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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惠南著：《走過歷史》
西歐初探
西班牙斗牛的誘惑
本年八月間，我接到世界外貿促進中心的電報，通知我該中心將於十月十日在西班牙芭莎羅那市頒發一項予全世界四十二個國家外貿業績優異的廠商，我們工廠是這其中之一，邀請我屆時前往參加。
我於是便在美國回到曼谷不到十天的時間內束裝就道，匆匆啟程。
這些年來，我因為習慣了到好多國家去都不必要簽證這回事，即使是要去美國，早在幾年前一次終生簽證，現在隨時想去美國，拿了護照便上飛機，因此，對於出國還要辦簽證的這回事早就忘得乾乾凈凈，就因為這麼一疏忽，幾乎誤了我的行程。原來我在要出發的前四天才把行程排好，關照旅行社給我出機票，我這次只有十天的假期，我不想跑太多的地方，走馬看花，反而令人印象模糊，因此我只選擇芭莎羅那，比利時的布魯塞爾和倫敦。旅行社告訴我，歐洲國家只有一個德國可以不必簽證，其他國家都要簽證，而且要先出好機票，同時還要先簽好英國，再簽其他國家，按照這些國家領事館的規距是早晨九時收件，明天中午發件，下午休息，這麼說，就這三天的時間，便只能簽好一個半國家的證而已，那便如何是好?至於這些國家的簽證規距為什麼要這樣，我一時之間也無暇去多作了解，只關照旅行社盡人事全速辦理。一方面致電給主辦當局，告訴他我的簽證恐有耽擱，要他通知西班牙駐泰領事館給我緊急簽證。主辦當局回電給我說已關照領事館，并建議我爭取時間，先辦理其他國家的簽證，把西班牙的簽證留在最後。萬一來不及的話，根本不要簽證，可以直飛芭莎羅那，機場移民關口的事，由他們負全責。
我在芭莎羅那機場步下飛機的時候，海關人員會同一位法德混血兒的西班牙女郎英瑪小姐和有關的人員，已經迎候在那里，對著我的護照只瞄了一眼便交還給我，然後簇擁著朝預先安排好的易士波旅館而去。
芭莎羅那是西班牙首府馬德里以次的第一大城市，位於地中海西岸，與巴黎和布魯塞爾，在地理上處於同一條緯線。芭莎羅那依山臨海，風景秀麗，初秋的氣候更是涼爽迷人，是歐洲著名的避暑勝地。當地人除西班牙語外，比較通行的是法語和義大利語，走出旅館以外，英語倒頗有英雄無用武之地。
歐洲和美國的許多旅游場所，絕難看到有中國文字的牌匾，但是卻經常會有日文出現，倒楣起來的是中國人到的地方常常會被當地人誤認為日本暴發戶駕到，因而鞠躬盡瘁，咬緊牙根，擠出一句“空尼基活”，聽得你毛骨悚然，無比的難過，他們不知道中國人和大和民族之間有過一段難以忘懷的民族感情的創傷！
對於西班牙，你大可不必花太多的精神和時間去了解它，它是一個在中世紀當過海盜，到處奸淫虜掠，殘殺無辜的國家，終於跟著葡萄牙這對難兄難弟在歷史之前由強盛到萎縮而沒落，但是你卻不能忽略了舉世欣賞的西班牙斗牛。
在電影里看到的那穿著一套緊身錦袍，肩披一襲紅色斗篷，背懸青峰寶劍，隨著輕松而又充滿誘惑的探戈樂曲的節奏，悠然自若地而又滿懷信心地步進斗牛場，在那狂性已發，危機四伏的野牛馳奔的縫隙中舉帽與眾多為它擔心的觀眾點頭為禮，一副瀟灑英俊，臨危不亂的形象，怎不叫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勇士時而單膝跪地，抖動紅巾，讓那蠻牛使足氣力，沖將過來，勇士敏捷地輕輕一閃，避開了蠻牛的雷霆萬鈞之勢，蠻牛一撲落空，回頭又見紅巾飄揚，狂性又增一層，蓄勢再發。勇士見機行事，左避右閃，眼明手快，青峰寶劍已然在握，劍隨意走，牛背早已受創，蠻牛受此創傷，狂怒更甚，鼓起滿肚子的牛脾氣，迫得那兩個小小的牛鼻孔嗤嗤作響，沖撞得更急。而勇士志不在一劍結果了牠，目的只要牠消耗體力，因此劍刃點到為止，讓那蠻牛血灑沙場，狂奔不已，更增恐怖之感，也更增一分那斗牛勇士的神乎其技的優越感。
——如此精彩的表演，你說，一個到了西班牙的游客愿意放棄嗎?因此，我對著那紅發女郎英瑪小姐的第一個要求是請她安排我看一場西班牙斗牛。
她呷了一口酒輕輕地嘆了口氣說：唉，可惜你來遲了幾天，西班牙的斗牛季節是從三月份開始一直到九月底止，現在這個季節剛剛過去，但是我們為你們這次到來舉辦的嘉年華會中有一場精彩的西班牙舞表演，希望你好好欣賞，作為一點補償。
非洲人不再光著屁股
頒發獎狀的嘉年華會就在EXPO旅館第廿三層樓上的大廳熱烈地舉行。到來參加的來自四十余個國家的代表中竟然有一半以上是西非國家的，如基內亞、加納、莫三鼻給、圣尼哥、布基那等，還有希臘、塞蒲路斯、埃及，我意外地遇到一位東非毛里求斯來的客戶，和一位科威特來的朋友，我們不約而同，他鄉遇故知，倒頗有親切之感。西非國家多數是法國殖民地，因此這個盛會變成了法語的天下，一位從巴黎來的法國小姐與我談生意，扯了老半天之後，到頭來還是那位西班牙女郎英瑪小姐為我們溝通了。
非洲國家經濟都還停滯在原始畜牧和農產為大宗。近年來工業品已有所改進，人民教育水準也有大幅度提高，這次傾巢而出，其志在不小，也可見他們對國際性的貿易，已經有了深度的了解，國家的經濟命脈，應該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再仰賴洋主子，這和我們幾十年前在泰山影片里看到的那些光著屁股，手持長茅，尖聲怪叫的情景已經完全是兩回事。
在閑聊中，我方才知道，原來非洲人有好多生活方式與中國傳統相吻合的，譬如說一個眾多子女的家庭，一般上都是由長子首先幫助父親分擔了家庭經濟的責任，直至弟妹們都一個個成家立業了，才各自分開出去，他們的婚姻觀念也是女子嫁出，男子娶進的。
初臨霧都滿頭霧水
若干時前，我第一次到紐約去，單槍匹馬，“人地生疏，番仔騎刀”，我那時的心情就有點兒忐忑不安，關心我的朋友都勸我留待有識途老馬的伴兒同行才好，最叫我感到提心吊膽的是我在加州的一位顧客告訴我說，他生平只去過兩次紐約便不想再去，原因是不堪那里的黑人的騷擾，而且據說一些鼠竊扒手也都專門對著外地來的大鄉里下手。
這番好意我都一一接受，但是我想，紐約雖然人種品流復雜，但是只要住進高級一點的旅館，專走大街不舍正道而弗由，這樣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何況美國好幾個州，我都是獨來獨往，想至此，頗有點藝高人膽大的自負感。
到了紐約，因為朋友們的忠言猶在耳，不免戰戰兢兢，在方圓數公尺之內一見黑人仁兄出現，便即布好陣勢，防他突然發難……
畢竟是天地補忠厚，我平安愉快地渡過了紐約的處女游，這是閑話，暫且按下不表，且說我這次到歐洲來，也是生平第一遭，除了西班牙有頒獎人來接機，我到倫敦去，可說是舉目無親。
我從比利時的安特衛普機場登機，不到一個小時便已到達倫敦機場，走下飛機，我方才知道倫敦希特托羅機場竟然有四個機場：希特托羅一：希特托羅二：希特托羅三和希特托羅四!那真是匪夷所思，駭人聽聞的事。我這時開始有點茫然，而且也頗後悔事先未對倫敦的地理環境作一番了解。我在曼谷預訂的是康辛敦旅館，現在該何去何從?我只好強作鎮定，推著行李車，沿著機場大廈慢慢地走著，向詢問臺請教他到康辛敦旅館的走法。服務員非常客氣的告訴我，以康辛敦為名的旅館一共有三家，走的路線不同，可以乘地下火車，也可以坐巴士，說著，送我一份市區地圖，并指點如何買巴士車票，到了那個車站，要下車來改乘計程車往旅館，服務態度的認真和誠懇叫人非常感佩。
我因為急於想一看這個心儀已久的倫敦城，雅不欲剛從天空下來，便鉆到地下火車去，因此便選擇了巴士車，讓我有機會可以瀏覽沿途風光。
剛才因為機場官員態度的友善，使我頗受感動，這里暫時岔開話題，發揮一番，我相信經常出國的人，都有一種對各地機場海關人員那種態度冷暖自知，就我以亞洲、美洲和歐洲三大洲來比較，我認為歐洲海關關員，對旅客最友善，而以比利時最有人情味，他在護照上蓋章的同時，非常友善地告訴你，歡迎你下次再來，但不要忘記簽證，愿你旅途愉快!一個在飛機艙里方圓不過二方英尺的空間委屈了十幾個小時的人，忽而聽到這麼親切的話，身心的疲勞早就減去了一半。
海關關員態度惡劣的亞洲各城市，而以香港為最，亞洲各城市一般對旅客都抱著懷疑的眼光、因為翻箱倒篋之外，還對你不住地仔細端祥，這情形尤以香港最為可惡。誠然，我們不得不承認在甚多持泰國護照人中難免有極少數干犯法勾當的壞蛋和一些走頭無路而迫得出賣肉體的可憐的人，但你總不能因為這少數的例外而抱著男盜女娼的可惡的眼光去懷疑所有持泰國護照的人。泰國在亞洲諸國中的經濟地位雖然起步稍遲一些，但是泰國的歷史文化是受到世界各國所尊重的。香港人雖然自小生長在殖民教育的統治下，不懂人權與尊嚴為何物，長大了，一點點起碼的修養和教育是非常必要的。
衣食足則知榮辱
英國人靠做海盜起家，到處劫掠，還在中國賣鴉片發了橫財，一邊飲著蘇格蘭威士基，一邊醉醺醺的發出豪語：“大英帝國無落日”——雖然酒醒之後，已經不是那麼一回事，但是英國卻從此變成了世界上第一個紳士，這乃真正符合了孔老夫子的“衣食足則知榮辱”的哲學。
英國人比一般歐西人較有人情味，這是大大出我意料之外的。舉個例：英國旅館房間里都有一個電水鍋，一個瓷茶壺，兩套瓷咖啡杯。難得的是一個小盒子擺著滿滿的小包裝的即溶咖啡粉、可哥、中國茶、錫蘭茶、方糖、脫脂奶粉，讓你在房間里隨時都可以自己動手沖泡。這樣的服務在旅館本身對旅客的投資不過是幾塊錢的事，而于旅客的感受來說，卻遠比一般旅館里多派幾個穿著漂亮面目可憎的小廝，在等著開車門，強收小帳的惡劣表現所予人的印象真是不可同日而語：旅館寧可在房間上頭多加幾塊錢的租金，卻不能一味為顧全餐廳的營收而虐待遠道到來的客人，多一分的溫情，總會有多一分的收獲。
我住的旅館，是包早餐的，那份早餐一早送到房間外，是一份歐洲大陸早餐，一竹簍的面包、牛油、果醬、芝士、桔子水、鮮牛奶、即溶檸檬茶粉，整個竹簍用雙重透明塑膠膜密封，清潔衛生之外，還帶幾分美觀。你打開房門，它已靜靜擺在那里等待著你到來享用。對著一個遠離家園的人，你可以想像得到那一份賓至如歸的喜悅。
隨處是藝術品的歐洲
我這次歐洲之行，因為志不在做生意，而是寄情於山水之間——“人若無求品自高”，心情異常輕松，游興也倍加濃厚，每到一地便要到各處名勝古蹟瀏覽玩賞一番，我覺得在美國，他們是到全世界各地把好看的東西搬回博物館里，讓人去參觀，可是在歐洲，好看的藝術品，名勝和古蹟都擺在馬路上，到處都是浮雕和石刻，無一不叫你眼界大開，嘆為觀止，舉世聞名的倫敦西敏寺、圣保羅教堂，華爾威克古堡……看那些偉大的工程，一絲不茍的細致的手藝，和倫敦塔里收藏的歷屆帝皇加冕的皇冠、權杖、寶劍、鑲著大大小小無數的鉆石和珠寶，如果說世界上的財富有所謂價值連城的話，這些應該當之無愧了。
英國民族生性保守，好多可以保留下來的盡量保留，不予改變。古老的牛津大學校舍，邱吉爾的故居，大文豪莎士比亞的出生地，每日吸引著無數從各地慕名而來的游客。
我第一次到歐洲來，看到這到處是藝術，到處是歷史文化，真是目瞪口呆，恨不得用最少的時間，多看一些東西。歐洲旅游事業發達，導游人才輩出，一山一川，一草一木，一座教堂，一尊雕刻，他都能道出它的一段曲折的和多姿多采的演變和歷史來，叫你仿如處身其間，參與其事那般的感受。最叫我印象深刻的是在布呂赫的游艇上的那一次旅游。
布呂赫是比利時西北部一個古老城市，距北海岸14公里，從安特衙普去約一個半小時的車程，為比利時一個重要水陸運輸樞紐，有鐵路和運河通往內地，北海岸和法國西北部，十三世紀至十五世紀時曾為西歐重要貿易中心之一，工業以紡織，農業機械，電視機，家俱等為主，後來因為安特衛普的興起，取代了布呂赫的貿易地位。
我的顧客加士頓先生親自駕駛汽車，帶著他的大二公子基洛和詹姆陪著我到布呂赫作一日游。登上一艘可容卅六位乘客的小游艇，在錯綜復雜的小河上游覽，掌舵兼導游的是一位壯健的滿臉胡子的大漢，他的扮相使我想起電影維京viking的水手。
一路上他把這河流的掌故，兩旁建筑物，遠處的一座教堂，對岸的言古堡，從十一世紀起，如何經歷了可歌可泣，幾許的滄桑，夾雜著香艷的恩愛纏綿的愛情故事，但見他講到古代戰士沖鋒陷陣，攻城掠地的時候，激昂慷慨引吭高歌，講到世事滄桑大江東去的時候，便就改變了聲調，時爾扼腕長嘆，不勝曦噓。講到愛情故事的時候，竟是把男女主角的那份溫馨甜蜜讓聽眾得到分享，仿佛那女的就站在你面前，對著你傾訴她內心的情愛和仰慕。
加強貿易保護勢所必然，
人類世界有史以來，只有百年的戰爭，而無百年的和平。自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人們對於另一次世界大戰的戒心未曾有過松弛，只是逐漸地從火力的戰爭轉變為實質的經濟戰爭。
觀乎戰後日本經濟勢力的興起，美國貿易保護主義的步步進迫，沒落的歐洲諸小國早已如驚弓之鳥，因此在1958年，由比利時、法國、西德、義大利、盧森堡、荷蘭組成了歐洲共同市場，這是歐市的前六國，到了1973年1月，丹麥，愛爾蘭和英國三國宣布加入，這三國的加入，占歐市人口的33.5波升。1981年希臘宣布加入。1986年1月，占歐市人口17.9波升的葡葡牙和西班牙也相繼加入歐洲共同市場，合共十二國，總人口達3億2360萬。
并計劃1992年西歐統合成單一市場，為沒落的歐洲刻畫出美麗的遠景，屆時，歐洲共同市場會員國的人才、資金、商品與服務都可以自由流通，不但市場擴大，各國產業還可以透過資金與技術合作，提高競爭力。因此，這個無國界的歐洲將繼美、日之後，成為世界第三個經濟強權、屆時這個全區域生產毛額高達47,000億美元，僅次於北美經濟圈的歐市統合，筑成一個歐洲堡壘，對內更開放，對外更封閉是勢所必然之事，新的貿易保護主義將如波濤洶涌般，一個緊接一個，人類為本身的生存而戰，也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了。
1988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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