行”開始,到馬來西亞,孟加拉,錫蘭,印度,印度洋西部的毛里求斯,東非的肯雅,坦桑尼亞,到中東的阿拉伯酋長国……都有我所接觸的“曲仔”,真可說是曲仔滿天下。
這次到孟加拉的行期,真的是一延再延。這原因一方面是我的一位臺灣籍同事无法取得孟加拉的入境簽證,為了這件事,該國駐泰大使曾抱歉地向我解釋道,由於對臺灣沒有邦交,因此無能為力。
據我的了解,基於政治上的理由,孟加拉在世界一百多個國家中,獨對臺灣,以色列和南非三國不予入境簽證,不但如此,凡掛上上列三國國旗的船只運載的貨物到孟加拉去,也一概不予接受。
這在該國所有進口的信用票里面都作了明顯的規定——這些,都說明了在所有的政治斗爭中,人民未得真利,先蒙其害的一個例證。
自然,我和我的同事都不肯就此罷休,便又通過我們的合作夥伴,向盂加拉政府和外交部據理力爭,這麼一波三折,我的行期已不能再延,只好束裝就道了。
孟加拉原為巴基斯坦的東部領土。於一九七一年獨立,到現在剛剛滿十周歲,一個這麼年輕,而又先天不足的国家,一出世便不斷受到政治動亂和天然災害的蹂躪。
孟加拉面積十四萬三千平方公里,人口九千萬,位於印度次大陸東北部的恒河和布拉馬普特拉河三角洲。西面和北面連接印度的西孟加拉邦,東西也與印度接壤,東南接緬甸,南臨孟加拉灣,境內河流密布,分為六個系統,計為恒河水系,布拉馬普特拄河和它所連接的河道,北孟加拉河,吉大港山脈的河流,恒河是孟加拉三角洲河流水系的樞紐,流域很大。
孟加拉首府達卡,在泰國西北方,距曼谷僅八百六十一英里之遙,航程時間僅二小時又十五分鐘而已。
達卡城名稱的由來,卻還有一段“古”:據說在公元1608年,回敦可汗穆哥帶兵征服了該城,興高采烈的印度民眾沿途擊鼓,恭迎穆哥進城,聲震寰宇,那穆哥可汗於躊躇滿志,顧盼自豪之余,于是意氣風發地頒下圣意說:凡聞鼓聲之地,皆屬達卡城。(孟加拉語"達"即"鼓"之意。)因此達卡城也可說"鼓城"。
達卡城方圓廿八平方英里,居民五百五十六萬,九十波升以上信奉回敦,其他為印度敦,基督教和佛教等,全市有七百座建筑迷人的回教寺院,其建筑年代都在百年以上。
對于我們中國人來說,那是另外一個世界。走下飛機,首一個檢查站是黃皮書,這本在全世界大部份地區早已宣布解除了的血清注射和種痘證本,在這里竟然還有用到它的地方,其次是外匯的管制非常嚴格,因此入境時隨身攜帶現款申報絕不能馬虎,以備離境時核對之需。
在未到來之前,曾聽友人談起此地機場關卡檢查之嚴厲。在機上填寫入境表格時,也看到印在表格上對於入境男女旅客攜帶物品的限制,雖則我隨身所帶行李極少,心里仍有一股翻箱倒箧的預感,卻不料海關人員只瞄一眼就揮手讓我通過了,態度之和藹,與我們此地那種對著外國和本國旅客的那股充滿猜疑眼光的缺乏修養的海關人員一比,真叫人要為自己難為情。不管理由千千萬,动輒翻箱倒箧的壞習慣,總是對人類尊嚴構成威脅。
從走下飛機,到離開海關檢查室,所花的時間總共只不過十幾分鐘而己,對於外來旅客之歡迎,和對人權之尊重,這個國家是做到了。
我們的貿易夥伴胡辛氏兄弟挎着我公司的牌子已經等在那里把我接到旅館去。
前面提到我的曲仔朋友滿天下,盡管業務進行了好些年頭,卻都是依賴電信,大多數都是素昧平生,偶爾有幾個到過曼谷的,一方面因為我們之間相處的時日并不多。況且在我們中國人的眼光看來,好象個個都是濃眉大眼,于腮滿臉,彷佛戲臺上的大花臉,整個大臉,但見毛發,卻不見皮肉的那副模樣兒,怪嚇人的,更何況那曲仔名字發音之難,呼名叫字起來,嚨頭經過一抽一扭之後,要好久之後才會恢復正常。
胡辛兄弟與我同樣素昧平生,到機場接我的是胡氏家族五兄弟中的老二和老三,老三剛從英國倫敦攻讀電機工程回來,出國十余年,他對孟加拉的情況,反而是陌生的。
老二老成持重,與老大分別掌握著胡辛氏家族轄下的十余項不同的業務,包括內河貨運、冷凍庫、造船廠、紡織廠、鋼鐵工業、進出口業、零售業等……
盂加拉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從事農業,農田約二百卅萬英畝,土壤肥沃,苧麻和大米是主要農產品,此外有青豆、黃豆、馬鈴薯、汕籽、甘蔗、煙草、果品等都極豐富,工業方面有尿素工廠、水泥廠、造船廠和紡織廠等。
值得注意的是天然煤氣蘊藏量達幾億立方米,已經絡續開發中,為孟加拉貧困的經濟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條件。
在達卡市內,天然煤氣管像我們這里的自來水管一樣通到每一家庭里去,以住宅單位計算,不設咪表,每單位每月四十搭卡,(搭卡為孟加拉幣制單位,一美元兌廿三點三二搭卡,約等於泰幣一銖)。
從整個經濟結構來說,孟加拉仍是相當困難的,它是世界上僅次於不丹與查德的第三個貧窮國家,盡管自獨立以來,已經接受了全世界一百多億美元的援助,卻仍然無法擺脫她的窮困的逆境。
孟加拉人口中有百分之八十五文盲,對學齡孩童不采用强迫教育制度,但提供五年小學免費教育,中學五年自費,高中二年,大學四年。
目前達卡有二所大學。孟加拉雖然以孟加拉語文為官方語言,可是從機場、官場、商場、旅館等卻都是以英語為一般性流通的語言,無線電臺和電視臺也都以英語播出。
這個長時期來接受英國殖民主義文化薰陶下的民族,性格是那麼善良和單純,對人是那麼彬彬有禮,令人有賓至如歸之戚。一個早晨,我為了急於要去見一位業務上來往的當地人,苦於無法接通電話,我在問明了方向之後,便獨個兒去找他。
到了那里,我無法找到那個門牌號碼,因為除街名有英文之外,門牌號碼和大部份的商店招牌都是孟加拉文,正在躊躇,剛好走來一人,我拿出要找的地址來請教他,他一看便带我走過一條街,再幫我找到另外一個人,向他吱哩咕嚕一番,便由那人再帶我拐過一個彎,找到了我要找的人,然後一聲不響,默默地走了。這情形,在這鄰近國家,和我到過的地方,抱歉得很,還沒有福氣碰到有這份耐心的人。
小時候,曾聽人說,曲仔不吃豬肉,是因為他們是豬八戒的子孫,因此而怕對祖宗不敬!這邏輯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埋藏了好久,想不到當時西游記的作者為了忙於完成他那驚世駭俗的巨著而忘了帶上一筆,因而禍延後代,好沒來由的叫他們莫明其妙地做了好些年的豬八哥的孫子,寧不是人類史上的一場大疑案?
話說回敦徒曲仔不吃豬肉,卻是事實,他們是以雞肉、牛肉、羊肉作為主食,也有素食的,則片肉不能入口,這些端視乎他們不同的宗教信仰而互異。記得我還在念書時,我的一位印度籍班主任,邀我到他家里渡圣誕。在誦完圣歌後,師母端出一碟食物給我,也許因為年代久遠,我現在怎樣也想不出那個名稱,老師就坐在我旁邊,指點著告訴我,這是他們家鄉的風味,是師母親手下廚做的。
說著,他便看著我把那東西送進口里,我遵命咬了一口,那時,但覺突然之間有一股極其怪異的味道直沖咽喉鼻腔,似辛非辛,似辣非辣,說不出的詭異神秘和難受,霎時之間,那怪味道又迅速地滲進了血液里面,在血管里飛滾翻騰,至今事隔數十年,每次想起那詭異怪味道來,喉頭仍陣陣發毛,余悸猶存,這次到孟加拉來,我是抱著拼死跟那怪味道再來一次搏斗的心理的,卻不料這個久受大英帝國統治的國家,不但到處有西餐供應,中國餐館也有好幾家。胡辛氏兄弟帶我到一家孟加拉人開的中國餐館,里面的陳設都曲意的作出中國風格來,以迎合欣賞中國菜食客的心理,即一切杯盤碗碟都來自中國大陸,予人親切之感。胡辛兄弟特地點了一個“泰國湯”,即是著名泰國的的鮮蝦酸辣湯。
這個湯,我曾在好幾個不同的國家嘗試過,同樣冠以“泰國湯”的名稱,卻都做出不同的風味來,可見泰國這道湯真的是名揚四海,雖則制法互異,難免於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這里嘗到的,竟然是變成了一碗紅得發紫的濃漿糊,要不是菜牌上明明寫的是泰國湯,我會以為又碰上了曲仔湯,非要抱頭鼠竄不可。可見一個民族要學習另一個民族的傳統文化,的確不是簡單的事,即使一碟蝦湯之微,也難免有東施效顰之嘆。
我離開孟加拉之前一個晚上,胡辛氏家族在家里設了一席豐盛的晚餐款待我。這場晚餐是由胡辛兄弟的太太團和他們兩位姐妹合制的,可說相當隆重其事,這一席共出了十二道菜式,我不好意思問他為什麼這菜式的數字會跟一般的漢菜不謀而合,這里面包括雞肉,牛肉,羊肉,淡水魚,蝦,豆類,青菜等,隨後還來一個甜品,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自始至終未有聞到咖喱味,而且煎、炒、煮、炸,都頗與漢菜近似。
在孟加拉,即使飲啤酒也算犯法的,只有在政府指定的若干觀光旅館里才可以開懷暢飲,否則,縱然提著酒樽走在街上,也會惹官司的。
但是,有一家飯店,為了滿足醉貓,便把啤酒裝在茶壺里,避開了宗教禁令,也讓食客能在此純清教徒的領域里另辟醉鄉。
踏入孟加拉的第一個印象該是那數不清的人力三輪車了,特別是晨昏之時為甚,滿目所見,俱是密密麻麻的三輪車,對於我這個曼谷人來說,這久違了的交通工具如今異地重逢,真有似曾相識的異樣感觸,有一點與曼谷三輪車不同的是他們都把車身、篷蓋刻意裝飾得古色古香,金碧輝煌,在驕陽的照耀下,成群結隊在馬路奔馳閃躍,似萬道金光,又如銀蛇飛舞,蔚為壯觀。
像所有的落後國家一樣,汽車走在馬路上,照例是揪緊喇叭不放,行人嗎,則是照例充耳不聞,吾行吾素,誰人也奈何不得,於是車馬與人龍并進,汽笛與喊聲齊飛,這情形,和我五年前在北京街頭所見一樣,與這完全相反的是美國,這個汽車王國,數不清的汽車在馬路上奔馳,卻是寧靜得很,要想聽一聽汽笛長鳴,真是難之又難,否則,那麼多汽車,大家揪一揪喇叭,這個城市的居民還想活下去嗎?!一個民族的文化教育程度,是可以從他們對音響的誤用上分出高低來。
孟加拉政治還處在不甚穩定的階段,達卡城夜晚還實施宵禁,宵禁的時間是午夜一時至凌晨四時,因此對整個市民的生活影響并不大,該國現在正在大力吸引外來的工業投资,除提供外籍人士入境的優惠條件外,尚提供長期的低息貸款,以求發展其國內工業,唯一通商口岸吉大港,已預定明年開始敷設天然氣管,這計劃一旦完成,對孟加拉的經濟將會出現一番新貌。
1982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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