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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華各家文選 > 修人著:《一個坤鑾的故事》1-10
(一)鄭通隆五金行
一九四五年秋,第二次世界大戰停止了。曼谷開始恢復了正常的和平安謐的狀態。蟄居了幾年內地生活的我,又重新跑回到曼谷,恢復了原來曼谷市民的身份,尋求新的安定生活。
不久,朋友老林告訴我:“有一間五金行要聘請一位‘心賢’1,你是否要應聘?”我正為生活問題所苦惱著,一聽有此良機,就很快答應下來。於是,我們約定在一個三十一號的早晨,一同到五金行去洽談應聘事宜。我默默地緊跟在老林的背後,心中不斷地在盤算著如何應付這個即將來臨的新局面,經過了十彎八曲的路道,老林突然站住了。接著,以肘微觸我的身子,輕聲地說:“到了”!我仰首一看:“鄭通隆五金行”六個金字的大招牌,赫然映入眼簾。這行址共有三間鋪面連串在一起,左邊最末一間全部設計為玻璃櫥窗,里面陳放著各種各樣的五金貨樣,真是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我習慣地整一整衣領,抹一抹頭發,挺著胸部,跟著老林跨進了五金行的門檻。
“三舍 2,很忙吧!”老林一踏進門,很熟悉地大聲向一個年齡約三十開外的中年男子打起招呼。這個中年人,從整個輪廓上看,長得倒很均勻。皙白而帶著些微紅潤的臉龐,頭發向後梳,有點卷曲,身穿硬領的上等白恤衣,衣領系著一條黃地紅花的領帶。他正坐在左邊辦公欄內的辦公桌,一本正經地閱看著國外寄來的貨樣圖。
“喲!老林,這樣早,有何貴干?”顯然,這就是鄭通隆五金行的三少爺了。只見他立刻放下圖本,臉帶微笑地向我們表示歡迎。
“今天,我給你辦理一件日前尊駕委托的事,——找到一個‘心賢’來給你了。”老林帶著我走到他跟前,客氣地加以介紹。
三少爺伸出一只手,招待我們坐下,我和老林就在他辦公桌前兩只椅子坐下來。
“三舍,這是我十多年的老朋友,我們從小就是同學。”老林對著他繼續作著介紹:“我敢向尊駕保證,這位朋友品行端正,辦事負責,性格忠直,一向清白,無不良嗜好……。”顯然,老林在三少爺面前為我捧場,使我不禁感到面部有點熱辣辣起來。
“老林……二個熟熟人,我都是相信你的,誰不知你在街前,向來都是‘好名好色’呀!”三少爺講話十分老練,立刻便賞還老林一個臉面。忽然,他似乎記起了一件頗為要緊的事情一樣,忙問道:“對不住,談了許久,還未請教貴姓。”“唔……不敢當,敝姓蔡。”我很謙恭地回答。他點點頭,接著又問:“蔡先生,你懂英文嗎?”他這一問,竟使我這個在社會混跡多年的人,不免有點慌張,因為老林并未在事前關照過我必須具備懂英文這一條件。可是,現在他既然發問了,我應如何回答他呢?說懂嗎?那顯然是欺騙,因為所謂“英文”,我唯讀了半年的時間,至多只能看一看貨物外包裝蓋著什麼“Made
in U.S.A.”而已,說一字不懂嗎?又恐職位要成問題……
最後,我不得不老實告訴他說:“三舍,英文只懂一點,但不能真正使用,因為我學習的時間不長……。”剛說到這里,五金行的小夥計便捧出三杯熱騰騰的咖啡來了。
注釋:1“心賢”:泰國僑社對從事文牘、財務、會計工作的習慣性稱呼。
2“舍”:潮籍人對少爺的稱呼,屬方言,在這里,不能以義解。
(二)“生意是坤鑾1創的”
三少爺連忙招呼我們喝咖啡,他首先帶頭喝了一口。我焦急地等待著他對我的回答。
然而,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他似毫不介意地反而安慰我說:“不要緊,不懂可以慢慢學,因為現在找生活,如果識英文,就可賺大工資,好在你的職位是要理帳,識多識少都無問題,我這里的馬‘廊主’2,他的英文也是自修來的呀!”說著,他順手指向右邊玻璃壁櫥旁,一個正在修整商品,鼻梁架著一副金絲眼鏡、像是知識份子模樣的中年人。話音末了,那個叫做馬廊主的,聽見三少爺在向我們介紹他的時候,略略回過頭來,笑了一笑,表示和大家見禮。
三少爺接著又問:“蔡先生,你可能懂得泰文吧?理過幾年帳務了?”
“這個……泰文可以使用,帳務嘛,曾經理過一段時間。”我含含糊糊地作答。三少爺聽後,又呷了一口咖啡,頓了一頓又說:“帳務這東西,也沒有什麼大的困難,只要你曾經摸過,曉得它的道理,一看就會了……”他翻過身子,用手指著背後文件櫥里一疊帳簿說:“這是上一個‘心賢’理的,他記西式帳,一共五大本,你上任後,可以先看看,然後,接著記。或者,將來你習慣記什麼樣式的,就依你純熟的來做。只要數目字不要弄錯,能夠達到‘天地合圓’3便可以……。”
“是的、是的,理帳當然應‘天地合圓’。”我點點頭表示會意。這時候,三少爺似乎猜到了我最關心的報酬問題了,只見他迅速地把謎底解開:“……工資方面,暫定每月給你三百銖4,將來做得好,自自然然高升。”
“哦!這……不要緊、無問題。”我表示很不好意思起來。“無論如何,今日就要請三舍高抬貴手,多多幫助就是了。”老林在這關鍵時,站起身來,拍拍三少爺的肩膀,順便阿諛一番。
三少爺繼續又說:“如果大家無意見,那麼,明天是一號,蔡先生便可以開始上班了。不過,我今晚必須立即稟告坤鑾。”
當我聽見“坤鑾”二字,心中頓感詫異,因為“坤鑾”顯然是對一個封有暹羅官爵者的稱呼呢!而這個暹羅官員到底是誰?與三少爺有什麼關系?為什麼雇用我這樣一個普通職員,也必須向他稟告呢?
我的疑慮態度,彷佛已被三少爺覺察出來。他笑著向我們解釋:“坤鑾實是家父,我們雖是兒子,但習慣用官銜叫他老人家。因為這生意是他老人家所創辦的,他雖授權給我管理,但有關用人問題,稟告他比較好些……不過,一切基本已定。你可以放心。”
經過一場洽談之後,又簡單地辦理了應聘手續,我與老林便與三少爺握手告辭。剛移步出門的時候,那位馬廊主跟在後面,滿臉笑盈盈地向我們表示歡送。“留步、留步。”我們客氣地回頭請馬廊主不必再送了。
剛走上人行道時,我禁不住再回首仰視著“鄭通隆”那塊金字招牌:右邊是中文,左邊是泰文,上面還點著幾點白粉的模樣,排成一個三角形,好像埃及的金字塔,真個有趣。據老林這個“爐底炭”告訴我說:“這些點點的白粉模樣的東西,是過去舉行開幕典禮時,請過暹羅高僧來主持并做佛事,白粉為高僧所點,意思不外是請佛祖保佑,祝賀生意永遠興隆,財源廣進……。”但我卻感到很奇怪,原來這家生意倒是一個暹羅官——“坤鑾”所開辦的,而作為他的兒子三少爺,卻為什麼在外表上看不出一點暹羅人的風格和氣概呢?
注釋:1“坤鑾”——“鑾”是泰皇族的四等官銜,相當於中國封建時代的“子”爵,前面加“坤”字,是對人的稱呼詞,為泰語譯音字,有如中文的閣下、足下。
2“廊主”——泰國僑社,對於老板委任為商行、廠家作主事人的,習慣上稱其為廊主。
3“天地合圓”——是潮汕老式帳的會計術語,意思是結帳能達到“借貸平衡”。
4“銖”——是泰國貨幣的單位基數,有如我國的“元”。
(三)坤鑾來了!
一號早晨,我起身的時間比較平時早些。用過早膳,立刻便到鄭通隆五金行去接任新職了。到達該行門口,只見里面一個十七、八歲的“後生仔”在整理貨物及打掃玻璃櫥上的灰塵。我剛踏進門,他就問:“某先生,要找誰?”我答:“找貴行的三舍。”話未說完,“三舍”已經在我的後面徐步進來了。我恭恭敬敬地向他打招呼,他只點點頭,然後,走進辦公欄,整理了一臺辦公桌,對我說,以後可在這臺辦桌上辦公,需要什麼用品,可以隨時告訴他。他又告知我,行里有開膳食,早餐大概是七時,七時半才開門營業,我邊聽邊走進辦公欄,在桌旁坐了下來。
“蔡先生,昨晚我已經把雇‘心賢’的事告知坤鑾了,他老人家大體已經同意。今天,他要到這里來巡巡看看,我可以介紹你給他老人家認識認識。”三少爺坐在他的辦公桌旁邊,一面悠閑地抽煙,一面告訴了我,我點點首表示感激。
一會兒,馬廊主來了。他向我笑一笑,昨天剛剛認識,今天像是一見如故,他稍一坐定,便呼喚那勤什的“後生仔”,準備一個木箱來裝些貨物,這是昨天一個“山巴”(內地)顧客所定購的。
木箱來了,他便取出“定貨單”,按著單內所列商品,逐一在貨櫥中取出來裝在箱里。接著,馬廊主似一個熟練的指揮員,又指點我給客戶開一張“發貨單”。大家正在忙著,門外已陸陸續續走進幾個顧客,邊看貨櫥的商品,邊詢價,三少爺、馬廊主、包括其他店員也都紛紛上前接待、商談,各司其職,生意倒也真個興隆。
墻上的掛鐘,當當地響了九下,門外馬路旁驀然響了幾聲汽車喇叭,同時,又傳來了一陣響得有點刺耳的汽車馬達聲,我無意識地通過玻璃櫥窗透視過去,只見門前馬路旁已停歇著一輛陳舊的轎車;這轎式汽車是那樣古老,市面現在已很少見,大概是歐美汽車廠初期產品吧?高高的車身,像木條圈制成的車輪,黃色帆布的車蓬已經有點褪色,車身的天藍色噴漆開始在脫落,駕駛座右邊裝著一柄“手抓式”的喇叭,像這種過時代的“老爺車”,現代人是不愿使用的。聽說從前“皇族”出門的時候,就常坐著這種汽車。所以,也有人稱它做“皇族車”。那時候由於汽車少,大家都覺得若能坐上這種汽車將是神氣十足,耀祖揚宗哩!可是,自從流線型轎式汽車問世之後,款式日新月異,這種所謂“皇族車”就很少見了,恐怕早已被人送入博物館,作為汽車發展史上的古董品,供人欣賞了。
汽車司機是一位白發蒼蒼的泰族老人,身穿一套滿是皺紋而尺寸又不很相稱的黃斜制服。從他那彬彬有禮、憨厚樸實的素質看來,不愧是“坤鑾”的老忠仆。
只見他在汽車停定後,便匆匆地跳下司機座位,跑到後座,急忙把車廂門打開,然後,必恭必敬地肅然站在門邊侍候。
一個年齡約七十幾歲的老爺,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似是仿中山裝的硬領外衣,左上袋別上一枚銀練的金質勳章,下身卻配穿著一條黑色而柔軟的綢褲,“不中不西”的模樣,看來有些滑稽和邋遢,手里緊握著一根白銀制成的龍頭手杖,老態龍鍾,由一個頭插發髻上身穿一件白絲短袖衣,下身穿著青色“紗籠”的泰族肥胖“坤奶”(夫人)扶他下了汽車,一步一步向行里走來。
“坤鑾來了!”馬廊主稍一瞥見,立刻向大家通報。
(四)“二哥豐1怎麼會發財?”
三少爺正在聚精會神,翹起雙腳,口里含著雪茄,仔細地閱看著客戶的信件,當他聽見大家傳叫著坤鑾來了時,連忙放下信件,走出門外去恭迎自己的家嚴了。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原來這個坐著舊式“皇族車”的奇異老人,就是上下人等,“畏威懷德”的所謂“坤鑾”了。內心里竟也不自覺地感到頻頻跳動,一時有些慌張起來,不知要怎樣來應付這個即將來臨的困境。
坤鑾和坤奶2的“咯咯”皮鞋聲,已經響進五金行的大門來了,馬廊主顯得格外精靈,第一個迎上前去、雙手合十,行了一個“拜佛禮”,十分謙恭地打招呼說:“沙越哩3,坤鑾、坤奶!”
坤鑾略帶笑容地點點頭,舉起手杖指著木箱問道:“馬兄,你很忙麼?早早裝什麼東西?”馬廊主立刻回答:“裝些貨物運去山巴(鄉下)的。”坤鑾以左手捋著嘴邊一撮小胡子,又是點點頭,表示十分滿意地問:“怎麼?近來生意好嗎?”
“佛祖保佑,差不多,差不多!”馬廊主盡力的殷勤和負責的姿態,以便博取老頭家的歡心。這時候,三少爺已經命勤什搬來兩只“太師椅”,請坤鑾和坤奶坐下。
坤鑾放下了手杖,慢慢地坐下椅子,然後,向著正在兢兢業業地工作的夥計叮囑說:“後生夥!好好拚下去,不要輸別人呀!”老人家忽然咳嗽起來,那勤什急忙奔到後面,捧出一個痰盂,敏捷地放在他的腳前。滑洛滑洛,坤鑾從喉里吐出了一大口痰,又噓噓地喘了一個大氣。本來,他是應該暫停講話才對,可是誰料他卻特別喜歡講話,盡管毫無系統,還是那麼津津樂道,他發出的聲音,簡直比一般年輕人還要宏亮。只見他從衣袋里摸出一條手巾,拭一拭嘴邊的涎沫,又滔滔不絕地說:“……你們知道麼?從前‘二哥豐’怎麼會發大財?財從哪里來?就是敢刻苦!敢圖!敢拚!敢干!!”他雖然是一個年逾古稀的老人,但聲調仍然那麼鏗鏘有勁,特別是講到最後那幾句,音調不斷加重,幾乎把行里的夥計們每個心臟都打動了。
他就一個人,坐在那里,不斷用手比劃著,像向大家“講古”一般,不管你是否在聽,自己都說得十分痛快,好笑就笑,好罵就罵。
“喂!你們後生輩聽著,‘二哥半’發財不是像吃飯那麼容易!伊遇到艱難困苦的事,我三天三夜也講不完的。但是,敢賺錢就要懂得敢用錢,你們勿誤會,我這個‘老阿官’并不是叫大家身上有了錢,就上茶樓酒館、花街柳巷,而是叫大家用錢用在功德事業上,在社會多做做好事,蔭益子孫後代啊……!”說到這里,他好似有些上氣接不著下氣,又是咳嗽了幾聲,坤奶急忙捏著手,給他輕輕地槌著背脊,嗽聲略為停止,他又興致勃勃接著說下去:“……記得先前,孫中山要推倒滿清,來到曼谷宣傳道理,二哥豐幫助出錢出力,這就是敢用錢!他還回到唐山,在鄉里辦學堂,建家鄉,修橋筑路,功德無量……我麼?比他慢發財,但卻跟在他後面,他出一千,我也出八百!”說到這里,坤鑾好像覺得很自豪,仰首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聲,震蕩著整個五金行,夥計們倒也覺得相當有趣,因為,一邊工作,一邊聽坤鑾在說古談今,倒是十分有趣的事哩。
初步看來,這個所謂坤鑾,從舉止言談中,給我的印象是:他的確是一個十足古典的暹羅官。但是,從他發出的語調來分析,卻純粹是廣東潮陽口音。他講起話時,不喜歡使用單一語言,總是三句“唐話”,二句“番話”,互相滲透,穿插進行,別有一番風格。對於當地華僑的工商業歷史,包括對社會各階層的人物認識,相對地說來,坤鑾堪稱是一塊“爐底炭”,真是事事知道,件件精通,這可以從他三言兩語中看出。
胖個子的坤奶,她坐在坤鑾身邊,彷佛是一件點綴品,她至少比坤鑾年輕二十歲,烏溜溜的眼睛,配上一個厚厚的嘴唇,皮膚有些黑黝黝地,是一尊典型的發福泰族婦女。她沒有坤鑾那麼豐富的社會經歷,也不喜歡大聲說話,不過,她卻懂得怎樣做一個夫人應有的風度和禮貌,當坤鑾講話時,回首向她一望,她就微微點頭,表示完全理解;當坤鑾因得意而大笑時,她也同樣報以微微的笑容。不過,當坤鑾罵人的時候,她就不能跟著罵了,因為,畢竟她還是“女流之輩”,況且,又是受過一定教養的皇族。
三少爺在行里踱來踱去,他似乎要與坤鑾商量些什麼事,而坤鑾卻只顧自己講話,講得太多了,又是大聲咳嗽不已。
“坤鑾、坤奶,喝茶……”勤什阿弟從後面廚房沖了兩杯中國烏龍茶來。謙恭恭地呈到他們面前。坤鑾呷了一口,吐了一口氣,稱贊道:“真是好茶!真是好茶!”坤鑾吞了一口涎沫,若有所思地說:“……我聽過這樣一句話:常飲唐山茶,不忘老祖家。”他邊說邊以雙眼橫掃著大家,還是馬廊主反應比較快捷,他立刻翹起拇指,表示贊賞:“俺坤鑾說得有道理,有道理!”坤鑾十分滿意地笑了。“唉!我沒有讀過書,掀過冊,無字無墨,說錯了,請大家勿笑……”接著,他從衣袋里掏出一罐“耶納”(鼻煙)及一枝拱型的銀管子,他徐徐地把鼻煙倒些在手掌心,然後,慢慢裝進管子,再把管子一邊叼在嘴里,另一邊對準鼻孔,用力一吸,鼻煙直達腦神經,他似乎因刺激而感到十分痛快,雙眼瞇成一線。
注釋:1“二哥豐”——昔年泰國聞名的工商業家、僑領、僑賢。原姓名:鄭智勇,籍貫:廣東潮安洪園鄉。
2“坤奶”——泰語譯音,意思是夫人。
3“沙越哩”——泰語譯音,是祝賀詞,大意是:平安、快樂、吉祥、順利、幸福等。
(五)阿爸,“心賢”請來了!
三少爺趁著坤鑾愉快地睜開眼睛而尚未繼續打開話匣的機會,走到他跟前說:“阿爸,‘心賢’今日請來了!”當他聽到三少爺的稟報時,似乎引起了極大的注意,馬上認真地問:“什麼?心賢在哪里?我怎麼沒看見?唉!我老了,眼也無用了!”三少爺經此一問,便用手指向我所在的辦公欄來。我急忙走了出來,向這位頗有名望的老頭家行了一個暹羅禮。并且虔誠地問候了一聲:“沙越哩,坤鑾!”只見他自上至下,向我周身進行了一番詳細的視察和打量,然後,手指著我,問三少爺道:“……喲,就是這個後生兄?我看來,像是一個‘唐人仔’1,是麼?”他表示十分自信,猜測正確。三少爺嘴邊略帶微笑,默默地點點頭。坤鑾很和氣,并表示得那麼平易近人地指向旁邊一只空椅子招呼說:“阿兄,坐,坐,勿客氣,俺來談一談。”
“沒問題,沒問題。”我也謙遜地回答。
“對不起,阿兄,你會理帳麼?”坤鑾伸長著頸項,將右邊的耳朵盡量向我湊近,表示留心傾聽。“這個……請您放心!我會的,會的。”我大膽地、很自信地作了回答,面不紅,耳不赤。
“……好,好,來幫助!後生人,應刻苦、應耐勞。你初來,有不懂的事,問問阿三(三少爺)或者問馬廊主也可以。”說著,便用手指著他們兩人。三少爺和馬廊主異口同聲地說:“這個請您老人家放心、放心!”
“阿兄,你祖家在哪里?”坤鑾又回首向我尋根起來了。他的口音,明顯是廣東潮陽話。
“廣東潮安。但我是暹羅出生,從未見過祖家。”
當坤鑾聽到我祖籍是潮安之後,不禁又嘩啦啦地說:“……潮安人,在暹羅也是大有架勢啊!‘二哥豐’、‘廊主木’他們統統是潮安人呀!從前,‘廊主木’承標皇家酒廠的時候,有成績,人忠直,皇家封伊做大官。官名是:‘鑾實‧諸拉拍功’……這些人,我都認識,俗話叫做‘老故人’哪……”他一邊說,一邊用銀管子吸著鼻煙,大有一提起往事,老人家就有無限感慨的樣子。
但是,關於這些數十年前的華僑阿爺,“座山”2的許多人物和歷史,對我來說,完全是門外漢,即使曾經道?涂?,但畢竟只是一鱗爪半,因此,無法和坤鑾對語談論,任由他一個人自問自答,他說“圓”就是“圓”的;說“扁”也就是“扁”的,我只是跟著他,有時點點頭;有時搖搖頭而已。
稍隔片刻,他忽而掉轉話鋒問道:“心賢兄,你會記‘紅毛帳’(西式)呢?還是會記‘唐人帳’(中式)?”
“對不住,坤鑾。讓我先問您,老人家喜歡哪種帳?”我機動地對他先行試探、試探。
“唔……心賢兄,老實說,‘紅毛帳’我不曉得怎樣看,那些都是豆芽韭菜字,彎來曲去。你最好另外給我記幾本‘唐人帳’,有時我要看看。上一個心賢阿兄,唉……他記的都是‘紅毛帳’,我看不懂。生意究竟是賺錢還是虧本?不明不白,每月也沒有一張‘月結單’給我看。阿兄,今後你最好每月抄一張‘月結單’給我,數字要詳細,什麼買炭、買米、買油、車租、雜用……一條一條列給我看,好嗎?”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說:“阿兄,‘月結單’至切要用毛筆字,寫大大個!我老人眼睛花了,知道麼?”
我完全答應了坤鑾的要求,并保證一定把文字寫得大大的;他才樂意地捋著上唇斑白的短髭,微微地笑了。
我和坤鑾磨了一段時間的嘴唇,終於弄明白他對我的主要要求。原來他是需要看一份中式的月結單!而且,必須用毛筆書寫的。但我向來習慣寫鋼筆字,毛筆字從未下過功夫,為了糊口,今後得好好學習書寫毛筆字了,特別是要寫給這個“大人物”看的,更不能馬虎從事,俗話說:“文字是門面”,千萬不可獻丑啊!可是,我總覺得很奇異,這個受過泰皇陛下誥封的坤鑾,為什麼也有所謂“唐人”呢?未知這個華人的“暹羅官”的文化水平有多高?雖然,他自己口口聲聲說沒有讀過書、掀過冊。但是,如果那是他的自謙或含蓄,發覺了我在財務會計上,水平有限,或者,幾個毛筆字過不了關,那將怎麼辦呢?會不會馬上被辭退、滾蛋?想到這里,心中不禁暗自頻頻擔憂起來,但在表面上,我不得不強裝鎮定,毫無問題,全部接受坤鑾的指示。
注釋:1“唐人仔”——意思是華裔、旅居泰國的潮籍華僑,對那些當地出生者,父親是華人,母親是當地泰族人,通婚後的後裔,一般都稱他們是“唐人仔”。
2“座山”——泰國社會,歷史上對大富翁的一種稱呼,屬地方性名詞。
(六)簽官名
坤鑾的話匣子似乎快要關起來了,他用雙手,支撐著大腿,慢慢地站起身來,拿了手杖,藉著它的助力,一步一步移動著身體。那根手杖的尖端抵觸著地板的時候,發出了“篤、篤、篤”的聲音,很有節奏。他皺著眉頭,瞇著雙眼,似乎很吃力地、而又十分仔細地環視著每個貨櫥的商品。馬廊主卻緊緊地跟隨在他後面,準備回答坤鑾猝然提出的任何詢問。
“馬兄,鋪內貨物看來不少呢!有架式!”坤鑾歪過頭來,對著馬廊主,表示贊賞。馬廊主笑笑。“怎麼?現在街市行情好嗎?”他繼續用半中半泰的語言進行發問,幾乎是大頭家對小夥計講話的一種腔調。馬廊主微佝著腰,搖搖頭,面帶苦笑并嘆了一口氣回答說:“唉!戰後的生意,俗語說:‘水清魚定’,競爭十分激烈,實在很難做喲……。”
坤鑾聽了馬廊主一番訴苦後,也跟著搖搖頭,唏噓地既同情而又鼓勵說:“馬兄,你講來有道理,現時百樣生意都難做啊!暹羅話叫做‘喃木’(艱苦)!不管怎樣,人是‘活’的,而你是有經驗的老在行,偌大的困難都能克服!我很相信你……無論怎樣,天是塌不下來的,要拚命干!互相幫助,只要生意有錢賺,俺馬兄也有好處呢!潮州土話說:‘豬母肥,豬仔壯’怎麼?我這老阿官說得對嗎?”
馬廊主唯唯稱是,他對坤鑾的勉勵和信任,感到莫大的榮幸;他甚至覺得有了這樣一個能夠體察下情的老指揮官作為上級,只要他的指揮刀一揮,他將會毫不退縮地向前沖鋒陷陣,不獲全勝,誓不甘休!——這可從他恭順的表情看出端倪來。
“要回了嗎?坤鑾,我還有事呢!”坤奶似乎坐得有些不耐煩了。她用泰語不斷地催促著。
三少爺這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忙從抽屜里取出好幾份合同契約,匆匆地呈送到坤鑾面前說:“阿爸,俺租給人家的房屋有的已到期了,他們要求續租,請老人家簽一個名。”
坤鑾接過了契約,以手扶著鼻梁上的花鏡,用神看了一看,他彷佛覺得行里的光線太暗了,無法簽名。三少爺想給他扭開日光管照明,不料坤鑾卻擺一擺手說:“青天白日,
要開什麼電燈?可以節約就節約嘛!”接著,他自己高喊勤什阿弟找了二只椅子放在門外,一高一低。然後,把老花鏡拿下來,重新拭亮,放下了手杖,把幾份契約平放在高椅子上,自己慢慢地坐下低椅子,從衣袋旁拔出一根老式的大號“西飛利”鋼筆,端正了身體,做好準備簽名的姿勢。哦!原來這位老坤鑾是把椅子當作寫字桌呢!幾個夥計看後,禁不住地在後面掩嘴暗笑。
坤鑾由於年齡的關系,他那顫抖不定的右手,似乎已經有些不聽使喚了。不過,由於簽名這件事情,對他來說,已成了家常便飯,顯然不成什麼大問題的。只見他握著那根老鋼筆,像“畫龍畫虎”一樣,在每份契約上,先先後後以泰文簽上了坤鑾的“官名”。但是,這個泰文的官名,即使你是識得泰文的人,也難以讀得出來。奇怪的是,他所簽的名字,從每份契約看來,大體都是差不多的,堪稱為簽名專家呢!
“喂!‘魯阿菜’(看什麼)?”有幾個好奇的過路人,因不知坤鑾在做什麼,停著腳步觀看,被坤鑾仰首用泰語一質問,便不好意思地走開了。
坤鑾好容易地簽完了他的泰文官名,然後,把那幾份“厝契”交給三少爺,并叮囑說:“阿三,屋租要按月派人去收呀!勿拖拖拉拉,知道麼?”
“侖貪呀!哪里去了?”坤鑾大聲呼喊他的汽車司機。
“在這里!坤鑾。”白發滿頭的老司機,躡手躡足地從門外跑了進來,他很熟練地協助坤奶,一左一右,扶著就要啟行的老坤鑾。
坤鑾揮動著手杖,表示立即就要打道回府了。
我感到不理解的是:坤鑾既然是文盲,為什麼能夠以泰文簽署他的“官名”呢?後來,根據馬廊主的介紹,使我進一步相信,坤鑾的確從未拜過孔夫子,他之所以識得幾個中文,是數十年從事社會經濟活動中,路邊拾遺所得,而且學會審查營業上的“月結單”,緊緊抓住費用開支環節,一發現開支異常,馬上追究,使每個當事者無不感到誠惶誠恐。至於泰文,他根本只字未識,但卻能應付日常生活中一般對話,盡管發音不標準,但還算流利。他既不識泰文,為什麼能夠以泰文簽名呢?說來還有一段趣聞呢!當初,在他需要使用泰文名字的時候,便請人書寫了樣榜,讓他日夜依樣畫葫蘆,經過幾天之後,他居然就能以泰文簽名應付事業上的一切需要了。不過,由於沒有讀過泰文,對於他自己名字中的個別字母,難免寫錯了。錯了并不要緊,因為按人們簽名的習慣,往往是帶些潦草的,如果不詳細研究,當然一時不易辨別出來。坤鑾的銀行存款帳戶簽署印鑒,就以此為據的。說來可笑,正就是這個別錯寫的字母,才保障了他存款的安全呢!這又從何說起?原來,過去曾經發生一宗案件:有一個緊跟坤鑾的隨從人員,工作多年,頗受信任,但由於經濟困難,一時心萌歹念。暗地里竊取了坤鑾的現金空白支票一張?坤鑾當時確是氣得“怒發沖冠”。派人帶回了冒提存款的隨從。本擬馬上解送公安局依法懲辦,但那個隨從人員深知坤鑾的個性:他雖然有時鐵面無情,但有時候也能慈悲待人,信仰佛祖教義。就憑這一點,他毫不遲疑地跪倒在坤鑾面前,嚎啕大哭起來,訴說家鄉連年失收,老母臥病在床,揭借無門,因一念之差,鑄成大錯……請求寬恕等等。最後,終於打動了坤鑾的善心,取消法辦,但對於犯了盜竊行為的人,坤鑾斷不能繼續錄用了。只好給他一點路費,遣送回家,案情就此宣告結束。
“哈!哈!名簽錯,支有錢!名簽對,支無錢!世事真稀奇!”這事情一直傳為人們茶余酒後的趣談。
(七)“老爺車”壞了!
坤鑾在坤奶和老司機的扶持下,進人那部老爺車中坐定,三少爺與馬廊主則跟至門口奉送。老車夫跳上了駕駛座位,按了一下喇叭,然後,扭扭著發動機,只聽得汽車馬達聲強烈地吼叫了一陣,汽車屁股便接連地放出了幾個臭味難聞的汽油屁,接著,便肅然無聲了。老司機很不服氣,繼續地扭著,同時,手握操縱桿,腿部不斷用力亂踏,可是,汽車發動機卻一點反響也沒有,他急忙取出一根開發動機的“彎型”鐵條子,跑到汽車頭,把鐵條子拴了進去,然後拚命用力轉動。畢竟,侖貪這位老司機,或許是年齡太老了,只使勁轉了兩三下,便感到氣喘呼呼,不得不暫停下來,一邊搖頭;一邊擦汗。
坤鑾坐在車廂里,屁股好似觸著針床一般,左右擺動,他禁不住探出頭來,高聲地問道:“侖貪!汽車壞了麼?”
“正是!車壞了!坤鑾。”侖貪彷佛已經束手無策,垂頭喪氣地回答。站在車旁的馬廊主自恃年紀較青,有點氣力。便自告奮勇跑上前去,接過侖貪手中的“彎鐵條”,使盡全身力氣,拚命轉動。一次、兩次、三次……,馬廊主幾乎竭盡“吃奶力”,那古老的“老爺車”卻仍然毫無聲息地一點也不反應。最後,弄得他的手也酸痛了;呼吸也局促了;只好紅著臉孔,默默地表示認輸,敗下陣來。那架“老爺車”竟像一頭斷了氣的大動物一樣,依然靜闃闃地躺在路旁,毫無動靜。
老司機又想起了一個辦法來了,他連忙爬上車頭,打開鐵蓋子進行查視,雙手在里面摸來摸去,企圖看看到底是那部分壞了?可是,由於太緊張了,雖然累得滿額汗珠,但一時也檢查不出什麼毛病來。坤鑾和坤奶,坐在車廂里,活似熱鍋上的螞蟻,等得很不耐煩。特別是坤鑾,頻頻從衣袋里掏出那塊“卓別林”式的袋表來看時間,他搖頭擺腦地興嘆道:“唉!這部汽車,原來是跟著我發財起家的,想不到今天竟變成‘破家車’!三天修理四次,花掉我不少錢財……我看,汽車也和人一樣,老了,無用了……”他邊說邊看著坐在身邊的胖坤奶,好像在求乞她的同情;又好似向她微求什麼意見一樣。坤奶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稍稍地睥睨著坤鑾,嘴邊微帶一絲苦笑。她以泰語輕輕地對坤鑾說:“這也是您太吝嗇了,車既然老了,無用了,就該買一部新的……”
“什麼?買新的?一動就要幾萬銖哩!現在,生意很難做啊……喃木(困難)!”坤鑾驀然表示驚愕起來,他預感到很不妙,為什麼近年來,在他統轄下許多人,包括坤奶在內,現在竟也逐漸大手大腳起來了,這世道真的越變越可怕!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我一生辛辛苦苦創立起來的家業,將會漸漸地毀于這許多內親外戚的手中!想到這里,他仿佛感到有些激動,雙手微微顫抖著,嘴唇不斷地跳動起來,坤奶反應也很靈敏,她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使坤鑾微受刺激,於是,立刻轉換口吻說:“坤鑾吒,不買新汽車,那就不買,老人家請勿生氣……”她口里雖這麼安慰,但內心卻暗自嘀咕:將來百年之後,難道你自己能背著那麼多財產去見西方佛祖麼?
當三少爺發覺坤鑾被“老爺車”害得窘態百露時,他知道眼前這部“氣人車”,實在太古老了,機件多方失靈,非經過一個長時間入塢修理是不行的。於是,便果斷地即命勤什阿弟去找坤鑾的私家三輪車來代替。
過了不久,前面馬路上就來了一架“半新舊”的人力三輪車,車夫是一個中年的“唐人阿叔”,皮膚被曬得很赤黑,真是一個體魄碩健的漢子,頭上戴著一頂輕便的草帽,正在埋頭使勁地踩著空車子,亡命趕來。
“海泉叔!來接載坤鑾和坤奶呀!快些!”三輪車剛一停定,三少爺立刻上前把任務交給了車夫。然後,跑過來汽車廂旁稟報了坤鑾。
這個名叫海泉叔的三輪車夫,看來也是坤鑾的多年老夥計了,態度也是那麼虔誠,只見他跳下三輪車後,馬上找了一塊毛巾,迅速地打掃著座位,汽車司機侖貪知道坤鑾要換車了,也即刻奔上前來,打開了汽車廂門,慢慢地扶著坤鑾和坤奶登上了三輪車坐定下來。那坤鑾的屁股剛剛坐穩,就一邊搖頭一邊苦笑地呼嘆:“嗨!嗨!今早出門想是無拜過佛祖、老爺(神),真衰!真衰……”接著,又是一陣激烈的咳嗽。
海泉叔推動著三輪車,忙問:“擺乃(往哪里)?坤鑾。”他的泰語也是半生不熟的。
“唔……到鄭通利當鋪去,要快些!”坤鑾答。
“喂!怎麼還要去當鋪呢?我家里有事啊!”坤奶一聽說坤鑾還繼續要往巡視生意,心中有些悶悶不樂起來。
“家中有什麼要緊的事?下午再辦吧!”坤鑾仍然堅持自己的主意,他頻頻以手擺動,示意海泉叔峽觳榷殖怠1暇梗故搶塹幕耙羲剖?肌:?寰禿斂揮淘?靨先殖檔鈉?歪歪斜斜地騎著走了=向是當鋪?
(八)四少爺及坤鑾的“番人發妻”
當天午後,外面來了一個臉龐長方形、身體瘦削,蓄著短發但梳得整齊的男人,看他的年齡,大約與三少爺不相上下,講話語音很輕,十分注意禮貌,經過三少爺介紹後,我才知道,此人就是四少爺。經過初步接觸,他給我的印象是:“沈默寡言”。他不善於講快話,如果講得快些,或者緊張些,便顯得有些“口吃”。
四少爺在五金行里的職位,按潮汕人說來是:“交鎖匙
(出納)”。他點數鈔票特別小心,每張出入的鈔票,非經過拇指和食指捏住并用力摩擦一下不可。雖然,他的工作速度不快,但銀項出入從未出現差錯,堪稱無比準確。據說,每個曾因交收鈔票數目發生差錯而反駁過他的人,在經過再三反復清查計算後,往往發覺是自己弄錯了,在這種情況下,四少爺往往不以勝利者自居,他既不挖苦人,也不揶揄人;有時反而笑嘻嘻地安慰人家說:“神仙打鼓有時錯,何況俺都是凡人呢?”他這種謙虛謹慎的態度,贏得了市面往來客戶的稱贊。坤鑾正就是看中了他的個性和特長,於是才把銀錢出人的大權交給了他,而他也果然不負所望,做得很出色;很合坤鑾的理想。有道是:“知子莫若父”,的確有幾分道理。
四少爺除了負責鄭通隆五金行的出納工作外,坤鑾還特別委任給他另一件工作,那就是為其父處理一些私人往來帳務,據我所知,當時坤鑾在內地還創辦有好幾家火礱、火鋸,投資橡膠園等實業,在曼谷除經營五金業外,還有三家當鋪,兩家金行,向政府承包建筑等。
此外,還擁有不少地皮、房屋等的不動產。坤鑾與其屬下機構,由於經常發生資本調動往來,他就必須設立帳冊,以便解決銀項交割往來的業務。於是,沉靜而穩重的四少爺,就被認為處理這件工作的一個極好物件了。這樣,四少爺的職責,除了負責“交甲萬(保險柜)”外,其余時間,便在五金行後面一間房子里清理坤鑾的私人帳務了。
我還發現:鄭通隆二樓,并不單純囤放著許多庫存五金商品;還有居住人家!因為我曾見過一個肥胖而身材矮白的中年婦人帶來兩個小孩拖著蹣跚的步伐,登上樓去。雖然,他們住在樓上,但出入往返卻像一個外人,與行里一切無關。“難道樓上還租給外人居住麼?這算盤究竟怎麼打法?”我感到十分困惑,還是馬廊主比較聰明,他仿佛發覺了我心中有一塊疑團,便靜悄悄湊近我的耳朵,低聲地說:“這就是四奶奶!”經此一揭,使我恍然而悟,原來如此。這算盤倒是打得精密,樓上既是金庫,又是住家,真是一舉兩得的了。
除了四奶奶一家在樓上居住外,我還發現有一個剪著“男式”頭發,胸部只纏著一塊“圍布”的泰籍老嫗,看年齡,似亦已屆70高齡,但走起路來,還算穩健。據說她就是坤鑾的暹羅發妻呢!按潮汕人俗話叫法是:“番人草頭”。從習慣性來說,發妻當然是指第一夫人了,但坤鑾在潮汕家鄉還有一個中國籍的夫人,人們也稱她為“發妻”,兩個發妻,一中一泰,大概是按不同國籍劃分起來,都是第一位夫人的意思吧!?
然而,既是暹羅發妻,從地位上說,應該是比較老資格才對。可是,從她的服裝、舉止、包括人們對她尊崇的程度看來,卻遠遠不及坤奶,真令人難以置信了。這個所謂“暹羅炸頭”,從表面看來,對人態度很有禮貌,忠誠老實,不論遇見什麼人,都是先打招呼,然後佝著腰,輕輕地走過去。凡泰族人日常生活中所應注意的禮節,幾乎都可以在她的行為中體現出來。她完全像是一個極普通的老婦人,如果沒有人告訴你關於她的實際身份時,也許你會以為她是行里的一個老傭人呢!
從這件事情看來,難怪人們要崇拜權力了。一個人雖然在客觀上有他的地位,但是,如果沒有賦予一定的權力,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一個被人遺忘的人;坤鑾的“暹羅發妻”就是這樣。
(九)公出世時有異象?
在鄭通隆五金行當了好幾天“心賢”,我知道了過去所不曾知道的事情;也聽了過去所不曾聽過的故事。五金行的內部關系很不簡單,尤其是坤鑾的出身歷史和他與整個家族、社會的種種關系,都成了我業余所想探詢的人物資料。
據馬廊主再三對我重申說,坤鑾真的肚里裝不了幾點墨汁,只是來到暹羅之後,得志之時,為了管理好屬下各部門的生意,不得不下功夫練習閱看一張中式“月結單”。當他發生懷疑的時候,很可能要求司帳的“心賢”逐條給他解釋!我聽到這里,不禁有點感到不寒而凜!自覺未來責任的繁重了。但馬廊主又將話說回來:當然,他首先追究的還是各個部門的負責人,而這些負責人絕大部分都是坤鑾幾個老婆所生的少爺“阿舍”,只要他們的鋼筆一批,我們也就依著入帳,坤鑾要追究也就只好去追究他們,我們作為一個謀生的“夥計仔”,用不著去擔心和害怕。有些時候,他們父子之間爭辯得面紅耳赤,畢竟是:“手底是肉,手盤也是肉”,最後,只好是不了了之。天下最難算清的是“父仔帳”,父親變面孔,不外是想教訓教訓兒子而已。除非是犯法,貪污舞弊,否則,坤鑾是不輕易送少爺去品嘗鐵窗滋味啊!對我們來說,只要辦事公道和清白,還有什麼可怕呢?馬廊主的一席話,像給我吃了一顆定心丸一樣,心里頓覺坦然。
“坤鑾這個官階不小啊!”馬廊主又告訴我:“……他幾十年前做皇家生意的時候,也正是財丁興旺的時期,來往人物,都是些皇族暹羅官,什麼‘昭披耶’?、‘披耶’?、‘坤拍’?……之流,架式真好!但他本身卻是一個正宗唐人,泰語說得不三不四,泰文最多只學會簽自己的官名而已……盡管如此,一個唐人被封為暹羅官的,為數極少!人們都羨慕和佩服他的本領哩!”
又據跟隨坤鑾多年的三輪夫說過,坤鑾能夠升官發財,完全是因為“五行”生得好,是富貴命。有一相命先生說:他那條鼻子,挺直有力,有如西漢劉邦一樣,“隆準龍顏”……別的不談,只憑一條好鼻子喲!就可永世無憂了。尤其是他的聲喉,叫喊起來,雄壯而洪亮!無論他到哪里,只要一發音呼叫,什麼神仙老虎鬼立刻就預先“退避三舍”了。
這種種的傳說,我知道都是出自社會上“九流三教”之口,難以輕信,實在值得好好研究研究。不過,從各方面人士包括坤鑾的內親外戚在言談中所透露,使我探取得他的一些歷史卻是這樣的:
坤鑾出生於前清光緒年間,家鄉原籍是廣東潮陽沙隴,鄭家姓氏,他出世的情景,如果套用無聊文人為名人作傳時的一名話,就是什麼“公出世時有異象”。據說,他母親在臨盆之前,忽然夢見有一頭青牛直向其腹沖來,嚇得她大聲喊救,一覺醒來,遍身冷汗,繼而腹中陣陣作痛……經過幾次反復激烈劇痛;那嬰兒便告呱呱墜地了。事後,他母親對此臨盆異夢,極為擔心,未知主何兇吉?自身又不能辨解,便將此事公開出來。誰知因此而驚動了眾鄉親,大家紛紛推測起來,有的說:青牛投胎,前生必有罪孽,此子將會克父害母!此乃家門不祥之兆;但有的卻說:該牛必系太上李老君之坐騎,既是天上大星宿下凡,此子前程,當未可限量……。總之,“夢牛”之解,好壞各有其說。但這些神話般的傳說,究竟是否坤鑾為自己所放出的空氣呢?抑或是在過番後由於升官發財了,自有一班屬下的親丁門客,為了逢迎捧托,從而制造出“坤鑾是星宿下凡”的傳說,企圖使人們想信他之所能有今日的榮華富貴,完全是天意之事。然而,實際情況究竟怎樣?卻無法查考。
坤鑾出身之家,是一雇農之家,真是叫做“腳踏片瓦,手無分田”的貧窮人家。而且,在鄉里又是“弱房”,人丁少,無勢力。加上鄉紳、田主種種無理欺淩和盤剝,使他父親再也無法生存下去了。於是,完婚才半載,便背著一些破衣服,離鄉別井,冒著生命的危險,遠涉重洋,只身孤影,到馬來亞一帶謀生去了。他的母親當時已是身懷六甲,見丈夫提出“過洋謀生”的意見,開始是不同意的,夫妻倆經過幾日夜的爭執和商議,方才共同認為道路只有二條:要不,就是雙雙屈居家鄉,忍饑挨餓而死;要不,就是先讓丈夫出洋,假若僥幸能夠拓開生路,便可回鄉接妻外出,雙雙遠走高飛。最後,他倆當然是挑選第二條路了。這是理智的抉擇。從感情上說,新婚夫妻,自是依依不舍,繾綣難分。
“生離甚於死別”,夫妻訣別那天,適逢秋雨蕭蕭,寒風凜凜,天亦同情,人亦同嘆!只有幾個鄉親,陪著坤鑾的父親走了一段路,叮叮囑囑,然後折回。坤鑾的母親,默默地依閭垂淚遠眺,神情呆若木雞,等到丈夫的背影在遠方山腳下消失的時候,她才突煞意識到自己像是丟失了一件極為寶貴的東西一樣,凄然尖叫了一聲,轉身沖回房子里,倒在木板床上,雙手緊捏著一條破棉被,哀聲啜泣起來。秋風夾著秋雨,無情地撞擊著門窗,風聲、雨聲、哀哭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首“秋水伊人”的悲憫歌曲,令人肝腸為之寸斷!
丈夫遠涉重洋求生去了,留下給坤鑾母親苦守的是一間殘破不堪的家門,這也就是公祖遺留給他們唯一的產業,除此一無所有,為了能夠吃上一碗“蕃茨粥”,坤鑾的母親,不得不到鄰近富家去當傭婦,“一日三秋”,就這樣茍延殘喘地生活下去。翌年,坤鑾便告誕生。出生之夜,孤燈獨照,生父遠在番邦,時值雷雨交加,倍增愁景,嬰兒嚎啕大哭,似乎也知生不逢辰之苦。
注釋:???“昭披耶”、“披耶”、“坤拍”——這些都是泰皇族的官銜,與我國封建時代的公、侯、伯、子、男的意義差不多。
(十)正名叫“鄭通”
彌月之後,母親背著兒子,重再回到東家做工去了。但坤鑾的生父,自出洋之後,雖曾寄來兩次批銀,略報在外平安外,往後便渺無音訊了。這使坤鑾之母益感焦急,曾托人再三修書探詢,但信件竟像迷途孤雁,一去不復返。
一直到坤鑾滿周歲時,忽有一番客自馬來亞回鄉省親,他帶給這個無知小兒的,卻是一個令人震驚的噩耗!原來他的生父,在到達馬來亞之後,便跟著一些夥伴進入內山拓荒,不上半載,由於水土不服,身染厲疫,在藥物缺乏的馬來山區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沒有留下片言遺語,就這樣靜悄悄地倒下異邦,白骨諉塵埃,徹底解脫而去了!他母親當時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突聞此種駭人兇訊,幾乎是痛不欲生,放聲悲哭,呼天天不應,叫地地無音。她本想立刻跳下溪河,了結殘生,但為了身上還有一幼稚小兒,她怎忍得在自己死後,讓別人糟蹋此親生骨肉呢?最後,還是理智戰勝了沖動的感情,她不得不再度忍淚吞聲,決定再與那痛苦、不幸的命運繼續搏斗下去。
這樣,幼小的坤鑾就在母親獨力撫養下,慢慢長大起來。歲月匆匆,日轉星移,轉眼之間,已經度過了七個年頭。他母親由於憂煩過度,生活環境又那麼艱辛,坎坷的命運很快就把她的青春摧殘殆盡,原來還算壯健的身體,漸漸地變得憔悴和衰弱。由於身體支持不下去,她不得不放棄了與人為傭,生活日感窘迫,因此,那個年僅七歲的坤鑾,卻早已嘗遍了人間的苦難和憂患了。為了生存,他每天淩晨五時便滾下床來,抓著工具,到外面“拾豬屎”去了,但俗話說:“水淺魚相擠”,每天早晨,鄉里的老人和小孩也與坤鑾一樣,手提畚箕,到處亂轉亂翻,為拾豬屎、狗屎而展開激烈的競爭。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逼使坤鑾有時不得不空手而歸。運氣不好時,還要吃別人幾下拳腳。嚴峻的生活,對他實在太殘酷了。
這時候,坤鑾還沒有“正名”,頑皮的小孩子皆叫他為“無父仔”。他母親極感為難,後來,不得不拜托一個鄉親,請了鄉里一個老先生給他取了一個名字,那位老先生在鄉里算是識得一些文字的,只見他略為思索,眉頭一皺,便從他那個牙齒快掉完的嘴巴里吐了一個名字來,但這名字只是單獨叫“通”字,合上鄭字姓氏,就叫做“鄭通”。據老先生給他母親解釋說:再也找不到一個比“通”字更好的名字了!它的意義實在太多,太多,譬如:想事“頭腦開通”;辦事“通情達理”;行路“四通八達”;將來做生意喲!都是“利路宏通”呀!老先生為能夠想出這個好名字而感到沾沾自喜,他母親只是不斷地“叫感叫謝”。
雖然,坤鑾他已經有了自己的中文名字,但人家卻老是不以此名字呼喚他,甚至還替他制造了許多不三不四的外號,什麼“豬屎仔”、什麼“哭父仔”、“無父無母仔”……等等。他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只好有時裝裝耳聾好像沒有聽見罷了。
當坤鑾十二歲的時候,便開始羨慕人家能夠入塾讀書了。莫?家境貧寒,日食難度,怎能有錢供他讀書呢?他不得不取消這個不切合實際的幻想。然而,自古貧窮多災難,就在這時候,他家的不幸又接踵來臨了!體弱多病的母親,無端遭到惡鄉紳的毒打,罪名為:“偷摘生柑”。其實,這完全是他人嫁禍的誣告,但惡鄉紳自恃在鄉里有權有勢,動手隨便打一打人,是家常便飯,算不得什麼天大的事。可是,作為坤鑾的母親,因為體質原來就很衰弱,禁不起一場無情的毒打,便告病倒不起。十幾歲的坤鑾,身無分文,無法延醫治療,只好在山坡拔些青草藥根,然後和水煎熬,就作為奉侍母親的唯一湯藥了。就這樣,病情時好時壞,在床上輾轉幾年,最後,終於一命嗚呼,離開了罪惡的人間……。臨終時,他母親圓睜著眼睛,好像有許多話要訴說。然而,她一句話也無法傾吐出來,任憑坤鑾怎麼哀號呼喊,怎麼震撼著她那枯槁的軀體,畢竟一切都無法使她作出任何反應,而只是靜默默地在眼角垂掛出一絲絲的眼淚。這些若斷若續的眼淚,就是她對這個罪惡的人間所作出最後的控訴。
母親去世以後,坤鑾遂失怙恃,他感到在這樣一個遼闊的世界中,只有他自己是那麼不幸!形單影只,四壁蕭然,要怎樣去處理自己母親身後事宜呢?他的確是真的束手無策啊!幸得有一位世叔的幫忙,用一領草席,把母親的屍體包紮起來,乘夜草草葬於後山。窮人的喪事就這麼簡簡單單地結束了。
過去,坤鑾所以對家鄉有感情,原因是有生身之母在堂,現在,母親既死,“家鄉”在坤鑾的內心里已沒有絲毫可以留戀之處了。最後,他不得不下決心,把那座破漏不堪的屋子交給世叔看管,自己一個人,大著膽子,跟著鄉人跑出汕頭,企圖尋找出一條生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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