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修人著:《一個坤鑾的故事》11-20

 

(十一)打世界與淘金夢



坤鑾渾渾噩噩跟著人們到達汕頭後,這個小小的城市,對他來說,一切都是新奇的。首先,使他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這里沒有人種田卻到處有人在吃飯?酒樓菜館,通宵達旦;看不見有織布的,但街頭巷尾,熙攘行人,有的竟穿上綾羅綢緞?當然,也有的人穿戴很寒酸,與坤鑾只是半斤八兩之分。更可怕的是,到處都可以看到成群結隊、衣衫襤褸的乞丐,他們肆無忌憚,逢人便伸手要錢、要飯。



有一個年紀只有五、六歲的小乞丐,竟然拉著坤鑾的衣裾,要求施舍,坤鑾靜默默地搖搖腦袋,他雖然十分同情那小乞丐,但自己身無分文,愛莫能助。他心中暗自思忖:我也是出來找碗粥吃的啊!如果明天找不到工作,豈不是也與你這小乞丐一樣?到處伸手麼?想到這里,他禁不住地打了一個寒噤。又想:往時在鄉里聽人們講過出門“打世界”這句話,他很不理解。可是,今天他就要學習人家出來打世界了!但這個舉目無親的世界,應該怎樣去打呢?他感到孤獨,感到害怕;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



畢竟,天無絕人之路,坤鑾經過一番顛沛流離,終於找到一個在汕頭做工的鄉里人,在他的介紹下,進入一家什菜鋪當“小公司”?,他的工作任務是:煮茶、掃地、腌什菜、倒馬桶……,每天五時起床,一直忙到夜里十二時才能休息。



他想從眼前這些工作中摸出一條穩當的出路。但時間過得很快,一年、二年、三年過去了,坤鑾仍然是機械地做著以前一樣的辛苦工作,絲毫沒有一點變動和進展。那時候,他已經是一個16歲的小夥子了,對一切都感到不滿足,只要有一點機會,他就要去爭取和拚搏,真是一個富有進取心的好後生!



在他的左右前後,不時看到一批批年輕人背著包袱,挑著竹籮渡海出洋去,就是年過半百的人,也不甘示弱,一提起往南洋一帶去冒險,也都拍著胸脯,躍躍欲試!他常聽人家說:南洋遍地是黃金,錢又容易賺,只要是“好仔”或勤儉些,至少總比呆在家鄉好。雖然,他曾經聽過已故母親講述著父親在南洋喪生的故事,但在這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人看來,卻認為是一件平常的事。俗話說:“男子漢,大丈夫”,現在既然已經外出,且又孤零零一身,沒有系累,應以“四海為家”的精神,到天涯海角去死拚、硬闖,只要一息尚存,將來總會有出頭的一天!從此,他對海外世界,在內心里開始漸漸地孕育著一幅綺麗的美景了。盡管有時候心中感到還不十分把握和踏實,但是,他己靜悄悄地下定決心,不管前途有多少艱難險阻,他的意志,將永遠地不會動搖。



汕頭埠雖然不算大,但做生意的人卻不少,臨近的土產、海貨,像流水一般,源源地通過這個小小的口岸向南洋一帶輸出,伴隨著商品經濟的發生,社會也出現了各種各種各樣的人物,上自官僚商賈,下至九流三教、無不充斥市井,坤鑾由於有事在心,有時候他趁著搬運雜業的機會,到處打探出洋的事宜。不久,他獲悉:有一艘船即將直開暹羅,這個所謂“暹羅”,究竟是個什麼地方?他以乎記得曾聽母親說過,“暹羅”就是番畔一個國度,有一個親人阿叔在那邊做生意,但因未曾回過鄉,誰都不知道這位老親人住在哪一個埠頭?只是這一線的希望,坤鑾便大著膽子,決定要冒險到暹羅去訪親了。其實,他是想利用這個捉摸不著的機會,到海外去碰碰運氣呢!



然而,暹羅究竟生來怎樣?是“圓”的還是“扁”的?是個“蠻荒之地”,抑或是“鍍金之國”?這些,他幾乎全不知道。不過,他總覺得:別人敢去,他就敢去!難道別人是“三頭六臂”不成?終於,他再次向自己下定了決心。



由於坤鑾為人忠誠老實,辦事肯干,他與雜菜鋪一個老夥計很要好,在他的幫助下,坤鑾認識了一個專門從事招攬番客出洋的“押客”,由他承包到暹羅的出入境手續,并隨船出洋,引導到目的地為止。這對於初次出洋的人來說,無疑是一個福音,因為,這不但可以減少盲目亂闖的麻煩,又可作為旅途顧問或憑藉。



不過,所謂“押客”,表面看來,他對“過番人”在外的旅途中,似乎是關關照照,好像是一群鴨子的總指揮,大家都在他手里那根竹竿的示意下,進進退退。其實,那是金錢在作怪!許多人,為了達到過番的目的,不惜將腰包里積年累月節省下來的錢,毫不吝嗇地押給了“押客”,其要能夠抵達黃金彼岸,他們是不計較眼前所作出的任何犧牲的。坤鑾在這方面,當然也毫不例外,在這關鍵的時刻,他也毫不猶豫地將三年來在雜菜鋪“儉食省用”而積蓄下來的一些錢銀,當作旅途費用和船租,全部交由“押客”去安排了。



船要開航的那一天,坤鑾便接到“押客”的口頭通知,匆匆忙忙地收拾起公祖遺留給他的一點行李:一個“破市籃”,幾件舊衣服和一個褪色的“枕頭箱”,搖搖晃晃,加入了過番人的隊伍,挑著下船了。



雖然,作為坤鑾自己那個小家庭來說,現在只剩下他孤零零一身,對於離開鄉土這個問題上,他早就沒有後顧之憂了。然而,“人”畢竟還是感情的動物啊!在這快與生身之地最後作別的寶貴時刻,他禁不住地回首作了依戀的一瞥,他感到胸口一陣辛酸,潸然而淚下了。哪年哪月,才能夠重歸故土呢?或許有一天能夠衣錦榮歸?或許是像他父親一樣,一去不復返了……,想到這里,他簡直無法再思索下去,一切只待命運去安排罷了。



像大鵬鳥一樣的海洋輪,它根本不解人世間有什麼“兒女情”;也不懂得什麼“灑別淚”,當許多“過番人”唏唏啦啦登輪完畢之後,只聽得汽笛吼叫了幾聲,拔起了沉重的錨錠,然後,在水面慢慢地移動著它那龐大的鐵軀殼,尾巴滾動著一陣陣的浪花,它,毫不猶豫地向遼闊的海洋徐徐地行駛而去了。



白茫茫的海水,它與青天簡直連成一片,原來很龐大的海洋船,現在卻顯得特別渺小,簡直像一只掉在河里的小鴨子,任憑海浪怎樣翻騰、咆哮,它都泰然自若,真是勝似閑庭信步!海鷗在水面上痛快地飛翔,波濤瘋狂地沖擊著船身,坤鑾憋在船艙里,忽而感到窒息,忽而感到要嘔吐,他簡直覺得難以忍受,只好跟著幾個後生輩,像貓兒般爬上甲板來透透氣,兇猛的海風,無情地刮過船面,稍不留神,便有被刮倒的危險。但為了透氣,大家倒覺得心曠神怡,十分涼快!



坤鑾站在船舷邊,袒開胸部,雙手緊緊抓住鐵欄桿,他深深地作了幾次呼吸,便覺精神百倍,作嘔全消,他想不到自己今天居然也變成一個“過番客”了。雖然,那個陌生的“番畔”,素來未曾看過,但在他幾個月來細心探問中,自認為:不知其二,當知其一!只要自己到處虛心,多想多問,什麼困難都可克服!經過生活環境的不斷磨練,他漸漸地懂得如何鼓勵自己和安慰自己的了。



他忽然自感興奮地翹首遠眺,想像著能快些看見“番畔”的土地和樹木。可是,事實卻不可能,他還需要咬緊牙關,挨過一段時間……。據船里的老番客說過:如果沒有碰上風暴,則七至八天可以到達,若遇風暴,十天或半月也難確定……。在這情況下,坤鑾看看著同船許多旅伴,然後,又想想自己,他的膽量不知不覺之間,好像又壯大許多。



海洋船伴著軋軋的輪機聲,狂風和海浪的吼叫聲;日夜不斷在行駛,海水的顏色經常在變化著;有時是淺綠色,有時又是深綠色;有時是淺藍色,有時又是深藍色;最可怕的是黑色,遠遠望去,海洋輪似是飄浮在沒有邊際的黑墨水上面。突然間,船上有人大聲呼叫起來:“喂!大家來看烏水喲!我們現在己經在過烏水了!”許多人,仿佛受到什麼震動,紛紛爬出船艙來觀賞所謂“烏水”。據老番客稱“烏水,就是最深的海洋,有人把‘過番’叫做溜過烏水,意思是說,我們是冒過海洋風險的人,多麼偉大啊!”



坤鑾聽了老番客這些自我稱贊的話語,好像覺得自己的身體驟然升高了半節似的,他挺直著胸部,莫名其妙地意識到:今天,想不到自己偶然竟變成一個最偉大、最光榮的人了。



幸運之神,總算沒有辜負眾多過番人的期望。經過好幾個日夜的顛簸,大家所希望看到的目的地——“暹羅”,已是一天天地接近了。船艙里的旅客們,開始紛紛地在議論著,有說有笑,連那些一直因為暈船嘔吐而日夜倒臥在地面上的可憐蟲,此刻也好似吞下了回魂丹一樣,掙扎著軀體,精神抖擻,參加了議論隊伍。



每一個人,似乎為即將到來的新生樂土而感到無比興奮。坤鑾此時也和大家一樣,內心里既緊張;又是激動。夜里,他不能安靜地合上眼睛,仿佛怕一睡下去,就會被人們遺棄在船艙里一樣,耳朵每一刻鍾都在注意人家的談話。



注釋:?“小公司”——解放前,對於做勤什工作的人,叫:“小公司”,泰國潮屬華僑則叫:“打什”,或:“打什劇”。



(十二)“閣世淺”?到了!


一夜好容易又過去了。翌日淩晨,天空剛現出魚肚白色,忽聽得甲板有人高呼:“閣世淺到了!閣世淺到了!”



坤鑾一躍,爬出船艙,跑上船頭,舉手遮額而向遠處了望,只見一片陸地,樹木蔥郁,長著許多椰樹和檳榔,樹底下隱約可以看見幾間距離稀疏的長腳型“櫛仔厝”?,更遠的地方,又有許多高低不一的佛塔,在日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輝。那里還散布著三三兩兩的居民。婦人剪著短發,下身穿著一條紗籠,半裸著上身;男人則與女人一般,有的也纏著紗籠,有的好像只圍著一條水布而己。孩子們卻全身裸露,被太陽曬得黝黑,活像一塊塊的小黑炭,他們正在向著這艘載滿“唐山人”的海輪投射著神奇的眼光。有的還吹著口哨,不知表示何意?



這時候,坤鑾的內心,似乎即刻蒙上一層白霧,他簡直不相信,這會是自己日夜在想像中的暹羅?他更不相信,這種像是原荒的地方會是黃金遍地的國土?他漸漸地懷疑自己可能被人家欺騙了,為什麼那個押客在他面前曾經把這地方說得天花亂墜呢?最後,他甚至以為或許是海輪駛錯了方向了……。



當坤鑾正在狐疑和困惑的時候,剛一回頭,不防旁邊也站著一個旅伴,正在出神地流覽著沿岸的景致。他小心地向著那人打招呼問道:



“阿叔,這仔是什麼地方呀?”



“是‘閣世淺’,暹羅已經到了!你還不知道?”那旅伴答話很大聲,但表情卻顯得很和藹。接著,他驚訝地注視著神態怔忡的坤鑾,疑惑地反問道:“咦!你這小兄弟是不是要來暹羅的?”



“是……”坤鑾點點頭,那旅伴又很關心地打量著他的全身,像是要在他身上看出一個究竟。



“那你同誰一起來過番?”



“我一個人來。”



“暹羅有什麼人在?”



“有一個親人阿叔,聽說在做生意。”



“你阿叔住在那個埠頭呀?”



“這……。”坤鑾答不出來了,因為他委實不知道,那旅伴似乎很為他感到焦急起來。



“究竟在那個埠頭?做什麼生意?唉!暹羅的埠頭大大小小好幾十個,你喲!要去海底摸針了……。”他那種近乎恫嚇的口吻,真個把坤鑾驚怕得六神無主,但當他發覺坤鑾神色有變時,便改換為慰藉的語氣說:“你既然不知道,那就便然了!候上岸後,慢慢打聽就是……。來暹羅只要勤儉一點,相信不用餓死,我已經來過一次了,給人家做工,賺幾個錢,回唐山娶個老婆,現在又再來了……唉!這一回,不知有福氣回家沒有。”說到這里,那旅伴似乎有些神色黯然。但他又鼓勵坤鑾說:“你是後生仔,單身漢,敢出外,真好膽量!將來若賺有錢,勿忘記俺唐山呀!”



“我不敢再回唐山了,唉!你不知道,我無父無母,日夜被人欺負。”坤鑾表示十分懊喪。



“傻仔!將來會發財,回去就不一樣啦!”



“唉!聽你的好話了。但我想:我一定不會發財,不識字,肚內無半點文墨,不餓死就福氣了,那敢想發財呢?”



“哦!原來你也不識字?唉!俺這些苦命人,那個會識字?出世跟著窮父母,連食都沒有,那敢想讀書呢?但是,發財和識字好似沒有多大的關系,我親眼就看見過幾個暹羅大座山爺,都是不識字的呀!但他卻學會做生意,看行情,只用嘴巴嚷來嚷去,用手指來劃去,那些‘毫只’就嘩啦啦地落進他的腰包里去了。”那個旅伴說得那麼頭頭是道,煞有介事,而坤鑾則聽得津津有味,頗為入神,暫時忘記了自己眼前還有許多曲折道路要走。



注釋:?“閣世淺”——是泰文譯音,它是泰國“曼谷港”進出海地方一個小島的名稱。人們把它當作到達或離開泰國的一個標志。



?“櫛仔厝”——泰國有一種叫“櫛”的樹木,人們利用其樹葉,編成梳形片狀,作為遮蓋屋頂之用,過去,市郊及農村簡陋房屋,多使用櫛葉蓋頂,故稱為“櫛仔厝”。




(十三)還是稚牛仔!




“你是什麼姓名?”那位旅伴,發覺坤鑾是一個天真而憨厚的好後生,很想和他交成朋友。



“哦!我竟忘記告訴你,我姓鄭,名通,你就叫我:‘鄭通’或‘阿通’都可以。你呢?叫什麼名字?”坤鑾誠懇地回答。



“阿鄭,我叫陳水牛,在一間火礱當什工,——你想來暹羅找親人阿叔,如果找不到,你要怎麼辦?”坤鑾不妨被他一問,馬上楞住了,一時不知怎樣回答才好。良久,才慢吞吞地說:“這個……才來打算便了。”顯然,這是毫無把握的遁詞,陳水牛當然看得一清二楚。



“嗯……”旅伴陳水牛,一面咬緊嘴唇,一面靜默默點著頭,他很關心地看著坤鑾,仿佛在想什麼辦法似的。忽然間,他用雙手搭著坤鑾的肩膀,使勁地搖了幾搖,看著,他好像在試探坤鑾的氣力強弱如何?坤鑾似亦會意,只見他用力穩穩地站緊腳跟。



“不錯!是個好後生,有點氣力!可惜還是‘稚牛仔’,不然,可以跟我到火礱當什工,俺都是文盲牛,來暹羅,暫時只能當什工呀!”



坤鑾一聽到陳水牛想介紹他往當什工,這是難得的機會,心理撲通通地未免躍躍欲試。但當他一聽到陳水牛嫌說還是“稚牛仔”的時候,心中不禁就感到失望和消極了。



陳水牛似也立刻有所覺察,轉而安慰他說:“阿鄭,你勿泄氣,求財心勿急嘛!待我上岸後,慢慢替你探聽親人阿叔下落,萬一探聽不到,就協助你尋找一個飯碗頭,先解決肚子問題,怎樣?”



坤鑾默默地點點頭,眼咕濕熒熒地含著淚珠,對著這個同船的“好心人”,內心真有說不出的感激。船很快地駛過了“閣世淺”,向內海直趨,船里的旅客們都震動起來,紛紛收拾隨身攜帶的行李,準備要登岸了;那“押客”大聲吼叫和吆喝,呼三叱四,秩序非常紊亂。



“邏羅到了呀!看!曼谷梯頭在這里呢!”船上的旅客們,盡情地歡呼和跳躍著,十多天的船上生活,簡直比坐牢還要辛苦,大家好像意識到:眼前比一切都寶貴,嚴冬即將過去,春天就要來臨了。



船慢慢地靠近碼頭,經過一段時間的簡單入境手續之後,大家便開始背行李,攜老挈幼,蜂擁地攀著搖晃不定的船梯,爭著登岸。



這時候,岸上早已擠滿了迎親接友的人群,他們有的在呼喊,有的在招手,有的在蹦跳,他們幾乎都是不約而同地,為了能夠在這?那間會見久別重逢的親友而感到無比幸福和歡樂。



坤鑾用一根肩擔挑著自己的隨身行李——一個枕頭箱和一只破市籃;市籃里面塞放著幾件未曾洗滌的汗衣服,他也跟著螞蟻一般的人群,一步一步走下船梯。



“啊!阿兄,你來了麼?唐山老母親的身體好嗎?”



“……阿叔,聽說你在唐山添丁,歡喜!歡喜!”



“……阿伯,今年家鄉冬情怎樣?”



許多久別重逢的親人戚友,一碰面,就情不自禁地嘩哩嘩啦地在擾攘的人群中相互問候和交談起來。



坤鑾孤單單一人,既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來迎接,神情十分沮喪。他似乎感到:眼前人家都沐浴在溫暖和煦的陽光中,只有他一個人,仍然處在黑暗的夜里,痛苦地掙扎。



“喂!阿鄭,你不必煩惱,請先去客棧暫住,我先到火礱去看看,然後,再幫助你設法……”陳水牛發覺正在左右躑躅,不知何處是去向的坤鑾,心中充滿著無限的同情,便主動上前來,拍拍他的肩膀,輕聲地安慰一番。



坤鑾到這時候,開始體會到一個人在身陷困境之時,是多麼可怕喲!內心里的確有些後悔。除了陳水牛以外,周圍所看到的都是一張張陌生的臉孔,所謂:“人面生疏,道路坎坷。”他現在己是親臨其境了。蒼天茫茫,孤雁獨飛,前途何處是歸宿?此時此地,他已真正體會到流落在舉目無親的異鄉之苦!眼睛不自覺地為晶瑩的淚珠所濕潤。



陳水牛總算是坤鑾旅途中唯一能夠同舟共濟的忠誠旅伴。他不斷地從各方面鼓勵著坤鑾,他說:“出外人,膽要大、心要細,來過番麼,除了做賊,什麼事都可以干。扛棺柴,擔屎桶,凡是做得來的,件件去當,有什麼可以怕呢?”



最後,他們倆不得不暫時分手。陳水牛背著包袱,邁著闊大的步伐,昂著頭,在崎嶇不平的“泥路”中,穩步前進。



坤鑾靜默默地望著他的背影,真有點依依不舍,他呆想片刻,便大聲呼喊說:“水牛叔,請你有閑時到客棧坐坐呀!”



陳水牛回頭微微地笑著,表示接受。


(十四)暹羅是象國




坤鑾住在客棧里,整夜不能入睡。窗外下著溟蒙的小雨,狂風猛刮著樹木,葉子沙沙作響,在這初臨異國的黑夜里,他想起了一系列的往事,他想起了母親的慘死,又想起本身的不幸,一出娘胎就不曾親睹生父一面,這是誰造成的罪孽呢?他想不通,也許這就是命運吧?



父親死于馬來亞,聽說是入山開荒因病而歿。那麼,現在他只身飄流到暹羅,將來會不會走著父親的老路呢?他想到這里,委實不敢再想像下去了。最後,他又想起同船過番的水牛叔來,他敬佩此人的可貴人格,他更羨慕此人身體強壯有力,而自己卻是那樣的不中用,既不識一個字;又缺乏二斤“臭力”,要怎樣去謀生?就是碰上可淘的黃金,怎能競爭過別人呢?



然而,他相信水牛叔這個滿腔熱誠的人,一定會幫助他設法的。不過,他總想能夠探聽到親人阿叔的住址就更好,因為“親人”嘛,總是比“朋友”要好些。可是,那個萍水相逢的水牛叔今後果真會來找他嗎?自己卻未敢有十足的保證了。他繼續地想下去,如果水牛叔失約的話,那末,今後的一切就應該靠自己去想辦法了。他身上所存幾個錢,難以應付生存所需,住在客棧里,每天的房租和費用,實在叫人吃不消的。他越想事情越多,越多越復雜,也許是精神上的過度疲勞,他漸漸感到有些昏昏沉沉,腦海里一陣朦朦朧朧,他,暫時不得不進入了夢鄉。



鳥聲劃破了黑夜,隔天一早,坤鑾就被客棧里的吵雜人聲所驚醒。雖然,眼皮仍感到十分重,頭腦依然像蹲在船艙里那樣,搖搖晃晃,但由於心中憋著許多事情,使他無法再睡下去,只好爬起床來,洗了一個冷水臉,頭腦仿佛比較清醒些,他想:“機會”總是要人去找來的,蹲在客棧里,難道它就會主動來找你不成?他下了決心,必須到外面去看看和跑跑,於是,他拖著木屐,走出了客棧,在臨近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躑躅著,他又想:趁此機會,看看曼谷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包括住的、穿的和吃的。由於昨晚剛下過一陣小雨,整個馬路盡是濕淋淋的泥濘,有的地方甚至形成一個個的水洼,奇怪的是,水洼里還有幾條不知名的小魚在暢快地游泳呢!難怪有人說:暹羅是魚米之地,一點也不假。路旁的水溝邊,生長著各種各樣的樹木,有的竟是大可合抱!除椰樹、檳榔外,還有香蕉、芒果等,果實掛樹累累,真叫人垂涎,房屋則高低不平,有成排的木屋,也有簡陋的“櫛仔厝”。做生意的,多數還是“唐人阿叔”或“阿兄”,他們都掛著中文招牌,招徠顧客都使用潮州語言,坤鑾感到仿佛仍然置身於汕頭埠無異,所不同的是:這里的人和物增加了一層異國的風采,而汕頭埠卻是無法看到的,比如,小乞丐?

擲闖緣畝際前贅煞梗蟻縟四撓姓餉炊嗟母煞棺魘?崮兀?



馬路上的車輛很稀少,間或看到幾輛馬車,載著搭客,“叮當叮當”,歪歪斜斜地拖過……。



這許許多多新奇的事物,吸引住了坤鑾,他很留神地注視著前後左右的一切,暫時忘記了自身生活上所面臨的復雜和痛苦的問題。



有幾個當地頑皮的小孩,竟偷偷地跟在坤鑾的背後,玩著他的辮子。接著,便高聲叫喊:“哎新唐!哎新唐!”這當然是對一個初次“過番人”的戲謔和嘲弄,坤鑾有些忍耐不住了,但剛一回頭,孩子們便溜散了,有的還轉身向他扮著鬼臉,莫?何,坤鑾只好默默地走著自己要走的路。



驀然間,前面馬路上,又來了兩頭從未見過的龐大動物,長相真是難看極了!長鼻子、大耳朵,肥腳腿,要說是水牛麼?頭上又沒有兩個角,要說是駱駝麼?背脊上又缺少雙山……這究竟是什麼怪家伙啊?他不防心中一慌,倒退了幾步,拋棄了木屐,回身便想溜跑,湊巧有一個過路人伸手把他拉住,笑著說:“新唐阿兄,你怕什麼?這是暹羅大象呀!別看它長得這麼古怪和丑陋,可性情比人還善良呢!”



“怎麼?這般大的家伙,不會吃人嗎?”坤鑾稍再定睛一看,只見它們搖搖擺,像兩個醉漢,伸著奇長的鼻子,得意洋洋地正朝著他的方向走來,他戰戰兢兢,仍然覺得很可怕!



“不!新唐兄,這是人養的家象,不吃人的,你沒有聽說‘象’有狀元才嗎?”那路人扯住坤鑾的衣袖,給他進行解釋。



“什麼?象還有狀元才?”坤鑾感到莫名其妙。



“象,能解人意,非常聰明,教它什麼,便能照著做。因此,人們利用它做雜技,耍把戲,還能替主人看管小兒,逗小兒玩耍,不單這樣,還能幫助主人做工賺錢哩!”



“你沒騙我吧?象還會做工、賺錢?”坤鑾感到完全不可思議。



“哼!新唐兄,我騙你做什麼?你有所不知,暹羅有很多山巴,開荒的時候,是少不了大象的,有些大樹干,幾十人搬它不動,但大象只使用鼻子一卷,那大樹干就被搬走了!所以,發工資時,便少不了給它一份了,否則,它就會罷工,還有……”那路人看來是個老番客,他物件的故事,似乎沒有講完。



“它還有什麼本領呢?”坤鑾聽得津津有味,他要求路人繼續講述下去。



“……它還有一副好心腸,能幫助人解決困難,你還不知道,入山巴開荒,有時連一點水都沒有,怎麼辦?大象的鼻子可以吸水、蓄水,當你口渴的時候,它就會噴些給你喝的。當然,它鼻子噴出來的水,是帶些腥味的,你偶若不注意,嫌有臭味,那麼,對不起,今後它就不給你喝水了……”



“嘻嘻……原來這大家伙還有脾氣?”坤鑾開始由害怕逐漸轉為興趣起來。他似乎記得曾聽人家說過,暹羅是象的王國,今天看來,果然名不虛傳。然而,從另一方面,有關象的精靈、能干的種種傳聞,卻使他沉沉地有所感觸,他想:自己作為一個完完整整的“人”,生得好腳好手,還有一顆“萬物之靈”的頭腦,如果將來不幸走投無路,流落於異鄉街頭,那簡直是動物還不如了!不!我應該拚不去,“象”會賺錢,難道我就不能?就是“扛棺材包哭”我也敢去!?那間,他好像感到自己滿身熱呼呼地、勇氣百倍。



(十五)“打雜劇”與“學番話”





回到了客棧,坤鑾的心情又感到沉重起來。但剛一坐定,門外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他急忙站起身來,想看個究竟,一個高大的影子已經閃進門來了。不是別人,正是他日夜思念的水牛叔。



“喲!水牛叔,在那里來?請、請坐。”坤鑾如獲至寶,心情萬分激動,表示著熱烈歡迎。



“嗨兄弟,鄭通!你等得心急麼?”陳水牛赤著肌肉結實的上身,肩膀披著一條水布,笑盈盈地問。他似乎一眼已看出坤鑾的焦急情緒。接著,又說:“……你托問的親人阿叔,一時還探問來著。唉!無地無址,要快也無辦法。不過,你勿灰心,我記得有一個相熟人,也是你們沙隴人,候遇見他時,我問問看看,說不定能夠探問出一個頭緒來………”



坤鑾呆呆地點點頭,他正想開口說話,但陳水牛立刻又搶著說:“你的工作嗎?我暫時介紹你去火礱當雜差,俺無論做什麼事都要肯干,不要被人說三道四,且先換一口飯來吃吃,將來,再給你工資……你看怎樣?這是昨夜火礱頭家這麼交代的。”



坤鑾聽到要叫他去當雜差,心里就不斷地琢磨著:這不也與汕頭的“小公司”一樣嗎?煮茶、掃地、洗廁所……這些工作,本來還算純熟,但是,既流到暹羅來了,是希望有些“高升”的呀!俗話說:“打雜劇,賺無食。”何況現在又先聲明沒有工資,只是換吃一碗“番畔飯”而已,他不得不感到躊躇不決起來了。



陳水牛一見他沒有馬上滿口應承,心中已明白過來,便繼續問道:“怎麼樣?為什麼不開嘴?喂!鄭通弟臺,照我看來,可以暫時做一做吧!你該想想:住在客棧,日日要‘毫只’呀!誰人來邏羅,二日就會發財……?”



坤鑾到這時候,不得不當機立斷了,一方面,水牛叔的盛意難卻;另方面,的確當前還是肚子要緊。不錯,曼谷埠舉目無親,而客棧卻是日日要“毫只”,還是水牛叔說來有道理。於是,他終於答應下來。



客棧的嘈雜聲,對他們似乎毫無影響,他們繼續地談著話,越談越投機,坤鑾盡量將自己本身有生以來的不幸遭遇,披肝瀝膽地傾吐出來。陳水牛聽後,表示十分同情,但他卻口口聲聲勸告坤鑾說:“過去的事,那就便然。現在,既然溜過烏水,來到邏羅,就要刻苦拚!將來一朝會發財,就好和人家論長短了!”說到這里,陳水牛便掉轉了話題說:“俗話說:入鄉隨俗,入港隨灣。既然今日來吃暹羅米,暹羅話就不可不學了。不然,有時人家罵你,你聽不懂;有人要招呼你,你卻像‘鴨仔聽雷’,把機會白白放過,豈不可惜?當然,俺唐人還是要講唐人話,但懂得一些番人話卻不會使你吃虧哩!”陳水牛擺著一副“老番客”的姿態,大談特談必須學習當地語言的重要性。



接著,他一手執葵扇,一手胡亂比劃,好像立刻變成一個義務教師似地不斷指教著坤鑾:什麼“吃飯”叫做“今考”,“火礱”叫“廊是”,“擺乃”叫做“去哪里”……,一句一句費力地解釋,嘴邊講得二堆白沫。有幾句話,他很費神地想,但總想不出來,原因是他自己畢竟也是懂得很有限,而所懂的幾句日常生活口語,不過是以“死記”的辦法,從街頭巷尾揀來而已。最後,只好推說是自己頭腦“事雜”,一時忘記了。



坤鑾見到陳水牛滿臉一副窘狀,心里暗自好笑,他不禁有所觸動,想起剛才在街路上曾看見一個當地人,肩上不知挑著什麼東西,而嘴里卻不停地叫嚷著:“漏呀!漏呀!”當時,天氣晴和,他看看前後左右,并未發現什麼地方會漏,看情形又似乎在叫賣什麼東西,他問陳水牛:“你想看,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陳水牛萬萬沒有料到,這個甫進門檻的學生,竟會給他提出一個像謎一樣難猜的問題來,心里很覺慌張,但并不認輸,只見他嘴里不斷地咬嚼著:“漏呀……”這樣一句話,想了半天,仍然沒有頭緒。



霎時間,他突以手擊桌,眼睛一閃說:“對了,對了,我想出來了!這是人在賣酒!你知道?‘飲酒’暹羅人叫做‘今漏’。賣酒當然就高喊:漏呀!漏呀……但我在這里必須告訴你。俺是新唐,還不會真正賺大錢,至切不可飲酒,因為酒癮一來,那‘腰包’就會日夜漏呀!漏呀!漏個不完啊!”



陳水牛的巧妙譬喻,使坤鑾聽後,不禁格格地笑個不停。





(十六)火礱頭家——四爺






坤鑾既已決定往火礱當雜差,陳水牛便協助他辦理清還房租,然後,帶著他離開了客棧,往見見火礱頭家去了。



一個年齡約四、五十歲的男老頭,只穿一條白短褲,赤露著上身,坦著胖大的白肚皮,活像一尊彌勒佛,倒在酸枝眠床上,瞇著雙眼,正在悠閑地小憩。



陳水牛一手牽著坤鑾,像小偷模樣,輕腳輕手地走到他床前,并悄悄將嘴巴貼近坤鑾的耳朵說:“這就是火礱頭家,人叫他做四爺!”



“四爺!四爺!”陳水牛走上前去,佝著腰,輕聲細語地喚了幾聲。



四爺猛然睜開了眼睛,伸了一個懶腰,坐起身來,慢騰騰地找了一副眼鏡,架在鼻梁上,口里喃喃地問:“水牛兄,什麼事?”



陳水牛吞了兩口涎,小心翼翼地答:“四爺,他就是我介紹來當雜差的,人很後生,又很老實……”他邊說邊指著站在一旁的坤鑾,意思是讓四爺過目過目,?那間,坤鑾頓感有些忐忑,表情靦腆,雙腿微抖,兩手不知如何放置才恰當?那個叫做四爺的,卻偏偏睥睨著眼睛,向坤鑾周身、自上而下地掃視了一下說道:“老實是很好的!但至切要勤做工,勿貪惰,將來若有進步,才發給工資,知道嗎?”



“是!是!這些我已告訴他了。”陳水牛馬上接嘴,并頻頻地點頭作揖。



四爺隨手取了一根長形的“山柑煙筒”,然後,點燃著煙絲,一口一口地猛抽起來。他一面抽,一面又不停地注視著坤鑾,特別是坤鑾的小腳脛更是四爺所要觀察的重點。因為據說:腳脛沒有腿肉的人,跑路快,但卻不可信任,尤其是錢財方面,更不可付托,稍不注意,這些人就會卷款潛逃……。幸得坤鑾的腳脛小腿還有些肉,這總算是合格了。四爺頗感滿意地默默點點頭。



“新唐弟!你會煮飯和上噠叻(市場)嗎?”四爺開始考慮要給坤鑾下達工作任務了。



“煮飯我會!上……什麼……我……”坤鑾對於“噠叻”這個名堂,畢竟還不明白是什麼東西,他不免一時感到局促,支支唔唔講不出話來。



“‘噠叻’即是上市買菜呀!‘噠叻’是暹羅話,俺唐人叫‘市’,你知道麼?”



“啊!原來是買菜,我會,我會。”坤鑾以手搔首,表示恍然而悟地回答。



“你會?那很好!每天日頭未出,你便要先起身,煮飯,然後,上噠叻……等到伙食房工作完了,就來打掃客廳,洗廁所,再煮茶……”四爺一邊抽煙一邊吩咐,他幾乎把一切想到的零碎工作都交代完了,但他似乎還擔心遺漏了吩咐什麼,他還極力地、繼續地在思索著,果然,他的眼睛突然睜大,又說:“還有,客廳的地板,至少一日要擦二次,痰盂常常倒!人客來住才好意思。最切要是不可弄壞用具,對一切東西,都要愛惜;古人說:不可暴殄天物,你知道嗎?”



坤鑾站在一旁,洗耳恭聽,頭頻點、嘴稱是,他的腦袋很留心地注意著把每件吩咐的事情都完整地裝了進去。陳水牛則在他的旁邊幫助著記憶。



四爺的話鋒一轉,改用可親的口吻說:



“只要你相信我,用心做下去,將來如果我認為好交代時,便教你做‘心賢’,或者做‘廊主’……”



坤鑾聽了四爺這些安撫慰語,心中一亮,頓覺無比欣尉,?那間,似乎已看見一盞希望的明燈了。他竟擺脫了拘束,大著膽子說:



“四爺,我不識字……怎麼能……?”



“哎!你這傻仔!不識字,學就會!誰生出娘胎就帶著字墨來?從前我這里有個‘打雜劇’的,練來練去,我看他好靠,就用心教他,後來一放手,他便能做起廊主來……現在,他已經自己去開火礱了,生意越做越大。你若不相信,可以去查問!”四爺越說越起勁、越大聲。他顯然已把自己裝扮成一尊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了。他仿佛自認為在培養後生輩方面,是那麼毫無保留,大公無私,無限偉大!他繼續漫不經意地說:



“字,這東西并不難認識,就是真的一字不懂,我看也不要緊!俺潮州人有句俗話:‘秀才抓無蟛蟆’,你聽過麼?意思是說,識字的人,有時還比不上俺這些‘土蠻牛’哩!老實告訴你,我也是不識字呢!但我卻能做生意,賺錢銀!哼!怎樣?你相信我吧?”



最後,四爺說得那麼沾沾自喜,無限自負地冷笑了一陣。陳水牛則口口聲聲提醒坤鑾應該牢牢記住四爺從口里噴出來的金玉良言。



看來,一切已經算是基本吩咐妥當了,陳水牛帶著坤鑾,如釋重負似地走出四爺的客廳。







(十七)洗新唐浴——磨練意志







暹羅是個熱帶地方,天氣灼熱,沒有四季之分,一年到頭,只有雨季與晴季。



坤鑾今晚轉換了另一個睡床,由於氣溫高、蚊子鬧、臭蟲多,害得他通宵翻來覆去,總是睡不著。幸得過了下半夜,忽然又下了一陣小雨,氣溫立刻下降,十分涼爽,他才不知不覺地朦朦朧朧睡了過去。



“阿鄭呀!阿鄭呀!嗨兄弟,起床了呀!”一陣強烈的呼喊聲,驚破了坤鑾的甜夢,他以為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故,一口氣跳下木板床來,睜開惺忪的睡眼一看,原來是水牛叔。



“阿鄭,我忘記告訴你!新唐應該洗早澡,磨練意志!還有,暹羅是火地,如果初踏上埠,不洗早澡,哼!火氣一上升,那就無救!”



陳水牛邊洗邊用手推動著懶洋洋的好兄弟。



坤鑾雖然已經起身了,但他對陳水牛的話,卻是半信半疑。他心里想:“未必這麼‘風險’吧?天氣己經變涼,多睡片刻又何妨?什麼磨練意志?難道是拜師學拳頭?練氣功?就算是火氣上升,喝兩碗苦水壓壓火,不就可以嗎?他簡直有些怪怨水牛叔太嚴謹、太小題大作了……”想到這里,他便搖搖頭,表示要繼續多睡一刻。



陳水牛是個硬直性子的人,一見坤鑾這副“懶樣惰相”,氣憤憤地說:



“喂!鄭通老弟!我勸你不可貪睡!做頭家的人,他要用什麼辦法察看新夥計是勤勞還是懶惰?那就要看他能不能早起?抑或喜歡睡懶覺?這個你要千萬注意啊!還有,從前有一個新唐阿兄,就是因為不聽話,拚命睡,一朝火氣上升、百藥無效,被人抬到香蕉樹下去退火……結果,還是無用,一命歸西天去了。”



陳水牛羅羅嗦嗦,說得煞有介事,坤鑾這才有些害怕,只得乖乖從命。當他剛收下蚊帳的時候,陳水牛不知從什麼地方找來了一根粗麻索,遞交給他說:“阿鄭,拿這條索子去洗浴吧!這是我以前過番,初做新唐時用過的。”



坤鑾莫名其妙地接過了麻索,他一時卻怔住了,不管怎樣,他總想不透洗早澡與這麻索究竟有什麼關系?不得不遲疑地發問:“水牛叔,洗浴要拿這根麻索去做什麼事呢?難道是要……”坤鑾把快要脫口的話又再吞下肚里去。原來他是想說要麻索去“吊頸”嗎?趁此向陳水牛開個玩笑。畢竟,他并不敢這麼說,因為他還缺乏這種開玩笑的勇氣。



陳水牛眼見坤鑾那猶猶豫豫的形狀,嘆了一口氣說:“唉!你真傻仔!來過番,連新唐應該做些什麼都不曉得!告訴你吧:凡是初次過番的人,洗早浴都要用麻索擦身呢!擦得越大力就越好,皮肉要擦得紅紅的,火氣才能出盡呀!新唐洗浴,如果不洗出火氣,那就沒有作用了,別說是你,我這‘老唐’有時還要用它來擦一擦哩!”說著,陳水牛便表演了一下以麻索擦身的姿勢給坤鑾看。然後,著令他依樣去做。



坤鑾脫下了衣服,撫摸著父母親贈送給他那一身白嫩嫩的皮肉,好像就要面臨酷刑似的,心中矛盾重重。雖然他尚未向井里打水洗澡,但當他看到陳水牛為自己作示范性表演時,身上皮肉仿佛已感到陣陣割痛了。



最後,還是為了要居住暹羅這塊“火地”,坤鑾不得不拍拍胸部,接受“老唐”的教導,拿著麻索,徑往井邊洗澡去了。但那陳水牛卻還不放心,竟跟著他,做一個義務的“監洗員”。



坤鑾打起了兩三桶井水,從頭至腳猛淋了幾次,然後,便開始手執麻索擦身。最初,他總是不敢用力,因為越用力,麻索一擦著皮肉,就越痛,簡直就像刀割!



陳水牛卻站在旁邊進行場外指導,他口口聲聲連連叫著:“出力呀!出力呀!”他的鼓勵和助威,的確起了一定的作用。作為現場主角的坤鑾,這時候只好緊閉著雙眼,咬緊牙根,忍著疼痛,一面盡力使勁擦身;另一面卻不得暗中陣陣叫苦,他不禁這麼想:過番難,做個“新唐”卻更難啊!



自從踏上暹羅埠後,精神不但感到刻刻不安,現在,連肉體還要遭受無謂的陣陣折磨。其實,他哪里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在他那漫長的人生道路上,不知還有多少凹凸不平的丘陵、險阻、陷阱、深淵在等待著他……



“暹羅!實在不易居留喲!”他想叫喊,但又不敢喊出聲來。可是,陳水牛這個可敬的旅伴,此時仿佛已換上另一副鐵石心腸,對他的皮肉上所遭受的痛苦,不但不表憐憫和同情,甚至,還呢呢喃喃地說:“這叫做欲來暹羅,就要這般刻苦……”



洗過早澡,坤鑾果然發覺周身通紅,有如火灼,有幾個地方竟然擦得皮破血流,刺痛不堪,只好穿上衣服,仰望天空,仍然一片漆黑,繁星點點眨眼,時間還早呢!



“像這樣的洗法,還要多少次?”坤鑾邊走邊問陳水牛。“起碼應堅持一星期吧!”陳水牛笑笑地答。



“………”坤鑾暗暗地咋舌頭,半句話都不敢再說了。







(十八)夥頭軍,不易當







坤鑾這個所謂“雜差”,工作專案繁多,其中:充當夥頭軍,算是雜差項下的一個工種。



火礱的伙食房後面,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便有一條天然的小溪流。居住在這一帶的人,長期以來,就依靠這條小溪流而過活。原來,附近是有一口井的,但因水咸,不可食用。



談起吃溪水,卻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比較講究的居民人家,他們先將溪水打下水缸,然後,磨以明礬,俟水沉淀才食用;另一種是那些不想講究、也無法講究的廠礦、工廠,水是給大家食用的,而且,都是些“四海為家”的苦力工人,作為“頭家阿爺”來說,能夠讓他們飲上煮沸的溪水,那就算是極大的照顧了,誰還愿意花錢買明礬將水加以過濾?火礱用水,就屬於這一類的了。



淩晨之時,天還未亮,坤鑾便打開了伙食房後門,恰巧溪流猛漲,他急忙找了一只小桶,在漆黑的天色中打水下缸,作為儲存。最後,便打了一小桶下灶鼎,立刻生起火來,準備煮早飯給弟兄們吃,趁水還未煮沸的空隙時間,他又匆匆忙忙背上了籃子,上“噠叻”買菜去了。



回來的時候,曙光微露,天快亮了。當他跨進伙食房時,爐灶烈火熊熊,滿鼎沸水,滾滾沖動木蓋。他緊張地丟下菜籃,泡洗了一鍋白米,打開了鼎蓋,正想傾倒下去,在這一?那,他忽見滿鼎沸水中,仿佛有兩三塊什麼東西在上下滾動著,忙用杓子舀起一看,又聞了一聞,他頓感一陣惡心,“哎喲!不得了呀!原來是屎!臭得令人作嘔的人屎啊!”他想呼出聲來,但又恐此事萬一被人知道了,對自己毫無好處,“要怎麼辦呢?”他簡直被這突如而來的禍端所嚇壞了!活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亂轉,一時不知所措。



這些糞便究竟從什麼地方飛來的呢?真是惡作劇!難道有人偷偷爬上爐灶來大便不成?但他又不相信會有這樣故意與他作對的仇人。因為他自忖和這里的人,昔日無冤,近日無仇,絕對沒有人存心在他只充當一二天“雜差”的時候,就下毒手來砸爛他的飯碗頭的。



當他正在滿額冒著連珠汗、呆呆發愣的時刻,陳水牛便踏進伙食房來了。他脫口便問:“鄭通,飯煮熟了沒有?”不等坤鑾回答,他便一眼看出對方神色有些不對頭,心中暗忖:這一定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了!於是,便沖上前去,緊張地繼續追問:“怎麼啦?被人打嗎?”



坤鑾搖搖頭,哭喪著臉,用手指指滿鼎沸水說:“……有人在里面拉屎啦!”



“竟有這等事!?”陳水牛有些不信,但一看滿鼎沸水中,果然,里面的確有些零碎的糞便在滾動。他皺緊眉頭,思索片刻,又問:



“唔……你鼎里的水,什麼時候打下的?”



“今早天未亮,在後溪打下。”坤鑾答。



“對了!”陳水牛稍一猜測,已經明白:“不錯!這些人屎,是你在天色朦朧時,稍不留意,在溪中打下鼎的呀!你知道嗎?俺這里的溪水,雖然是活流,但卻有人倒下糞便,有時還有什麼死豬、死狗、死蛇、死蛤……唉!幸得佛祖保佑,大家吃下肚里,照樣平安如意……。”





“原來如此!”坤鑾這時候才明白了“人屎”的來源。但他仍呆然睹著滿鼎臭味的沸水而發愁。



陳水牛急忙催促說:“快!快!快把這些臭屎水打掉,另外煮一鼎吧!你劈柴,我替你打水。”說著,陳水牛連跳帶躍地提起一個小桶,急急地地把打水下鼎。坤鑾有了幫手,也使勁地劈柴,同時,又趕緊猛燒灶火。一會兒,外面走進來幾個“雜工阿兄”,催著要吃早飯了,因為沒有“加油”,他們就沒有氣力去干重體力勞動哩!坤鑾真是急得滿頭大汗,東奔西撞。



終於,在陳水牛盡力的幫助下,一頓早飯始告完成,大家照樣吃得津津有味,飯香菜甜。幸虧四爺尚未起身,加上陳水牛封鎖消息,一切都不知情。坤鑾回想此事,不禁周身浮出了粗大的疙瘩來,他暗地里嘆了一口氣:



“唉!夥頭軍,不易當!”







(十九)沙隴的鄉里人來了!







在四爺的火礱當雜差,倏忽已過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中,坤鑾并不敢偷懶。對於日常應做的工作,他都能夠一件不漏地去完成,但卻已被四爺責備了二次。一次是因為不小心打破了一個茶杯;另一次是打水之後,沒有立刻把水桶放在原處。盡管如此,坤鑾并不因此積怨或消極,因為四爺曾口口聲聲說:“罵”和“叱”都是要使他吸取教訓,今後才能夠改好,這頗也有一番道理。總之,為了希望四爺將來能夠關照他,教他做什麼“廊主”和“心賢”,他只好暫時硬著頭皮,逆來順受。有時候心中雖感怏怏不樂,但在陳水牛的耐心勸慰下,也就慢慢忘記了。



一天上午,他正在埋頭打掃客廳,驀然間,陳水牛走了進來,高聲地說:“阿鄭呀!我那個沙隴老友來了!你要詢問親人阿叔嗎?我想,無妨問他一問,怎樣?”



坤鑾無意間接到這一消息,宛如在浩瀚的海洋中見到了航標,興奮異常!他仿佛已看到另一線希望——新的希望,他好像忘記了一切,急忙放棄了工作,跟著陳水牛,奔出了客廳。



“李兄!這個,他是潮陽沙隴人,姓鄭名叫阿通,剛從俺唐山來過番的,他要找尋一個親人阿叔,你也是沙隴人啊!能幫助他探問探問麼?”陳水牛面對著老朋友,劈頭第一句話就代坤鑾提出協助尋親的要求。接著,他又回過頭來,向坤鑾作了介紹:“這是我的好友——阿李。因兄弟間排列第三,也有人叫他做‘李老三’。”



經過了介紹,坤鑾便態度謙恭地向姓李的深深作了一揖。



這“李老三”的身體也頗碩健和粗大,穿著一套唐式衣褲,右嘴邊塞著一團“紅煙”,看樣子也像個苦力工人,語調口音與坤鑾差不多,難怪出自同一鄉里。他大聲地邊笑邊說:



“哦!?原來俺是鄉里人,真個好遇!好遇!”





這時候,坤鑾的內心,真有說不出的喜悅,因為這是他踏上曼谷埠以來,首先碰見鄉里人呢!姓李的噓嘆了一口氣又說:



“唉!我來過番,只一瞬眼,也已經有十多年了!可惜至今還未發財……”他頓了一頓又說:



“我來的時候,恐怕你還未出世哩!當時,我記得火礱這個地方還是一片樹芭啊!水牛兄還比我慢來的……”他好像有些在擺一擺“老番客”的姿態,還不時用手指捏緊塞在嘴邊那團“紅煙”,露出牙齒,擦了又擦,接著又說:“這個……你要找一位親人阿叔麼?他叫什麼名字?還有,你是鄭姓哪個祠堂的人呢?”





“俺祠堂嗎?叫‘立愛祠’,親人阿叔這人聽說從小被人叫做烏豬,我應該叫他‘烏豬叔叔’了。”坤鑾邊思索邊作答。



“那祠堂內有幾房頭?”李老三認真地繼續問。



“有四房,我屬尾房,父親名叫鄭阿金。”



姓李的聽了坤鑾的自我介紹後,微微閉著雙眼,他思索了一下說:“鄭……阿金,這個名字聽來好像很熟……”但他一時又想不出是誰。



“你阿父在哪里?阿母呢?”





“……我出生不久,阿父就死在馬來亞了!阿母在唐山被人打傷致死……。”坤鑾說到這里,神色有些黯然,幾乎就要哭出聲來。



“他就是因為無父無母,才來過番呀!”陳水牛在旁邊表示十分同情而插嘴。





“唉!生做窮人那個不是這樣?因為無錢又無勢,自然被人欺負了……現在,事已過去,不要再去想吧!”姓李的只是搖頭長嘆,接著,他又鼓勵坤鑾說:“來到暹羅,無論什麼工作,都要刻苦學,就是賺存錢,也不可亂花。你和水牛叔在一起,算是前生世有緣份,什麼事都要聽他指點……至於親人阿叔的住址嘛,等我盡力替你尋問便了。”





陳水牛十分滿意,他捋一捋下巴一點胡子說:“俺大家都是出外人,那里有計較?都是如兄似弟,互相幫助,教來學去,什麼困難都可克服,我說對嗎?……記得以前我初過番的時候,有不懂的,都是‘老唐’指教的哩!”
 

二十)阿爺不會說錯話的



坤鑾對於這些慷慨熱情幫助他的人,內心感到無限感激和快慰,尤其是陳水牛,更使他愜意。他時常這樣想:將來自己如果有能力,或者說,有出頭之一日,必須重重地酬謝他才對。盡管坤鑾和他的關系只是朋友而已,但歷來就有人這麼說過:“不是親人勝親人。”





李老三與陳水牛也是屬於老交情的摯友了,他們好似有許多講不完的話,講到痛快的時候,大家都呵呵地捧腹大笑。但由於時間關系,老李不得不急急地告辭去了。





坤鑾剛步回客廳,準備繼續進行打打掃掃,不料卻撞見了四爺,只見他板著臉孔責備說:“工作有頭無尾!放掉就溜跑,你要吃飯嗎?”這些冷酷無情的斥責,使坤鑾感到難以咽下,話似啞子吃黃蓮,有苦無法訴。



自從李老三走後,坤鑾無時無刻不在等待著好消息,他獨個兒不斷地在腦子里構思著那個所謂親人阿叔的臉龐,輪廓及其家道。他曾自我陶醉地暗自揣測:親人阿叔過番許多年了,現在生意一定做得不小啊!記得以前曾聽見母親說過:他向來勤儉耐勞,過番不久,就能夠娶個番老婆。十多年來,每值逢年過節,家批從不間斷。由此,可以證明他現在是在做大生意無疑了。但卻不知他為人怎樣?心胸是否豁達?如果僥幸肯看一看“親人”的面份,招呼提拔,那豈不是比在火礱更好?他想:今日在火礱當“雜差”,究竟要捱到什麼時候才能高升為“心賢”或“廊主”呢?雖然,四爺曾經說過:從前火礱有一個當“雜差”的,被他提拔做“廊主”的事蹟呢,他相信四爺并沒有說謊,因此,他才極力忍受著那無完無了的斥責,為的是冀望將來四爺能對他高抬貴手。但是,有些時候四爺對待他的惡劣態度及漫無原則的驅喚,卻使他感到懷疑起來。譬如:偶然做錯一點事,他不是以善意的口氣去幫助他糾正,而是吆喝和叱?。在日常工作方面,不單只干著火礱中各種瑣屑事務,同時,還必須包攬四爺本身的一切家務,他曾屢次給四爺奶及姑娘小姐們倒過“尿盂”,替他們擦地板;有時,孩子們“拉屎”了,他又要給他?

恰跋雌”9馬桶?苤緋敝菟子鎪擔骸翱腹撞癜蕖雹?褪欽庋>烤拐廡┌??返墓?鰨傻僥母觥澳旮輩拍芡?鼓兀克翟讜較朐膠苛恕?



最初,他之所以接受陳水牛的介紹,目的只是為了暫時解決肚子的問題,但歲月不饒人,現在,他迫切地感到:必須趕緊學些做生意的本領了,否則,前途將是不堪設想!另方面,沒有給他發工資,也是一個大問題。有時要買一點用物,每次一掏腰包就得嘆一口氣,這的確使他很難支撐。他想:如果四爺長期充耳不聞,繼續下去,態度越來越不對頭,那他不是完全遭到欺騙嗎?這一系列的問題,宛如亂麻纏身,使他內心充滿無限苦悶與矛盾。





他偶爾也曾問陳水牛說:“……這樣下去,是否有希望出頭呢?”陳水牛是一個比較老世故的人,他本來就知道一般頭家、阿爺,向來都是擅長“甜言蜜語”,叫夥計們為他“拚生拚死”,到後來,對原來許多“許愿”卻改成一個空屁,便算完結了。至於四爺以前是否有一個“雜差”被提升為什麼廊主?這件事他委實并不知道,也未有所聞,那他要如何回答坤鑾的提問呢?他認為:在坤鑾還沒有尋得親人阿叔或其他更好的工作前,他是不愿意說出一些使其失望的話來,相反地,他只能是平心靜氣地苦心規勸,叫他還是應該忍耐下來,以便另行擇機行事而已。



自然,陳水牛在四爺面前,還是照例稱贊他每句話都很對,是可以給人立身處世的座右銘。這一方面是為著鞏固自身的飯碗;另方面是:他總以為從來所謂頭家、阿爺是不會說錯話的,反過來說:如果他會說錯話,那就沒有資格做頭家、阿爺的了。



注釋:?“扛棺柴包哭”——潮州諺語,意思是指工作沒有一定的范圍,什麼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