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胡惠南著:《走過歷史》


苦差美國行



晚年惟愛靜 萬事不關心

我生平最怕旅行,這也許因為我早年有過太多的旅行,十二年馬不停蹄的業務旅行,使我對旅行視若畏途,可是事與愿違,結束了十二年的國內旅行。,跟著而來的卻是國外的長途旅行。

國外旅行我最怕到美國,不是怕十五六小時的飛行,而是怕那十四小時的時差。他把你弄得晨昏顛倒,痛苦不堪。明明這里是白天,他那邊已是黑夜,叫你眼睜睜地看著天花板而睡不著:到了我們這邊的黑夜,該要躺下休息的時候,他卻偏偏來個白天,讓你垂頭喪氣,凄涼慘狀,令人不忍卒睹也矣。

由於業務的關系,加上這數年來美國對外貿易連續逆差的影響,國內工業界想盡辦法抗御進口貨,諸如反傾銷案,優惠關稅,綜合法案、哥打……等名堂之多與設限之苛,叫你記都記不清,而人窮志短,雖瀟灑如李根老先生,也就難免要為著他的“錢”途而左顧右盼,折腰盡瘁了。

——何謂反傾銷案?舉個列子:一件東西你在泰國賣給人家十塊錢,但賣到美國只有九塊五毛錢,讓他們查出來了,他們就認為你是把那在泰國本地多賺來的五毛錢成本拿到美國去削價傾銷。他們認為這樣子的競爭是不公平的,因此反傾銷案便告成立——同樣的例子,美國人有沒有到國外傾銷美國貨呢?答案是罄竹難書.譬如說在泰國,隨處都可以不到一百銖買到的一卷柯達軟片,在美國竟要賣五塊半錢美金:一包美國制的云絲頓香煙,在泰國不過廿銖左右,在美國卻要一塊半美金——這不是傾銷是什麼?但大家都知道:弱國無外交!

反正每次一有風吹草動,你都會有首當其沖,膽戰心驚之感。不久以前,此間一位電視播音員感慨萬千地說:現在這個時代,你不去搞政治,那政治卻要來搞你。人類關系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焦急緊張和復雜之外,還加上幾方的敏感和難言之隱,我們既然要處身於這麼樣的一個社會里,那又夫復何言?

風雨芝加哥

——寫文章而要寫出生意經來,實在是叫人泄氣且又大煞風景的事。

且說我這次因為行程編排好要趕去美國,回來後須即時趕往歐洲,出席一次領獎儀式,總計來回歐美二洲的時間只有廿五天而已,因此只好匆匆忙忙,束裝就道。

我好幾次路經芝加哥,因為航線的關系,或稍作停留換過班機就走,從來沒有進入過市區內。這次因為有點事情要辦,便在芝加哥停留了兩天,我住的凱悅大酒店,剛好有一個規模相當龐大的紙業展覽會在此地舉行,吸引了美加好多來參觀的人之外,還來了不少歐洲人士,冠蓋云集,好不熱鬧,我因恭逢其盛,也叨蒙該主辦當局邀請參加盛會。

這個展覽會,展出了最新的紙制品,范圍包括報紙業、印刷業、包裝、電腦等等,舉凡與紙相關的業務都無不包羅萬有,紛紛展出,真叫人眼花了亂,目不暇給。

芝加哥市素稱風之城wind city,風之狂和雨之暴實在有些可怕,我和弟弟兩人站在米歇根河上一條小橋上瀏覽城光水色,其時正是風平浪靜,突然間風云變色,刮起一陣狂風,風勢之猛,真叫人站立不穩,繼著一陣暴雨,那時正是下班的時候,好些人的雨傘被強風刮得傘的弧形不是朝下而是朝上,變成一個大碗子,都紛紛朝店鋪的屋檐下躲。一剎那閭,雨過天青,只是刮風,那些日夕與風雨相處習以為常的路上行人,又繼續默默地走他們的路。

這次到美國來,在美國住了廿余年的二弟剛好有三四天的假期,陪著我走了一段路程,并安排我去參觀了圣斯大廈,圣斯大廈是美國老牌圣斯百貨公司所興建,樓高一百零三層,高度一千七百零七尺,比紐約帝國大廈和世界貿易中心大廈還高,是當前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物,共有可使用的面積四百五十萬平方英尺,據說當年共使用了七萬六千噸的鋼材,裝置在大廈的的動力電線連接起來可以環繞地球赤道數周,該大廈東望米歇根湖,西臨伊利諾大學,南北為海軍船塢暨芝加哥科學博物館,氣勢雄偉,直矗天際,置身其中,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

最叫我深感興趣的倒是芝加哥科學博物館,它位於芝加哥大學附近,當年炸在廣島的那顆原子彈,便是在這所芝加哥大學設計制造的。

科學博物館近門口處展覽的是太空科技,這些我以前在休士頓那莎太空中心看過了,不想花掉太多時間,便轉過去參觀一處礦坑展覽場。我的工場每年消耗掉好幾千噸的焦炭,卻從來未見過礦坑的真面目,便乘昇降機直下礦坑,然後登上運礦車,到達礦場究竟有多遠,我不知道,但覺那礦車在黑漆漆的軌道上上下下左右顛簸了好一陣子,下得車來,在微弱的燈光下墻壁和道路都是煤礦。

出得礦坑,左面陳列了一艘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被美國海軍虜獲的一艘德國潛水艇U—505。

話說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德國的這艘U—505潛艇,橫行於大西洋南北,成為海洋霸主,英美海軍不勝其騷擾,卻苦無良策對付,直到一九四四年,美國海軍決定采取主動,進行大力反擊,便由旗艦艦長葛羅里將軍率領五艘驅逐艦,終於發現U505蹤跡,於是即時布下陣勢,五艘驅逐艦散開成一個包圍圈,艦上的飛機升空作低飛監視,天羅地網之勢排成,但聽艦長一聲令下,飛機上之深水炸彈如雨點般撒下,剎那之間,大西洋的波浪,奔騰澎湃,排山倒海,勢如風雷,想那小小潛艇,如何抵檔得住這翻天覆地的一擊,在連續幾陣海浪之後,它像一條翻白了肚的魚兒顫顫簸簸地浮出水面,豎白旗投降,艇上的德國官兵,一個個垂頭喪氣地被抓上美艦,至於那條為禍海洋的U—505便被美軍拖到芝加哥科學博物館作為戰利品供世人憑吊。

艇里的一切保持著當年的原狀,我鉆進艇里,但見那麼龐然大物的一艘潛水艇,那通道竟然只能讓一人容身,上下左右都是機器和管路,以及五花八門的儀表,最妙的是還保留幾顆當年未用完的魚雷,冷冷地橫在那里,對著參觀的人群閃耀著恐布的光芒,叫人對它當年為人類世界制造罪惡和毀滅了歷史文化感到無限痛恨。



圣類易斯拱門

我上次經過圣類易斯的時候,雖然停留了一個夜晚,但是因為行色匆匆,對著那座矗立云霄象徵著現代人類智慧的圣類易斯拱門,只能驚鴻一瞥,并沒有仔細地去欣賞它。

這次我把公務措理完畢之後便直往該拱門跑,好在這次有弟弟同行,他把旅館訂在這拱門的附近,走路過去只不過是幾分鐘的事。

這座拱門於1966年建成,矗立於密西西比河岸,高度和底座都是630英尺,比起比薩斜塔高度179英尺,紐約港口自由女神像高度455英尺,以及華盛頓紀念碑的高度555英尺來,圣類易斯拱門的高度應說是最高的了。

拱門全座用不銹鋼建成,在陽光照射下,銀光閃爍耀眼生輝。最妙的是,你走過拱門的時候它只是默默地不動聲色,可是地下竟然是一座龐大的紀念館,參觀的人成千成萬,紀念館中央擺著美國憲法起草人杰弗遜的塑像,周圍是當年美國人從東部向西栘的歷史文物,左方是一間電影室,也是放映歷史文物的影片,介紹了當年從構想到完成拱門的過程中所表現的大膽和突出的想像,和現代人類智慧與科學的結合。

拱門內有八座昇降機,每座昇降機只能同時容納五個人坐下,不能站立,昇降機沿著拱形軌道上升,八座昇降機擺在地面時是成為梯形排列,上昇時卻排成一條直線,到達拱門頂端時,又是分開成為梯形,要彎身而出,再拾級到達拱峰。那拱峰又陡又狹,雙方有玻璃窗可以俯視大地。也許是玻璃窗角度的關系,我登上芝加哥圣斯大樓時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感,卻是在這拱門玻璃窗口往下一望,頓時心窩兒砰砰地跳,腳底板陣陣酸軟,真想早點回到地面上來。

溫情與律師 

路易士市是一個比較早期開發的古老城市,當地人大都保持著比較古老的民風,樸質而誠實,絕不狡猾市儈。最難得的是有著非常濃厚的人情味。

我與魯烕老先生兩人盡管在生意利益上大家據理力爭,面紅耳赤,一旦談妥之後,跟著便是非常誠懇地閑話家常。在這個商業峰火處處的文明社會里,能與具有古道熱腸的老人家多聊幾句,也有倍加親切與溫暖之感!

一般的人對於美國從工業王國到了當前近數年間經濟成長率以服務業占了很大的比重表示了隱憂。服務業者包括了營運、保險、醫生、律師業等等……工業的人才明顯的減少,操執律師業成為當前最賺錢的行業。美國律師之多,真是世界第一。中國古代把律師稱訟棍,為了息事寧人,還創立了一條哲學:“官司好打,狗屎好食”——這樣的哲學在美國人聽起來,真要把他們笑死。

在餐館吃飯,發覺盤子里有一只螞蟻或蒼蠅,固然可以變成大事。而一個老煙槍死後家屬還可以拿著某牌子香煙廠幾十年前的廣告牌告到官里去向香煙公司要求賠償人命,諸如此類的事,在我們中國人看來,瞠目結舌,而美國律師專業人才的驕人業績確是發揮得淋漓盡致。

但從另一方面而言,一部汽車或是一件用具在使用過程中發生意外,那意外被證實是生產工廠的制造上的疏忽或過失的話,後果就會非常嚴重,嚴重到什麼程度呢?那就要視乎兩造律師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了。

因此,好多新的工業產品,都在廠家戰戰兢兢,一試再試,遲遲不敢推出,這與美國嚴峻的法律和虎視眈眈的律師都不無直接或間接關系,較之日本人那種急急忙忙,“牡丹連夜發,不使到天明”的心理形態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因此,律師行業在美國社會固然已經做到保障人權的地步,可是從另一方面看,卻也是叫人感到顧慮多多的。



美國的華文教育

在美國,大小城市幾乎都有華人區,那也不足為奇,奇的是一些新興城市,華人并不多的地方竟有華文學校的存在,才叫人驚嘆。

弟弟居住的圣荷西市雖是近年美國電子工業發展極為迅速的一個新興城市,華人并不多,包括香港來的,臺灣來的和少數中國大陸來的也不過是幾十戶人家而已,他們的子女除星期一到星期五送到當地學校上正規的英文課程之外,星期六和星期天便上華文課,地點便是上英文課的學校。師資除正式聘請之外,欠缺的或由志愿的家庭主婦自動補上,經費由各學生家長分攤。課程由在校教師認真執行,并經常舉辦有學生家長一同參加的文娛活動,使學校與學生家長之間緊密打成一片,氣氛非常融洽。

弟弟的兩個兒子上了二年華文課程,已經能夠寫得一手好字。在家里,弟弟和弟媳也盡量跟他們的孩子們用華語交談——這一點非常重要,中國人能夠在全世界各地赤手空拳,適應環境,創造環境,這原因并不盡如外國人所想像的憑藉中國人的人口多,和具特殊的商業天才。我說,中國人事業成就就的最大支柱是倫理觀念,這個倫理觀念包含在源遠流長的中華文化里面,不對兒女們用華語交談,你就無法向他們灌輸中華文化,又哪里能讓他們去領路這舉世瑰寶的倫理觀念呢!



1988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