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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巫拉拍 著 春陸 小民譯:《畫中情》
譯者小識
《畫中情》是泰國當代偉大作家、社會活動家、西巫拉帕的前期名作,以泰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前後的社會現實為背景,控訴了泰國貴族社會的黑暗。表現了民主變革新時代的來臨。
作品的情節是圍繞著吉拉滴的愛情悲劇展開的,吉拉滴是泰國某親王的孫女。她的少女時代,是在政體改變(即1932年革命)之前,在她的家——當時稱之為王府的深宅大院里度過的。這位花容月貌,懷有美好憧憬的少女,被幽禁的生活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系,由青年到中年,不能獲得美滿姻緣,三十五歲那年,她只得聽從父親的勸導,嫁給年過五十的某昭坤(昭坤是泰國對有披耶爵位(相當子侯爵)的人的尊稱。)作了續弦。
她這種沒有愛情的婚姻,意味著她的希望已破滅。然而,她的愛情悲劇的真正開始還是在她和昭坤結婚之後,到日本度密月時與泰國留日青年諾拍蓬的邂逅。他們一見鍾情,心心相印,由於愛情的變故,她的肺病迅速惡化,終於寂然與世長辭。彌留之際,她寫了兩句話向諾拍蓬告別:“我死了,沒有愛我的人;但是我感到滿足,因為我有了我愛的人。”讀了催人淚下。她求愛不得,無愛而婚,因愛的幻滅而死,這種種不幸就把舊禮教毒害人性,尋求泰國進步者的薄情以及追求個人解放者的軟弱,都淋漓盡致地披露無遺。
《畫中情》在藝術創造方西也有許多可以借鑒的地方,今特譯出以飧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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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幅畫掛在辦公室的第二天,芭麗才發現的,她并不感到驚奇,她在那兒觀察了一陣子後,轉過來問我道:
“這畫畫的是什麼地方,是三鷹嗎?”
我嚇了一跳。但,芭麗并沒有覺察到。
“是東京市郊一個風景優雅的地方,東京人星期天喜歡到那兒去玩。”
“喔,是你從東京買來的嗎?”
我低著頭,看著芭麗走進房子之前就已經看著的書。
“不!那是我的一位朋友給我畫的。”
我很不滿意我這時的語調,那太像在舞臺上拘謹地念臺詞了。
“我也是那樣猜想的,要是買來的,那就有點古怪,這是一幅普普通通的油畫呀,我真看不出有什麼高超的技藝,可能是我的鑒賞水平低了些吧!”
“欣賞這樣的油畫嘛,要是太近了,就看不出它美妙的地方,如果是遠一點,可能會有另一種感受吧。”
芭麗沒興趣按照我的提示去做,也沒興趣尋根究底,這也是我求之不得的。
那幅油畫鑲在一個漆黑的畫框里,掛在我坐椅背後的墻壁上,坐下來工作時,那幅畫就在我的背後。原先我是想把它掛在我的面前,使我一抬頭就可以看見那幅油畫。可是後來,我改變了主意,我是這樣認為,要是按照原來的想法掛在我的面前,那幅畫就會老是分散我的注意力,刺激著我的神經。其實,芭麗的話也有些道理,那不過是一幅普普通通的油畫,沒有什麼使人悅目賞心的地方,跟我布置在會客室及臥室的那些價值一百日元的作品來對比,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這只是一幅油畫,一條潺潺的小溪澗流經一處山坳,山坡上長著茂密的參天大樹。小溪的另一側,怪石嶙峋,遍地都是野藤和萬紫千紅的野花,一條小徑蜿蜒其間。遠處,靠近河岸的洼地里有一塊大巖石,上面有兩個人依偎地坐在一起。畫面幽深,看不清那是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或是兩個都是男的,但肯定有一個是男的。畫幅左上端的‘溪畔’兩個字,是作者為這幅作品取的名字,右下角的‘三鷹’就是這幅畫的地點了,從注明的日期看來,已經是整整過了六年。
這幅畫技巧很一般化,確實沒有一點兒出眾的地方。但酷愛大自然的人,會對它贊賞不已。遺憾的是,。芭麗卻沒有這個愛好和情趣。
盡管,芭麗及其他的人對這幅油畫看不上眼,可是對於我來說——也只有我一個人,跟他們的看法迥然不同。我很清楚,這幅油畫的背面隱藏著我的一段魂夢環繞、牽動情懷的經歷。而在別人的眼里,這幅畫的後面只是一塊硬紙,再後面是一堵墻而已,因此,他們看不到這幅油畫,有什麼奇特的地方。
當我單獨一個人站在畫前,我瞧見潺潺的溪水在流淌著,從高處向低洼地方傾瀉時,是那麼湍急。我還可以瞧見被作者不經意地用顏料涂抹上去的那兩個人,正沐浴著秋日和煦的陽光坐在巖石上。我甚至可以瞧見側面上其中的一個人,長著彎彎的長睫毛,而那由三個鮮紅色的三角形組成的薄咀唇更顯得分外迷人。我很清楚,作者在這幅畫中投進了她的整個生命和全部心曲。而不是漫不經心馬虎應付的,我在這幅靜止的畫面上瞧到剛剛發生的每一幕、每一場景的活生生的戲劇,從打開帷幕到悲慘的結局。
一
當昭坤.阿提甘巴迪陪著他的妻子,吉拉滴女親王到日本去度蜜月的時候,我正在立橋大學念書,那年我只有二十二歲。
在泰國時,我早就認得昭坤,由於他是我父親的朋友,他待我既友善又親昵。也是在同一個時間,我認識了他的原配夫人。我到日本留學大約一年以後,接到了昭坤夫人因患流行性感冒不幸逝世的消息。事隔兩年,我才又一次得知他的一些情況。昭坤.阿提甘巴迪來信告訴我,他要跟新婚的夫人吉拉滴女親王到日本來度蜜月,要求我給他們準備一套房間,以及提供某些到國外生活的人的一切方便,他們計畫在東京大約兩個月的時間。
其實,所謂偕夫人來度蜜月,那是我的說法而已。他的來信原本是這樣寫的,他想利用短暫的假期調換一下環境,作一次長途旅行,輕松一下。而主要的意圖,還是為了讓他的新婚夫人來日本散散心。說到吉拉滴女親王的事,他寫道:“我愛她,可憐她,雖然她的年紀已經不小了,但對外部世界的了解卻還相當幼稚。我想讓她認識一下外部世界,而不是僅僅局限于泰國,我希望她得到幸福和愉快,也希望她至少會感受到,跟像我這樣大年紀的人結婚也不會沒有意義。我深信,諾拍蓬,你會喜歡吉拉滴的,就像你喜歡我的同甘共苦的伴侶-—那個不幸的原配夫人那樣。但對於陌生人來說,她卻是一個嫺靜,肅穆、嚴謹而心地善良、仁慈大方的女人,跟你的性格特徵來說,那無疑是很投契的,我已將你這個情況介紹給吉拉滴了。"
以前我并不認識吉拉滴女親王,昭坤.阿提甘巴迪的短簡,雖約略地談到了她,可也不能使我對她有更多的了解,我只是猜想,她頂多只是一個約四十歲的人,或是更年輕些吧,可能是一個妄自尊大的,或至少是保持著那種傲慢驕矜的貴族的架子,一定不那麼喜歡那些輕浮的紈子弟和放蕩不羈的小夥子吧,而這種性格,對於我來說,卻是格格不入的。她可能是一個嚴肅拘謹,循規蹈矩的人,不像某些喜歡逢場作興的人吧,那麼,我得小心翼翼地與她相處了。
昭坤來信說,他沒有去住酒店的打算,哪怕是相當豪華的,像帝國大酒店也吧,他討厭把許多時間花在和各類人士打交道上,也討厭一走出房間,那怕是去吃飯,就必須穿得整整齊齊。他想租一幢房子,他要自由自在地過日子,他也不計較,這樣會花去多少錢。
關於最後這一點,我是深信不疑的,他是泰國的小富翁,也是一個慷慨大方從善如流的人。我給他在呵野馬七亨區租了一幢房子,那是在市郊,離鐵路不遠,要進城也相當方便。這幢房子,不是一幢高樓大廈,但在這一帶,還算挺堂皇呢,從外部結構來看,那是西方的建筑藝術風格,可是,其內部的布局,家俱擺設,卻是十足日本式的。屹立在一個低坡上的這幢房子,四周有一道土石圍墻。石頭墻基約二英尺半高,墻身是三英尺高的泥土,上面栽種著青蔥翠綠的青草,土墻上還排列著間隔適中的灌木叢。房子周圍綠樹成蔭,屋前栽了兩株高大的樹木,枝干舒展,綠葉蔭翳,使這幢房子看起來格外賞心悅目。我很喜歡這幢房子,盡管房東索取每月的租金高達二百元,對於這樣一幢設備齊全,經常維修,使之不致荒蕪頹敗的別墅來說,不算貴。
我雇了一個俊俏秀麗的日本女傭人來料理家務,至於我之所以要看中這個漂亮的女傭人,那并不意味著除了她履行本職之外,還要使昭坤在別的方面得到滿足。我認為,在面目猙獰與眉目清秀之間的女傭人進行選擇的話,人們總是選擇後者的,因為面對美好的形象,不管是人還是物,人們的心情總會好些。我也很清楚,昭坤是有這個選擇條件的。因此,我就得以較通常更高的工資代價來雇請這個下女。其次.還不光為了她的美貌,也是為了她通曉一點莢語,要不,這對於兩個貴人——昭坤及其夫人就會有很多不便。
第一天,當我在東京火車站見到昭坤及他的偕行人員時,我愣住了,心中就有點疑惑,誰是昭坤的夫人呢?隨行的兩位女士,那位年紀大的約三十八歲的女人,穿戴整潔,有點拘謹,我根據昭坤的來信猜想,可能就是吉拉滴女親王,而另一位看上去相當年輕,充滿青春活力,打扮入時,艷麗雍容,雖然只是初次見面的一瞥,卻給人留下了嬌媚的印象。我猜不透,她到底是誰呢?昭坤的大女兒,好幾年前就出嫁了,而且我在曼谷早就見過面。
不管怎樣,我對這個問題的思索也不可能超過一分鐘。在我迎上去和昭坤打招呼并寒暄了兩三句話後,他轉過身,面對站在他身邊的年輕女人介紹說;“這是我的妻子吉拉滴夫人。”他的介紹使我為之一震,我的估計竟完全錯了。我險些兒失態,真想好好端詳一下她的容顏,那張臉上究竟有什麼特徵可以表明她就是昭坤的新夫人吉拉滴女親王呢?
她溫文爾雅地微笑,接受我的合十劄,此時,另一個女人,卻恭恭敬敬地倒退了兩三步,躲在昭坤的背後,當我再瞧她一眼時,我才恍然大悟地記起已經忘得一乾二凈的來信中有一段這樣的話說,他要從曼谷帶一個女廚娘一塊來。至此,我最初的疑惑冰釋了。但是,我還是不能不感到驚奇,我竟把吉拉滴女親王的年齡和形態給搞錯了。
那天,我穿著一套大學生的制服,那也是吉拉滴女親王首先關注的,她贊揚道,這套制服整齊美觀,她說她喜歡這套制服的色澤。碰巧,那天她也是穿了那樣的藍色衣服的,她的上衣和裙子都點綴著一朵朵白色的花朵,雖然這種顏色并不那麼光彩奪目,可是,它確也有一種難以言狀的風韻。我吩咐司機在繞過大門那段路時,開慢車,昭坤探過身輕輕地拍拍我的肩膀,贊揚我說,我為他們準備了一幢使人滿意的房子。事實也正是如此,我們一路上所經過的所看見的,沒有一幢房子這樣美好。那個年輕的女傭,穿戴著漂亮的和服,站在門前樓梯旁侍候接待,當昭坤夫婦倆跨下車時,她按照日本人的禮節,向主人致以最高的敬禮,深深地三鞠躬,昭坤和她談了兩三句話,她用英語純熟而得體地回答,使他很高興。昭坤巡視了各個房間和家俱之後,樣樣都覺得滿意,他再一次對我表示感謝。我得承認,我多麼高興,我的安排無懈可擊,博得昭坤的好感,他常在別人面前贊口不絕說,我是一個聰敏的孩子,辦事周到,比一般年輕人要強得多。
洗澡的熱水準備停當,各項工作都是井井有條的,這使他們倆心曠神怡,樂不可言,他們一踏進這幢房子,都感到萬事如意。傍晚,我領他們去‘加楚英’中菜館吃飯,這是東京一問鼎鼎大名的豪華餐館,無論是地點和菜色,都使昭坤感到滿意,因而喋喋不休地談起曼谷的海天樓來。回到家里,他們的臥室睡床也整理得那麼舒坦潔凈。那天晚上,我懷著出乎意料之外的舒暢和成功的心情,回到我的住處。
二
竟然有那麼一個人,闖進了我的生活中來,她留下的最初印象將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記憶中,永遠不會忘掉。吉拉滴女親王穿戴著藍地白花衣服、白帽子、白鞋的身影,顯得亭亭玉立、氣度不凡。她的體態豐滿,但不臃腫,皮膚則光滑白嫩。至於她的臉蛋兒,你越反覆地端詳,越會發現她的娟秀。她那修長的眉毛底下的兩個大眼睛里,仿佛是一泓清澈的秋水。下頦稍微隆起,有兩個迷人的酒渦。咀唇好似二上一下鑲在一起的三個鮮紅色的三角,顯得格外好看,這使我不得不承認,小小的下巴上面長著這麼漂亮的咀唇。而且配搭得如此之完好,我是從未見過的。
我深知,昭坤是一個善良的人,我很敬佩他。可是,我還是感到很稀奇,在這個世界上究竟是什麼力量,促使一個這樣年輕貌美的女子跟一個五十多歲的半老頭結合起來呢?我好象所有好奇的年輕人一樣,對任何事物總喜歡尋根究底。當然,我也只是好奇而已,并非十分認真,而且,也不想干預別人的私事。我覺察到,吉拉滴女親王很快活,看來,她對自己的新婚是感到由衷的滿意,這更助長了我的好奇心。可以斷定,吉拉滴女親正在和昭坤結婚之前并不是一個寡婦,因為她是那麼的豐滿而嬌艷,對各種事物都感到那麼新鮮。
就像昭坤告訴我的那樣,吉拉滴女親王是一個文靜的人;從東京火車站到寓所這一段路,我們花了約二十分鐘.她只跟我搭訕過兩三句話。一到寓所,我發覺,她對我給他們準備的房子比昭坤更滿意,她無疑是多麼興奮呀,可是她卻能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她察看著房間、擺設的時候,舉止輕柔、平淡,沒有一點興致勃勃的表現,她只是偶爾說上一句半句贊賞的話。她的高興是深沉的、含蓄的。說得正確一點,是從她的眼睛里表露出來的。從這些表像,我覺得,她跟我所接觸過的女人迥然不同。
在用飯的時候,吉拉滴女親王只約略問了我的學習和生活情況,我很詫異,她沒有問一問我東京的哪個地方好玩,那是通常人們剛來乍到一個新地方所關心的東西啊。可是她卻笑容可掬的在傾聽我跟昭坤兩個人在攀談。她儼然像是一個長者,使我敬而畏之。可是她的年輕美貌,又是深深地使我動心。
昭坤跟她的夫人到東京來時,剛巧是夏天,大學正放暑假。使我有更多的空閑時間,陪著昭坤他們倆。起初,昭坤對像曼谷四月份那樣的東京的酷暑天氣,感到不高興,但當他知道在夏天來東京,碰上我放假這個好機會,可以為他一提供諸多方便時,他也就樂而為之了。
第一個星期,除了兩、三趟例外,我一直陪著他們在一起早晚用飯。剛來時,昭坤得經常外出去探親訪友,包括那些日本朋友及泰駐日本大使等人。除此之外,他也像一般人那樣,一到國外,就祈望去看看這個國家的風土人情,我也就盡了導游的責任,陪著他們倆。因為,要是沒有一個通曉日語的導游陪著他們,那他們會碰到不少困難而寸步難行的。第一個星期,他們出席了幾個日本及泰國人的歡迎宴會。每次出席的人很多,當然也少不了我。
就這樣,一個星期里,幾乎所有在日本的泰國人,都跟他們倆見了面。我了解到,人們都對能跟昭坤認識,感到無限榮耀,我也逐漸了解到吉拉滴女親王受這些客人的愛戴,比對他的丈夫還要多好幾倍。盡管,在東京她是人生路不熟,但她還是賓朋滿座。她告訴我,在曼谷時,她的朋友寥寥無幾。
這個情況并非意味著昭坤的人緣不如她妻子好,我已講過,昭坤是一個善良的人,但吉拉滴女親王卻是一個極有魅力的女人,正是這一點,使她比丈夫更受歡迎。男士們被從泰國來的美貌的吉拉滴女親王吸引住了,他們一跟她會晤,就感到無比興奮為之傾倒,日本人也用贊美的眼光瞧著這個出乎意料之外嬌美的女人,同時那些旅居日本的泰國女人也對她的明艷照人的姿色贊嘆不己。這是世俗嘛,無需再連篇累牘去費筆墨描繪了。仕女們及及某些男士們都來向我打聽關於吉拉滴女親王的身世,他們結婚前的經歷。而我是一無所知,無以奉告。使人們一頭霧水,無從猜測的就是,什麼因素促使她嫁給昭坤呢?人們估計,她頂多不會超過二十八歲,而這個貌美嬌麗的女人,竟跟一個五十歲的男人結婚,那是不可思議的,盡管昭坤是一個好人,可人們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盡管如此,我本人還是特別高興和榮幸,我像當了她的衛士。她很明嘹;人們對她是多麼好感呀。她的舉止雖然是那麼溫文爾雅;可人們卻在她那粉紅色的臉頰上瞧見她內心的欣喜。
我跟他們倆朝夕相聚,使我跟吉拉滴女親王的親密程度與日俱增。也許她會給我下這樣的結論;他是一個善於跟人打交道的人吧,她老是表現了對我的關懷和愛護,譬如說,在用飯的時候,她總是像對待孩子那樣關照著我。有一回,她發現我的領帶有個破洞,她就要求我解開領帶讓她縫補幾針。還有一回,她礁見我的衣袖的污漬,就馬上把這些污漬刷掉。通常,我對於身邊的這些細微末節,瑣碎事兒,是不放在心上的。但對於到外國去待了三年的漫長時間,從未得到親朋戚友的體貼照顧,整日埋頭學習、孤孤單單、勤儉過日子的人,一旦碰上這樣連想都沒有想到的關切,心中就不能不大為感動。而這些感受也使我很驚奇,當她為我縫補領帶的時候,我默默地坐在她的身邊等著;只偶爾回答她提出的問題,我感到多麼幸福呀,但我老是找不到產生這些感情的理由。
三
兩個星期過去了,由於我們之間在這期間的接觸,使我更熟悉更了解她了,我所瞧見的吉拉滴女親王和我原來想像的不一樣,她并不是一個道貌岸然的人,而是一個能言善道的樂天派,她不僅能談正經事,她同時也是一個善於閑聊的人。當她一板一眼講正經話時,我覺得她比我的見識還要廣。我感到詫異的是,為什麼昭坤認為他的夫人是一個鮮聞寡見的人呢?
當我單獨一個人跟她高談闊論時,她竟那麼興高采烈的,有時竟哄然大笑不己,她的笑聲是充滿著生活的樂趣和孩子般的純真。這種清脆,嘹亮而又能夠引起共鳴的笑聲必然會長久地縈繞在聽者的心際。在這個時刻,我覺得吉拉滴女親王是我最親密的摯友,我對她是那麼坦誠呀!
雖然如此,兩個星期之後,我還是不能回答諸如吉拉滴女親王婚前生活怎樣,是什麼原因促使她和昭坤結婚等等神秘的問題,這些對我來說依然還是一個懸案,沒有人會相信,她的結婚是有愛情基礎的。當然,有時也不必大驚小怪,一個年輕貌美的女郎,跟一個年逾半百的人結婚多著呢。但是,像美貌絕倫的吉拉滴女親王能和五十歲的老人結婚卻不尋常,因為結婚跟愛情畢竟是兩回事啊!大多數人都傾向予認為金錢大概在這樁婚事中起了不小的作用,像其他類似的情況一樣,姑娘受不住來自各方面的威逼,最後不得不進入洞房。可是,誰也不敢斷言,吉拉滴女親王的親事就屬於這一種情況,因為表面上看來,她對她的丈夫還是相當滿意似的。
依我看,吉拉滴女親王在東京的日日夜夜是多麼快活。一有機會,她就到處逛,不論走到哪里,她總是十分專心地觀察各種事物,她的眼睛里充滿著喜悅的光芒。由於她全神貫注於各種事物,很少說話,因此,使人覺得她是一個嚴謹的人,這跟她的年齡很不相稱,也因而使那些不了解、不熟悉她的人覺得她難予親近。
第三個星期的一天傍晚,當我們倆到外邊去蹓躂的時候,對於我們之間的關系,我有了新的體會。那天下午,昭坤去打高爾夫球,他的妻子到銀座街采購了一些雜物,回家休息了大半晌後,她邀我一塊到戶外散步,我們走在離住處不很遠的街道上。這是一條十分幽靜,樹影婆裟的馬路,有一段路是在高坡上,路旁的山坡下是一片綠油油的,種著各種菜蔬的菜圃。很久很久,才有一輛載貨卡車從這條冷清清的馬路經過。吉拉滴女親王曾在這條馬路上,離住屋不遠的地方散步:她有這麼一個愿望,就是有這麼一天,她要從這條馬路,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為了去觀賞這一帶的風光。那一天,她終於實現了她的愿埋。
那一天,我們在外面逗留的時間很長,當時我們已經相當熟了,再沒有象初次見面那麼局促,默默地讓時間白白溜掉。吉拉滴再不是一個嚴肅拘謹的人了,當我們單獨呆在一起時,我們有很多話要說,一個話題接著一個話題,有些話題復雜一些,半天也說不完,有些話題很簡單,一兩句便結束了。
兩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騎著一輛小自行車從我們身旁經過,他們笑咪瞇地瞧著我們,吉拉滴微笑著跟他們打招呼。
“今天我太高興了。”她說,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笑顏逐開。
“是什麼原因呀?”我問她:“我還怕夫人覺得沒有什麼東西可觀賞而厭煩起來呢。”
“沒有什麼東西可觀賞?怎麼能這麼說呢?”她邊指著右邊路旁綠色的菜圃,“你沒瞧見那些碧綠的白菜葉在落日余暉的照耀下,那簡直像一塊天鵝絨啦,那是多美多好看呀,還有那些朱古力色的番茄,像是處在含苞待放的青春年華那樣,你沒有感覺
到,那正是你的同年朋友嗎?再過去是一些高高弦蔬菜,細嫩的枝葉迎風招展:那不正是使你的心緒開朗舒暢嗎?”
“夫人簡直是在吟詩。.?我笑起來說。
“你可別笑話我,人們說,詩人是守舊的,我可不是詩人呀,但是如果你是因為我有些陳舊的見解而把我說成詩人,那我也得承認。”她面對著我,那麼甜蜜地笑著說,“真的,諾拍蓬,這是我快樂的真正源泉。你也許會察覺到剛才那兩個孩子圓鼓鼓紅撲撲的臉頰上,笑得多麼快樂,眼睛又是多麼明亮啊,你能找到什麼東西比這些更美好麼?”
“我這才知道,您還是個哲學家呢。”我這樣說并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我什麼也不再說,不然你又會發表一大堆贊揚我的話。”她一邊說,一邊悄悄地向前走。
“我講的是真心話呀l”我馬上辯解。
“那我就更不必說了。”
我含笑著,我們悄悄地向前走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來說:“我誠懇地問你,難道真的覺得我所說的那些東西值得贊賞嗎?”
“我不反對您的見解,我完全贊同您的看法,我之所以問起來是替你擔心!一般來說,女人是不關注這些東西的,只有您是特殊的。”
“你一會兒說我是詩人、哲學家,一會兒又說我是什麼‘特殊’,今天你太壞了,諾拍蓬,我有點兒害怕了。”
“你說我壞?”
“是的,正是這樣,我的意思是指我再也不提這件事了。”
她的溫文舉止,加上她那孩提般的天真,確是無比嫵媚和嬌美,沒有任何人可以跟她媲美,我打心里暗暗地這樣欣賞和贊嘆。
我們走到一個村落,來到一個三岔路口,那里有幾家咖啡館,當我要走進去時,剛好有一輛汽率駛過來,停在那里。小車上下來兩個臉色緋紅、站立不穩的姑娘,他們身後跟著兩個男人,由於悶熱,他們把外套脫下來拿在手里,兩個男的,一個瞇著眼睛:另一個則把眼睛胯得很大,像一團火在眼里燃燒。他們各接著一個姑娘,踉踉蹌蹌地走進咖啡館。
“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對這個情景該是多麼滿意吧?”當我們走過三岔路,她問道。
我很清楚,她并不是這個意思,她只是想故意刺我一下而已,但我卻像往常那樣,若無其事地答道: “剛剛是相反,我很討厭。”
“這樣令人作嘔的享樂方式,不論在那個國度,到處都有哇,諾拍蓬,他們的舉動,難道不能收斂一些嗎?這又不是三更半夜,為什麼要這樣呢?況且是在通街大道上,難道不能避避人嗎?他們把這當為時髦了。”
“我想,大多數人是不會認為這是時髦的,這只是個別的行為。我聽說在我們泰國自從曼谷開設了酒吧間之後,象這樣的尋歡作樂至深夜的,也時有所見,是嗎?”
“我也聽說過,可我沒親眼見過,也猜不透會發展到什麼程度,像剛才那種情況,我是預想不到的。”
“其實,這種事情在咖啡館里是很平常的呀。”
“諾拍蓬呀,你是我的哥倫布,你引導我發現了新大陸。”
“夫人覺得很沒趣了吧,我把你帶來這個地方,見到了這些齬齪污穢的事情。”
“我喜愛藝術,我喜歡研究百足蟲、蚯蚓之類的東西,就像很喜歡研究太空中的星星那樣,我并不遺憾,諾拍蓬,我倒是應該謝謝你。這種毫無藝術可言的圖景,對我的內心是有些震動的,從藝術的角度來說,內心的震動對人是非常有益的。”
“夫人還是一個藝術家呢,而且,可能既是美術家,又是文學家。”我出於真正的驚奇高聲說道。
“諾拍蓬,請你注意你的言辭,你該記住,在不副半個鐘頭的時間里,你給我封了四個銜頭。”
拓我發覺,我會異乎尋常地聰明起來的,要是能跟你一塊果上一年時間的話。”我不理會她的勸阻,真心實意地說。
她審視著我,像是要細細地品味一下我的話語里是否包含別的意思似的。
“你調皮得多可愛呀,”她一邊說,一邊微微地笑著。“你是說僅僅需要一年的時問,是嗎?”
“我的意思是最低限期。”我立刻解釋。“可是要我真正滿足的話,那就無限期好了。”
吉拉滴女親王笑了,但她笑得并不爽朗。
“可是,我只能在這兒住八個星期呀,而現在已經是第三個星期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呀。”我惆悵地說; “我真想現在就
變成哈奴曼呀,”(譯者注:“哈奴曼”是印度史詩《羅摩衍那》里的神猴名字。)
“為了去阻止太陽車輪的運轉嗎?”
“可這是不可能的事。”我認真地繼續說。“我想,要是我要求昭坤把逗留在這里的時間延長的話,夫人大概不會反對吧?”
“我是一個繞著太陽轉動的人,我沒有什麼可以選擇的,得唯太陽的命是從呀。”她回答得那麼輕松愉快, “但。別忘了,你的大學就要開學啦。”
“我沒有忘掉哪,但可以從業余時間里,從夫人的教誨中,學得聰明些。”
之後,吉拉滴女親王詢問了關於我的學習概況,一談到正經事的時候,她是那麼嚴肅,而我卻變成了一個小孩子,再不是她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了。我們走了大半響,來到了一個商店林立的居民點,那里車水馬龍,熙熙攘攘,不適合於休息散心,我們就決定轉回頭。不久我們又回到了那個恬靜、優美的自然環境中去。
四
在回家的路上,是日薄西山的時刻了,孩子們在房子四周追逐嬉戲,我們路過一幢富麗堂皇的房子時,兩個姿色秀麗嬌美的女子,牽著孩子的手,蹦蹦跳跳,歡快地從屋子里跑出來,穿過小徑,走到我們正在走的馬路上來。
及後,吉拉滴女親王開口說, “兩個女人的神采奕奕,多美呀,諾拍蓬,你瞧,日本女人怎麼樣?”
“我得承認,我太喜愛日本姑娘的風度了。”
“你沒有考慮到,日本女人柔和的姿態,不會使男人感到,太過份了些嗎?”
“我沒有這樣感覺。”
“那麼,你就是罕見的男人了,我認為,男人更喜歡有朝氣的女性,或至少有這些成份混合在里頭的。他們需要女人的活躍或其他一些引人注目的舉止作為調劑,使生活不至於平談無奇。”
“夫人,你的看法也許是對的,但依我之見,對生活能夠起調劑作用的東西,是各種各樣的,女人的溫柔,是生活中一大樂趣,持這種意見的人不多,但我卻是其中之一。”
“你與泰國姑娘疏遠得太久了:富有魅力的日本姑娘占有了你的心。”吉拉滴女親王呵呵地笑起來,認真地說t
“我認為你的看法是正確的,。我很賞識你的觀點,盡管我對這類問題知之甚少。
我聽她說完了最後一段話,就向她道謝。
我禁不住要想起那兩個神采奕奕的姑娘。她自言自語地繼續說:“她們就像施足了肥料正含苞待放的花朵,充滿青春的活力,她們的嫵媚嬌艷,使我想起了自己的過去而感到不寒而栗。”
“我不明白。”我實在有點困惑不解地說t
“夫人,你瞧見那兩個嬌媚的少女後,你為什麼不寒而栗呢?您本身不是都具備了這些東西嗎?甚至我覺得您比那兩個少女更明艷照人呢。”
“誰教你跟我講這些話呢?”
“是我的感覺驅使我這樣講的。”我立即回答:“那也不是我獨創的見解呀。”
“可是你還是不理解,我之所以憂慮我的艷麗——要是你認為是存在的話——那你也不能拿來跟那兩個女人相提并論。他們正當朝霞般的青春年華,是含苞待放的花朵。而我呢?即使現在還有幾分姿色;那也不過是西下的殘陽而已,不久就要消失了。這回你該了解我為什麼會不寒而栗的道理吧?”
“我還看不出,”我關切地回答:“盡管,是按照你的理由來對比吧,我還是未敢茍同,我認為您是在嘲弄我。”
“什麼,那你估量我是多少歲?快告訴我,你是怎樣猜測的。”
“我想,無論如何你的年齡不會超過廿八歲,夫人,或許,你事實上僅僅廿六歲而已。”
“廿六歲,"她叫起來,她的眼睛里閃爍著喜悅的光芒:“你使我回憶起已經一去不復返的九年以前的感受了,我對那個時候的一切記憶猶新,那個時候,我的生命是充滿了希望,我無憂無慮地過日子,根本設想到要跟一個已踏上老年階段的男人結婚,從來沒有為此擔過心。我的天性是不喜歡那些衰朽的人,有時,我簡直可以說,我害怕,可是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你發生什麼事呀,夫人?”我滿腹狐疑地問她。
“發生了什麼事嗎,”她緩緩地重復我的話,凝視著遠方,誓少女的青春和美夢向我告別了,問題在予我沒有選擇的余地,只得俯首就范,就象你已經看到的,我跟昭坤結婚了。”
我差點脫口問。那麼您是不滿意您跟昭坤的婚事了?但我的理智制止了我的好奇心,我知道這樣直截了當地提出這樣的問題是不禮貌的。
“雖然,我是多麼不喜歡枯燥、頹喪的東西,雖然,我是多麼喜愛青春和美好的事物,但九年的光陰畢竟已溜過去了。”吉拉滴女親王繼續說道,“我很想做一個你所猜想的那個年紀的人,可是事實又怎麼能掩蓋得了呢?”
“什麼事實呢?”
“事實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已經不是一個廿六歲的年輕人了。"她平靜地微笑著,
“我確實已是卅五歲的人了。我并沒有撒謊,也不是在嘲弄你。你應該知道,我是已經進入人們所說的中年階段了。因此,我再也沒有資格把自己叫做年輕人了。”
“可是,我難道連自己阿眼睛也相信不了,而應該相信夫人說的話,是嗎?”我一本正經地說。
“諾拍蓬,今天你真太固執了。”她盯著我笑得多麼可愛。
“請原諒我善意的固執吧?任何人絕對不會相信你所說的你是一個卅五歲的人,夫人年輕貌美,艷光四射,即使閉上一只眼睛也看得一清二楚。”
“除非是,你的另一只眼睛是瞎的。”她開玩笑地說。
“我說的是實話呀。"
“很好,諾拍蓬,為了防止你再猜錯人家的年齡,我可以告訴你一個訣竅,一個善於保養自己的女人,常常可以使自己的外、表比實際年齡差不多年輕五歲左右呢。”
“您或許是得到老天爺的恩賜,不然的話,象阿沙瑪公主那樣經過圣火的洗禮(典出泰國古典名著《拉瑪堅》——譯者),所以才神奇地永葆美貌吧,我沒有看錯過一個女人,但卻看錯了您,請指教指教,您有什麼特殊的、奧秘的靈丹妙藥?”
“夠了,夠了”她搖手制止我再說下去,我再也不跟你聊這個了,曉得嗎?諾拍蓬,你對我過譽了,這樣下去你會變成環小子的。”
她的面容肅穆,默默無言地繼續走著。要是初次見面時,她用這種臉色和神態和我說話就會嚇死我的。可是,我們之間混得相當熟了,我完全能夠理解她的話的意思,所以,我只得含笑置之。
當我們抵家時,已是黃昏時分,由於昭坤還沒有回來,我得再陪伴她一陣。她洗澡更衣後,也要我在開飯之前,沖個涼,她不愿瞧見我蓬頭垢面、渾身臟污的樣子,所以,推辭是沒有用的。為什麼這時我的心情特別好呢?是她的建議正合我的心意嗎?我也說不清。
那天下午,跟吉拉滴女親王的美好愉快的交談,在回家的路上總是在我的腦海里盤旋著,我對於她的年齡,也有了出乎意料的新的體會和感受。我雖然相信她說的是真話,但總感到莫名的迷惑。如果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她已經是卅五歲,也即是說,她比我大十三歲,那麼,我就得把她當作一個長輩來看待了,因而也就不至於和她象現在這麼親密。然而,今天我們卻成了親密盼朋友,而她的年齡只不過是個事實的影子吧了。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才一直覺得她最多只比我大三、四歲而已。她把自己的年齡告訴了我,并沒有使我和她疏遠,并沒有削弱我心中對她的親密感情。
盡管如此,她的某些話使我很費解,尤其是她跟昭坤結婚的那一段,、使我感到驚異,在那簡短的話語里,給我的感覺是,她的婚事并非出於自愿,我雖然不敢肯定這種感覺是否符合事實,但越想越覺得吉拉滴女親王的婚事,要比我原卷估計的更為復雜。
回到住處之後,我躺在床上,我提出了許多問題自問。是什麼原因如此。要是不往有益的方面去想,就会向无益的或有益的方面去想,这是很普通的道理。我对你说了,我喜欢艺术,艺术也同样欢迎我成为它的朋友。我发了这么一大篇议论,你或许很不耐烦了吧。"
“不,恰恰相反,我一直懷着極大的兴趣在恭聽夫人的演说。”我真心诚意地说:“我想要……但是,为什么我的诚意的赞美,对您竟会变成可怕的东西呢?或者说我的真诚本身就是可怕的东西,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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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全部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还要我讲什么呢?”
“夫人真是妙语连珠,处处都显示出过人的聪明才智1,使我老是跟不上您。”
“不,我想,你已经选定了自己的道路,不需要跟着别人亦步亦趋,你应该感到自豪。”
她稍停了片刻,把和服的袖子拉平整之后继续说道;“今天不那么闷热,风兒不停吹来,我觉得脚有一点兒冰凉。”
我解下围在脖子上的围巾,盖在她的自嫩的脚上。
“嗨,真该死,”她驚叫一声,接着发出轻轻的笑声:“为什么要用你的围巾来盖我的脚呢?多么不合理呀。”
“夫人难道不明白,您的脚比我的脖子还美哩,更应该注意保养啊!”
吉拉滴女亲王叹了一口氣,这个动作意味着,她不想再拒绝我的赞誉了。
那天晚上,我们是最后上岸的人。当我们环顾四周,发觉除了我们这艘艇仔之外,整个大湖已空空如也的时候,不由地一驚,我们既感到骇異又觉得好笑,快乐不知时日过,我们只顾谈呀谈呀,竟没有发觉人们已经悄悄散掉了。我看了看表才知道,我们在艇仔上度过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们是怎么搞的,竟呆了这么久。"她驚奇地问道。
“我和夫人都有点陶醉了。”我回答道。
“我觉得最多不过一个小时。”
“我倒以为不过五分钟呢。”
那天晚上,在我们抵家半个小时后,昭坤也回来了。我和吉拉滴女亲王都觉得没有必要把我们出去玩的详细情形告诉他,理由何在。只有我们俩心领神会。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我也明白,心里不仅装满了吉拉滴女亲王的事情,而且还不知怎么冒出了许许多多其他的问题,怎么可能入睡呢?在我的经历中曾迂见过比吉拉滴更有魅力、更漂亮的女人吗?
遇到过能比她更温柔、更甜蜜、更聪敏贤淑的女人吗? 遇到过能比她对我更关心、更體贴、更亲切的女人吗?对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否!是断然的不可置疑的否定。
可是,我为什么会提出这些问题呢?把她的美貌,她的聪慧和各種優点跟别人对比——或更確切地说,跟我接觸过的女人对比呢?我竭力想要找出原因,可是搜索枯肠,越想越糊涂。吉拉滴女亲王上岸时的情景,又在我脑中出现:她伸手让我扶搀,我轻轻地拉着她的手,把她扶稳。就在她跳上岸的一刹那,一个奇妙的感觉,在我的心中闪现,也是我未曾经历过的感觉,像一只坚强的手,攫住我的心,使我的心颤抖不已,这个奇特的感觉,一时间完全控制了我,使我失去了平静。
“我已经站稳了,你可以放手啦。”
聽到吉拉滴女亲王开口提醒了之后,我这才发觉,我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呢,于是,慌忙地松开了她那柔嫩的手,但那奇特的感觉还在我的心中激荡,她的小手有着多么神奇的力量呵!竟把我的灵魂慑走了。而那一接觸又是那么神奇呵!我同她分开虽然好幾个小时了,但却仍然激动着我的心。
在分别的时候,她一直送我到大门口,当我向她说声再见时,她把我已经遗忘的那条围巾,围在我的脖子上。
“今晚风大,”她说:“你要小心,别露着脖子,要是你因为来陪伴我,着了凉闹了病,那我会很难过的。”
“明天,您还有需要我的地方吗?夫人。”
“让我想想。”她快乐地答道。
“好啦,明天我来聽消息。”
“好的,你每天都可以来聽消息,"她愉快地微笑着,又说了幾句道别的话,就準备回去睡了。
“欧亚斯米纳塞(日语,意为“晚安”——译者注),我的好孩子。”
“欧亚斯米纳塞”我答道,深受她那甜蜜的微笑和动人心弦的声音所感动。
我回味着这一幕幕场景,月光从半开着的窗户射进屋里来,照在我的腿上,于是我又想起了她那白皙修长而豐满的腿。
六
后来事情的发展平淡无奇,即使有某些不寻常的现象,也是不值得一提的,而使我激动不已的却是那年夏末在镰仑发生的事情。
镰仓是海滨的一个小村莊,離东京不远,乘火车大约花一小时的时间,那里三面环绕着长满各種树木的山峦,另一面是濒临大海,不但风景秀丽迷人,而且有许多名勝古迹,尤其是佛、道教的佛寺庙宇及精美的佛像,都有很高的艺术價值,这使镰仑遐迩闻名。
星期六及星期天,东京人总喜欢成群结队到那里去洗海水浴、休闲和娱乐,因为人们可以当天往返。此外,那里还经常举办一些可供游人选择的游艺节目。
昭坤提议到镰仑去玩五天,吉拉滴和我都表赞同,我们是星期三那天从东京出发的。由于时已夏末,游人并不太多,但镰仑最豪华很有名氣的皆欣旅馆还是客满,幸好我事先订了房间,我们一到达就受到热情的接待,一切都很顺利,昭坤和夫人住在双人房,房内会客室、洗手间,样样俱全。但我住在单人房。这家旅馆的华丽堂皇和先进的设备,使昭坤夫妇俩很满意。
在旅馆里,昭坤迂见一些朋友:一对日本夫妇和一对美国伉俪。因为有人可以聊天,有时他就让我和吉拉滴一起出去游玩。
在镰仑那幾天,我跟吉拉滴的心更贴近了。有时我们是在早餐桌上见面,有时还要早一些,然后就幾乎整天在一起。上午有时我们参加一下昭坤和朋友们的聚会,多数是一起出去游玩,不是去劃艇,就是到海滩散步或看人家嬉戏。而下午,我总抽身单独一个人去洗海水浴,因为这个时候昭坤总喜欢陪着他的夫人沿着海滩到处去蹓跶。此外,我也懂得,应该让他有些时间享受一下单独和娇妻在一起的乐趣。所以,尽管昭坤曾诚心诚意地邀我一同去散步,可我总是借口想去游泳而婉言辞谢,他也就不勉强我了。
有一天,吉拉滴竟破例来跟我一块游泳,虽然从她以往的口氣流露,她是不大喜欢洗海水浴;可是那天她的兴致倒是很浓。
带着泰国女人跟日本女人一块游泳,使人有点感到很不自在。日本姑娘常常不大注意遮掩上身,对松松垮垮的泳衣毫不在意。之所以这样,可能有她们的理由,但是,我国女人在海滩上却不能把脸扭向一边,而且口出怨言。我事先还怕吉拉滴看不惯这種情况,可是我的担心是多余既,她只是表面有点驚讶,但却没有说什么。
我们在镰仑过的最后一天晚上是星期天,皆欣旅馆按照惯例,安排了一场精彩的舞会。这样的舞会每个星期天晚上都有,不住在旅馆的人可以买票入场。那天晚上,红男绿女挤满了华丽迷人的舞厅,除了日本人之外,还有五、六个泰国人(包括我们三个在内),以及好幾个欧洲人、美国人及菲律宾人。昭坤非常高兴,简直像年轻人那样。他跟白種女人也跟日本女人跳了好幾场舞,而且一瓶接一瓶地开着香槟酒。吉拉滴也跟昭坤的朋友跳了幾支曲子,喝了一些香槟。我则跟一位先前相识的日本姑娘跳了两、三场,也喝了香槟酒。
因为那是我们在镰仑的最后一个晚上,吉拉滴想到外面走走,昭坤欣然同意了她的要求,因为他正和朋友们谈得火热。吉拉滴拉着我去看了一会兒高尔夫球,溜旱冰等,后来我们又去逛商店,并到海滩上去散步,观赏天空中的云彩和星星。最后,我们回到旅馆的花园里闲坐。那时,园子里也有两三个人在散步。離开纷擾的人群,置身在自然的懷抱中以后,彷佛感到世界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香槟酒再加上周围的氣氛,使我比平日更加意荡神驰,南巴舞曲从大厅里飘出来。
“昭坤大概跳得很起劲,南巴舞曲多么动聽優美:”我说。
“但是,昭坤肯定不跳这个舞,那对于像他这样上了年纪的人,太剧烈是吃不消的。可是对你这样的年轻小伙予,是会喜欢的。"
“我对跳舞还没有多大的兴趣,也就无所谓特别喜欢那支舞曲,可以说我全都喜欢。”
“據我观察,你慢四步跳得很好!”
“那是我的舞伴的舞技很熟练之故吧。”
“是谁呀?你的舞伴?看她那種敏捷、活泼的样子,不像是一个日本人呀。”
“她是一个大商人的女兒,是的,瞧她的举止的確不大像是日本人。她在美国出生,在那里居住了十五年,她比我早一年来日本,因此看起来她身上日本人的氣质很少。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她告诉我说,她还不能很好跟自己的民族融为一體,所以,很喜欢跟外国人交往。是她的真心话还是故意奉承我,就不得而知。她说特别喜欢泰国人,因为泰国人身上有许多特别可爱的地方。”
“她是以你来评價泰国人啦。”
“她没有这样说,而且我也并不希望是这样。”
“诺拍蓬,你是个可爱而且值得一爱的小家伙。”她的话使我的心为之震动,我还来不及反应,她又接着说:“傍晚,昭坤跟我说,他很高兴看到你对我很亲热,跟我相处得很好。他还说你是个可爱的小伙子,他猜测我是很喜欢你的,一点不错。”
“那是他的衷心话吗?他真的对你我的亲密不反感吗?”
“怎么能这样说呢?”她反问道。“我们之间的亲密;有什么可以厌恶的地方?你有什么理由懷疑昭坤的真诚呢?”
我愣了一阵子。
“实在对不起,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怎么会毫无道理地提出这个问题。事实上,我没有丝毫理由去懷疑昭坤的好意。”
“你很肯定吗?”吉拉滴反问。
我又愣了一阵子,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好。
“今晚你怎么啦,说话支支吾吾,不像往常那样痛快。”她轻轻地捶了一下我的肩膀,当我们的眼光相碰时,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你是怕昭坤吃醋,是不是?”
我吓了一跳。
“我有理由这样想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你的潜在意识,我猜对吧?”
“夫人,您倒像是一个女巫。”
“吓死人了,”她笑着说:“你说,有什么理由说昭坤要吃醋呢?你难道不应该得到他的充分信任吗?”
“该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不正是昭坤及夫人您吗?”
“你是不是起了邪心?”
“这完全不必担心!”
“对了,要是你的心灵是纯正的话,昭坤就不会是个醋坛子了。"
“我认识他很久了,他是一个心肠很好的人。夫人一定很爱他吧?!”
这回,轮到吉拉滴沉默无言了。
“我喜欢他,就像孩子喜欢一个好心肠的老人那样。”
“夫人您还没有回答我关于爱情的问题呢,我指的是夫妻之间,也就是男女之间的爱情。”
“你不是看到吗?我是我,他是他,年龄的悬殊就好比一座高山,阻隔着我们的爱情,使我们不能爱到一块。”
“可是,在老夫和少妻之间不是也可以有爱情吗?”
“我不相信这两类人之间,有所谓爱情存在,不相信这種爱情真正有,尽管我们自己可以承认爱情,但是这種承认很可能是虚伪的。”
“可是,夫人的婚姻还挺美满呢,虽然您认为这两类人的爱情是不可能存在。”
“女人自己表白的幸福感,很可能使大多数人误认为老夫少妻之间也会产生爱情,除此之外,女人一旦获得应有的幸福美满之后,就常常忽略感情问题了,认为既有了幸福,还需要什么呢?人们都是这么生活的。可是,大多数人相信,爱情是幸福之母,而就我的认识来说,那往往不是真实的。爱情可以给生活带来痛苦或種種不幸,但是真正感到爱情温暖的人,心里应该永远是甜滋滋,永远充满柔情蜜意。可我还没有身历其境,这不过是推测而已。”
“那么夫人还需要什么呢?您的生活不是已经很幸福美满了吗?”
“我并没有说我还需要什么东西,或者直截了当地说吧。我猜你是想说——我可没有说——此刻,我还在向往或者追求爱情。我并不是还对爱情抱有什么幻想,我很清楚,我已经没有这个权利了,但我也不能预料,也不敢担保,爱情就永远不会光临我的生活。虽然,我没有去追求爱情,但我还是幸福的。请你相信,没有爱情的幸福还是有的。”
“要是有一天遇到爱的对象,夫人,您打算怎么办?”
“噢,我可没有事先準备好应付的方案,很可能我这一辈子根本就不会遇到这種事情。对这種问题想得太多反而会惹来烦恼,没有什么比一天到晚为那些没有边际的或者纯属幻想的事情忧心忡忡更愚蠢的了。你别忘了,一只抓在手里的鸟,比两只在树林里的鸟好得多。没有爱情的幸福总比憧憬和沉缅予没有幸福的爱情中强得多呀!"
“昭坤爱您吗,夫人?"
“我不能替他回答这个问题。我知道他憐爱我,不过,那或许是像一个大人爱一个小孩子那样,但绝不是你所说的那種爱情的含意,不是吗?我已经说过,我不相信老夫和少妻之间有所谓爱情存在。因此,我并不企求从他那里得到暖人肺腑的爱情。”
“夫人,您的意思是,他不需要也不追求爱情,甚至对他的妻子也是如此,对吧?” .
“对了,我是这个意思,而且,我也相信,事实正是如此。”
“为什么?” 。
“因为他的爱河已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干涸了;他对爱情的欲望消灭了。今天,他不知道怎么爱,也根本不能再爱我了,因为已丧失構成爱情——我所指的那種爱情——的基础。”
“在和您的共同生活中,为什么看起来他还是幸福的呢?”
“你健忘得真快,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没有爱情的幸福,是存在的,昭坤也跟我一样的情况呀。"
“既然没有爱情,那么,他为什么要跟您结合呢?”
“他需要享乐,对他这種人来说,这就是本来意义上的幸福。享乐是人们直到生命最后的一刻都需要和追求的东西,它不受年龄的限制。他跟我的结合,是由于他確信,他会得到幸福。”
“夫人既然不爱昭坤,那么您跟他结合的原因何在?”
“你要了解我到底是为什么才跟他结合吗?,说起来话长啦,今天晚上是讲不完的。吉拉滴说着站起来:“我们出来好久了,该回去啦,诺拍蓬,昭坤可能在等着哩。”
我也站了起来,跟着她向屋里走去。她继续说道:“今晚你盘问了很多问题,诺拍蓬,我也回答了一些不应该回答的好些话。但我想你是想从中学到点什么。”
“绝不是这个意思,我提这些问题,那是我对您生活的关心。”我坦率地说。
“要是我早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原因,许多问题大概我就不会回答。你不该关心我的私生活。”
“夫人大概不会否认我们的关系是很亲密吧?”
“这并不能成为你極力探索我心灵深处的理由呀。”
“不过我还是探求了,而且你也和盘托出、毫无保留地回答了我的各種问题。”
“我受骗上当了。”
“要是为了幸福而受骗上当,那也是值得的。”
“我有点不耐烦了!”吉拉滴拉着我的手臂,催我快走,“我们快点走吧,我怕昭坤等急了。”
七
我们在镰仓度过了好幾个舒畅的日日夜夜,尤其是最后那个星期天晚上。
各位读者,从我们那天晚上在皆欣旅馆花园里的谈话中,你们大概可以看出,我跟吉拉滴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吧,你们当然可以看出,我们已经亲密无间,心心相印。你们也许还会估计到,不久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我敢肯定,你们的估计只是猜对了一部份而已。因为就连我自己——卷入吉拉滴生活中的主角,对于这宗奇遇结局的估计也犯了严重的错误。这个错误至今还使我心中不能平静。让我接着把这个故事讲下去吧!
从镰仓回到东京以后,我跟吉拉滴之间的友谊之花绽开了。我们仿佛是多年同甘共苦的患难朋友,竟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友谊从开始到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夏天的事情。我们都没想到,我们的友谊之树一入秋就已繁花似锦了。我初期的任务只是为昭坤及夫人办事和导游而已,可是如今情况已发生了急剧的变化,我已成为吉拉滴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而且很可能也是她最为器重的人,我说得并不过份,完全符合事实的本来面目。
在我本人来说,我更明確地意识到,我的内心深处的变化是无法理解的。起初,作为一个早已认识并且十分尊重昭坤的人,我心里想的仅限于为他们做点事情效效劳而已。然而,和他们朝夕相处,后来却变成了一種需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得到接近他夫人的機会。必须承认,我牺牲很多时间和昭坤——最多的是和他的妻子——在一起,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我自已,当然,关于这一点,昭坤大概根本就不知道。
从镰仑回来以后,我想得很多,我问自己,当吉拉滴不得不離开日本回泰国时,我怎样面对这个时刻呢?我怎样面对在没有吉拉滴的情况下生活下去呢?我確信,我会不能忍受在东京火车站分手时那一刹间的场面。火车将把她带走,我就再也看不到她的容颜和小手了。她会向我招手的,但她的身影必将很快在我的眼前消逝。我决意要尽可能延长和她在一起的时间直到最后一分钟。我要陪她从东京出发,到神户上船,这样至少还有十多个钟头跟她在一起,而且最后还有機会在码头上跟她挥手告别一个很长的时间,当巨轮缓慢地把她跟我的距離拉开时,不像火车那样迅疾,否则会使我觉得,她是被人残酷地从我的身边拖走,从而一下子昏厥在车站上。我相信吉拉滴也一定希望我们的離别越慢越好。
而今,吉拉滴第一次在东京火车站跟我会晤时的那副严肃端莊的长者形象,——虽然是那么甜蜜和温柔——从我韵记忆由消失了,当初的情景只是在有意回想之后才会再现。真正印在我脑海里的吉拉滴的形象已经变成了一个以我的亲密朋友姿态出现的年轻妇女。她聪敏过人,和蔼可亲,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可爱最可亲的女朋友,每当想到她不久就要離开我,而我不得不在日本度过许多年月的时候,心里就觉得,生活在没有她的情况下,简直是不可思议。
吉拉滴的隐私,幾乎都无保留地告诉了我,要是还有什么事情,我渴望知道的话,那也是極其容易的。现在,在我和吉拉滴之间,已经是无话不能问,无话不能说了。
事情仍在发展,后来我们再有機会单独度过了一些时光。在那以前好久,我的感情就己在心里成熟。我的心好像已離开躯壳而跑到另外一个世界遨游似地,在我意识中的那个世界里,我的生活第一次充满了绚丽多姿多彩和动人心魄的欢乐。这種新奇的感情已经完全占據了我的心灵,使我沉醉在幸福之中,而把过去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起初我还竭尽全力抑制着自已,不要在那个陌生的世界里得意忘形,我担心在那个新奇的世界里,会碰上隐藏在那里使人心驚动魄的东西。但后来我又主动放弃了这種努力,因为我知道,那是白费心機的呀,我不可能抗御那个世界里富有引诱人的东西,我得放任自己,让年轻的心到那个世界去自由驰聘。
我自己最后踏进那个世界的一天,终于来临了,那是我接觸那个世界真正生活的日子。我终于登上了我跟吉拉滴之间的关系的埃佛勒斯峰(即珠穆朗玛峰一译者)。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登上去的,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要去攀登,我思忖,我是没有居心这样做的,在三鹰在习习的秋风吹拂下,在美丽的的大自然懷抱中,火一般炽热的感情终于进发了出来。你大概记得三鹰这个地名吧?你也许还会记得我所描绘的那幅画吧?那幅画普普通通丝毫没有什么驚人之处,但现在,你就可以看到那幅画背面的真正情景了。
八
那是一个星期天,昭坤应大使之邀去参加一个典礼仪式,因此,吉拉滴就事先在星期六对昭坤说,要利用这段时间,跟我到三鹰去玩。她约我早晨七点钟去找她,那时,昭坤还在睡梦中。我们收拾了一大堆吃的用的东西,装在一个小箱子里,以备在外面不时之需。吉拉滴在做这些準备工作的时候,情绪極好。八点半钟,我们上路之前,吉拉滴一个人到昭坤的卧室里和他告别,她笑吟吟地走出来说;“他刚好睡醒。他告诉我说,原想帮我们收拾东西,没想到,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急着要逃走。我对他说,哪里是什么蒙蒙亮呢,都已经八点半钟了。更何况我们也不存心要逃避他偷偷跑掉呀,是吗?诺拍蓬?”她说着笑了起来。
我们来到新宿火车站时,那里挤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吉拉滴从没有在星期天早晨坐火车出过远门,看见人山人海,像要去参加什么节日盛会似的,感到十分驚奇。我对她说,这样的热闹场面,星期天各个火车站,是家常便饭呢。因为日本人很喜欢到风景幽雅的地方观赏大自然。风景優美的旅游勝地,受到国家保护和修茸过的,远远近近,有幾十处之多,人们可以自由光顾,至于到哪兒去,就要看各自的条件了。每逢星期天或休假日,成年夫妇、年青情侣、以及携着孩子的母亲,都经常不顾跋涉之苦,到各个地方去游玩。
“我以为,让人把空余时间用在对生活有益的事情上,是促使日本民族非常强悍的重要因素。”接着,我又表达了我的看法:“当局提倡这项事业,使人们花很少的钱就能够得到很好的休息,而且十分方便。收入少的人也照样可以享受这種休闲方式的乐趣。我初抵日本时,还投有什么印象,住上幾年,做了一番调查研究,就发现他们有许多好处,多数日本人对自己的国家都熟悉,他们勤劳、健壮,孩子们也不懒惰、消沉,这和他们的这種积極休闲方法是不无关系的。”
火车靠站后,候车人争先恐后蜂拥上车,车上座无虚席,我不想让吉拉滴受挤,对她说:“下一趟车再走吧,可能不会这么拥挤。"
“我们得等多幾个钟头呢?烦死人了。”
“在日本,等火车不必花多少时间,大约五分钟左右,就会再有一列车来到。”
吉拉滴整理了一下她的装束并掏出镜子,修饰一下面部之后,另一列火车进站了。这回,我们占有了座位,但也不是很容易的,月臺上还是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正在等待下一班车的到来。我们并肩坐在一张双人的座位上,车厢里的日本人全都以驚奇的目光瞧着我们俩,一来可能我们是外国人,二来无疑是吉拉滴的美艳姿色吸引了他们。列车里,幾个孩子蹦蹦跳跳地在闹着玩,并不时向他们的双亲叫嚷着什么。
“我有点累,但很愉快。”火车跑了一阵之后,她说:“我很赞赏日本人,正像你所说的那样,善于积極地休闲。我希望你回国后,也能引导泰国人把空闲的时间用在有益的地方,并且得到真正的享受。我相信你会取得美满的成就,由于你是留学生,而人们是很崇拜留学生的。”
“在泰国期间,我曾聽到类似的说法,而且自己也是这样。如今自己做留学生,而且目睹了泰国学生在这兒的所作所为,我觉得,我们受到的赞誉太过份了,和国内的学生相比,我们的条件好些,我指的是可以看到足以借鉴的榜样,这兒的繁荣和进步,那是泰国所没有的。但是,要是我们不好好地利用这千载难逢的良機,吸取教益,力求上进的话,那么,我们就没有资格接受人们的赞誉,此外,我们坠落的機会比国内的学生还要多些。国家越繁荣就有更多使人坠落的寻欢作乐的场所,夫人已经看到了。我们是在没有家长管教的情况下,必须跟那些纸醉金迷和種種邪恶的诱惑周旋和斗争。夫人大概以为我们很可能被打败而毁了自己,事实上也的確不是每个人都能战勝这些诱惑,勝利者是有的,但失败者也不少。所以我们有什么特别的资格和权利,自以为比一般泰国人要高一等呢?”
“你说得很中肯,诺拍蓬,我对留学生的了解不多,知道一点也是道聽途说的,但是我认识你后,我倒是诚心诚意地崇拜起留学生来了,我是从你身上看到留学生的美好形象的。”
“夫人过奖了,说实在的,我不想让人们把我们看得太好,对我们寄予太大的希望。人们一旦失望了,就会怪责我们欺骗了他们,事实上夫人也亲眼看见了,我并不想欺骗夫人!”
吉拉滴满意地笑了。我们就这个问题又谈了一段时间,然后就浏览着沿途的景致,东拉西扯地闲聊起来。吉拉滴说,一个半小时的旅程并不让人感到厌倦。
多半旅客跟我们一起,在三鹰车站下车,从车站出来走至到大马路,就可以看见一片绮丽的风光。一条大溪涧、陡峭的山巖和苍翠的草木一齐映入我们的眼簾。看起来,吉拉滴的心情非常好。
我们在镇上留连了好一阵子,逛了逛商店然后走进一间饭馆,吃了一点东西,我告诉吉拉滴说,这一带是镇区,比较嘈杂,我们还得乘坐一段沿着小溪溯流而上的公共汽车到三鹰去,那兒才是我们的目的地。在那里,可以躲到優雅、安静的大自然懷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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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居民区休息、游览了一阵,便乘坐了四十分钟的公共汽车,沿着清澈见底的溪涧迤逦而行,公路的另一边是绿树成荫的山坡。一路上满是徒步走路的男女老幼,看样子,他们全都兴致勃勃。
我们是在午后抵达目的地的,到达终点的人不多,由于一路上到处都有可看可休息的地方,不愿跑得太远的人,随时都可以找个地方停下来。我们下车后就沿着一条羊肠小道顺坡而下,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大约十二岁左右的兒子跟在我们的后面,至于他是陪兒子来玩呢?还是兒子给他做伴呢?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我们选的那条路顺着山势缓缓而下,最后一直通到溪边,我们走到尽头,那兒有一处瀑布,是那条小溪的源头,溪水在山石之间奔腾冲激,时急时缓,顺流而下。两岸青峰高耸,长满了奇花異草,羊肠小径夹在其间。我们有时跳到溪涧巨石之上,水幾乎从我们的脚上流过。吉拉滴和我简直变成了一对小孩子,兴致勃勃地在石头上蹦来跳去。我们可以尽情地自由戏耍,那里似乎可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了,只有流水、山石和林木可以为友。头上的太阳和煦温暖,那个中年男子和他的兒子,走得无影无踪了。过了很久,才有一对夫妇,闯进了我们的世界,但他们没有久留在那个小天地里,我们就像那个世界的阿当和夏娃。我采了一束紫色的野花,征得吉拉滴的许可,插在她的鬓发上。她也采了一些红色的野花,插在我的上衣的钮洞里。吉拉滴说,来到这个静谧、迷人的自然风景区,她感到太幸福了。我对她说,我为能使她幸福,或者说,把她带到那兒使她幸福,而感到莫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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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情景,我的记忆犹新,我是沉浸在極幸福的氛围中,那是毋庸置疑的。然而,有些瞬间,我却由于受到某種突如其来的激情的困擾,它使我的心怦怦直跳,深怕那種激情会突然进发出来。那種激情一连幾个小时在我的胸中奔腾、跃动。我竭尽全力压制着它,不让它流露出来,可是那只是枉费心機,感情是控制不了的,我只好被动地等待着爆发时间的到来而已。我既疲惫不堪,又沉浸在幸福之中。
九
午饭后,休息了一阵,我们沿着山脊的大路上山,道路两旁没有居民,只有我们前面远远的山梁之上,有三、四间茅屋。表明有人在那里居住,以種田为生,山梁上那些小块的土地就是他们的世界。一路上,我们再也没有碰见其他游客了。我们一直走到尽头,爬上了一处高耸的山梁上,在一棵枝叶浓密的西洋参底下憩息。
我不想详述我们怎样消磨那段时问,只想谈一谈那段沏底揭开吉拉滴女亲王生活隐秘的对话。我重新提起了我们在镰仓皆欣旅馆花园里曾经谈过的话题。
“我很想知道夫人您为什么决定跟昭坤结婚?”
“你这么关心结婚的事情,是不是準备成家立室呢?” ’
“不!”我马上否认,“我还没打算结婚,也不留心一般的婚事问题,我只是关心夫人您而已。”
“你为什么要关心人家藏在心里的私事呢?”
“夫人不是说过,我是您唯一的知心朋友吗?” 、
“你了解这些事干吗呢?”她颓然地说;“我的生命,是不幸的生命。我的婚姻,是一个最不幸女人的婚姻。这不是一个好样板,不值得一谈,聽后可能会使你难过、惋惜,也可能认为我的不幸是活该的。总之,没有什么令人感到愉快的东西,你在现在这種情况下认识了我,这已经是不错了,该心满意足了,你无需太多打聽我以往的生活,那可能使你感到不安的。”
“我可不是一个胆小软弱的人呵,愈是知道夫人您的不幸,就愈觉得应该聽一聽。”
“诺拍蓬,最近以来你对什么都太认真了,”她妩媚地微微一笑,“我真拗不过你!”
“您的两个妹妹,不是已经结婚了吗?”我开始用话套她。
“她们比我早结婚七、八年,现在,她们都跟着丈夫——但不是老丈夫,过着幸福的日子。我说的幸福,是充满爱情的幸福。”
“多么遗憾呀!”
“是为了我的妹妹们跟她们丈夫的爱情的幸福而遗憾吗?”
“不,决不是,我倒是为她们高兴。我遗憾的是您的遭遇呵。”
“你是要我聽你的评论呢?还是想从我的咀里聽到你感兴趣的事情呢?”
“我正在洗耳恭聽呀。” ,
“我是知道的,我跟昭坤之间的婚姻是没有爱情可言。”吉拉滴开始了她的故事:“你今天要从我这里了解的是;为什么我会跟昭坤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结婚吧。为了使你对这个问题了解得更彻底,我有必要将另一个有关的重要问题明朗化,那就是,为什么我要在卅五岁这样的年龄才结婚。对于一个初婚的女人来说,这个年纪实在是够大的了。你不会不知道。女人一般都是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结婚,最晚、最糟的也不会超过三十呵,而我为什么要大大超过这个年龄,已经卅五岁了才结婚呢?你肯定又要说看起来我还很年轻啦,但是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不承认事实上我比看起来的年纪大得多。你从来就没有提起这个问题。可能是忽略了,认为那不是一个重要问题。可我却深知那是相当重要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导致后来一系列问题的渊源,也就是,我为什么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结婚的渊源。我将同时回答这两个问题,好让你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就好像拨开云雾,让你一眼看到天空一样。我想满足你寻根究底的愿望,免得你再问东问西,找麻烦。”
吉拉滴停了一下,盯着我的眼睛出神,那时,我正盘腿坐在她脚边,悉心倾聽着。我们的身下垫着一张大方形花巾,完全可以躺下,但我们一直还是坐着。吉拉滴背靠着西洋杉。
“我很想了解,夫人您为什么拖到这么晚才结婚呢?我很傻,从来没有提出过这个问题。”
“你不是傻,而是一味热衷于赞扬说我还是个青春少女。”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是刚刚结婚,并没有拖,你这么讲,可能以为我年轻时也许会经历过什么離奇的、激动人心的情场悲欢。你不必乱猜,而且也不可能猜对,我先告诉你,在我的生活中从不曾有过哀怨的艳史,更没有眼泪,或者是可歌可泣的激动人心的爱情故事,恰恰相反,我的生活是平淡的、普通的,可能也就是由于它太平淡太普通了吧,才使我陷于失望的深渊里,成为一个最不幸的女人。”
“我本不想跟你顶牛,既然你在生活中碰到过许多重要问题,怎么可能就没有一点奇特的事情呢?实在使我难于置信。”
“我的好人,你别再念书了,干脆去当相命士得啦,你简直比我自己对我的生活了解得更清楚啦。”
吉拉滴继续讲下去:
“我的少女时代,生活的圈子非常狭小。不曾有过欢乐,就像普普通通的小姑娘那样,我并没有故意躲避那些與自己同龄的少女们,可是事实上却又同她们隔得很远。我不是亲王之子,但我是他(亲王之子)的女兒,我的祖父是真正的亲王,在政體改变之前(指1932年以前——译者),王孙公子就是王孙公子,他们大多生活在自己的天地里,我父亲竭力想要把我及其他的子女培养成为像他那样,是贵族的一分子。小时,我在学校里受过正规教育,一踏上少女时代,他就把我禁锢在他的世界里,不让我跟外界接觸,在我家,即当时人们称之为王府里,跟一个西洋老太太继续读书识字,我从她那里知道了世上的一些事情。她也跟泰国的老太太一样,教给我那些伦理道德,妇人之道。我还从她那兒知道了世界上还有沃克和麦克尔斯等人写的书,这些书教给人养身之道,可以告诉你怎样才能永远把自己保养得像鲜花一样艳丽。
我除了在家里跟着洋教师读书外,有时,父亲还把我送进宫里去,侍奉那些任高官的亲戚的夫人,太太。我的少女时代就这样过去了。我长年在王公贵族中间周旋,以致我没有时问去考虑,对于一个少女来说,青春意味着什么,以及怎样才不把青春年华白白虚掷。那时,我的確从未给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我总是严密地封锁、禁钢着自己那青春的娇媚,不许外界窥视。这样做究竟对不对?生活给了我什么好处?我从来不敢公开地炫耀自己最美丽的年华。是否聪明?当时我什么都没有想过,因为人们并不想把我培养成为会思想的人。我要走的路是人家早就给我安排好了的,我得遵循着这条传统礼教狭窄的人生小路不自愿地、艰苦地走着。”
讲到这里,吉拉滴停顿了一会,我乘機说:“但我所认识的夫人,却不是那样的人啊,您善于思考,很有见地,比起我这样的人聪明得多呀。”
“请你别这样说,我比你或其他什么人更聪明些,我能跟人家一样平起平坐就萬幸了。后来的经历,使我学会了思考。此外,洋教师常找来好些英文读物给我阅读,培养我爱读书的习惯,使我热爱艺术,热爱種種美的东西,我之所以有些见解,大概就是这些东西陶冶了我的性情吧。再则,我那时之所以要保护我的青春美貌,那不过是我的兴之所至,我说过,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用自己的年华去谋取什么豐厚的利益。”
“您的遭遇我深表同情。”我插咀说。
“可是,艺术帮了我的忙。”她继续说:“我无暇多想,我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我关心的只是涂涂画画,我花了很多时间磨练着。你也很清楚.我在这件事情上找到了乐趣和寄托,此外,每天我还必须在修饰自己的容貌上花好多功夫。我要使自己的青春永驻,每天都要在这方面花去幾小时,这已经成为我的日常工作。”
“这简直不可思议,”我不禁懷疑:“您是怎么搞的,每天竟花了这么多个钟头涂脂抹粉、修面.涂口红,其实个把钟头就足够了。”
她微笑着,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事实上,化的时间比你估计的还要长。你不明白女人的事,此外,我希望你别急于发表意见,指责我每天在这些无益的事情上化费这么多时间。你应该同情女人,我们生下来要尽点缀世界、使这个世界增添快乐的义务。为此,我们就得善于保护自己的容颜,永保其青春。当然,这并不是女人唯一或全部的價值所在。但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这是我们的一项使命呀!”
“在这一点上,我们没有不同的看法,因为男人所追求的,除了高尚的品格之外,就是女性的美了。”
“说得还不完全,女人一旦失去了美色,高尚的品格也会被忽视。”吉拉滴强调说:“我最小的妹妹出嫁后,我也曾梦想过得到爱情的欢乐,我沉浸在爱情和欢乐的想望中过日子,然而两年后,当我的第二个妹妹跟她所爱的男人结婚时,我才感觉到,我是一个不幸的人,那时我已是廿六岁了,而她只有十九岁。她的结婚和幸福生活,对我刺激很大。诺拍蓬,你要相信,我并不妒忌我的妹妹,我爱她像掌上明珠,我只是哀叹自己的乖劣命运。事到如今,让我把自己的真实感情讲给你聽是很难的,人家会觉得我是在自我标榜,或者在为自己的不幸经历辩解。你能理解我吗?”
“我自认是夫人您的知己,我同情您,而且完全能理解您。”
“你相信我的人品吗?”
“那是毫无疑问的。”
“真的吗?”
“当然,一点兒也不含糊。”
“我相信你的话是真诚的,所以,我就得如实地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讲给你聽。”她的视线越过我的头顶上投向远方,她的眼睛虽然明亮,可是却流露了一丝悲哀。
“当我已经廿九岁的时候,但看起来还是比妹妹漂亮、年轻。我很幸运,生来很美,然而我很不幸,注定终身得不到爱情,正是因为长得美的缘故吧,和妹妹相比,可以说我是过着幽禁的生活,完全被排斥在现实生活之外,與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如果我生来是个丑八怪,也许我就不会觉得悲哀和不幸。造物主既然给了我一副美丽的容貌,为什么又不给我以出路呢?为什么要让我在寂寞无聊中把自己的美貌虚掷呢?而且要知道,我对自己容颜的珍爱和维护程度是大多数女人所趕不上的。”
她讲到这里,眼睛里明显地流露出忧伤的神色。
“我的妹妹们都成家立业后,更使我感到孤独了。当我廿九岁的时候,我仍然自恃美丽而相信具有一定的魅力,还希望能够为人所爱,能够嫁给自己钟情的男子。诺拍蓬,你千萬别把我坦率地剖白自己的感情认为是丢人的事情,爱情是值得赞美的,是人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我也像其他人那样,当然也不会不对爱情和婚姻抱幻想的。我也想谈论和亲身體验一下那个新世界里的生活,就像两个妹妹那样,但是却没有这样的機遇。我响往着能有自己的家庭,能够和外界交往,响往着有一个孩子,以便把我心坎里的爱倾注给他,响往着自己的膝头和双手,能对别人有些用处,我还有许多理应实现的美的理想,如果我能够得到爱情的话。生下来直到廿九岁都没有得到过爱情,已经是够不幸的了,但我的不幸却没有完结。我的梦想未能成为事实,一年復一年,希望越来越渺茫,直到三十四岁,昭坤突然闯入我的生活,让我抉择。
昭坤是家父的老朋友。父亲已是一个风烛残年的人了,为人处世都很随和,因此,当昭坤表示要娶他那在家苦度光阴、长年寂聊的长女时,便一口答应了。他打心眼里认为,昭坤的求婚是我可以出嫁的唯一機会,父亲担心,要是我拒绝,那就意味着终身不嫁。要是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会为我的命运深感痛心的。我很了解,父亲是很爱我的,对我的感情超过了其他的子女,因而很同情我的不幸。他希望能亲眼看见我完婚,看我得到幸福。他认为,像我这样美貌绝伦的女人,如果没有一个伴侣的话,那将是天大的折磨。他不忍睹我悲哀的遭遇,他百般规劝恳求我接受昭坤这门亲事,至于最后怎么样,就由我自主了。”
她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我们的目光相遇之后,她脸上那忧伤而坦诚的微笑和美丽的眼睛,打动了我的心,使我不安起来。
“当我得知昭坤的意图之后,心慌意乱。聽了父亲的劝解和恳求,我的眼泪撲簌簌地淌下来。我之所以哭,一方面由于害怕,另一方面也掺杂着其他许多感情。父亲很理解我的心情,安慰我说:“女兒呀,我没有小看你,很同情你,你是我最好和最美丽的女兒,我为有你这样的孩子而感到无比骄傲。我知道,你跟年事高迈的昭坤不相匹配,我也希望你能跟一个门当户对、年龄相当而又为你所爱的男人结婚。但命运对你并不公平,我为你的才貌惋惜。可是,现在你已经卅五岁啦,就跟我介绍的这个人结婚吧,我的好女兒,虽然他的年纪是大了一点,可他还是一个好人呀。”
我没跟父亲说幾句话,我只记得,我光是在哭泣,父亲安慰着我,劝解着我,憐悯地亲了亲我的前额,然后就丢下了我独自走了。那天晚上,我用心地把自己装扮起来,长时间站在卧室的镜子前面,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看了一番。我的身體看起来仍然很美,无可挑剔。我自言自语道;难道这样,婀娜多姿的身體必须交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兒,难道这样美丽的身材真的就注定绝对得不到爱情的温暖吗?我虽然根本不相信会是这样,可是当我想起自己的年龄时,我的心又凉了。当我清醒地感觉到,昭坤的求婚意味着我的希望破灭,意味着我已经不可能得到爱情和我所钟爱的男人结婚,意味着我的美好时光业已结束的时候,眼泪又撲籁籁地落了下来。
在以后的两三天里,父亲没有再来打擾我,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情,他静静地等待着我的答復。我找了一个在当时可能有的心情最好的时機,去认真思考这些问题,最后终于下最大的决心,接受了昭坤的要求。”
“为什么您不拒绝他呢?夫人您还年轻呀,即使现在也仍然很美!”我一本正经地说: “夫人您如果再稍等一等,肯定会得到爱情。您本应该予以回绝。”
“诺拍蓬,你说得就像这件事还没有发生过似的。”她说着微微一笑。
“这个世界太残酷了。”我愤愤不平地说。
“人们可能是酷残的,可是世界不是挺可爱吗?要是你现在能看得全面些的话。”她停顿了片刻,注视着我的脸,“我正要说明我之所以要下这个决心的理由啦。”
“我根本就看不出理由何在,我不以为那是合情合理的。”
“我的好人,请别伤脑筋,你忘了,我们是在谈已经过去的事呀,已经成为事实的事情,没有必要争个不休。”
十
吉拉滴女亲王继续讲道:
“父亲恳切的请求,打动了我的心,我仔细考虑过昭坤的要求后,痛苦也就减轻了许多。我知道,要是我把他的话当作耳边风,拒绝这门亲事,那会使他大失所望和伤心不已的。可是那也不是重要的理由和根據,最大的原因还是我出于自愿,我考虑到我已经在那个狭小的樊笼似的世界里困守了三十四个年头,我既厌烦又孤寂。长了坚强的翅膀的小鸟兒,还舍得抛弃自己的小窝,到广阔的天地去自由翱翔呀!而我是个人,而且早已成年,为什么要在衰颓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不肯回头呢?我渴望认识、熟悉、接觸外面世界,急于改变生活方式,需要做一些不同于三十四年来每日必做的事情。除了结婚,再没有什么办法来实现这个宿愿了。生来不曾得到爱情已经是我的極大不幸了,难道闭起眼睛,拒绝一切可能使生活变得豐富一些的途径就聪明吗?
昭坤既然是一个好人,难道和他结婚会吃亏吗?他是老了些,確实在年龄上和我相差很多,但是我还能等到什么呢?我等的那个人在哪兒?也许他还没有出生,也许已经死掉了。当时,我所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于是就想通了,决定跟昭坤结婚,因为这是实在的东西。我也同时满足了好幾方面的需要,我愉快地满足于呆在新世界里,我了解和適应了那些新奇的事物,我也获得了某些幸福,虽然,那是没有爱情的幸福,但也就算了。”
吉拉滴摇晃了一下,挺直了身子长叹一声,用手绢擦着眼睛。
“诺拍蓬,我已经把事情的全部经过讲给你聽了。我仿佛做了一个梦,很可能说了一些胡话,所以,还是就讲到此为止吧。”
“夫人您的经历使我很激动,永远也忘不了。虽然那只是普普通通的故事,可是我还是用心聽着。请允许我再提个问题:您没有预料,或许会有这么一天,您会爱上昭坤吗?”
“我似乎已答復了你的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爱他,虽然他是一个好人,可我能从一个老头子那里得到什么呢?他需要吃饱睡好,也就是按照他自己的方式过得舒適和快乐,他剩下的时间已经太少,在生活里不可能有什么建树。他对月光和海滨,甚至对俏皮的情话,都不再有兴趣。他没有明天,只有昨天和今天,怎么能指望他还会有爱情呢?在混凝土的马路上,是不会长出玫瑰花的。”
“您不会觉得没有爱情的幸福,太枯燥无味了吗?”
“诺拍蓬,别用这么多的问题来纠缠着我,我快透不过氣来啦,给我一点自由吧!”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甜蜜而温柔地笑着。她哀愁的眼神已经消失了,相反却闪烁着明亮的快乐的光芒。她拿出一面小镜子,整了整容颜,理了理头发。我心慌意乱地地打量着她。
“您今天觉得幸福吗?”我用一種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
她妩媚地点点头作回答,但在她那从我脸上扫过的目光中,却带有一種非凡的挑战神色,于是我反倒意乱神迷起来。
“时候已经不早了,诺拍蓬,咱们该回家啦。”她缩回了脚,动了动身子,想站起来。“哎哟,糟了,坐得太久,脚都麻痹啦,大概下不了山啦。”
“我抱你下去。" .
我站起来,用手抓住她的胳膊,想扶她一把。她轻声地谢绝我的帮助,可是我没有理会她。当她站立起来,我仍然抓着她的胳膊不放。贴着她的身子站着。
“您觉得很幸福吗,夫人?”
“从这兒看山下那条小河,我觉得咱们爬得太高了,我很懷疑,咱们哪来的力氣走下去呢?”
我把身子又向她移近了一些,两个胸脯差点紧贴在一起了。吉拉滴把身子倚靠在背后的西洋杉上,我们俩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在山脚下玩的时候,我打了两幅画的腹稿。”
“我跟您挨得这么近,感到幸福極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放开我,咱们得快快收拾东西呀。”
“我还不愿離开您呢。” ’
我把她的身子紧紧搂了过来。
“诺拍蓬,你别用这样的眼神来瞧我呀。”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快放开我,我还有力氣自己站着。”
我的脸颊紧贴在她那绯红的柔嫩的脸上,我失去了自制,使劲地搂着她,深情地吻着她,一时间幾乎失去了知觉。
吉拉滴扒开我的手,轻轻地推开我,我一瞬间变成了一只羊羔,顺从地放开她。吉拉滴倚在树上喘息着,好像经过长途跋涉一样,显得十分疲乏,原本绯红的面颊一下子变得更红了,就好像火热的太阳烧灼过一样。
“诺拍蓬,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吗?”
“我只知道我爱您。”
“你用这个方式表达对我的爱情,適当吗?”
“不知道那是否適当,可是爱情使我失去控制,爱情攫住我的心,让我失去了理智。”
吉拉滴用忧郁的眼睛瞧着我。
“你是在失去理智的时刻,向我表示对我的爱情吗?你不以为,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的所作所为,不使你后悔吗?”
“可我真確地知道,我真心实意地爱您。”
“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表示爱情,那有什么意义呢?”
“我確实是全心全意地爱着您的,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必将永远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坎深处。”
“铭刻在你的心坎里,你以为会给你的生活带来好处吗?”
“在爱情上,难道我们能去考虑得失吗?”
“你也许不考虑,我也不会去考虑,可是这種爱情本身很可能会要我们付出相当的代價。”吉拉滴接着说:“你难道没想过,我处在什么样的地位,而你又处在什么样的地位吗?”
“在这件事上,我想得一点也不少。”
“可你知道不知道,你刚才做的这件事,完全没有理由的,很不理智的,你强行得到了我。”
我垂头丧氣,两手抱在胸前。
“我没什么好说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不受您的指责,我只知道在爱情的支配下干的事情,虽然是不尽符合道德礼教,可是,这也是符合自然规律的呀。面对爱情,我也拼命逃避,但是逃不了,毫无办法。我请求您别再谈什么伦理道德了,我没办法跟您辩驳,这是在自然规律之下出现的情况,而我们任何人都逃脱不了这一自然规律。”
“诺拍蓬,要是我俩能够永远留在三鹰这个山顶上的话,那么,你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可事实上,等一会兒,我们就要下山,回到人群中去,而且用不了多久,你就得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筹劃你充满远大理想的蓝图。而我的责任就是在昭坤需要我的时刻,履行对他的义务,尽了作为一个好妻子的责任,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我俩不久就得分手,各自严格遵从伦理道德去跟人们打交道,你难道相信人们会接受你举出来为自己辩解的自然规律吗?诺拍蓬,相信我吧,这就是现实,而且只有现实才是决定我们命运的东西,那些所谓规律和理想可能很美,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却是不名一文的。”
我觉得,我面前是一个冷静、聪慧而博学多才的女人,是我所望尘莫及的。她应该名垂青史,而不应该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的、屈从于现实生活的吉拉滴女亲王。
“要是我的冲撞使你不高兴的话,我很遗憾。”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嗫嚅地说。 .
“你真让我一筹莫展。”
“请回答我一句话,夫人,您信赖我的忠贞的爱情吗?”
“我是信赖你的,我的好人。”
“夫人您对我的鲁莽行动很生氣吗?”
“我已经说过了,你不清楚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蠢事,总有一天你自己会找到答案,并且会为此感到后悔的。”
“夫人您大概有点恨我吧?”
“要是你不再搞今天这一套的话,那么,我会觉得你还是原来的那个诺拍蓬,而且是我一生中唯一知心的朋友。”
“我还是很爱您,就像爱自己的生命那样爱您。”
“那是你的正当权利。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久而久之,你自己就会自愿慢慢放弃这个权利的。”
“我敢肯定,我对您的爱是永远不会变的。”
“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对自己的言行是充满信心的。不过,我还是要对你的自信表示祝贺。”
“夫人,您用什么来报答我对您的爱情呢?”
吉拉滴走过来,幾乎贴到了我的身上,并把两手搭在我的肩上说:“我的好人,我原谅你,咱们把今天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吧,你得重新变成原来的诺拍蓬,像以前那样,风趣而乐观。快点收拾东西,準备回去吧,如果回去得比预定的时间晚得太多,昭坤就要着急的。”
在我聽来,她的话就像威严女皇的谕旨,不敢有半点违抗的表示。
话说毕,吉拉滴立即动手整理起东西来。我抄着手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她收拾箱子,她又一次催促我,我这才动手帮忙。在回去的路上,她像往常那样,主动跟我谈这谈那,神态自若,就像在山头上根本就没有发生过那件必将铭刻在我们俩心里的重要事情一样。
十一
我们走出新宿车站的时候,马路上已经是灯火辉惶。在回去的路上,吉拉滴提醒我说:
“诺拍蓬,你要显得自然一些,别那么魂不附體似的。我们回来得晚一点,但在昭坤面前,可千萬不要慌张,要是你的神色反常,昭坤就会疑心了。”
“昭坤会怎么想呢?”.我反问道,心里不禁有点害怕。
“他会想些什么?我也不得而知,但我们不要表现反常,要神情自若,免让他多心。”
我答应她尽力而为。汽车一直开到门口,吉拉滴神采奕奕地下了车,可是我的心却怦怦直跳。
她轻声地问我;“準备好了吗?诺拍蓬。”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虽然我竭力让她相信自己镇定自若,但是直到使女告诉我们昭坤还未回来时,我才松了一口氣,在这个节骨眼,我才真正感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那天晚上,我告别了吉拉滴,搭拉着脑袋回家时,已是九点钟了,可我没有回家去,因为不知道回去干什么。我又没办法聚精会神来看书,也没办法强制自己入睡。我的脑子里思绪萬千,百感交集,回家去有什么用呢?从吉拉滴家出来后,我又坐上汽车返回城里。整个东京灯火辉煌;我在广阔美丽的上野公园下了车,并信步走了进去。
我漫无目的地看着走着,无心观赏周围的景物,也没有留意游园的都是些什么人,我一边顺着小径走去,一边想着心事。后来,实在走累了,就在湖畔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最后干脆躺了下去。由于玩了一整天,我感到浑身无力。我回味着那天下午所发生的一切,在三鹰山上,我热烈地搂抱并亲吻吉拉滴,向她倾诉了自己的爱情。我竟干出了这種事,竟敢对自己所崇敬的昭坤的妻子倾诉爱情并亲吻她吗?是的,我真的干了这等蠢事呀!
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感到痛心,还是感到幸福?我向吉拉滴表达爱情时,是感到烦恼,还是感到畅快?
我不能明確的回答这些问题,尽管在竭力想要找到答案。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我確实是在用我的整个心灵和全部感情爱着她,并且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去。
我扪心自问,我是否那么需要吉拉滴呢?我觉得,要是没有了她,就会感到孤独和寂寞,就会为思念而不勝苦恼。这能说我不需要她吗?可是,她是一个有夫之妇,我有什么权利提出这種要求呢?难道我竟居心要把她夺过来吗?不,我丝毫没有这个打算。首先,我正在求学,眼下的处境不允许我那样做,其次,昭坤是我所敬重的人。除此之外,我没有足够的勇氣去了解吉拉滴愿不愿意为了我的爱情和需要,或者也包括她的爱情和需要,而舍弃她的荣誉和地位。
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我无法回答我在向吉拉滴公开表示我的爱情之后感到懊悔还是幸福。我的脑海里思潮起伏,惶惶然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后来,我发觉我不应该躲在这个清静的地方胡思乱想。于是我站起身来,走出上野公园,乘上汽车,漫无目的地穿大街,走小巷,在人群熙攘的大街上兜圈子。我让汽车在一家并不高级,但也不算下流的咖啡馆门前停了下来。
事实上,我对于这样的场所,是不怎么感兴趣的。只是偶尔带着别人去一次。那天我之所以心血来潮到那兒去,是由于需要调换一下环境,需要借助热烈喧闹的氣氛来驱散头脑里杂乱无章的思绪。我顺着楼梯登到楼上,一个面目俏丽的女招待趕快迎上来。使我感到诧異不已的是,尽管我很少到那兒去,她却说还记得我。她解释道,所以记住我,是因为我能讲一口流利的日语,而且比所有到那兒去过的泰国人都讲得好。她还说,我彬彬有礼的待人接物风度,就像我讲的日语那样,也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聽了这些恭维以后,我向她道了谢。
我一边喝着那个侍女给我倒的啤酒,抽着她点燃的香烟,一边跟她谈天说笑,大约五分钟后,我觉得我那沉闷的情绪渐渐消失了,心情也好多了。这时,眼前又出现了热烈拥抱和亲吻吉拉滴的情景。我一边呷着啤酒,一边想着心事。我感到十分幸福,因为我毕竟赢得了爱情,征服了像吉拉滴这样富有魅力、聪慧、美丽的女子。我沉醉在遐想和與女招待的戏谑之中。个把钟头之后,我離开了那兒,昏昏沉沉地回到住处。不过我这一次不是让各種问题给弄得发昏,而是由于啤酒的威力,多少有了点醉意。
回到住处后,我并没有立即上床,直到时钟敲过一点之后,脑子里立刻又出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我赢得了对吉拉滴的爱情和占有她的心,这样的理解是準確的吗?她对我这样说过吗?我猛然想起,她并没有表露过诸如此类的意思。虽然好多问题仍在烦擾着我,但最后还是睡着了。
十二
我们去三鹰玩的那一天,是昭坤夫妇俩到日本度蜜月刚踏入第八周。按原定计劃,在第八周内他们将要離开东京回国。但是又过了两天,我从吉拉滴那里得知,昭坤打算在日本再停留两个星期。他们有两项主要的活动;一是去热海住两三天,到温泉去洗洗澡和游览当地的名勝古迹,二是在从东京到神户途中,顺道在大阪逗留两、三天参观日本这个重要的、发达的工业城市的繁荣景象,以及日本最大的宝塜剧院。
在这些日子里,我像往常那样去看望吉拉滴和昭坤。但是我得承认,自从那件事情以后,当着昭坤的面,我对待吉拉滴总是不像过去那么自然,时时倍加小心,唯恐失态。我当时惴惴不安的心情和一个罪犯混杂在清白人当中没有什么两样。
使我驚異的是吉拉滴的言谈举止还是依然故我。不论丈夫在不在场,她仍然像过去一样对我十分亲昵。特别是她当着丈夫的面对我表现出来的亲热常常使我提心吊胆,可是,不管怎么说,她那種始终如一的落落大方,使人产生一種欣慰之感。自从在三鹰山上发生了那件令人难以忘懷的事情之后,她在我的心目中仍然是昔日的吉拉滴,她没有恨我。
有一两回,我曾企图重温旧梦,但都被她有意回避了。在热海的时候,一天傍晚,吉拉滴邀我单独到外面去散步。
“还剩下六天了。”我们谈起了即将到来的離别。
“你老是在计算日子吗?诺拍蓬。”
“我每一个钟头,每一分钟都在计算,甚至可以说,每一次呼吸都在计算。” ‘
.“你对于我们的離别太认真了,我的好人,我提醒你,你聽了或许会不舒服,可我还是要说,你要控制自己的感情。”她那充满爱憐的语调,深深地刺疼了我的心坎。
“我不想那么做,也看不出有什么必要那么做,为什么要抑制那潔白纯真的爱情呢?为什么要扼杀那无辜的、可憐的、发自肺腑的爱情呢?我决不能那样摧残爱情呀。”
吉拉滴深深地叹了一口氣。
“我们不能闭着眼睛,回避现实呀,诺拍蓬。”
“什么现实?” ’
“现实就是我们得在六天以后天各一方啦!”
“那是多么残酷的现实啊l”我愤愤地说。
“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你尽力克制自己,请相信我,好人。”
“我将努力照你说的去做,可能枉费心機。”
“我们不应该再见面了,”吉拉滴不像是跟我讲话,而是喃喃自语;“我们有着一个良好的开端,但结果却变成了一種折磨。”
“难道这也在折磨您吗?夫人。”
“看到你这副可憐相,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同情你,因为你对我太认真了。”
“我认为,认真是挚诚的爱情的真正标志。”我的语氣有点硬绷绷的。
吉拉滴接着又回復到往常那種口氣说:
“要是起初我没有给你留下美好的印象,那么事情也许就不会发展到这種地步吧。”
“尽管爱情把我折磨得好苦也吧,可我感到非常满意,因为,用夫人您的话来说,爱情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我想,要是我没有误解您的意思的话,正像我爱您一样,您也是一心一意地、真诚地爱着我。”
“请相信我,诺拍蓬,你该尽量克制自己。”
在热海的那些日子里,她始终没有给我以明確肯定的答復。
我们在大阪的一家旅馆住了两天,吉拉滴幾乎没有和我单独在一起共叙依依惜别之情的機会。第三天,我们就要动身到神户去了。一大早,吉拉滴来敲我的房门。当我打开门时,她见我穿着一身蓝色的呢绒西服,背心、领带整整齐齐,而不是穿着睡衣,这使她很驚奇。
“我以为你还未醒呢,昨晚咱们都睡得很晚呀,你装扮得这么整齐,要上哪兒去呀?我们不会在九点钟前出发的。”
“我知道,可我睡不着,就起床梳洗穿好衣服,我想等会兒下去散散步,心里觉得很闷啦。”
“今天天氣比往常冷,外头的雾也很浓,我劝你现在还是别出去吧。”
“是的,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去的。”
我掩了门,就跟她走到床边写字臺前,在椅子上坐下,吉拉滴则坐在床沿。今天能一早就见到她,確实喜出望外,虽然我心里有点狐疑,她究竟有什么事一大清早就来找我。
这是我们将要分手的最后一天早晨,面对着吉拉滴,我的心在狂跳。我神情忧郁,规规矩矩地坐着,吉拉滴也默默无言。我们就这样让时间悄悄溜去了卅分钟。
最后她缓慢地一板一眼地说;
“我们在上午九点至十点之问动身到神户去,在那里的泰国人邀请我们用午饭,轮船启航的时问是下午二点正。”
一聽最后一句话,我心里一怔。
“到了神户,我们就得忙于跟那些来送行的人应酬了。”她仍像方才那样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可能就再没有機会单独在一起了。”
她停了片刻,我咽下口水,闪躲她的目光,频频地眨巴着眼睛。
“我想,我们至少应该有十分钟的时间单独话别,所以,一大早就来了。”
她那冷静的语氣使我十分激动。
“我巴不得有这样一点时间,我得谢谢您给我这样一个機会。”我说完之后就沉默了。
“你要用心学习,以实现你的理想,在泰国,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请你时刻惦记着我,请您珍惜我对你的忠贞的爱情。”
“我答应你的要求,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诺拍蓬。”
“我还有千言萬语要向你倾诉,可时间不允许了!我想挑那么兒句表表心意,可是又找不到合適的。”
“你把能说的都说出来吧,至于剩下的,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来。”
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心里充满了忧伤。
“您就从我的眼睛里去领会吧,我还不知道该讲些什么话呢。”
我们相对凝视片刻。最后,吉拉滴站起来,走到我的身旁,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
“我的好人,请接受我最后的忠告,你背井離乡,从老远的泰国到日本来,为的是求学,而不是为了爱我。请你牢牢地记住你的最终目标。忘了两个多月以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吧,就当是一场梦。”
我抓起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
“这是真正的血肉之躯,并不是一幅图画,或是一个幻影,怎么能让我把这当作一场梦呢?为了您,我的心都碎了。”
吉拉滴轻轻地抽回她的手,把脸转向别处。
“昭坤不久就要醒来,我就得回到房间啦,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好人。”
我站了起来。
“夫人,您爱我吗?”我的声音轻得像在耳语。
“我和你是生死之交,”吉拉滴说着解开围在脖子上的围巾递给我:“请接受我送给你的这件礼物,当您看见它的时候,就像见了我一样。”
我抓过她伸出来的手,难以抑制内心的痛苦,眼里噙流泪花,轻轻吻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躲避。吉拉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先走啦,等会兒我们在餐厅会面,请克制自己。”她说完之后,又深情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转身缓慢地朝房门走去。
下午一点半,我们来到了码头,十幾位泰国和日本的友人趕来绐昭坤夫妇送行。大家全聚集在客厅里闲谈、话别,我没心思跟人家寒暄,老是偷偷地望着吉拉滴,那是为了把她的脸庞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坎的深处。
最后離别的时刻终于来临了,轮船拉着汽笛催促送行的人上岸的钟声也敲响了。昭坤和他的夫人在贵宾室里跟每个人握手道别。最后轮到我,昭坤握着我的手,摇抖了好久,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我不会忘记你待我们的盛情,贤侄,谢谢你帮了我们许多忙。”他说最后一句话时,使我又感动又内疚,以至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才好。吉拉滴最后的一个道别亦是我,她伸过手来让我握着。
“再见,我的好人。”她的声音多么微弱,而且有点颤抖。随后她再没说别的话,只是紧紧地咬着咀唇。
“希望能常常惦记着我。” .
“我会时刻想念着你,再见。”
“再见。”我咬紧牙关,尽力抑制着不让眼泪在众目睽睽之下淌下来,那是为了维护我深深爱着的夫人的名声。
“再见。”
我跟着人们步出贵宾室,離开轮船之前,昭坤又一次跟人们频频道别。在纷杂忙乱中,我悄悄離开人群,走近吉拉滴,我只能有一分钟的时间。
“您爱我吗?”我最后一次用低微的耳语问她。
“快上岸啦,诺拍蓬。”说毕,她举起手掩住脸。“快走吧,我的心都碎了,受不了啦。”
我也像她一样咬着下唇,努力控制着自己没让泪水掉下来。
“再见!”我最后一次喃喃地说道。
当我松开了她的手时候,感到自己的心好像也被那双娇嫩的手给带走了。
十三
朝夕棚处的心上人離我而去了。如果她去的只是另外一个不同的地区或城镇,坐上汽车或火车就可以跟她会晤。但是,她去的是远隔重洋的另一个国度。我在求学,要五年以后才能再见她。每当想到这里,我的愁思是难以言状的。这種感情用任何语言也是表达不出来的。从神户乘火车回东京的一路上,心里非常思念吉拉滴,我是在茫茫的黑夜中踏上归途的,这样的夜色怎能不勾起对她的思念呢。
翌晨一抵达东京,我便径直跑到青山区去,我站在她住过的房子门前,心中猛然觉得自己彷佛是站在自己最钟爱的人的墓前,仿佛吉拉滴已撇下我告别了人世。齐胸的院门紧锁着,我映默地在屋子四周徘徊、察看,回忆着我们一起在这里散步、谈笑的情景。房子里鸦雀无声,每一扇门,每一扇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我坐在葡萄架下的草坪上,就是在这里,我曾经和她多次沐浴着皎潔的月光促膝谈心,我清楚地记得她那双充满幽情而动人的眼睛。每当我與她那迷人的目光相遇时,心里就会产生一種異样的感情。我完全浸沉在往事的回忆之中,甚至过了多久都不知道。当我撑起身子从草地上站立起来,又环视了那座房子的时,我觉得眼眶里充满了泪水。尽管那里只是吉拉滴住过的房子,可我还是禁不住依恋之情。
回到家里,吃了晚饭,我本该到会客室里去和房东一家聚会,平时我总是和他们一起聽聽收音機,打开唱機欣赏音乐或者谈天说地、阅读书报。那天晚上,我避开他们,关在房间里。我不能和他们在一起,因为可以断定,我不会给他们增添一点乐趣。我的神经麻木了,老是为一件事牵肠掛肚。
我很想把自己对吉拉滴的思念,尽情倾倒出来,使之变得淡漠一些,不再壅塞在心头,弄得自己透不过氣来。可是我满腔的情思向谁去倾诉呢?找不到一个合適的人。理智告诉我,不能向任何人吐露自己对吉拉滴——我父亲的密友的妻子——的热恋。真情一旦泄露,只会给自己及我所热恋着的吉拉滴带来损害,没有可能得到人们的同情和谅解的。
。 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把自己心中激荡着的感情向吉拉滴倾诉。于是,那天晚上,我便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
我亲爱的夫人:
当我凝视着您的倩影渐渐在我的视线里消逝的时候,难于割舍的思念幾乎使我失去知觉,当您的小手,再也看不见了的时候,我差点瘫倒在码头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东京的。我神情沮丧,昏昏沉沉,好像醉了一样。
如果今天不向你倾吐我对你的强烈思念,真不知道如何才捱过第二个夜晚。我幾乎要发疯了,思念之情在胸中沸腾,我没法不让它爆发出来。
我可不能泅水过海去找您,可我的这封信将紧紧随您而去。这可不是一封平平常常的信啊,夫人,这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当您回到曼谷家里之后拆开这封信,掏出来看时,您就会理解,它就是一个人,就是您的诺拍蓬呀。要是您亲吻着它,那么我也会感受到您温柔馨香的亲吻,尽管我们是云山遥隔好幾千公里也吧。
我写这封信时,或许您已经过了门司,驶出了日本的海域。我竭尽全力在想象您现在在做什么。您大概是刚刚吃过晚饭坐在贵宾室里休息。不过我猜想,您当然不会在人声嘈杂大庭广众中。您可能会让昭坤跟船长或其他的乘客聊天,而独自一个人走到甲板上。我甚至都能想象出你的每一个动作。
今晚的月光韭常柔和,海上没有可供玩赏的东西,除了茫茫的大海及在天空眨眼的星星之外,不会有什么可看的。海上的世界只有天和水,您何必要到甲板上去呢?是为找个寧静的地方,静思着我。为了避免人家的烦擾而默默地思念我呢,还是为了想曼谷的家,或是为了沐浴那柔和的月光和清凉的海风。
嗨,我太愚蠢了,我的想象可能有点过份主观武断,仿佛我只看到您愁肠百结的一面。其实在那样的夜晚,離日本还不太远的海上,您竟会站在甲板上被冷风吹得发抖,那是不可能的事,也是荒谬绝伦的。
要是您不在贵宾室里的话,您可能在沿着船边的甲板散步,那兒的风不会太大。您也许是站在避风的船尾,手扶栏桿凝视着大海,并且可能会或多或少地想念着我,以为您的诺拍蓬会在您所瞩目的地方突然出现。您在水波上看见了我吗?我就是追逐着船只的波浪,紧紧跟随着您,粼粼的波光就是我的眸子,您看见了吗?
要是有许多法术让我选择的话,我一定选隐身术,但愿能藏进您的心房里,为的是我每一时每一刻能了解到您在想些什么,想您的诺拍蓬是多还是少,根本不想当然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我刚刚想起这样一个很不好受的事实,那就是尽管我三番四次问您,您是否爱我,可您始终没有答復。我清楚,您的沉默,虽然并不是表示否定,可我心急如焚,十分渴望能从您咀里聽到明確的答復。要是您对我说一声“我爱你”的话,那么,我认为那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事了。您是否乐意满足我这个要求呢?
您已许下诺言,不会把我忘掉,但您应该知道,我并不希望您把我当成一个使人爱憐的、好玩的小孩子来想念,而是希望您把我当作……呵——该怎么说好呢?我想说,请您把我当作最心爱的人,或是您唯一爱着的人来想念,行吗?
您可能会懷疑,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神志是否正常,我自己也不清楚,当一个人以他的整个心灵思念着另一个人,并且如实地倾吐出来的时候,是否认为他在发狂呢?
我不想太匆忙地结束这封信。在我写这封信时,尽管你跟我離得多么遥远也吧,但我却觉得我的心跟您的心贴得更近了,是心连心呵,这使我多么宽慰。
但我不知道再写什么好啦,因为再写下去也不会超出我对您的强烈思念的倾诉,而这種思念是永远不会结束的。
因此,我该结束这封信了。我要向您告别,去睡了。
晚安,我亲爱的。能睡着就是幸运,在睡梦中我还会见到您,那是毋庸置疑的。
最最爱您的诺拍蓬
写完了信,我又反復地读了好幾遍,那并不是为了检查一下词语是否優美动聽,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再三重復读信,那是要从信里吮吸在我心中的甜蜜感情,以滋润和减轻我忧伤的心田。那天晚上,我很快就熟睡了。我做了成百个梦,但梦境中的人物事情却都是一样的。
我熬过了好多个孤寂的痛楚日子,当我实在受不了时,我又给吉拉滴写了第二封侪。那时,她还在茫茫大海的旅途上呢。
十四
吉拉滴走后一个多月,我接到她的一封回信。在接到回信之前,我真是六神无主,坐卧不安。从学院回来的每天下午,我总是要跑到信箱那里去翻看信件。而每次查不到我的信时,总是要向房东家里的人打聽是否见到了我翘首盼望的信,这使房东家人感到莫名其妙。
有一天,我正为了没有接到吉拉滴的回信而烦闷,神情忧郁地坐在门前的臺阶上脱鞋的时候,房东的女兒展子跑来,递给我一封信。我仔细端详着信封上的字迹,那的的確確是吉拉滴的手笔,我毫不迟疑地,马上扔掉脚上的鞋子,把展子吓得眼睛瞪得溜圆。我欣喜若狂,巴不得趕快走到房间里,关上门,躺到床上去读信。我对展子道了谢,眉飞色舞趕到房间里去了。吉拉滴的信这样写道:
诺拍蓬,我的好人:
我抵家后的第五天,同时收到你的两封信。这两封信虽然不是同一天写的,但却在同一天收到。本来,我不应等待你的来信,早该给你去信。因为我必须向你道谢,不仅感谢你在东京期间,你一直那么周到,那么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而且也感谢你那段期间对我表示的珍贵情谊。
你这么快就给我来信,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我没有立即给你去信,也许你要怪我对你怠慢吧,你太急于给我写信了。我好比是在走,而你却是在飞呵,二者是不能相提并论呀,不是吗?我请求你不要怪罪我。
无论如何,我是满足了你的要求,即是说,在接到你来信的翌日,我就给你写这封信了。诺拍蓬,你也许不会急于要我在接到信的当天,就给你復信吧,要是你果真是那么急躁的话,我不得不提醒你可别忘记了这样一个事实,我并不像你那样的自由自在,在曼谷我有很多琐琐屑屑的杂务要办理,这你,是估量不到的吧。
从你信中炽烈的感情来看,我觉得你的心丝毫未受深秋寒意的影响,那好像是在热氣腾腾的曼谷写这封信似的。要是你的炽热感情还没有降温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呆在冰箱里给我写信,要不就等到白雪纷飞的冬天再写你的信吧。
我这么说,并不是觉得你的信太可笑,我委实是很同情你,憐惜你。我的心都快碎了,但我知道这種狂热并不会给我的诺拍蓬带来幸福,而在我的本心而言,不论付出什么代價,我都希望你能够得到幸福。
在归国途中,我的心情是平静的,我不像一般远離故国的人那样,一分一秒地计算着时间,急切地盼望趕快到家,这很可能是因为我離家不久,仅仅才幾个月的缘故吧。此外,在曼谷也没有需要我每时每刻牵肠掛肚的人。我虽然也想念着父亲和妹妹们,可不是那么迫切,只是一般的想想而已。
可是,我得承认,離别了你,我的心境一直是不那么好,我清楚,我的離去将会使你感到忧伤怅惘。你信中所流露的感情并没有超过我的预想。我只是希望,你能克制自己。你对我的强烈感情,必将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淡漠,而我在你的生命中,最终要成为无足轻重的人。年轻人的乐而忘忧、美好纯潔、无牵无掛的天性一定会重新回到原来的诺拍蓬的心头。我真诚地祈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你在两封信中所流露的感情,使你变成了一个必须小心谨防的可畏后生,你再不是我的小伙伴了,你那小伙子的天真可爱的天性,都差不多消逝殆尽,你已是个成熟的大青年,在你信里,我幾乎找不出初次见面时的诺拍蓬的踪影了。
我恳求你,我静小伙伴,你得竭尽全力把你的理智召唤回来,你得控制驾驭你的感情。这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因为你是个坚强的人。如果你放任自己,将是令人心痛的事情。你迷恋的是一个不幸的女人,一个被命运摒弃遗忘、长期无人理睬的女人。甚至是在今天,她也不是一个值得羨慕的女人呵。
即使人们能够谅解你对那位女人的癡情,但却不能不承认,你为此而忧伤和苦恼其实是没有意义的。既然你的愿望无法实现,多想又有什么好处呢?是大海把我们隔开么?不,你很清楚,我有一个昭坤,是他把我们俩分隔在不同的世界里,使我们没办法结合,你明白这一点吗?
诺拍蓬,你何必老是记掛着我呢?我帮不了你的忙,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哪一个人能帮你的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这是上苍已安排好了的。我不禁止你,也不希望你想念我。我只愿意你把我当成一个挚友,或者是你的姊妹。我请求你别用那種强烈得无法抑制的热情来思念我,我劝你别懷有占據我的身心的欲望,那是枉费心機的。
回头是岸,亲爱的小伙伴,回到书本中去,还是去追求你那充满荣誉的美满婚姻吧,你有比那个女子更值得响往的美好未来,而她只不过是个一时误入你生活的不速之客。我希望我的劝解能使你幡然醒悟。
我希望你务必刻苦学习,这是你今天唯一应该注意的事情。要是我不是太短命的话,我,只有我,会比别人更关心你的成功,衷心地等待着你那充满着荣誉和繁花似锦的前途的到来。
我殷切地等待着你的心绪能够平復下来,我希望这一天早日来临,这将会使我感到轻松和幸福。
尽管在这封信里,都是劝解你恳求你的话,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是懷着欣喜而深切的感激之情来接受你那诚挚的可贵的友谊和感情,只要是说过的事情,我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请你以后别再重復那些话了。想我吧,我的好人,想着我——只要是淡淡的。想多久都行啊。
我给你写得太多了,因此,我得把别人的事全部省略。我要怪责你,你为何不写信给昭坤呢?你明白吗?你只给我一个人写信是多大的疏忽啊!当坤昭问我,你的信里写了些什么,我简直吓了一大跳。要是当时你也在场的话,我相信你也要驚惶失措的。幸而他不是一个善于猜疑的人,而我又是一个沉着镇定的人。
请允许我就此搁笔。昭坤已经準备就寝了,我不想无端受到他的盘问。
再见,我亲爱的小伙伴,我永远想念着你,疼爱着你,永远,永远。
衷心祝你幸福
吉拉滴
吉拉滴的第一封信消除了我心中不少焦躁和烦恼,她的话使我的心情畅快了许多,读着她的信就好像聽到她的声音,见到她本人一样。起初,我并不觉得她的忠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把它当作是通常的一些劝慰之词而没有放在心上。我以为吉拉滴并非真的要我撲灭对她的火热的思念,但是当我反復阅读了她的信并认真琢磨了其中的深意,逐渐发觉她的话是值得深省的,吉拉滴的恳求和规劝可能也是认真的,由衷的。
十五
自此以后,我跟吉拉滴之间继续保持着信札来往。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她的热情渐渐冷却下来。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尽管对她怎样狂热的迷恋,都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因而没过多久,感情也就慢慢淡漠下来了。其次,我必须全神贯注于学业,正因为这样,我得将自己沉溺于情纲中的心绪召唤回来。
当我第一次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后,我意识到自己还是有自制能力的。我在最初的两封信里写的全是对她的狂热感情卡和难以忍受的思念。在随后接着的幾封信,我虽然仍在述说自己对她的深切思念,但是,因为我认真考虑了吉拉滴的忠告,再加上刚分離时产生的心灰意冷的感觉,感情便慢慢地变得不那么炽烈了。因此,后来的信,就不像初期那样,大写对她的思念了,而且每封信的间隔时间也逐渐拉长。我的情绪恢復正常以后,在写给她的信中,幾乎不再带有伤感的情调,就像写给挚友那样。我当时认为,那样做是符合吉拉滴的祈望啊。
我曾在好幾封信中向她倾诉过爱情,并恳求她能够给予答復,吉拉滴的信虽然使我欣喜若狂,但她却从未提起她对我的爱情,这一点,使我猜到她的意图,是诚心诚意要我忘掉梦魂萦绕的往事,甚至忘掉在三鹰山上的那段罗曼蒂克。在那里,我对她毫无保留的吐露了衷情,并把我的咀唇紧紧地贴在她的樱唇上。热吻的情景,还深刻地留在我的心坎里,使我难以忘懷。可是由于以上的種種原因,感情却日渐淡漠下来。
时间过了两年,我跟吉拉滴的通信已经少了许多,往事就像过眼云烟,在我心中幾乎已经没有什么痕迹了。起初,我每个月都要给她写一封信,而后来,间隔越拖越长,第二年,充其量我一共只给她写了三封信。当然,在此期间,我的功课也日益繁重,当我摆脱苦恋的桎梏之后,便专心致志于学习,并且忙于为自己的未来勾画着前景蓝图。
当我回首往事,常常感到十分驚奇,就连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吉拉滴会这么快在我的心里失去了重要的位置。我热恋过她,她曾是我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份,我跟她已融为一體,要是把她分割出来的话,那么我的生命就不是完整的。但是,仅仅事隔两年,她就变成了只不过是我在曼谷的许多亲近的人中的一位而已。
大约又过了六个月,我接到吉拉滴的来信,说昭坤因肾功能衰竭而不幸逝世了。我接到她这个噩耗后,很为她伤心,并且立即写了一封信安慰她。不过,事情很快便又恢復了正常。我并没有考虑过,昭坤的逝世会不会对吉拉滴和我的生活,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我本应该想起自己跟吉拉滴之间的旧情,那是非常自然的呀。可是,不知是什么鬼迷住了我的心灵,我一点也没有想到。我竟没有把昭坤的死放在心上,并没有意识到这件对我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对另外一个人的生活却有着極大的影响。生活是多么无情啊!
我在大学里又学习了两年就毕业了,毕业前夕,我跟曼谷家人的通信频繁起来,亲友们在获悉我取得了優異的成绩,并即将回国,纷纷来信祝贺,其中也包括我的未婚妻。肯定是我父亲向她示意这样做的,无非是想提醒我,我是有了未婚妻的人,她正在等我回到曼谷去成婚呢,决不能在日本和别的姑娘有任何胶葛。
其实父亲的担心是多余的,那时,我是一心一意为自己的事业和前途筹劃着,希望能够有所建树,实在无暇顾及其他。没有任何女人能占有我的时间,甚至对于我的那位未婚妻,也从未想过她。
虽然我已成年,但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面对異性发生更大的兴趣,反而,年纪愈大愈成熟,就越使我远離女人,而专注于事业和前途上。
未婚妻的来信,搞乱了我心中的平静,使我想起了自已的婚事,然而却也并未因此而激动。我不清楚,我是否爱她,其实我们还未互相了解,又怎么谈得上爱情呢?在当时我甚至连结婚是怎么回事,也说不大清楚,我只是朦胧地想到,她可能是一个贤淑的姑娘,跟我是天生一对吧,不然精明的父亲怎么会给我物色这个对象呢?我回曼谷后,他老人家必定马上就会择个黄道吉日让我们成亲。我也许不会讨厌她。尽管这样的结合并没有爱情基础,可能我会渐渐地和她熟悉起来并产生爱慕之情的。她操持家务,我外出工作,为了事业上的成功和家庭的富裕,必须吃苦耐劳。看来结婚莫过于此!这就是我当时的模糊想法,其实并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给她写了一封充满友情的信。
毕业后,我没有立即回国,而是继续留在日本的一家银行里实习。在这期间,我曾给吉拉滴写了一封不长的信,报导我的近况。事实上后来我已不像以前那样喜欢给她写长信了。我除了谈一些工作情况之外,我简直想不出该跟她谈些什么话。时光使人的感情发生了多么不可思议的变化啊!
我和吉拉滴分别已经四年了。为了使各位读者知道她对我是怎么想的,我想请你们看看她那时寄给我的其中的一封信。
“诺拍蓬,我的好人。”她老是用这些字眼来开始她的信,从未改变。她写道:
报告你毕业喜讯的信我已收到。这我该怎样向你表达我的满腔欣喜之情呢?要是你有个姐姐,她也会为你的成就而喜不自禁的话,我也不愿意将我的喜悦跟她相提并论。你当然很清楚,我是多么殷切地期待着你毕业啊!我们已经幾年没有见面了,这幾年是多么漫长啊,因此,即使我在谈到我的欣喜之情,稍微有点夸张,只要不很过分,你恐怕也不会见怪的。
当我得知你将继续留在那兒实习多一年才回泰国,使我尤为高兴,其实这就是你本来的打算,当我还在东京的时候,你就告诉过我,这说明你的决心是極其坚定的。你不仅是在学业方面,而且在一切方面,都是一丝不茍的。也许有人很难相信你的成功,但我却恰恰相反,我打心眼里佩服你。
再过一年,你便要重返泰国,我们就要重逢啦,那时,你可就不再是我所认识的小青年诺拍蓬了,到那时,我们分别就快满六年,你从二十二岁长到二十八岁,我的诺拍蓬,再也不是一个毛头小伙子,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男子汉了。你恐怕会有很大的变化,是变得更加高大魁梧,潇灑倜傥,跟我刚好相反,你也会看见我也变了,但我是变得衰老憔悴。可是,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认出你,因为发生在我们之间的往事是终生难忘的。
令人不解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后一阶段竞有些疏远了。我记得在这两年中,每年接到你的信不会超过三封,当然,这其实也是我的意愿呀,我希望你有更充分的时间去学习,不必为写信分心,你做得很对。
将近五年的光阴不算难熬,如今总算过去了。一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今天,我再没有什么话来叮嘱你,那是由于你已是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人,看来还比我更强些呢。
我等待着你的荣归,好人,盼望着亲眼看到你这个小伙伴在生活中取得巨大成功。
永远懷念我的好人的吉拉滴。
读着她的信,我感觉平静而无动于衷。我当然體味到她亲姐姐般的关懷,她是一直给我真诚的忠告和珍贵的鼓励的人。纵然如此,在不知不觉中,我心中对她火一样的感情已经熄灭。时光的激流己不知不觉地把我对她热恋的感情冲走了。
我没有察觉到吉拉滴在那封蕴藏着某種深沉的情思,生活的奥秘和细腻的感情超过了我的理解能力。
十六
一天早上,生地丸远洋轮把我从日本运送到曼谷三菱公司的码头上。接客的人稀稀落落,因为这趟船只有七、八个旅客,而其中只有我一个泰国人。当轮船靠泊在码头时,我能一目了然地看清来迎接我的人。
我第一眼就看见我父亲,他站在十幾个迎接的亲人的最前面,除了我的四、五个亲密的朋友外,在那群亲友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姑娘,我不认识那是什么人,但,从她的仪表举止来判断,她对我的热情不亚于别人。
在那群人中间,我没有看见吉拉滴,我的眼睛向四周扫去,突然发现一个身穿蓝色衣裙的身影,站在一辆大型轿车门旁,向我这个方向缓慢地挥动着小手,我立即兴奋地挥手作答。虽然離我较远,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就是吉拉滴。
水手们放下舷梯,亲友们都走到船上来,我在过道旁边见到了他们。父亲第一个喜形于色把我紧楼在懷里,充分表现了他对阔别八年的大兒子的深切思念。我也以同样的心情紧抱着他。其他的亲友们也围拢上来,热忱地致意。我萬萬没有料到,到达曼谷的第一天早晨,在我的一生中,是多么快乐多么幸福啊。直到今天,我心中就不曾再有过同样的感受。
当我正在一个姑娘面前迟疑不决的时候,父亲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介绍说,她就是我的未婚妻。这时我才恍然大悟,看来,她五官端正,但相貌極其平常,既不美也不丑。她在我面前显得拘谨而羞涩,我也是不善于词令和巧于应酬的人,再加上彼此不熟,所以,在我跟她寒暄了幾句之后,她就退到一边,把别人让到前面。
吉拉滴是最后一个上船来跟我相见的,她穿的那套蓝地白花裙,和五、六年前我们初次在东京见面时的装束一模一样。她的这身穿戴当时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却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她为什么会在我第一天到达曼谷时,穿上她这套在五、六年前穿过的衣服来迎接我呢?
我们会见的时候,她的神态仍像昔日那么娴静、端莊,倘若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也仅仅在于她比从前更严肃些吧了。她已四十出头,显示了中年妇人的妩媚和风韵,虽然不再像年轻时那么光彩照人,可是,她那骄丽的魅力却不减当年,依然十分迷人。
吉拉滴走来握着我的手,我也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就像见到久别的亲姐姐那样喜不自禁地激动。
“很想您,夫人。"这是我的第一句话。
“我也非常想念你。自从我们分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你。”她的语氣缓和平静,不急迫,也不激动。然而我却从她的眼睛里清楚地看见了她内心的喜悦。她的话对我觸动很大,使我深感羞愧,自己虽然有时確实很想念她,但毕竟没能像她对我那样始终如一。
“我终景于又跟您见面,这太高兴了。”我接着说。
“我等待着你,一直在等待着你。”
“夫人,您待我太好了。”
“如果真是这样,你也当之无愧,不对吗?”
“我是受之有愧的,您对我实在太好了。”我说完之后笑了笑,没有顾及到我的话是否会刺伤她的心。她沉默了一阵子。
“你把我的手攥得太紧了。”吉拉滴的语调柔和甜密。“今天的情景跟当年我们在神户码头上分别时大犬不一样啊!”
“喔,对不起!”我提高嗓子说,立即松开她的手,“这兒是曼谷,我们不会再分别了,我们再也不会遇到那種悲剧了。”
“谁能料到将来会怎么样?诺拍蓬。”她喃喃地反诘,使我有点驚奇。
“我想,我这一生再也不会離开这兒了。”
“但那不是離别的唯一原因,更不是造成悲剧的根源。”说
罢,她用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肘,提醒道:“现在先别争论这些事吧,你的亲人们都在等着你呢。”
“您也是我的亲人呢,夫人。”
“不管怎么说,今天我不应该老是单独纠缠着你,去吧,好人,到你父亲那兒去吧。”
我和她一起走进贵宾室,大部份亲友早已等候在那里了,有幾个还要我陪他们看看我住的船舱,想了解一下我一路上是否舒適,同时也好帮我搬搬行李。此后,我就被人们包围住了,幾乎再没有跟吉拉滴谈话的機会。
上岸以后,我邀请吉拉滴到家里去继续谈淡。
“我得先走一步,诺拍蓬,第一天,你应该跟亲人呆在一起啊。”
“没有哪一个亲人需要我整天陪着的。”
“至少是你的父亲呀,他一定想和阔别七、八年的兒子谈上幾个小时的。而且,还有其他的人呢。”
“父亲总不会在头一天内,都把所有的话一股脑兒跟我谈得一干二净哪。”我笑着回答,但却有点拘谨。
“我们还是改天再见吧,诺拍蓬。”
“那好吧,我将尽早去看您。”我顺从了她的意思。
在曼谷的第一天,我跟吉拉滴的会晤就这么匆忙而平淡地结束了。
白天杂乱纷纭的接待结束后,下午憩息了片刻,吃过晚饭以后,我跟父亲在客厅里进行了一次长谈,谈话中提到了吉拉滴。
“你和夫人很熟吗?”在东拉西扯的过程中,父亲突然像是无意般的问了这么一句。
“您指的是吉拉滴夫人,是吗?"父亲点了点头,我便接着说道:“不错,我们很谈得来,她和昭坤到日本旅游的时候,我幾乎每天都跟他们在一起,我们相处得很好。”
“很可惜,昭坤死得太早了。”父亲继续说道:“昭坤健在
之日,我曾聽他嘖噴贊揚他的夫人不已,昭坤辭世之後,在我和她的接觸中,也覺得昭坤夫人確實是一位可親可敬的女人,是值得贊揚的。”
“我很崇敬愛戴夫人,”我贊同地說:“雖然,我跟她只是萍水相逢,可我對她很了解,我從未碰見像吉拉滴那樣天資聰明的女人。我想,她得再婚,追求她的人恐怕也不少的。”
“那我也說不清,我聽說自從昭坤逝世之後,她就不大喜歡社交,她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很得所有昭坤生前好友的贊頌。最近聽說有人看上了她,并且向她求過婚,但她一口回絕了。有人竊竊私議說,她的內心似乎蘊藏著某些隱秘。”
我不動聲色地聆聽著,後來,父親把話題扯開了。
十七
回到曼谷以後的第五天,我才有時間去拜訪吉拉滴。確實遲了些,我早就該去看她了,但由於我忙於為幾項急需處理的事務,主要是有關我職業方面的。當時我對職業的關注,超過了其他任何事情。
我到挽甲必她家去看她,那是一幢小巧玲瓏的洋房,院落寬敞,占地約三萊(注:“萊”是泰國的地積單位,一萊等於中國的2.4畝)四周圍墻上爬滿了牽牛花,郁郁蔥蔥的翠綠枝葉中間,綻開著密密層層的紫色花朵。房子座落在院子深處的坡地上,十分引人注目,門前是空地,一條小徑穿過栽滿奇花異草的小花園,左側是一個大水池,靠近大門有一個小涼亭,正好座落在花園的中央,上面爬滿了青藤綠蔓,煞是好看。走進吉拉滴的家,我的第一個感覺就是,這肯定是挽甲必區最舒適的房子了。一路上我看見了十幾幢樓房,幢幢都相當漂亮。,但這些房子院內的布局風格,環境的秀雅幽靜以及賞心悅目的程度,是無法和吉拉滴的家相提并論的。她家花園內錯落有致點綴著怪石,看起來十分眼熟,因為太像日本庭園了。園子里花卉草木間雜而生,生意盎然猶如造化之功,雖然是精心布置的結果,但卻毫無
人工雕琢的痕跡。就其布局而言,很像我曾多次游覽過的寬闊而宏偉的日本日光公園。
大門敝開著,車子緩緩地駛進去,花園深處九里香叢中露出了一個女人的腦袋,那是我所熟悉的發型啊。我趕緊令司機停了車,走下車佇立在路上。那人從花叢中鉆了出來,我這才看得一清二楚,她就是吉拉滴。
“諾拍蓬!"她老遠就喚我。
我脫帽向她致意,并抄近路直奔過去。
我走到她跟前,一只正在附近戲耍的愛爾瑟西亞種狗立即跑到她身邊,兇惡地瞪著我。吉拉滴俯下身子輕輕地拍著他的腦袋,喚著他的名字,它這才服服貼貼地伏在她的腳邊。
“夫人的這只大狗多麼可怕,”我說:“它用懷疑的目光直盯著我。”
她微笑著。
“多旺是我的警衛員啊,我們這里只住了幾個人,得依靠多旺警戒,捉防壞人。多旺總是懷疑陌生人,現在,我使他明白你是我的朋友,你的來訪是好意而沒有惡意。”吉拉滴說著蹲下去撫摸多旺的腦袋,示意它到別的地方玩,它很聽話地走開了。
“請到屋子里坐吧!”她抬起頭來說道。
其時,我們正站在花園中央草坪的桌椅旁邊,吉拉滴告訴我,這是她喜歡閑坐和消遣的地方。
“我很喜歡這兒,既涼快,又有各種花卉玩賞,看來還相當舒服呢。”我一邊說,一邊把帽子擱在桌子上。
“如果你樂意,我就在這兒招待啦。”
在凳子上坐定之後,我說:
“我要請您原諒,我早該來看您的,可我得去見幾個大人物,洽談我的工作問題,那是刻不容緩的事呀。”
“我很贊賞你,首先把工作放在其他瑣事之上,你做得對!”
“我得坦誠地向您道歉,這兩三年來,我對工作的問題考慮得多些,倒不是為了功名利祿,而是希望學有所用,果能如此,我將感到莫大的幸福。正是由於這個緣故,使我忽略了其他方面,諸如社交,這次遲遲沒有來拜訪您,就是這個原因。”
“這種忽略使你變成更加可愛,”她微微一笑,那笑充滿了溫柔和甜蜜,那也是我早已熟悉的。我們再次相見之後,我不由得想起了過去的一切。
“你已長大成人了,諾拍蓬,你知道嗎?今天,在你身上的稚氣,已煙消云散了。”
“我想,也許是改變了一些吧,很想聽聽您對我的印象。”
“你成了一個大男人了,比過去更成熟、更嚴謹了。”
“這我可一點也沒有發覺,我看夫人您倒沒有多大變化。”
“我蒼老多了。”
“我看不出來,請原諒,夫人您今年多大歲數呢?”
“四十多了。”
“對不起,看起來夫人您還很年輕。”
“怎麼啦,諾拍蓬,老是沒完沒了的‘對不起’、‘請原諒,”她嗔怪地說。
“好像是我這也怪罪你,那也責難你似的,看來你真的變了好多啦。”
“我唯恐失言啊。”
“即使那樣,也不必道歉什麼,說過就算了,今天,我再也不是你在東京所碰見的那個女人了。時間過去了將近六年,要是你不是故意奉承,決不會說我看起來還很年輕。”
“但是,這的確是我由衷的話呀。”
“你真固執,相信我吧,諾拍蓬,我現在已經四十多歲了。我自己很清楚,我老多了。”
“這一點,也許您比我更固執。”然後我就改換了另一個話題,“夫人在這幢房子里住,大概很舒適吧,這地方太美了,對您來說,還挺合適呢!您過得很好嗎?”
她茫然地望著我。
“你以為,你還是那麼真心實意地關懷著我的生活嗎?”
“是的,我一直惦念著您。”
“如今,你已回到了曼谷,又忙於工作,得跟很多熟悉的親友周旋。我想,你恐怕沒那麼多時間來關心我的生活。今天,我們已和在東京相處時大不一樣了,是嗎,諾拍蓬?”
我的確像她說的那樣,已不像以前那樣有時間有心思去想她了。往事已在我的記憶中淡漠。即使是三鷹山上發生的,曾深深地銘刻在我的生命中的那件事情,現在,我也幾乎遺忘殆盡。一切都已成過去,仿佛一個時代宣告結束了。現在,擺在我面前的事業和個人生活就是我在人生道路上的新起點。事實上,我已不再會有六年前那種充滿深沉而熱烈的感情了。
我摸不透她的這番話是內心感情的真實流露呢,還是另有別的含義。我不知道她的生活道路上是否會出現一個新舊交替的轉折。
“出於對夫人您生活的關心,我可以問問夫人您這幾年的情況肥?”我自以為這句話說得十分得體。
“好吧,你是我的老朋友,我當然高興講給你聽,并不考慮你現在的處境。”
吉拉滴似乎很認真,她停頓了一陣,整理她的思路。
“我這幾年的情況得從昭坤去世說起,談他的病情是件痛苦的事,況且,我已在信中告訴過你。”吉拉滴講得很慢,仿佛邊講邊思索:“居喪期間,我也不必贅述了,太痛苦了,我只講講與我有關的重要事情。昭坤把他的遺產的三分之一分給了我,使我突然富了起來。他把剩下的三分之二的遺產分配給他的兩個兒子。說實話我本來并不祈望得到他的遺產,因為我只跟他共同生活了兩,三年,而且也沒有為他生男育女,他對我這樣特殊關照,倒使我發生了疑問:我有什麼條件來接受這些關照呢?諾拍蓬,你看這是福還是禍呢?”
“這問題很難解答呵。”我有些拘謹地說。
“是呵,我也認為難以解答。"她的神情恍惚,心事重重,“我只度過三個年頭的婚後生活,丈夫就永遠離開了我,後來我又變成了一個有錢的人,但與此同時,我卻不得不過著孤獨的孀居生活。你瞧,我的生活道路是多麼奇妙,多麼難以捉摸啊!諾拍蓬。”
“您為什麼不回家去跟父親一塊住呢,夫人?”
“我跟他生活了卅五個年頭,我非常愛他,現在,我也不時去探望他,偶爾也在他那兒小住,可是,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過去那種孤苦乏味的生活,再也不想過那種日子了,我被折磨得夠苦的啦。”
“如果是這樣的話,您就應該有選擇地跟人們多交往一些才對。”
“說起來本該是這樣,可我不愿意這麼做。”她似乎對自己的決定有些迷惑不解,“我還是往下說吧,昭坤去世後,我就搬到這兒來住,他把原來的房子留給他的大兒子,我也不想再在那幢房子里繼續住下去,因為房子太大了。另外,那個地方是會使我永無止境地,懷念著永遠不再回來的昭坤。這塊地皮是昭坤生前好幾年買的,我們曾商量,要在這兒蓋一所小別墅。他去世後,我就按照他的遺志蓋了房子,不同的是,竟蓋成永久性的住房,而不是供度假消閑的別墅了。”
“這所房子會使它的主人感到極大的幸福。”趁她講到一個段落,我插了這麼一句。
“正是如此,”她滿意地環視四周的景物,說:“到這兒來的人,都不約而同地贊不絕口,而且羨慕我有福氣,但我自己卻不能肯定這種說法是否對頭。”
“除了這幢舒適的房子之外,您的幸福還包括些什麼呢,夫人?”
“你仍然是一個愛尋根究底的人,”吉拉滴嫵媚地微微一笑,“這可能是我在東京見過的諾拍蓬身上唯一的東西了。”
“我問得太冒昧了吧?”我很有禮貌地問。
“談不上什麼冒昧,但很少人提出像這樣的問題。你多麼會提問題呵。我似乎從未思考過,我的幸福是哪些東西組成的。”她思索了片刻接著說,“回想起來,我自己不禁感到驚訝,過去那些可以稱之為幸福的東西,對我來說并不是實實在在的,它只是我對某種東西的響往或期待。如今,我的生活仍然沒有脫離原來的軌道,我的真正的幸福只是在前頭的虛無飄渺的幻影,我只是在追求、在憧憬、在期待。”
“那該是多麼令人心力交瘁的生活。”我深表同情地說。
“有什麼辦法呢?諾拍蓬,世界的主宰者已給我安排好了,任我如何掙扎,也是枉費心機的,我只好隨波逐流聽天由命。你的生活比我更有價值,而且一帆風順。你的生活是充實的,你對生活中每時每刻所出現的東西都會感到滿意,而且事情一過,你都忘諸腦後,於是又以新的滿意心情對待新出現的事物。你的生活就是這樣有條不紊。可是我的命運是乖劣的,那想望中的幸福是浮光掠影的、可望而不可及的、模糊游移的東西,盡管有時是充滿了歡樂,可有時卻是使人灰心喪志,這就是我的生活圖景,我想托盤告訴你,但那是難以理解的。”
“那是多麼奇妙,值得同情,又難予理解的生活啊。”我由衷地喃喃地道,接著又問:“今天,您已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富豪了,夫人,為什麼富有不能把幻想變成事實呢?您會獲得美滿幸福的,夫人。”
“金錢當然是有其威力,諾拍蓬,但它不能主宰一切。也許我所希望和期待的東西,不是金錢的威力所能左右的,這正是我最大的不幸呀。”
講到這里,吉拉滴站了起來。
“好了,諾拍蓬,就講到此為止吧,這是令人厭煩的話題,枯燥無味,毫無樂趣。我倒想聽聽有關你的事呢,你一邊走,一邊談談自己的情況,然後我們就到屋子里去坐坐。我請你吃晚餐,可以有更充分的時間,聽你談得詳細些。”
我唯有聽命。我們沒走一會兒,夜幕降臨了。我們并肩在廣闊的花園里走著,心中十分平靜。按說,兩個人單獨處在這樣安靜和幽雅的環境里,六年前強烈的感情是很容易重新萌發起來的。但奇怪的是,我的感情卻沒有掀起什麼波瀾,這倒不是因為吉拉滴
已失去了昔日的美貌和風韻,在我的眼睛里,她仍然是嫵媚和動人,所不同的是,面對這一現實,我只是贊賞而已,并沒有絲毫動情。
晚飯後我跟她談到九點鐘才告辭回家。吉拉滴告訴我;她是和姨媽及一個侄女同住,碰巧那天他們都到親戚家去了,并且可能在那兒過夜。所以我才能和吉拉滴單獨在一起渡過了四個鐘頭。在那段時間里,我感到很愜意,我們推心置腹地談呀談呀,不覺得單調無聊。
餐桌旁,罩燈照耀得滿室生輝,我們一邊用飯,一邊聊天漫談,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個多鐘頭,從她保養得很好的皮膚上的某些皺紋,我看到了四十年歲月流逝的斑斑痕跡。她的言談舉止沒有什麼變化,她仍然是昔日的吉拉滴,仍然像以往那樣雍容而甜蜜。吃飯的時候,她一會給我夾這個菜,一會又夾那個菜,生怕我吃不飽。我不禁回憶起她昔日對我的深情厚誼,但卻只是想到她好像我的姐姐,我的感情并沒有泛起昔日的波瀾,并不熾熱,更沒有沸騰。
在整整的四個小時里,我沒有看出吉拉滴在生活的道路上追求的是什麼。
十八
自那天以後,我因為忙於處理日常事務不得空閑,也就沒有再去看她。一晃又過去了兩個多月,父親告訴我,我的婚期已定在三個月之後。
既然我的婚期已定,我想應該將此事告訴吉拉滴,那也是我第二次去拜訪她,她在會客廳接待我,那兒沒有什麼人來打擾我們的談話。
一開始,吉拉滴雖然不自覺地對相隔了兩個多月之久才去看她,多少流露出一些失望的情緒,但我發現,最使她痛心的是我的行為完全出乎她意料,而我卻無法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麼。是我沒有理解她的心意呢,還是由於別的我所無法知道的什麼原因?
盡管我是覺察出了吉拉滴的這種心情,但我卻沒有道破,我也不想找藉口為自己辯解,要是我來一番說明的話,她可能會更加難過,所以我對她的失望也就只好保持沈默了。
拉拉雜雜地談天說地了一陣之後,在一個適當的時機,我轉上了正經事。
“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夫人。”
“但愿那是有關你上進的好消息。”她很關切地等待我的回話。
“不,雖然那的確是好消息,但不關工作上的,我不久就要結婚了,夫人聽了一定很高興吧。”
我發覺,這個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消息,使她微微震動了一下。
“諾拍蓬,你要結婚啦?”她半信半疑地問。“你要跟你那天到碼頭上去迎接你的那位姑娘結婚嗎?”
“我們的事情你全知道了?”
“不,我一點也不知道,只是猜猜而已。你跟她早就有聯系吧?”
“她是我的未婚妻。”
“什麼時候訂婚的?”吉拉滴臉上沒有一絲欣喜的表示,相反卻布滿了疑惑的陰云。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早在我去日本之前。”
“可是,我在東京的整個時間。你可沒有透露有關你的未婚妻的事呀。”她的語調更充滿了驚奇。
“可能是我沒有把訂婚當一回事吧l”
“而今天你就心服誠悅地跟你不當一回事的姑娘結婚了?!”
“那是家父的意愿,我只是沒有反對。那位姑娘是一個有教養,又有地位的女人,娶了她,我的生活會比現在更堅實些。”
吉拉滴用難以捉摸的目光凝視著我,過了好久她才說。“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未婚妻叫什麼名字呢?”
“叫比莉。比莉•巫拉納越。”
“人長得美,名字也挺動聽。”她心不在焉地惘然一笑,“恭喜你!”
她說著把手伸給了我,我握著她的手說:“您是向我道賀的第一個人呢,夫人。”
“真是榮幸之至!”她淡淡地回答。
我們默默無言地對視了一陣,當時我真不知道再和她說些什麼好,後來還是吉拉滴先開口:“諾拍蓬,你在結婚問題上的理想是什麼?”
“我得認輸,我無法回答這樣的問題。”
搿你曾向我提出一大堆問題,我從未回避過。現在輪到我問你了,你也不應該回避。”
“我不存心回避,而是在婚姻問題上,我無理想可言。”
“你說在婚姻問題上無理想可言,實在令人驚訝,”吉拉滴說完嘆了一大口氣,“每個男人都像你一樣嗎,諾拍蓬?”
“各人可能不盡相同,一般來說,多數男人和我差不多。”
我直率地說,“與其他事情相比,男人可能更看重事業,我就是如此。”
“那你愛你的未婚妻嗎?”
“我們沒見過幾次面,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們彼此是滿意的。我想,我們會在婚後萌發愛情的。”
“對於青年男女說來,難道愛情不是結婚的先決條件嗎?”她滿懷驚奇地問道;“我曾聽人家說:‘愛吧,但別結婚。’可諾拍蓬,你卻是先結婚,後戀愛。”
“要是在婚前就已相愛,當然很好。然而,我總以為愛情是相當復雜,充滿了痛苦和折磨。”
“是什麼原因使你這樣看待愛情呢?”
“那是有一回,我曾經沉溺在愛河里。”
“那就從頭到尾把你的戀愛史講給我聽聽吧!”吉拉滴的眼睛閃爍著光芒。
“你對全部過程都是一清二楚的啦,夫人,就是您在日本,直到離開那兒的那段時間里,初戀使我歡欣鼓舞,可是卻以萬般辛酸痛楚而告終。後來我想,我不應該太感情用事,我應該像愛姐姐那樣愛您尊重您。我知道,我當時是錯了,自此以後,我下定決心,要把那一切忘掉。不過,正是那件事使我懂得了,火一樣的熾熱的愛情,是受到痛苦折磨的源泉。我深信不疑,我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愛情了。”
吉拉滴茫然地望著前方,默不作聲。
“我不再想踉您談這些往事了,”我繼續說道,“這使我感到羞愧,使我痛恨自己。”
“人們對待愛情的態度不盡相同。我同意你這一點看法,就是愛情的確是折磨人的,有時甚至達到難於忍受的地步。你從這種折磨中擺脫出來并把過去忘掉,是做得很對的。可是某些愚蠢的人,卻不能像你這樣,我再一次向你表示祝賀。”她眼睛望著別處,沈默了好一陣,後來又轉過頭來問道:“你的婚期是哪天呀?”
“家父說,大約是三個月之後。”
“我先向你表示祝賀,我是一個崇拜愛情的人,所以,我祝賀你倆相親相愛,不管是在婚前還是婚後,愿你倆愛得深,白頭到老。”她舉起面前的茶杯,容光煥發地微笑著說。“我為你,我親愛的朋友,為你倆的愛情和幸福,乾杯!”她呷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杯,接著說:“我是第一個愿意為你們的婚事盡力的人。”
我們又談了一會,我覺察到她的身體有些不適,但又勉強支撐著。她這樣做大概是為了表明她確實很高興,并真誠地向我祝賀。我佯裝什麼也沒有覺察,以有事為藉口,匆匆地告辭。盡管如此。我還是跟她談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我感到遺憾的是,在她剛好不舒服的時候,把這個消息告訴她。要是在通常的情況下,吉拉滴會比現在更加高興,肯定會一再挽留不放我走的。當時我就是這樣想的。
十九
出乎意料之外,我對吉拉滴的那次拜訪,竟揭開了她生命終結的序幕,而且尤為殘酷的是,那最後的一幕又異乎尋常地短促!
我跟比莉的婚禮按既定的日子舉行了,我不想敍述我們的婚劄如何豪華,我及我的妻子如何興高采烈。使我感到遺憾的是吉拉滴沒來參加我們的婚禮,那天下午,她差遣家人送來一封信,說她病了不能前來。她向我表示祝賀,并告訴我說,待她病稍好一些,就要來看我。
婚後的第三天,我和妻子到華欣去歡度兩個星期的蜜月。出發前夕,我們去探望了吉拉滴。她說,她稍好些了,正打算過兩天去拜訪我們。
我清楚地發現,她的臉色比以前明顯地憔悴。當我們問起她的病情時,她說覺得渾身疲乏無力,我們結婚那天還發了燒。吉拉滴神情憂郁,說話不多。她問起我們婚禮時的情況,并靜靜地聽我們講述,有時也插問一兩句。她還問比莉對於婚禮的感受。由於她的身體還沒有復原,我們怕影響她休息,所以坐了一個多小時就起身告辭了。
從吉拉滴家出來以後,比莉對她的評價是。吉拉滴夫人溫柔、甜蜜、仍然相當美麗,但似乎有點神秘莫測。
兩個月過去,一件使人震驚的事情終於揭開了全部秘密!
那是在十二月的一天下午,我下班後剛到家,還沒換衣服,女傭就告訴我說,有一位女士急著要見我。我忙走到會客室去,原來那位女士就是吉控滴的姨媽,她正在焦急不安地等著我。
“昭坤夫人要見我,有什麼急事呢?"我問。
“夫人病得很重!”她說。
“我上次去看她時,她不是快好了嗎?”我驚疑地忐忑不安地問道:“她又得了什麼病呢?”
她告訴我,吉拉滴兩年前就害了輕微的肺結核病。起初以為,要是悉心的治療,病情也許不會惡化危害生命的。可是,近兩.三個月來,她的病情急轉直下,這兩、三天來更為嚴重,令人十分擔憂。她發著高燒,而且不斷說胡話,說的全是和丈夫去日本旅行的事,而且還不時喚我的名字。
“每逢有人去探望她時,她總先開口問:‘是諾拍蓬來看我嗎?’這個時候她的神志總是很清醒的,”吉拉滴的姨媽接著說:“當她聽到不是您時,她就長嘆一聲,不再說什麼了。我問她是不是想見諾拍蓬,她又搖搖頭,重復地堅決地說:‘別去找諾拍蓬,他正沉浸在幸福之中,決不能去打擾他l’可是,再有人來看她時,她又問起您來了。我敢肯定,她是多麼想見你呀。我看她實在可憐,於心不忍,所以我就抽空跑來找您。但我沒有如實告訴她,我撒了一個謊說,大夫要我去買藥。當然,醫生是知道我到這兒來的。”
我幾乎不相信,情況竟會演變到這個地步。是什麼原因使吉拉滴這麼快就病倒了,而且又病得這麼嚴重呢?為什麼她在昏迷中不斷地呼喚著我的名字呢?聽完她姨媽的話,我沒有再追問什麼。我感到吃驚,而且為她的生命擔憂,所以就立即趕到吉拉滴家去。快到她家時,她姨媽一再叮嚀,千萬別說有人把我喚來。我滿口答應。
她的姨媽把我領到會客室去,一會兒,給吉拉滴看病的醫生走了進來,他告訴我說,病人已經沒有康復的希望了,只是時間早晚而已,我還從他那里得知,吉拉滴的親人們都一致認為,我跟吉拉滴的關系很特殊很微妙,因此,吉拉滴才想在臨死前再見我一面。我不動聲色地坐在那里傾聽著他的每一句話,心里的悲哀難以言狀。
我等待了大約十分鐘,她姨媽走出來悄悄地對我說,我來的正是時候,此刻吉拉滴的神志很清醒。
“我可以進去見她嗎?”我迫不及待地問道。
“稍等一等,她正在梳妝。”
“嗯,為什麼要這麼認真呢?”我驚疑地問道:“您和醫生不是說夫人病得很厲害嗎?"
她姨媽坐下來說道;“不錯,夫人病入膏肓了。我也摸不清她為什麼要打扮。我對她說,諾拍蓬是你的至交好友,何必拘泥呢。她淡了,那是自從她病倒後第一次見她笑得這樣開心。她答道:“為了接見我的親愛的朋友,應該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素探,幫姐姐打扮打扮,’她轉過頭對她妹妹說:‘幫我好好打扮一下。你知道我喜歡什麼,給姐姐重新梳梳頭,按照我往常的式樣,給我涂脂抹粉,然後、把衣櫥里的衣服,搬出來讓我挑一件。素探,姐姐臨死之前還想再一次打扮得像天仙那樣。’她有氣無力地笑了笑。但我和素探卻難過極了,眼淚都差點掉了下來,我們覺得她真可憐,只得依了她,讓她遂愿。這時,素探正在幫她梳妝打扮呢。”
她姨媽說完,我們三個人都沈默無言,會客室里充滿了悲涼的氣氛。過了一會,她姨媽站起身去瞧瞧吉拉滴打扮好了沒有?大約過了十分鐘,她走出來領我到病人的旁間里去,我走著走著,頓感心酸、難過,就像走去瞻仰我最親愛的人的遺容,而不是去探望一個還活著的人。
當我跨進吉拉滴臥室的門檻,瞧見吉拉滴躺在病榻上的形狀,我一下子驚呆了。我原以為會看到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躺在昏暗的房間里,空氣令人窒息,藥瓶亂七八糟地掉散滿地,狼藉不堪,還有三幾個淚流滿面的人守候在她的床前。
可是,我所想像的圖景,都跟目前的現實,風馬牛不相及。下午五時的斜陽透過敞開的窗戶把房間照亮。吉拉滴背靠著枕頭,伸長著腿。她的下身,罩蓋著一條中國式的綠底白花床單,她穿著一件跟蓋在身上的床單一樣花式的上衣,外加一件黑天鵝絨外套。她全身上下遮得嚴嚴實實,我無法看到她身體的任何一個部分,所以也就得不出這是個即將死亡的軀殼的結論。她的發式及面容經過一番悉心的修飾,掩蓋了燈滅油干般的蒼白和憔悴。而那由三個紅色三角構成的美麗的咀唇,匆匆一瞥之下,幾乎使我迷惑了,根本就看不出她是在害病呢。
床邊小幾上的玻璃花瓶,插著一束鮮艷奪目的紅色圣誕花,窗上,掛著兩籠金絲雀,鳥兒正在歡快地蹦來跳去,不停地唱著歇。房間里,窗明幾凈,陳設典雅,根本不像垂危病人的居室。我簡直有點懷疑,自己是否受騙上當。
吉拉滴看見我走到她跟前,擱下手中的書,那是為了表示,在我進來之前,她是在看書啊。
“諾拍蓬,請來這兒坐,”她指著床邊的椅子:“我有點不舒服,只得坐在床上接待你了。”
聽到這聲音,我心慌意亂,她的語音沙啞、微弱,幾乎聽不清,我悄悄地走過去,坐在椅子上。
“我很想念您,所以來看您,夫人。”
“多謝你,我知道你還不致於一下子就把我忘得一乾二凈的。"她高興地笑了,同時,把頭側向守護在床頭的年輕女子。“這是我妹妹素探,她就是我曾經告訴過你的,一個在婚姻和家庭上獲得幸福的人。”
我向素探點點頭。
“你們到外頭休息一會兒吧,素探,你也去!”吉拉滴接著說:“讓我單獨夾跟諾拍蓬呆一會兒。”
人們都面面相覯,我則沈默無言。
“別擔心,我沒什麼大病.”
素探過去和姨媽商量了一下,一會兒,醫生湊到我的耳邊輕輕地說;“別談得太久,不要使她過於疲勞。”
人們走到外頭後,吉拉滴把目光轉向我,眼睛里充滿幸福的光芒。我搬了一張凳子,靠近床邊坐下。
“我沒有想到今天能跟你會面,沒有想到在我的生命最後時刻還能再見到你。”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一刻也不肯移開。
“現在,我就在您的跟前了,夫人,我可以一直呆在這兒,要是您需要的話。”我鄭重地說。
“不可能呀,諾拍蓬,你不是屬於我的。”
“我不明白,夫人,您的意思指的是什麼?”
“是的,你也不必明白,因為從我們認識的第一天起,你就不曾明白過.”她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絲諷刺的神色。
“請您明確地指教,那些我所不明白的東西是什麼?”。
“你什麼都不明白,什麼都不明白,甚至連自已是怎麼回事也不明白。”
我不知道她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我困惑不解地望著她。
這時,她把手伸進另一個枕頭底下,掏出了一幅畫。
“這是我從日本回來後親手畫的一幅畫,送給你,作為你結婚的禮物吧。”
我接過她的畫,仔細地端詳著。這是一幅油畫.表現了一條小溪澗流經一處山坳,山坡上長滿了環抱大樹,小溪澗的另一側,是一條小徑,縈繞盤旋在怪石嶙峋之間,穿過一段高坡,又繞到一段底洼地方,亂石雜陳的山坡上,爬滿藤科植物,石堆里長著萬紫千紅的野花,遠處溪畔的一塊大石上坐著兩個人。這幅畫是一幅遠景,畫幅的左上端標題是“溪畔",右下端寫著“三鷹”兩個蠅頭小字。
我搜索枯腸,揣摩著吉拉滴送給我這件小小禮物的用意。
“畫得不好,諾拍蓬,可是,我的整個生命和心意就寄托在這幅畫里面,送給你作為結婚的禮物是合適的。”當我抬起頭,正和她的目光相遇,只聽她問道:“諾拍蓬,記得嗎?在那兒發生了什麼事情呀?”
我清楚地記得在三鷹山上發生的一切,於是,朦朦朧朧地開始明白了吉拉滴的意思。
“我的愛情就是在那兒萌發呀!”我回答。
“是我們的愛情,諾拍蓬!”她說完,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又用極微弱的聲音說道:“你的愛情在那兒萌發,也在那兒夭折了。但另一個生命將要泯滅的人的愛情烈火,卻在熊熊地熾熱地燃燒著。”
吉拉滴的淚珠從緊閉的眼睛里滲透出來,她精疲力竭地癱坐在那兒。
我凝視著她的身體,一種愛憐和眷戀的感情涌上心頭,使我肝腸欲斷。
七天之後,吉拉滴女親王就辭世了。在那令人悲痛的最後時刻,我和她的親友們一起守在她的身旁。在那黑趆趆的夜晚,臨終前,還要對我說最後幾句話,,但是她已經沒有力氣說了,她只得要了鉛筆及紙張寫下了如下兩行字:
“我死了,沒有愛我的人;
但是我感到滿足,因為我有了我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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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巫拉帕簡介
西巫拉帕(1905—1974)是泰國現代文學的奠基人之一。他不僅以文學創作知名于泰國文壇,還是杰出的政治家、杜會活動家和新聞工作者。
西巫拉帕原名古臘.柿巴立,1905年3月出生于曼谷一個職員家庭。就讀于法政大學,獲法學士學位。1928年開始創作活動,當年就出版了《降服》、《人類的惡魔》、(《男子漢》、《共存盼世界》和《向往》等長篇小說。
1929年西巫拉帕創辦了《君子》雜志,自任主編。這份雜志在泰國現代文學史上產生了較大的影響,培養了一批《君子社》作家。《君子社》又是泰國最早的一個新文學團體。
三十代年初、中期,西巫拉帕相繼出版了長篇小說《愛與恨》(1930年)、《生活的戰爭》(1932年)、《罪孽》(1934年)。1932年6月24日,泰國爆發了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建立了君主立憲政體。西巫拉帕熱情地歡迎這場革命,接受了《民族日報》主編的職務。不久,他對新政體表示失望,便憤然辭去。
1936年5月,西巫拉帕去日本考察報業,同年年底回到泰國後,創作了中篇小說《畫中情》。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西巫拉帕同反對日本占領泰國而被捕入獄。1947年7同獲釋後,以政治學學者的身份去澳大利亞考察了兩年。在此期間,他接觸和研究了馬克思主義學說,目睹了工人運動,思想上發生了重大的變化。
1959年,西巫拉帕出版了長篇小說(《後會有期》,1952年11月,西巫拉拍又因從事進步活動再度被捕入獄,1955年在獄中寫成了長篇小說《向前看》的第一部《童年》,不久獲釋。
1958年,西巫拉帕率領泰國文化代表團訪華,訪問期間泰國國內發生沙立政變,他的安全受到威脅,被迫在中國避難。1974年6月,在北京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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