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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華各家文選 > 修人著:《一個坤鑾的故事》21-30
(二十一)佛祖不能大小心腸
坤鑾今早上“達叻”(市)回來,看了一些不解的事物和現象,使他又有了新的感觸,因為,有好幾次,當他在買菜的時候,總是看見滿街滿路盡是那些抱著黑色缽子的和尚,他們先先後後,來往穿梭,向各家各處化緣。而使他感到新奇莫解的是,凡當地的暹羅人,不論男女老幼,貧賤富貴,都是把最好的食物供奉給他們。在供奉的時候,每個施主的家門口,都擺著一張小桌子,桌上以銀器盛著各種各樣的食品,除香噴噴的白米飯外;還有瓜果;佐膳的菜饌等,當化緣的和尚走近桌邊時,臉上毫無表情地靜默默打開了缽蓋,施主們首先向和尚一拜,然後,把各種食品逐一輕輕地放下和尚的缽子,未了,施主還得蹲下身子,縮著頸項,再向和尚拜了幾拜,而和尚呢?仍然是毫無表情,既不回禮,也目不斜視,把缽子一蓋,像一尊“石佛”,半句話也不說,逕自走開去了。這究竟是什麼天規神法?能夠使大家對他們不約而同地這麼虔誠敬奉呢?坤鑾的確感到莫名奇妙。
他記得在家鄉時,也曾見過“唐山和尚”,但他們有的卻好像乞丐,身上的袈裟既邋遢也不整潔,化緣可要碰運氣,就是餓死了,也無人理睬。比起暹羅和尚來,實在是天淵之別了。
他又聯想起自己來,每天一早起床直至太陽下山,胼手胝足,才能換得一口飯來吃。有時還要遭受責?,在人格上言,根本不受尊重!現在,他看到了那到處備受敬奉的暹羅和尚,心中不免感到萬分羨慕起來。
湊巧,陳水牛走進了伙食房,舀了一碗米湯來喝,坤鑾遂將這些疑問提了出來,他認為陳水牛既是第二次過番的人,一定能夠把問題解釋清楚。果然,陳水牛是一個知無不言的人,憑他日常所見所聞,打開了話匣子說:
“嗨兄弟!阿通,你還不知道,暹羅是佛國,大多數人都信奉佛祖,和尚就是佛祖的忠實信徒。也有人叫暹羅做‘黃衣國’,這也是由和尚身上所披的黃色袈裟而取名的,這袈裟俺唐人也叫做‘佛衣’,是代表佛祖的。許多施主雙手合十拜和尚,實際是拜這佛祖袈裟呀!……呵!做了和尚實在是不愁吃和穿,各個虔誠的人家,先先後後都會供奉給他們的,暹話叫做‘添汶’,意思是:行善、積德、做好事……”陳水牛喝了幾口米湯後又繼續說下去:
“還有,你大概不曾去注意呢!暹羅到處都可以看到大大小小,裝飾得十分富麗堂皇的‘和尚越’(佛寺),曼谷和山巴都有!做和尚的,通常保持著十多萬人,而‘和尚越’的數目字,聽說要論千論萬……這個,俺無時間去數數看,無法說得準了。”說到這里,陳水牛一個仰首,咕咕嚕嚕,把碗里的米湯全部喝光,他拉著肩頭上的水布,擦一擦額角冒出來的汗珠,笑嘻嘻地又說:“阿通,做暹羅和尚多好哩!不但人人尊敬,就連國王還應尊奉他呢!我真想若有機緣時,也去當當和尚啊!哈哈。”
“……那有這麼容易?”坤鑾表示懷疑。接著,又問道:“和尚每天做些什麼事情呢?”
“這難道你還不知道?和尚的天職是傳布佛教,勸人行善事;不做惡;不殺生……因為,據說佛祖菩薩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所以,和尚每天的工作就是念經拜佛,替人做佛事、超度亡靈……有些功底深厚的老和尚還會替人治病,念符咒、保人平安等等。另外,按照暹羅人的風俗,每個男人一生都應該做一次和尚,年紀大概是二十歲左右吧,時間長短由本人決定。據他們說:這是還給父母養育的功勞。如果你不做,就是不孝!將來在社會行走,就會被人指摘或歧視……。”陳水牛根據自己所知的,全部都講出來了。他很自負地又說:“阿通,說句得罪的話,我水牛叔吃鹽比你吃米還多羅!”
“這當然,這當然,我經常向你討教,也就是這個道理呢!”坤鑾很機靈地順便還給他一個口頭人情。接著,他又表示懷疑地問道:
“那麼,佛祖既然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如果是俺唐人碰到艱苦,他照樣會來救嗎?”
“噢!這個麼……”陳水牛料不到坤鑾竟會提出這樣的一個難題來,他一時像是被問住了。忽然,他的眼珠一滾動,便泰然回答道:
“當然,佛祖是管眾生的菩薩,所以,他是不能大小心腸的,無論唐人或番人,都是一樣對待。誰人有疾苦,他就應該施救呀!”
“那麼,水牛叔,你曾見過佛祖救過唐人嗎?”“我的老祖宗!這個問題的難度更大啦……”陳水牛一時仿佛變成了啞巴。不過,他是一個不會輕易認輸的人,只見他用手按著額角,頓了一頓,似乎頗有把握地答道:
“怎麼不曾看見?凡是俺唐人來過番,平平安安,有食有住,有的還發財、回唐山,這就是暹羅佛祖的保佑了!不然,俺大家來過番做什麼?就是希望暹羅佛祖勿分彼此,一概保佑。”
(二十二)“親人阿叔”有著落了!
坤鑾聽了陳水牛這段算是既勉強而又很圓滑的解釋,不禁喟然作了一聲長嘆:
“唉!不知佛祖會來保佑我嗎?”
“這個麼……就要看看你的運氣了!”陳水牛爽朗地大笑,他覺得這條稚牛仔,的確還帶著令人噴飯的稚氣。
幾天之後,陳水牛的好友——李老三又來了。他的神情、臉色顯得很平淡。坤鑾一見,便給了一個見面禮,心中作了幾分不如意的揣測:莫非找不到親人阿叔麼?他想馬上發問,但又不敢貿然冒昧,老李慢吞吞地坐了下來。
“怎樣?老友,代阿通探聽親人的事,有什麼眉目嗎?”倒是陳水牛這位熱心人先開口了。
“唔……這個”李老三輕輕作喟,但仍然緘口不言。這種異常的表情,使坤鑾更感到焦急萬分,心如火焚,他開始有些失望起來了。
“到底怎麼樣?說呀!你這副樣相,簡直在嚇死人喲!”陳水牛等得很不耐煩,馬不停蹄,繼續催問。?那間,李老三才裂開大口,哈哈地大笑起來。這笑聲立刻劃破了四周的沉悶。
“找是找到一個人,但究竟是與不是,還應該由鄭通老弟自己親自去一次,這叫做認親嘛!別人就不能代替的。”老李這幾句話,竟像一針高效興奮劑,注進了坤鑾的身體,使他的精神頓感格外振奮,無限活躍,老李接著又說:
“要找這個人也不是那麼容易呢!暹羅這樣大,州府又多,不知他究竟在哪個埠頭落腳?我逢鄉里人就盤問,麻煩的是‘烏豬’這個名字都有好幾個哩!幸得姓氏不同,有幾個山巴客來曼谷,我還托他們到山巴去找尋呢!但是……事情卻在意料之外,此人倒在曼谷市郊找著了。他果然是鄭厝立愛祠的人!況且又是三房內的……。”李老三說得很有自信和把握,認為準確性已在九成半以上了,他一邊用手指捏著嘴角的“紅煙團”猛擦著牙齒,一邊催促著坤鑾說:“阿鄭!我這人做事是急性鬼,打鐵趁熱火,你有閑嗎?快和我一同去找他……今天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快,快些!我等你。”
坤鑾想不到希望竟這麼快就要變為事實!內心既興奮而又激動,他只得壯著膽子向四爺請假幾個鐘頭,幸好四爺只簡單地吭了一聲:“唔……速去速回!”坤鑾像囚犯出牢,一個溜煙,跟著老李一同去認親人阿叔了。
一個老唐伴著一個“新唐仔”,急急忙忙走過幾條迂回曲折的“菜園路”,又跳過一條條的“園溝”,不消一個鐘頭的工夫,終於,到了那個被認為親人阿叔的住居。
哇!原來呈現在眼前的卻是一間殘舊的木板屋!屋頂遮蓋著一片片破爛的櫛樹葉,大門兩邊,貼著兩條紅紙對聯,上面寫著:
“生意茂盛達三江,財源廣進通四海。”橫匾是:“富貴興旺”,在這自古以來被認為“番畔”的暹羅州府,現在,在坤鑾看來,除了語音及風俗習慣有差別外,其他一切事物和現象,多多少少都滲透著祖國家鄉的濃厚風氣。不過,有一個問題使他疑惑不解的是:原來聽說這位親人阿叔是在做什麼大生意的啊!為何居住條件這麼差呢?莫非老李弄錯了不成?由於疑信參半,他的步伐越走越慢,無奈老李再三催促著“快!”,否則,他將會掉轉身,走回頭路的。
李老三好似已經很熟悉一樣,走上前去,一手推開著半掩的大門,伸頭一個了望,屋子里卻不見一個人影,究竟主人往那兒去呢?他正想張口叫喊,忽然間,從屋後奔出一條壯大的黑色公狗,眥眼裂牙,向著他們倆汪汪地狂吠起來,看形狀這頭黑狗就要沖上坤鑾和老李的身上來了!坤鑾嚇得周身冰冷,直打哆嗦,身體縮成一團,緊緊藏在老李的背後,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從屋後忽傳出了一個女人的斥叱聲,好像在遏止那頭黑狗的狂妄。果然,這陣尖銳的聲音很有效力,黑狗兇焰立刻便被抑制住了,但它仍不很甘心,在老李和坤鑾的周圍繞來繞去,左邊聞聞,右邊嗅嗅。接著,就有一個中年的暹羅婦人,下身圍著一條紗龍,上身只纏著一條“胸布”,懷中抱著一個小嬰孩,匆匆忙忙地跑了出來,只見她再向黑狗叱了幾聲,這頭剛才表面上看來似是惡狠狠的動物,這時候突然轉變得多麼馴良而聽話,它只一轉身,便奔到主人身旁,雙耳微蓋,嘴里發出一陣吱吱的叫聲,然後,擺著尾巴,伸出很長的舌頭,對著女主人的手足亂舐,這大概是表示敬意和親昵吧。
“噢!某阿嫂,鄭兄‘擺乃’(去哪里)?”李老三居然以潮語滲透著一些泰語向著那暹婦發問,但她卻表示著忸怩不安的狀態,很小聲地吱哩咕嘍講了幾句教人難以聽懂的語言,然後就迅速地跑回屋後去。這大概是怕羞?或許是去找那個所謂“親人阿叔”出來會客吧。
李老三向坤鑾掉了一下眼色,輕聲地說:“這就是你的番人阿嬸了!”坤鑾癡呆呆地望著那位周身呈現栗子色,而又剪著男短發的暹婦而發愣。
(二十三)與親人阿叔相認了
坤鑾再留心察看著屋子及四周圍的環境和擺置,心中又感到陣陣疑團,他再度覺得非常奇異!明明聽說新人阿叔在做生意,但眼前所見的,分明不是生意店鋪呀!莫不是老李真的弄錯?如果認錯了親人,消息一泄漏出去,豈不是笑死人了麼?
頃刻間,只見一個袒胸赤足的大漢,周身肌膚黝黑,從外表看來,顯然是一個在太陽光底下討生活的人。他從屋後探頭探腦地走了出來。
“鄭兄,哇哈!你在忙什麼呀?”李老三一見男主人出來,便首先向他舉手打起招呼。
“哦!原來是李兄,請坐、請坐,沒有什麼事,勞你久等了!”那袒胸大漢十分客氣地表示熱誠接待,從這種情況來看,他們至少已見過一次面了。坤鑾格外留心注意地看著他,心中暗想:這個人難道就是親人阿叔嗎?
“鄭兄,這個‘後生仔’就是我所說的——你的親人侄兒呢!”大家剛剛坐定,李老三便毫不猶豫地立刻作了介紹。
坤鑾這時候內心里充滿著既復雜而又矛盾的情緒,他一心歡喜;一心又疑慮;而且,又有些怕羞,他想叫一聲:“阿叔”,但一時又缺乏勇氣喊出聲來。
“唔……你父親的名字是不是叫做阿金?”袒胸漢伸長頸項先向坤鑾詢問了一聲。
“是……是!”坤鑾默默地點點頭。
“哇!阿通,快叫‘阿叔’呀!真無情理了!”李老三感到難耐,立刻高聲催促。坤鑾只得叫了一聲:“阿叔!”親人阿叔樂意地笑了。接著,他又問道:“賢侄,你就是阿通麼?”坤鑾的陌生感尚未消除,依舊點點頭。親人阿叔像若有所感地虛嘆了一口氣:“唉!你父親真無福氣!很早就死在馬來亞;母親又給人無明無白打死……這個,我看是唐山公祖風水不好!將來,若是無錢就不必說,若是有錢了,或者是發財了,就應該回去收拾收拾風水才對……。我呢?自從來過番,只一眨眼,就已經二十年了。”
“是呀,鄭通弟臺,一家三人,不幾年就去掉二個,不是風水問題,還是什麼?”李老三坐在一旁附和地插上一口。
隔了片晌,那個名叫“烏豬”的親人阿叔,站起來說:“我真無情理!你請坐,待我沖幾杯唐山好茶來喝!”他邊說邊在木架上找尋茶壺、茶杯和茶葉。看來,這些東西并非他日常飲用的,只有在他認為是“貴客光臨”的時刻才開始動用一下哩!
“鄭兄,勿客氣!勿客氣!我身上還有許多事,必須先走一步,你們叔侄二人慢慢坐談。”李老三立刻站起身來邊退邊揖,辭著要走。
親人阿叔趕緊奔上前去,熱情洋溢地拉腳拉手說:“怎麼?忙什麼?坐這麼久沒有杯水解喉,真太不好意思了!我一說沖茶,你就要走,這豈有此理……?”
“要喝茶,以後還有機會,我有事,不能奉陪,請恕!請恕!”
畢竟,李老三還是堅持必須先走。坤鑾和親人才向他道謝并陪送他到大門外去。
(二十四)叔侄訴衷情
“阿通,你這次來暹羅,我完全不知。幾天以前,有一個鄉里人帶著那位姓李的來俺家詢問你和我的親人關系時,才知道你來過番了……但不知現在你住在哪里?有工作麼?”親人阿叔重新坐定下來,同時沖了一杯濃茶遞給了坤鑾,關心地詢問著。
“阿叔,唉!說來話長,母親在臨死之前,雖然曾對我說,阿叔很早就過番去暹羅,但她都不知你在暹羅哪個地方?母親過世後,我在家鄉無依無靠,跑到汕頭去尋出路,誰知俺在那里,既無外親又無內戚,生活也是困難喲!”說到這里,他仿佛感到有點緊張和口渴,喝了一口茶又接著說:“後來,我想到阿叔在暹羅,但卻不知暹羅有多大?自以為就像俺鄉里尋人一樣容易,只要一進寨門,報了祠堂名,就可以找到了……等到我踏上曼谷埠時,頭就眩了!原來暹羅比俺鄉里要大千百倍哩!到哪里去找阿叔啊!幸得遇到一個同船的水牛叔,在他的幫助下認識了姓李的叔叔,在他們逐漸探問下,今天,才能找到阿叔你老人家,心中的石頭,總算放下了……”
“哈……這就叫做‘井底水雞(蛙)’哩!難怪!難怪!說來說去,侄兒還是有貴人庇護,你所遇到的都是正經人!好人!俺今日在番畔才得相會。”親人阿叔聽了坤鑾的?述,他感到這個憨孩子實在叫人好笑,其遭遇又使人十分同情。
“剛才,我問你住在哪里呀!快說出來,讓我聽聽,怎樣?”親人阿叔最關心的就是眼前的住宿和吃飯的問題了。
“噢!剛才我漏說了。由於找不到親人,我一上岸時,便由水牛叔介紹去四爺的火礱當雜差,也有人叫這工作做什麼‘籠幫’。從早到暗,什麼都做,包括帶孥仔,倒尿桶……。只換口飯吃和住宿,沒有工資哩!”坤鑾經過親人阿叔這一問,萬般悒郁涌心頭,驟覺一陣辛酸,好像就要滾出眼淚來。他不知這樣回答是否會妥當?若是過度傾訴工作太辛苦,經常被四爺責?嗎?則恐被叔叔埋怨自己不會刻苦耐勞,來暹羅不上一年半載,就曉得要“快活”和“舒適”;要說工作很好嗎?而事實上,他對四爺那種超出火礱工作范圍的驅喚,他老早就覺得厭煩,沒有什麼信心了。至於將來,是否會被培養為什麼“廊主”或“心賢”呢?這更是俗語所謂“登梯看不見帳簿”——模糊不清啊!
親人阿叔仿佛己經覺察出他內心有隱情,搖一搖頭,似是對這一個單身飄流到番畔的親人侄兒寄以無限的憐憫和同情。
“說呀!繼續說給我聽聽,把肚里要說的話全部講出來,阿叔不會責怪你的!”
“這個……工作麼?要怎麼說呢?粗工作,到處都是差不多,只是那四爺時常要發肝火,罵我,嚷我,同時,還叫我給四奶倒尿盂!他曾說,將來如果看我好交代時,要教我做什麼……廊主或心賢……但這不知是真是假?要等到哪個年庚?”講到這里,坤鑾的神色已有所黯然。
“唉!”親人阿叔又唏噓嘆息著:“罵和嚷,每個做阿爺的都是這樣,這叫做展展阿爺的脾氣,尤其是你當的是雜差,他更看不上眼!那就更艱苦了……。不過,話說回來,斥責若是要俺變好,那就該刻苦忍耐;如果他動輒亂罵,無道無理,我想:俺就再才設法就是了。阿叔這人,從來性情不好,在鄉里時,既不欺負人,也不給人欺負!記得初時來過番,就因耐不住別人的辱?,自己才出來拚搏!這許多年來,我就靠著自己的勞力,飼雞、養鴨、喂豬,還種了一小片菜園……從早到暗,忙個不停。就這樣過著日子,總算是餓不死,也填不肥的了。”他邊說邊用手指著屋後一片小廣場上養著不少雞鴨群和更遠的地方那一片蔬菜地。他仿佛因此而感到格外自負。
“還有,我家附近有一條小溪河,將來如果手頭寬裕些,我準備蓋一個竹棚,做做育豆芽的生意也是不錯的!只是……還缺乏人力,等幾年後,孩子長大了,一切才好辦些。”親人阿叔對於自食其力的生活感到很適意,他又對自己所構思的遠景計畫充滿著堅強的信心。
坤鑾這時候才明白這位“烏豬叔”的實際概況了。以前人家所傳聞的所謂他在“做生意”,原來與自己一向在想像中的“開大行鋪”,實有天淵之別啊!他開始感覺到:過去親人阿叔每次寄回家鄉贍養同胞手足的批款,原來粒粒顆顆都是他老人家的辛勤血汗喲!
話說得越多,口就越干,一會兒,親人阿叔又沖了兩杯濃郁的唐山茶,坤鑾忙站起來接。他們一邊呷茶一邊繼續暢談下去。
“阿通,天下事有苦也有樂!飼雞養鴨和種菜也要下功夫呢!上個月運氣不好,發生了雞鴨瘟,死掉百幾十只,真是蝕本到有眼哭不出眼淚來……艱苦啦!阿通。”烏豬叔的回憶,使坤鑾感到無限慨嘆,窮人的確多災難!
(二十五)住暹羅要學吃辣椒
叔侄兩人,談得很投機。他們幾乎是從“天”說到“地”,從“唐山”談到“暹羅”。當親人阿叔聽到坤鑾傾訴生活上所遭受到的淩辱和困苦時,他總是邊傾聽、邊教育。最後,為了盡做阿叔的一些責任,他除了給以關心和勉勵外,還給坤鑾辟開了生存上的另一條退路。他說:“阿通,你也不必過度擔心,如果你自己覺得在火礱當雜差無前途的話,隨時隨地都可以來阿叔這里幫忙。保證不用餓死,而且還可以給你一些零用錢,日常生活用品,阿叔買給你就是了。你可以仔細想想……。”坤鑾聽了阿叔這些表示支持他的話,頓感輕松和安定,認為今後已經有了比較可靠的後盾了。雖然,這里的工作同樣是需要刻苦和耐勞,但起碼還像是一個“人”,一個比較在人格上受到應有尊重的人。想到這里,他的心情遂感無限舒暢起來。
忽然間,坤鑾一眼瞥見那個剛才被李老三一問便跑回屋後的暹婦又出來了。她的懷里仍然抱著那個小嬰孩,腳膝還跟兩個全身不著衣裳的黝黑男孩,年紀約在五、六歲左右。他們對坤鑾這個“不速之客”好像感到十分新奇,既想要看看,但又是那麼羞澀。
“噢!剛才只顧講話,沒有給你介紹。這個就是你的阿嬸;那三個都是我的孥仔(孩子),是未來的壯丁!等他們長大些,我就比較快活了……。”親人阿叔開始把他們的身分道破,同時,又為自己未來將有了可靠的繼承者而感到沾沾自慰。
坤鑾聽了介紹,便笑盈盈地叫了一聲:“阿嬸!”那暹婦不會講“唐人話”,但卻以微笑來表示感激。接著,親人阿叔又對兩個小孩喊道:“來呀!來叫阿兄!”誰知這一叫,卻把他們倆都嚇跑了。他只好搖頭呵呵而笑說:“鄉里仔,怕見人!飼了兩只‘山巴猴’,白吃米……。”坤鑾馬上安慰他說:“孥仔都是這樣的,將來大了,經過磨練,就敢見人啦!我也是這樣啊!”
時至正午,坤鑾就被親人阿叔留在家里吃飯。桌上的菜肴雖不算豐盛,但以一般人家來說,卻還可以。除了一碗白菜煮豬肉有點“唐人”氣味外,其余盡是暹羅菜,什麼辣“經湯?”,“暹羅甲必?”啦……
都是一些辣得難以入口的食物。坤鑾由於是初做客,所以,保持著格外客氣的態度,只顧吃白飯,對於那些暹羅菜,他更不敢沾一口,因為那些東西實在太辣了,沒有絲毫的吸引力。他悄悄地、奇異地注視著那個番人阿嬸,只見她面對著許多“辣菜”,包括生辣椒等,都嚼嚼地吃得津津有味!而且,更奇怪的是,吃東西不需用筷子,只用五只手指抓著飯吃。親人阿叔發覺坤鑾的確太客氣了,為了表示對親人侄兒的愛惜和關懷,他除了口口聲聲勸坤鑾要多吃外,還用湯匙舀著一些辣“經湯”倒進他的飯里去,坤鑾急忙用手阻止說:“阿叔,不!熟人不行生禮,我是不會吃辣的呀!”可是,他說得太遲了,那些紅得發赤的辣“經湯”已被撒滿碗里的白飯中去,哎呀!這將怎麼辦呢?他想要把飯倒掉,但又覺得今天是來做客的,此舉不但有悖禮貌,對不住阿叔;而且,好飯好菜,如果白白倒掉,那豈不是太暴殄天物了麼?於是,他只好閉著眼睛,頻頻咽吃,結果,由於從來不習慣吃辣的緣故,整個口腔被灼熱的辣氣刺得陣陣作痛,兩只眼睛因而立刻脹得火紅,鼻涕和眼水頻頻一齊外流。
親人阿叔見此可笑的現狀,倒惹得呵呵大笑起來,他對著坤鑾詼諧地說:
“阿通,住暹羅,就要學吃辣椒!多吃辣椒,會幫助消水,去積,你看:暹羅人飲冷水不會生病,就是因為多吃辣椒喲!”
坤鑾有些不信,但當他抬頭看一看番人阿嬸時,果然,只見她用椰子殼舀了一瓢冷水,滑洛滑洛,一飲而盡。
“先苦而後甘,先辣而後甜!做人麼,也是同樣的道理,只有先嘗嘗苦和辣的滋味,以後才知道甜和甘的可貴了。”親人阿叔很不簡單,他竟借題向侄兒進行了一些教誨。
注釋:?
辣經湯­­——“經”是潮語對泰語的譯音。意思是菜“辣經湯”是泰族人佐膳時常吃的一種辣菜湯,制作原
料主要是:辣椒、蔥頭、蒜頭、椰子漿及其他配料和各種肉類混合煎熬而成。味道濃香,但都帶辣。
?“暹羅甲必”——是泰國蝦醬。“甲必”,是潮語對泰語的譯音。這種佐膳食物,吃的時候要加以辣椒粒,和上泰國產檸檬汁,然後,蘸以肉或菜吃。
(二十六)陳水牛受傷了!
坤鑾回到了火礱,不料聽到一個駭人的消息,嚇得他有點站立不住。原來是:陳水牛被米包壓傷了!據說,已吐過幾口鮮血,傷勢非常嚴重,他急忙飛奔到住宿處去看看。
當他的眼光驟然接觸著倒臥在木板床上的陳水牛整個身軀時,手腳不自覺地便顫抖起來;嘴唇頻頻跳動,心里不斷打著寒噤。他幾乎不相信,此刻倒在床上、滿臉蒼白得像是一個垂死的人,會是他那朝夕相處、有說有笑的摯友——水牛叔。
一個工友兄弟,正在把一碗“青草汁”和著白酒,倒進陳水牛不能動彈的口中去。坤鑾靜默默地走近床前,抖著聲音輕輕喊道:“水牛叔!水牛叔!……”陳水牛緊閉著眼睛,絲毫沒有反應,以前那副和藹、詼諧、靈動的臉龐已經消失凈盡了,只見他胸部一起一伏,鼻孔局促地喘著氣。“唉……傷得太重了!我看難救……”給他喂吃“青草藥”的工友兄弟不斷搖頭嘆息。
“阿兄,他……他怎麼會被壓傷呢?”坤鑾抖著蒼白的嘴唇,小聲地詢問著。
“這……今早大家在背米包的時候,水牛兄剛卸下一包米,由於一震動,突然間,旁邊一疊米包,因基礎不穩,轟然便倒了下來!我先看見,急喊他跑開,誰知他正想躲避時,已太遲了!立刻便被倒下米包撞倒、壓下……當大家把他搶救出來時,當場便吐出了許多鮮血!真是可怕喲!”那工友一提起這件事,結結巴巴,內心仍然那麼緊張和驚恐。
“那……請先生(醫生)來看了沒有?”坤鑾又問。
“已經請來看過了!那是一個拳頭師父,開了一張藥方和他自制的‘鐵打丸’,此外,又先吃了一碗和酒的‘青草汁’。據他說:水牛兄五臟六腑都受到重傷,吃了藥,明天會好轉就有希望。否則,就是命中……的事了。”
“怎麼?就是命中……的事麼?”坤鑾聽到這最後幾句可怕的話,周身的神經似乎都麻痹了,鼻梁一酸,眼淚不自主地撲簌簌奪眶而出。他想著水牛叔一向對他無限愛護和熱情的照顧,今天能夠找到了親人阿叔,不消說,那也是水牛叔一份不小的功勞!幾乎可以這樣說:自從踏上暹羅埠以來,一切事情,幸得這位“肝膽相照”、赤誠摯友的幫忙。問題才得一個一個地順利解決,簡直有如自己貼身的父母兄弟。像這樣好心腸的人,上天是應該永遠地讓他活在這個世界上,給予他所應得的合理待遇,讓他享受享受人間的幸福。可是,現在看來,天都不從人愿了!無端地給他一個不合理的重大懲罰,甚至還要奪去他那可愛的生命!如果按照佛祖所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話,那水牛叔有何罪過呢?他不但老老實實地生活,到處熱心幫助人;同時,每天牛一般地忙著、勞動著,遍身流著臭汗,難道這不是為著許許多多每天能夠吃上白米飯的人麼?照理,他是應該得到合理的補償才是啊!然而,佛祖并沒有看見他生活上的意義,或許他僅僅只是“滄海一粟”,他太渺少了……。?那間,坤鑾又聯想起從前自己父親的死,再看一看眼前正在奄奄一息的水牛叔,內心交織著萬般憤恨和悲慟,任何力量都難以抑止。
“老天公啊!你太不公道了!你……”坤鑾咬著霍霍作響的牙齒,激動的情緒使他忘記了一切,他握緊拳頭,像是向上蒼進行嚴正的抗議。
胖得像頭公豬一樣的四爺,這時候居然也移動著他那沉重的“貴步”,算是來看一看陳水牛吧?他在床邊繞了幾圈,但那銳利的眼光卻直射在坤鑾的身上。顯然,這是在責備他不該出門太久,耽誤了火礱許多拉拉雜雜的工作。
“哼!有人一走半天!有人做工又不觀前顧後,大禍自當難免!”四爺悻悻然地一竿打雙頭,接著便掉轉屁股,準備要走。
“四爺,話可不能這麼說!”或許是陳水牛的不幸遭遇,驀然給坤鑾增加了無限的勇氣,他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從牙縫里遽然迸出了近乎抗辯的話來。
“怎麼?新唐弟,你這臭仔!你想造反嗎?”已經走近門檻的四爺,聽了坤鑾這句話,顯然,他是吞吃不下的。他猛然一轉身,緊繃著臉皮,橫眉倒豎,眼睛立刻變成三角形,瞳仁外突,嘴唇因生氣而微微抖動著,對於坤鑾的抗辯來了一個毫不留情的反擊和嚴厲的警告。
“……”坤鑾不防被他一嚇,暫時恢復了理智。因為他不想在陳水牛重傷的情況下與四爺鬧翻了臉,這對自己與陳水牛都是不利的。他的頭部,只好慢慢低了下去。表面上看來,四爺的兇煞相,算是暫時取勝了。然而,雙方公開“交惡”,就此埋下了根子。“哼!我再三宣布:誰不愿拿我的飯碗頭,那就請便……!”四爺歪著腦袋,眼睛向四圍一掃,狡黠一笑,揚長而去了。
坤鑾和另一位工友,睥睨地、憤懣地望著他的背影。
(二十七)囑托
黃昏之後,天空仿佛布上一幅黑色的紗幔,大地漸漸地陰暗下來了。桌上放著一盞半明半昧的火油燈,光線微弱地照射著四周,窗外猛刮著大風,天空閃爍著耀眼的電光,雨似乎就要來了。屋子里除了陳水牛的痛苦呻吟聲和坤鑾在煎藥時的煽爐聲外,一切像死一般靜寂。
坤鑾靜默默地獨個兒蹲在炭爐邊,像發呆一般地看著撲撲跳動的藥鍋蓋,他想起了剛才四爺對待夥計們所暴露出來的真面目,心中無限惆悵,他悄悄地自言自語說:“水牛叔啊!我現在已經看清楚了,你的確是一條牛,一條老老實實為人們的生存而埋頭耕耘的水牛!今天,你不幸地倒下去了,誰會同情你、可憐你呢?除了我,以及和你一樣的人能夠同病相憐外,至於四爺那種人,他是毫無所謂的!他可以再實幾條身強力壯的水牛來替他繼續耕耘下去……或許,你不幸死了,他將會把你的皮剝下,吞吃著你的肌肉和內臟……可是,他是否因此而感到滿足了呢?不!他永遠也不會滿足!他以後也將會把我也吃掉!”
“我……病……死……呀!”陳水牛翻了一下身,突然像撕破喉嚨似的高聲喊了起來。坤鑾忙奔上前去,挨近他的身體,輕聲地問:“水牛叔,水牛叔,你……怎麼樣了?”
陳水牛沒有立刻回答,盡在喘著粗氣,也許疼痛的折磨使他無法講話。坤鑾再三叫喊,他才略略地睜開那對失神的眼睛,他看一看四周,然後,吃力地發出嘶啞的聲音問:“你……是誰?”
“是我,水牛叔!你感到怎樣?好一些嗎?”坤鑾看見他一掙扎,趕快用手扶住他的頸項。
陳水牛搖一搖頭,仍然沒有回答。忽然,他似乎感到一陣痙攣。接著,口里不斷哼著氣,他又叫著疼痛了。坤鑾用手掌輕輕地在他的腹部、胸部撫摸著。隔了一刻,他好像漸漸地感到有點舒服些,慢慢地、乏力地張開了眼睛,斷斷續續地說:“阿鄭,……你去睡,放我下去……我看,要好是困難的了……。”這些絕望而悲慘的言語,竟像一把刀子,直戮進了坤鑾的心靈,使他的肝腸幾乎為之寸斷!眼睛一眨,淚珠滾滾地垂下兩頰。
“不!水牛叔,你是會好的!醫生說,只要吃他的藥,就會好……我現在正在煮藥,你要刻苦些,吃藥後,一定會好……。”坤鑾極力地壓抑住內心的悲傷,雖然,他盡量在給陳水牛進行安慰,但他也知道這個老摯友此次的傷勢的確太重了!是否會好?實在難以逆料。然而,為了使病人心靈安定,增強信心去和病痛作斗爭,除了給予鼓勵和安慰以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可是,陳水牛那種越來越緊促的呼吸聲和呻吟聲,卻沉重地緊壓在坤鑾的心坎上,使他不得不產生一種極為擔憂而又可怕的預感!因此,他幾乎是每分鐘都在注意著陳水牛病情的發展和變化。
按照“拳頭醫生”藥方上所定的分量標準,坤鑾算是把它煮好了。他小心翼翼地端到陳水牛的床邊,然後,扶起他的上身,一口一口地喂著喝。用過藥後,陳水牛的額部微微地透出一點點的汗珠。經過一個短時間休息後,他的神志仿佛比較清醒些。
他微微地張開了眼睛,斷斷續續很吃力地說:“阿通……現在……只有你一個人在我身邊……,我……已把你當作一個最知心的人了……”他停了一停,喘一喘氣又說:
“……想不到,我來過第二次番,就沒有福氣再回唐山了……但是,男子漢,敢生,就敢死!我沒有什麼遺憾……,只是這次,千不該,萬不該回去娶個老婆,如果……我有一差二錯,她,以後要吃些什麼呢?嗨!唉!真是積惡啊!……阿通呀……我交代你,假使我有什麼不幸的話,你……應該代我向唐山送個音訊……你知道麼?我是俺潮陽貴嶼人,好兄弟!料你一定記得……。”
坤鑾被陳水牛那些近乎“吩咐後事”的凄愴囑托感動嗚咽不已,整個喉嚨都哽咽住了。
(二十八)義友死了
陳水牛乏力地慢慢翻了一個身,同時,伸出右手抓住坤鑾的左前臂,抖動著嘴唇說:
“……如果,你將來有賺的話……請你看在二個熟人的面份上,給我寄幾個錢家批,安一安家……還有,我支過四爺一些工錢,將來有辦法,也請你代我還個一清二楚,至於,欠你的……只有候待下世給你當牛做馬償還了。這樣,我雖然被埋在地下,但靈魂在陰間,也當永遠不會忘記你恩惠……。”
“哎!水牛叔!請你不要說這些太悲哀的話了,一切都可放心!只要我能夠做到的事,我都會為你盡力!你不必掛在心上。但你不能……我相信也不會,因為我們的緣分還沒有了結!自從我踏上曼谷埠以來,你給我的幫助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呀!今後,還將繼續要麻煩你呢!”
陳水牛勉強地露出一絲微微的笑容說:“阿通,生死命中有注……你我都無辦法……過去,我幫助你,是因為大家同是過番客,我們不互相幫忙,叫誰來幫忙呢?好,如果你真心要答謝我的話,就請你將來盡量去幫助有困難的人,那就等於答謝我了……。”陳水牛的話似乎沒有講完,他痛苦地皺著眉頭,咽一咽口涎,再重復說:“……假使我所囑的事,你……都能一一做得合我心想,那我後世一定變做豬狗,再來答謝你的恩情就是了……。”他的話像是說得太多了,氣喘得更急促、更厲害。
坤鑾這時候已是滿臉淚痕,心如刀割,他要如何回答一個勝似親人的義友在臨終時的誠意遺囑呢?除了輕聲撫慰和苦苦記住外,內心因極度悲傷而啜泣,已迫使他再也講不出半句話來。陳水牛的呼吸,似乎每分鐘都在不斷地微弱下去,但他的話,卻好像還沒有說完,他極力地張開口來想說,可是,喉嚨又好似被人扼住,他用力掙扎著,用手去抓;坤鑾不停地幫助他撫摸,想減輕他的痛苦,同時,勸他好好地安息。最後,他又吐出了幾句含糊不清的話來:“你……親人阿叔找到了麼?”坤鑾表示感激地點點頭。他又微微地笑:“火礱……這地方……是否可以住下去?以後……就由你自己去決定了!誰是你的知心人呢?你要注意……四爺是一個既貪心又狡猾的人……。”
“啊……水牛叔!你真的要……?”坤鑾已經哭出聲來了。他不相信陳水牛真的在此刻就要離開了他。
夜深沉,戶外的露水使空氣變涼起來。坤鑾不知不覺地在過度疲乏中漸漸睡去,桌上的火油燈,在一片靜寂的氣氛中,逐漸地宣告“油盡燈殘”,光線漸漸地,每分鐘都在微弱著、微弱著,以至於完全熄滅了。四壁的蟲聲,吱吱喳喳,好像在合奏著一闋凄愴和悲哀的歌曲。
幾聲雞啼,把坤鑾從夢中驚醒過來,他慌忙地睜開眼睛,四周一團漆黑,他摸索到了桌邊,重新添油并點亮了火油燈,然後,再踱著輕輕的步伐走到陳水牛的床邊,想看看服藥後的老朋友情況有什麼反應?但當他那溫暖的手掌剛一接觸到那塊冰涼的肉體時,他立刻意識到一場突變開始了!接著,周身的神經驀然緊張起來,嘴唇不由自主地抖動得很厲害;但他還不相信會有這種意外的發生,即使是有,也不會來得這麼快喲!他急忙用手猛推著陳水牛那僵直的肉體,大聲叫喊著:“水牛叔!水牛叔!”
(二十九)埋葬在佛國的土層中
盡管坤鑾放開喉嚨,拼命呼喚,然而,再也聽不見一個聲音來回答他的呼喚了。從此,一副詼諧、和藹、機動的臉龐,就永遠地在坤鑾的面前消失去了;在這宇宙間,也同樣永遠地消失去了。
“陳水牛死了!”這已成為一個千真萬確、不容懷疑的事實,只是他的死,卻給另一個忠誠摯友、一個曾經共渡“七洲洋”的親密戰友——坤鑾,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疼痛!他,悲傷滿懷地伏倒在陳水牛的上身,盡情、痛快地呼號和哭泣著,熱淚紛紛撒在陳水牛那僵挺的胸部、腹部以及手腕上……。
夜,仍然是那樣和平而安靜,尤其是佛國的子夜,更留有另外一種他鄉的情調。月華如水,傾瀉在一抹抹高低不平的椰樹和檳榔上,劃著小船的泰族婦女,在哼唱著委婉動人的南國小調……。一只貓頭鷹棲在樹梢,發出了咕咕咕的叫聲,似乎向人們報告:又有一個“唐人阿叔”在開拓新天地的過程中,吐盡了最後一口氣了。
也許,人們早就知道和注意到:生與死,存和亡,是宇宙間一切生物新陳代謝的普遍規律,這并不算是什麼新奇的事蹟。然而,有誰能否認:像陳水牛那樣強壯而魁梧的軀體,埋葬在佛國的土層中,不久,他將會融化成一堆堆可貴的肥料,豐饒著每塊土地呢?有誰能否認:未來佛國莊稼所出現的富庶物產以及繁榮發達起來的城鎮企業,這中間沒有滲透著陳水牛所流下的點滴血液呢?
陳水牛死後,四爺命令幾個工友,草草把他埋葬在附近一個山坡旁。坤鑾整整哭了三天三夜,真可謂“茶飯不思”了。但他對四爺及火礱應做的工作,卻絲毫未敢懈怠。可是,哀悼亡友陳水牛卻是他的自由,只要一空下來,他便靜悄悄溜到自己床上,獨個兒盡情痛哭一場。
陳水牛身後蕭條,除了二件衣服及一條浴巾由坤鑾代他保存下來,作為永遠紀念外,其余,如蚊帳和木板眠床等,都是四爺的東西,隔了幾天,便被他重新由碼頭雇來的“新唐雜工”填補下去了。新來的雜工兄或許不知道他所睡的木板床,便是一個曾經因公而吐血身亡的老前輩所遺留下來的空隙位置。以後,或許他也會知道,那他將會有什麼感想呢?
“過番”,在過去歷史的一定時間內,人們曾經把它比作上沙場,不是凱旋而歸,就是身亡異域,有如唐代王翰的《涼州詞》中所謂“……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那樣的氣魄!現在,卻已有人作了更為形象化的譬如,他們總結性地說:“過番”,其結局跳不出“三山”,也就是說:“三山”至少可以得一。不是做“座山”,就是回“唐山”;不是回“唐山”,就將葬“義山”?
。這個譬如,的確也頗有一些實際道理。不過,能夠做起大富翁的所謂“座山”的,卻是屈指可數。對此整個華僑總體來說,真是寥寥無幾。至於那些身邊稍有積蓄,晚年固有“落葉歸根”之思而打道回唐者,倒也有些。最多的是那些出賣勞力的廣大勞苦大眾,他們奮斗了一生,結果,仍然是一無所有。加上系累日重,而家鄉卻毫無基業可作憑藉,因此,這些人最後的歸宿,就只好葬身於“義山”的了。死者悠悠,誰還能擇地葬身呢?
陳水牛因工傷而不幸身亡的事,就整個火礱上下職工來說,除了坤鑾最受感動和莫大悲慟外,當然,還有不少為他的不幸而感到唏噓嘆息,內心默默地寄以深切的同情。然而,不能否認,卻還有極少數的人在暗地里說三道四,雖不至於幸災樂禍;但也像是攻訐。他們說:“這頭蠻水牛做工時,一貫就是那麼愛臉,拚生拚死,沖沖撞撞,特別是在四爺面前,更是賣力,好像在搶鏢,這不外是想多得幾個獎賞錢,還有什麼呢?誰料求財心太急,卻賠了一條命仔。真活該……。”總之,無論說好說壞,日子一長,陳水牛也就漸漸地被人們遺忘了。只有坤鑾一人,卻永遠把他的影子埋藏在心里。他認為陳水牛最可貴的精神,就是:“舍己為人”、“扶危濟厄”。
注釋:
? “義山”——指過去曼谷一片埋葬華僑的墳地,原名叫:“義山莊”。
(三十)完成亡友第一件囑托
為了實踐、執行承受陳水牛臨終時所囑托的遺言,坤鑾必須代其向潮陽貴嶼家屬寄一封家批,同時,報個訃音。但他卻一直很窮,身無分文,要怎麼辦才好呢?告訴四爺嗎?更確切地說:硬著頭皮和厚著臉皮和他商量嗎?不!那簡直是俗話所說的:“和尚頭求蝨子——勿想”。因為,據了解:四爺認為自陳水牛死後,為了馬上能夠搬走那具沒有親人家屬的死屍,不得不給他料理安葬事宜,這已經算是他最大的慷慨行動了。何況陳水牛與他非親非戚,只是一個普通工人而已。老實說,他能夠這樣做,已經是特別“照顧”,也是陳水牛身後最大的福氣了!現在,如果再向四爺提出要錢撫恤家鄉親屬的話,只恐他會一跳半天高,“如喪考妣”呢!同時,坤鑾也自感本身勢孤力薄,沒有這麼大的勇氣再玄觸怒這頭野豬了。
最後,他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那就是向自己的親人阿叔商量去。因為,叫做“親人”嘛,就是他沒有錢,也不致聽到一些令人難忍的“臭話”。到了親人阿叔家里,在未向他提起這件事時,坤鑾總是躊躇不前,吞吞吐吐,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在暹羅向別人開嘴要錢銀的事,心中難免感到十分尷尬。後來,一想起陳水牛在世那種慷慨助人的精神時,膽子自然而然地也就壯大起來了。
這位一向主張自食其力的親人阿叔,原來也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只要身邊稍有積蓄,對於救苦助人的好事,他總是會慷慨解囊的,所以,坤鑾只略略地把陳水牛在生的為人以及臨終時的囑咐作了一些介紹之後,只見他立刻便摸著系結在下腹的布荷包說:“阿通,這是修心,做好事,你要給他寄多少錢,暫且在我這邊拿去寄吧!”此舉真使坤鑾感到無限欣慰,心中暗自慶幸:這總算代摯友陳水牛做完第一件應盡的義務了。
坤鑾接過錢後,親人阿叔對陳水牛的不幸,也表示著無限深切的同情。他搖搖頭慨嘆道:
“唉!凡是來過番的人,都是這樣,不是生,便是死!記得以前我初到番埠的時候,這條命也是值無幾個毫只,什麼困難都去擔當……曾經有一次走投無路,肚子一餓,只好拿著隨身帶來的“唐山菜脯(蘿卜干)咬著吃,然後,喝著那曼谷溪水,十分滑口!結果,也是給我闖了過去……哼!阿通,我也是曾經吃過苦辣的人啦!”
坤鑾傾聽了親人阿叔?述了為生存而奮斗和冒險的故事,內心不禁暗暗佩服他那求生的不屈不撓的可貴精神,實在使許多後輩人、包括他自己為了望塵莫及,說是“楷模”,也不過分。
“哦!阿通,你要寄批,那批信幾個字要請誰來代寫呢?阿叔小時候,雖然也曾經讀過一年書,什麼: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但是,‘半桶屎’加上來過番後沒有用過,那幾個字早就溜走完了!現在,若叫我拿筆桿,簡直比拿鋤頭還重呢!往回,阿叔寄銀回鄉,時常跑到街上,出幾個錢雇那些過番秀才仔來寫的……。”
坤鑾聽了這些話,覺得這位名叫“烏豬”的親人阿叔,對自己無微不至的照顧,內心甚是感激,他立刻回答說:“阿叔,你請放心,我可以勞累火礱的心賢兄代寫。”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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