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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華各家文選 > 修人著:《一個坤鑾的故事》31-40
(三十一)闖禍
四爺今天一早,便吩咐坤鑾說:“有一個暹羅官員要來拜訪,客廳應該進行一次特別大打掃,準備迎接。”坤鑾唯唯諾諾,接受了命令。於是,他立刻便動手起來。首先是清刷四壁的灰塵,然後便掃地、抹桌、擦洗地板……對一切有礙觀瞻的東西,都被肅清得一乾二凈。最後,為了要插上二株剛采摘來的新鮮花朵,他還不辭辛勞地捧著四爺平時端放在客廳的大花瓶,小心翼翼地,像小兒學步那麼謹慎,到鄰近的小溪邊去進行一次比較徹底的洗滌。一會兒,洗好了。他抱起那個嶄新的大花瓶,滿懷高興!誰料溪旁道路滿是泥濘,加上經常有人挑水,弄得滑溜溜的,十分難走。坤鑾站起身來,作了向後轉,然後,正想開步走時,不防右腳板一滑,“撲通”一聲,整個身體失去控制,跌下污泥中去了。手里的花瓶,一拋就十幾尺遠!當他掙扎著爬起身子來的時候,周身濕淋淋地已沾滿污泥,而那花瓶呢?早已變成一塊塊的瓷片了!
“哎呀!不好了!花瓶是四爺心愛的東西,回去交不出來,豈不叫他一跳半天高嗎?”想到這里,坤鑾心中一震,手腳不禁就顫抖起來。就此逃跑了嗎?他沈默考慮了一下,不!他決定還是應該回去!俗話說:
“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何況這又是一件非故意的不幸事故?於是,他只好垂頭喪氣,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去了。
剛剛步入客廳,只見四爺已端坐在桑枝床上,雙眼似在炯炯發光,坤鑾的微弱眼光剛與他一接觸,便被壓了下去。他垂著腦袋,躡著腳跟,戰戰兢兢,顯然,這無形已經在人們面前對那意外事故作出了自我暴露。四爺一見他滿身泥土,空手而回,知道不對,便厲聲吆喝地問:“花瓶呢?哪里去了?”
“被……我……打碎了……。”坤鑾抖著聲音,上氣接不著下氣、結結巴巴地回答。
“什麼?你竟打碎了我那……老古董的好花瓶?你這條命仔是不要的嗎?啄隳福!”四爺居然出口傷人,看他氣得七孔生煙,滿臉青筋暴脹,眥眼裂齒,像一尊三煞神,馬上就要把坤鑾吞吃下去。坤鑾囁嚅著嘴巴,一句話也不敢回應。
“你這臭狗種!你不愿意做工是嗎?如果不愿意,說呀!何必故意打掉我的花瓶?”四爺越罵越厲害,坤鑾被咒得縮成一圈,絲毫不敢動彈,看來只差吃他兩個拳頭而已。
“……四爺……對不住……實在是路太滑了,并不是我故意要打破……。”坤鑾的聲音抖動得很厲害,像一個犯了滔天大罪的囚人在要求法官的寬恕。“你在說鬃話!鬃給你咬!路,別人也有行的,為什麼不會滑?偏偏要滑倒你一人?”坤鑾剛一解釋,四爺的怒火就越旺起來。
他簡直把坤鑾咒?得如狗血淋頭,他的臉孔,已脹得像一個祭拜祖宗的紅豬頭。
“我老實告訴你,你打掉別的東西還不要緊,打掉我的花瓶,可不是小事!你知道嗎?我這花瓶是百多年前江西景德鎮的名產!”四爺仿佛向坤鑾作出最後的警告了。
“……這……待我設法買賠你就是,四爺。”
“你這條臭命仔值多少錢?小人說大話!就算你有錢,哪里能買到我這樣一個老古董?總之,這筆帳要怎麼算,你要好好考慮!臭種仔!”又是一番難以入手的詛咒在四周盤旋著。
坤鑾這時候內心的痛苦,實在很難形容。本來,無意間打掉了花瓶,他自己已感到十分煩惱和痛苦,而現在這位四爺則硬指責是他有意制造事端,毫無諒解之情;更使他難受的是:自從過番到暹羅以來,他還不曾被人咒?過父母。雖然,他的父母早已死了,但他對他們的敬愛卻不亞于現在還有父母在堂的人。
父母是生身之本,天下誰無父母?為何窮人的父母就那麼分文不值?那麼罪孽深重?由於不慎而打碎了一個花瓶,就該被人隨便侮辱和謾?呢?四爺難道就沒有父母嗎?如果有人這樣咒?他的父母,那他將會有什麼感覺?他能忍受得了麼?然而,畢竟他是一個有錢的“阿爺”,父母是金玉琢成的東西,所以,沒有敢於當面謾?他。
(三十二)人窮志不可窮
而坤鑾呢?本身那條命,最多只有二兩重,父母又是“土”捏成的,當然,便可被人亂罵了。
自從打破花瓶的事件發生後,四爺對坤鑾的態度,可說是越來越壞了。只要一碰面,便瞪著那對“牛牯”樣的大眼睛,向他熊熊怒視。另方面,由於近來火礱生意欠佳,而四爺都是一個滿腦子迷信鬼神的人,他懷疑坤鑾或許是一個“掃帚精”、“破財鬼”,把火礱的“財神爺”都嚇跑了。四爺此人,一向最忌人家打碎他的杯碗盤碟,盡管有些手下人在事後給他說了些什麼“罐開嘴大富貴”之類的“化禍為吉”的好聽話。但他總是心情悶悶不樂,預感不祥。而坤鑾呢?自從當雜差以來,不但曾經在伙食房中,曾經多次打破了盤和碗,現在,卻連他心愛的花瓶也被打破了,這樣他怎不憂心忡忡?他覺得這顯然都是不祥之兆!幸得坤鑾所當的角色,按潮屬市井的俗話是:“扛棺木包哭”,只換吃三頓飯,不另收工錢,真是便宜貨。因此,他才不得不再三斟酌,沒有輕易下“逐客令”。
另方面,以坤鑾這方面來看,他與四爺在雇傭關系上的惡化,正在不斷地升級,可以說是與日俱增。他已經意識到:如果繼續這樣呆下去,別說前途有什麼希望和作為,就連飯碗恐怕也很難保得住的了。老實說:自從摯友陳水牛死後,他就感到周圍的氣氛變得格外靜寂和單調,既沒有感情;也沒有溫暖;幾乎是沒有什麼可以值得留戀的東西了。而那個叫做四爺的,坤鑾早已發覺他那布滿橫肉的臉孔比起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更為陰沈和冷酷。於是,在經過再三考慮之後,他不得不再悄悄地跑到親人阿叔那里,共商今後出路之計了。
當親人阿叔聽完了坤鑾一番訴苦之後,立刻果斷地作出主張。他的簡單意思是:坤鑾應從速離開火礱,免得事態越鬧越惡化下去。至於打破花瓶的事,他表示愿意代買一個賠還四爺,讓他看一看窮人畢竟也是有志氣的!只是他覺得身居“頭家阿爺”的人,竟然動輒謾?一個初出茅廬、入世未深的“後生仔”,未免太缺德,太無價值了!他告訴親人侄兒說:“人窮志不可窮!就是說,性不可有,志不可無。人家看輕俺,俺偏偏要展一下架式給他看!阿叔來到暹羅,向來就是這樣!不錯,他比俺富,有錢又有勢,但俺卻有二斤臭力!怕他做什麼?哼!一個人,只要有雙腳雙手,就是流到哪里,相信也不會餓死……”親人阿叔真是一條硬漢子,他講得十分激動,脖子冒出兩條青筋,脹得有如蚯蚓。最後,他還吩咐坤鑾說:“要主動先向四爺辭職,不要被他先開口‘辭掉’,否則,那就太無顏面了!去吧!有什麼事,阿叔做主!”
坤鑾依照親人阿叔的吩咐,到瓷器店買了一個造型相似的瓷花瓶賠償還給四爺,并向他提出了辭職。他這些舉動,完全出乎四爺意料之外,換句話說:為他“始料所不及”。
本來,他以為坤鑾是一個無依無靠的“新唐仔”。就算有一個親人,據說是一個“飼雞養狗”之流,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家當。因此,坤鑾除了當火礱的雜差以外,再也不會有第二條道路可走。就是向他發泄發泄一些脾氣,或者咒咒?罵一下,照理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更使他感到驚異不迭的是:這個“新唐仔”竟那麼認真,還賠償了被打破的花瓶來了。可四爺也很狡猾,他裝出了毫不在意的姿態說:“誰叫你賠我這種不三不四的花瓶呢?我已經說過,那個被你打破的花瓶,街市是買不到的!那是百外年前江西景德鎮的有名產品!是老古董!你知道嗎?”他一面故意貶低坤鑾所賠償的花瓶,一面卻板著毫無表情的臉孔把它收下了。其實,那個被摔破的舊花瓶,哪里是什麼江西景德鎮的老古董,而是市面一般的什牌貨,不過藉此嚇唬坤鑾這個外行人而已,?那間,他就來了一個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把態度改變得比剛才更溫和些,用一種似乎是關心,又像是規勸的話說:
“喂,阿鄭,你要去哪里?告訴你:別的地方也是一樣的,暹羅米,到處都不易食呢!俺是老頭家和夥計,才直言相告!……我嗎?性情一向就是這樣,你打破東西,我不過嚷嚷而已,目的要你今後更小心些!你自己想想,時常打破東西,是不是‘破格’?這些,對你自己的前途有很大的關系,你要仔細想想看,以免將來懊悔哩!哼……。”
四爺這些走江湖,賣膏藥的花言巧語,好像一根根柔軟的繩索,套住了坤鑾的脖子,一時的確很難擺脫,他雖然被游說得頭腦暈眩,猶豫不決起來。然而,當他一想起昨天的情景:四爺那副似乎在棺木里才做出來的五色星宿臉,甚至隨便出口傷人,那簡直太可怕了!加上水牛叔現在已經歿了,一切都無可留戀,他立刻理智地恢復了堅決的意志。最後,他終於決定結束火礱的雜差生活,收起被席,投奔到親人阿叔家中去了。
(三十三)寄居在親人阿叔家
在親人阿叔家里,坤鑾整天忙著幫助他飼雞養鴨、熬豬菜等等,身體被強烈的太陽光曬得焦黑,但他并不因此而感到痛苦,相反地,在精神上倒覺得很愉快。因為,親人阿叔并不像少爺那種“有錢人”所特有的派頭。他對坤鑾的工作、勞動和生活表示十分關心。有時候他知道坤鑾做得累了,便勸他休息、休息。他常說:“我這里的工作,是做不完的,疲乏了,就該歇息、歇息呀!”這些貼心話,卻反而使坤鑾更感到應該拚命地干下去。就是只剩最後一滴精力,他也要拚搏到底。
“天有不測的風云,人有旦夕的禍福。”不久,另一個不幸的事件又發生了。由於天氣炎熱,雞鴨容易中暑。開始,親人阿叔用土辦法救活了好幾只。但是,沒料到幾天後竟演變成一場瘟疫,每天起來,眼睜睜地看著一只只的雞鴨,不論大和小,在地面上無精打采地踱來踱去,有的似乎感到很疲乏,不思飲食;有的卻閉著眼睛,臉朝天,好像在祈禱、拜佛祖;有的屁股不斷瀉出白色的糞便、以致倒在地上痙攣和抽搐……斷氣。
面對眼前這樣的大厄運,親人阿叔既忙碌又緊張,什麼“烏糖水”啦,“蒜頭汁”啦,還有他自制的青草藥等等都已逐一用上了,但仍未能阻止疫情的傳播和發展。幾天以來,由於這不幸事件的苦惱和憂患,吃不下,睡不著,從而,使他好像衰老得很快,仿佛是:每一只倒下的雞鴨,都會在他臉上增加了一條皺紋,或者增加了一根白發。
然而,親人阿叔畢竟還是一個男子漢。他性格剛強、百折不撓,在人生的道路上,他經受了許多嚴峻的考驗,是一個不易退縮和妄自菲薄的人。他對生活上所遭受的意外打擊,心里雖感痛苦,但卻不灰心喪志、怨天尤人。他常說:“做人嘛,哪有天天是正月初一?”因此,他一面積極指導坤鑾工作;一面設法阻止牲畜瘟疫的惡性蔓延。只是,自從此事發生以後,他的臉上就不曾掛過一絲笑容。
“番人阿嬸”雖然不會講潮語,至多也只能講幾句什麼“吃飯”和“拉屎”。不過,坤鑾現在已略能聽懂少許暹語了,只是還不能對話,經常都是以點頭或搖頭以及手足示意來表達意思。
對於發生雞鴨瘟這件事情,她早晚同樣表示十分焦急和叫苦,但她絕對不像一般“唐山婦女”那樣,纏著三寸金蓮的小腳,只會做些家務和手工,而是具備著一雙與男人一般的“鵝腳掌”,走起路來,“劈劈啪啪”,做起工作來,也像男人一般:生龍活虎,大刀闊斧,十分了得。如果她沒有發出聲音,你從背後望去,也許誤認她是一個男子漢哩,原因是,她的頭發是剪成男子式的。奇怪的是,許多來過番的“唐山人”,不少還留著長辮子,但是,有的卻違背了清朝傳統,過番不久,便把辮子剪掉,與當地人一模一樣了。
這位番人阿嬸,看樣子也是每天與丈夫一般,忙個不停。她每天一早起床,除了照顧小孩子和家中一切瑣屑事務外,空閑時,便幫忙丈夫其他的工作。
坤鑾記得曾經聽人說過,暹羅人好逸惡勞,只要今天米缸還有米,他就會高枕無憂,明天無米了,再來想辦法……。實際上,并不盡然。在他看來,這位番人阿嬸不但很有禮貌,而且比誰都喜歡勞動。這或許是受到親人阿叔的刻苦耐勞的精神所影響吧!?對於這雞鴨瘟的不幸事故,她除了能夠盡力設法幫助外,有時看她嘰哩咕嚕,似乎又在安慰親人阿叔。
坤鑾處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內心里同樣感到很難過。潮州俗語云:“吃人米飯贈人福,坐人船只欲船行。”更何況現在遭受打擊的人,還是自己親人阿叔呢?於是,有時候他便不知不覺地暴露出悲觀和沮喪的情緒來。他仿佛感到在親人阿叔家中寄居吃飯,簡直像是給他增加了一個負擔。雖然,這位親人阿叔并未對他表現出什麼異常的態度,但他心中總覺有些戚戚,很為難過。尤其是每天三餐吃飯的時候,他總覺得:面對眼前碗里每粒白米飯,要咽下肚里去,簡直有如吞石塊。因為,家庭經濟遭到意外的損失,日常開支不得不相應地節省,藉以度過這個困難的階段。不過,除了佐膳的菜金以外,白米并沒有節少,這是親人阿叔所吩咐的。有時候,坤鑾少吃了一碗飯,他反而不滿意,他倒豪邁地說:
“俺不管窮到什麼地步,這碗白飯卻是不能節儉的東西,要節儉麼?可從別樣去考慮,老實說,不吃飽,有什麼氣力來做工?來想事?吃呀!不夠再煮……暹羅是魚米之地,來過番,最低限度的希望就是要吃飽,吃吧!真的無米了,再想辦法!俗話`說:天無餓死‘游蕩仔’何況俺是做工的,那就更不用擔心會餓死的了……。”想不到身在困境的親人阿叔,思想仍這麼開朗,精神還這麼樂觀。
(三十四)重逢李老三
一天中午,坤鑾趁著片刻閑暇,走出外面去散步,他想看看在親人阿叔的左鄰右舍,究竟住著些什麼人?而最近惹人痛心的雞鴨瘟,究竟是自發的呢?還是由別的地方傳播來的?而別人究竟采取什麼辦法來制止……?這一系列的問題,盡在他腦子里盤旋著。
忽然間,他發覺有一只手掌,沉重地搭在他肩膀上,他本能地猛然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大漢,呵呵地笑著說:“啊唷!鄭通老弟!二天不見面,就假裝不相識了麼?”
“哦!李叔叔!恕我一時疏忽了,請原諒!”坤鑾興奮地發覺,原來此人就是曾經幫助過他找到了親人阿叔的恩人——李老三。
“怎麼?你只一個人出來?水牛兄不在火礱了嗎?”老李表示十分關心地詢問著離別多時的老朋友,因為他還不知道陳水牛已經死了。坤鑾一聽到這“水牛兄”的名字,心中立刻又勾起一陣陣悲哀的情緒來,他用著低沉而凄楚的聲音回答說:“……水牛叔……己經……死了!”
“怎麼?你說什麼?水牛兄死了?生什麼風險病的?怎麼這樣快!?”李老三聞訊之下,驚愕地睜大了兩只圓溜留的眼睛。
“……他被……米包倒下而壓死的!”坤鑾的眼睛早已噙滿晶瑩的淚珠,聲音也越來越小了。
老李遲遲地搖搖頭,好久沒有說出一句話。顯然,他是在默默地緬懷著與陳水牛這位老友過去與他建立起來的溫暖感情。
“唉!二日無見,天變地變!牛頭馬面又抓走了一個老番客!”隔了片刻,老李才慢慢地、若有所感地吐出一口氣。
“那麼,阿通,你呢?還在火礱嗎?”
“沒有了,李叔,我也辭掉出來了!”
“什麼?你也不在火礱?四爺這老家伙欺負了你,是嗎?”老李緊緊地握著坤鑾的前臂,表示十分關切地問。
“唔……。”坤鑾緊咬牙根,他好像不愿再提起這些事了。然而,由於他與李老三算是同鄉人,雖然交往時間不長,但在海外能夠碰上同鄉人,相互間都會自然而然地感到格外親切。於是,他們倆就站在街路上,拉腳扯手地傾談起來。特別是這一二個月來,生活上所發生的種種事故,更使坤鑾感到一言難盡。據李老三介紹說,自從他帶坤鑾找到親人阿叔之後,隔天一早,便動身進入“山巴”(內地)去探望一個親人,在他那里居住了一個多月,直至昨天才出來曼谷。
他又說,這次去山巴的目的,不只是單純探望親人,更主要的是看看那里有沒有工作可做?接著,他又順便問問坤鑾目前的生活情況,包括居住地點等等。坤鑾如實作答:“住在親人阿叔家中,日常幫助他飼雞養鴨……,本來很不錯,無奈命運多舛,發生了雞鴨瘟,把本錢快輸光了。
二個親人,住在一起,他有了困難,俺也感到十分難過。最奇異的是:自從來過番後,胃口變得很好,不知是暹羅米‘大粒香’,抑或是自己十七、八正當庚?每餐至少要吃下三大碗飯,才夠飽。現在,親人阿叔的生意做得不順心,我怎麼可以這樣大吃特吃呢?那豈不是要把阿叔的米缸全部吃空嗎?”
老李聽了坤鑾一場自述,禁不住撫腹呵呵大笑說:“新唐兄,會大吃,那是好事呀!”不料坤鑾聽了這句話,卻感到近乎諷刺,心里更覺得既羞恥,又難堪。
“喂,鄭通老弟,不妨告訴你,我這次去山巴,找到一種工作。因此,我想不久就要離開曼谷到那里去拚一拚,圖一圖!”老李正正經經地說。看來他已下定了決心。
“李叔,你找到什麼工作呢?可以和我一同去嗎?”坤鑾急忙拉著他的手,懇切地要求著。
“你這新唐仔,敢和我入山巴去?阿通,告訴你:山巴地方,不比曼谷,實在風險!有的地方找不到一滴水;有的地方走了三夜三日,還看不見一個人影……無膽的人,至切不可去!”老李把要去的地方描述得非常恐怖,十分緊張,但卻嚇不退“初生牛犢”的坤鑾。
“什麼?李叔,你說什麼話?我既敢溜過烏水,過七洲洋,為什麼不敢跟你去山巴?只要那邊有工作,有好拚,什麼鬼地方,我都敢去!”說著,坤鑾挺起了胸部,表示無限堅決。
“慢……!我不是看輕你、老兄弟,山巴真的不比曼谷,我必須先說在前,免得今後互相埋怨哩!還有,就算是你敢去,親人阿叔這位人叫做烏豬兄的,哪肯放你去呢?”
老李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坤鑾不得不低下頭,作片刻的沉思狀。但很快,他立刻把腦袋一抬,很有把握地說:
“李叔!請你放心!我有辦法的。”
“阿通,二個鄉里人,無妨實情相告:此次我是想到西勢錫山去闖一闖!聽說那里生活雖艱苦些,但工錢倒是不錯的!”老李終於把謎底揭開了。原來他是想到錫礦區作一次鋌而走險。
(三十五)想闖暹羅錫礦區
“李叔,什麼叫做錫山呢?到那里做些什麼工作?”坤鑾畢竟還是入世未深,他對錫山很感莫名其妙,不得不向李老三請教一番。
“哦!你還不知道?錫山就是:那里一片山脈,開采出來的都是含有值錢的錫砂,俺就是被雇去掘錫、洗錫,只要有氣力,敢刻苦,就有工錢可賺了……。”李老三指腳劃手,作了簡單的解釋。坤鑾聽到了這個消息。腦筋活動得很激烈,心中確有說不出的興奮。他覺得作為一個男子漢,如果不敢自己出來打打世界,什麼時候才能出頭呢?雖然,親人阿叔對待他,算是已經盡了做一個“老輩”的責任,但他近來生意卻遭受了意料不到的打擊,收入減少。加上家中又有好幾口嘴,實在很難支撐。自己應該趕快設法找尋生路,以便減輕他的負累。若不這樣,在良心上,的確是過不去的。雖然,在他家里,并非“白食”,而是必須付出了一定的勞力為代價。可是,付出的勞力,卻不能使親人阿叔多收一些應得的利益。相反地,由於發生了雞鴨瘟,遂使支出的精神及勞力都變成白費。走吧!按眼前的情景看來,走開了,實在是對親人阿叔有益無損!只是,要如何告訴他老人家呢?如果直接向他說:“要跟李叔入錫山去掘錫”,則恐他將不會輕易答應。雖然,這位阿叔他自己一生是一個冒險者,什麼“走刀山”、“過火海”,他都闖了過來。但是,要他點頭答應親人侄兒去冒險嗎?估計是困難的。這可以從他每次對坤?
塹奶逄駝展酥型撇獾貿觥?敲矗熱蝗?耍院沃擲磧扇?搗兀坷潛呦氡咚檔潰?
“李叔,你什麼時候要去?我一定要和你同去!”但李老三沒有馬上答應。他仍然是那個老習慣,把塞在嘴角邊的一圈紅煙絲,用手指捏住,然後,把牙齒擦了又擦。有頃,才慢慢地答:“我想,這不是小事情,你最好應與親人阿叔商量商量,他同意後,才可以去。要不然,我將來一定會被咒?的。”他停了片刻又說:“如果曼谷沒別的事,我打算隔兩天後便動身了。”
“誰敢咒?你?李叔,這是我自己愿意去的!而且又是去找生活,并不是去游玩啊!要是將來有錢賺,不但沒有人咒?你,我還必須謝謝你老人家的人情哩!”坤鑾趁機向李老三捧了一捧,這使他滿意地笑了一笑。
“唉!你說什麼謝人情?二個熟人,有什麼門路,當然要互相透露。何況,俺又是鄉里人?如果要論謝人情的話,以前,我費了許多時間和精神,代你探問那個叫烏豬叔的,簡直走到腳底都無皮了!照理,要答謝我麼,該補二個銀茶水費才對啦!”李老三仰首哈哈大笑,仿佛是在自己家里,絲毫沒有一點拘束。
坤鑾被戲謔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是的,他覺得自己自從過番以來,的確欠下人家不少“人情債”,未知何時能夠償清?不過,眼前生活未見改善,想要償清債務,的確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暫時掛帳罷了。而面對李老三的戲言,他回答得也頗乖巧:
“哎唷!李叔,別說了,不要說什麼補還你二個銀子,你連我親人阿叔二杯茶還不愿喝,要是再拿銀子給你,那豈不是大損你老人家的尊嚴了麼?”
李老三聽了坤鑾的話,不禁伸出舌頭,大吃一驚,連忙稱贊他道:“鄭通老弟!你比過去說話強得多了!俺出來打世界,不識字,就要練好一個嘴和二斤臭力!這樣,才不會餓死!”
坤鑾經李老三一稱贊,耳朵微赤,感到很難為情,像個“新娘仔”,微微地低著頭。
最後,李老三再三吩咐坤鑾,必須再為仔細考慮考慮。如果真的決心要走,在親人阿叔允許之下,便可以去找他,然後,一起動身。接著,他便把自己在曼谷的住址告訴了坤鑾,是否之處,由坤鑾再給他回復一個消息。
兩個鄉里老親,在路上大聲地打著潮陽人特有的腔調,整整談了一點多鍾,然後,便各自分別了。
(三十六)拜別親人阿叔
坤鑾回到家里,照例熬豬菜、拌飼料、做著每天應做的工作。至於要怎樣告訴親人阿叔呢?看來,他似乎已經“胸有成竹”,滿有把握。
吃晚飯的時候,他趁機對親人阿叔脫口說:“阿叔,後天我打算去山巴探望李老三叔叔,因為,水牛叔在臨終時,曾吩咐我代他通知幾位好友,而當時李叔沒有在曼谷,無法通知他。現在時間過了好久,若再不設法,日後恐被人埋怨……。”親人阿叔咽下一口飯,思索片刻問道:“咦!老李去山巴了嗎?那叫什麼地方?你知道不?……我想:不如托人寫幾個字給他,豈不萬事大吉麼?”坤鑾沒料到親人阿叔竟給他出了一個變通辦法來。
“這個……那地方我一時也說不清楚,聽說書信很難寄到。但幸今天我遇見他的表弟,據說後天他要到山巴去,我可以和他同行。”為了使親人阿叔允許往山巴,坤鑾不得不制造了一個謊言。但他從來不曾說過謊話,特別是對這位老親人,他更不敢了。於是,心中禁不住突突地猛烈跳動著。
“哦!你遇見他的表弟?那再好也沒有了!書信就拜托他給俺帶去,怎樣?”親人阿叔閉著眼睛,稍微思考一下,想出了一個自認為更妥善的辦法來。他估計坤鑾這回定可接受意見了。不料坤鑾去意已決,他腦筋一動,便回答說:“阿叔呀!這辦法我也曾想過,但總覺得不妥當。因為托人寫信,如果寫得不清不楚,那就不如自己上門去,可以看出俺的真誠!尤其是水牛叔這人,在生待我十分親切,我覺得只有這樣做才對得起他在天之靈……。”
坤鑾這些合乎人情的話,使親人阿叔不得不深深地進行考慮著,只見他慢慢地點著頭,似乎有些回心轉意。
“本來嘛……我是這樣想,你是一個過番不久的新唐仔。人地生疏,年齡又淺,有時恐怕發生危險。所以,阿叔很不放心。好吧!現在你既然有決心,加上有他的表弟同行,一路可以互相照顧,那就比較妥當了!就讓你走多一些地方,開闊眼界,倒也不錯!”
坤鑾的內心突然感到一陣涼快,他想不到親人阿叔竟這麼容易說話。實際上這是他摸透了這位烏豬叔的脾氣,他知道阿叔向來是看重人情,講仁義的人。因此,他在這方面擊既中了。不過,他在高興之余,心中未免又感到有些戚戚:為了達到自己一定的目的,竟欺騙了這位對待自己如親生父母的親人阿叔,這不是一個沒有信義道德的人麼?將來,假若謊言被戳穿,那還有什麼面子可以回去見他呢?然而,為了減輕他眼前的生活負擔,不這樣做,又有什麼別的辦法呢?想到這里,他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以後的事,再設法應付便了。
“阿通……”親人阿叔想一想又開口說:“我準備順便送老李一點禮物,他的做人也很不錯!好像,那一次要不是他東奔西跑,俺叔侄之間怎麼相會呢?記得那天他帶你來時,匆匆說幾句話便走了,連一杯茶也沒有喝,真太不好意思了!”親人阿叔一談起此事,仿佛感到十分悵然。
“我也是感到很過意不去!阿叔,那你打算送給他什麼東西?”坤鑾又問。
親人阿叔皺著眉頭,想了又想。驀然眼睛一亮,自覺滿意地說:“就買一斤中國茶葉送給他,阿通,你看怎樣?”坤鑾點點頭,表示同意。
生活就像湄南河水,不斷流動著。坤鑾已經要離別親人阿叔,自己再次出去碰碰運氣了。新的生活和新的前景將會怎樣的呢?他無法進行預測。臨走那天早晨,他起身很早,洗過臉,便動手收拾了幾件隨身行李,準備直接往找李老三,然後,一起動身。親人阿叔此時也是有些所謂“萬般情緒涌心頭”,歸根到底,仍然還是放心不下的。不過,既然已經答應了,也就只得閉著雙眼,讓他去吧!他的一舉一動,真像對待一個將要離家遠去的兒子一樣,前後叮囑;再三吩咐;他對坤鑾這麼說:
“阿通……你還不曾去過山巴,路上要小心,不可貪玩,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會見老李,應代我問問他近來是否平安大賺?諸事合想……?假若沒有別的事,就趕快回來,免得阿叔日夜掛心。知道嗎?”坤鑾只是頻頻點頭稱是。但內心里都感到重重矛盾和陣陣辛酸,他好似默默地這麼說:
“阿叔呀!我這次去後,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見你啊!如果是佛祖保佑,能夠合心想,賺存幾個錢,再回來見你,洗脫了這次暫時哄騙你老人家的罪名……要是,此去天不助我,無利入手,或許,就將永遠落魄異埠,再也沒有膽量回來了……”
然而,這個“愛侄如子”的親人阿叔,畢竟無法聽到坤鑾心弦中的綿綿絮語,他只顧自己聲聲不斷地叮嚀著。
(三十七)進入暹羅山巴
一切都準備妥當。坤鑾匆匆地吃下了二碗白粥,便開始拔腿啟程了。番人阿嬸及兩個孩子,伴隨著親人阿叔一直送他到門外。
“唷!阿叔,免送,免送,小侄請了!”坤鑾回過頭來,壓抑住心中激蕩的情緒,向阿叔再三作揖告別。
“一路小心,快去快回!知道麼?阿通。”親人阿叔揮動著右手,依依惜別。
“……你行好好哪!阿通。”番人阿嬸居然從口中迸出一句潮州唐山話來。坤鑾太感動了,但他只能點點頭,微微地抿著嘴笑,以表謝意。
經過幾次問路,坤鑾終於按址到達了李老三家中。說是他的家,恐怕不妥。原因是李老三一直是個單身漢,在曼谷到處打工,住的是親戚讓給他“宿腳”的一間沒有光線的小房子。坤鑾剛跨進門檻,便見他已收拾好幾件輕便的行李包了。
“怎麼?你阿叔肯給你去?”李老三坐在床上,一見坤鑾進門來時的周身裝束,而且又背著一個小包袱,好像有點意料不到的樣子。
“李叔!我說要去就是要去!前天不是已經決定了嗎?”說著,他立即取出一包茶葉,遞給了老李說:“這是我叔叔托我送給你的一點禮物。”
“什麼?阿通,你說什麼“官仔”話?我老李無功豈可受祿?這怎麼好意思呢?”老李感到格外奇異,連連發問。坤鑾拉著他的衣裾,把茶葉塞進他的衣袋中去。然後,才慢慢地說:
“李叔,一點小意思。我親人阿叔日夜在數念你!他說你是個好人!自從那次你帶我找到他後,他就想買一點東西送給你做個意思哩!
可是,一直無機會遇見你。今天他特地買了一包好茶,托我送給你‘食興盛’、‘喝大賺’!不想最近生意有點不順,不然的話,他還要買一包更大、更好的給你呢!”
“嗨兄弟!你在說鳥仔話!這使我怎麼領受得起?你為什麼不代我向他謝過就好了。二個鄉里人,無須這樣客氣啦!現在,他的生活也很艱苦,什麼事情都要節儉才對啊!莫不是你把前天我所開玩笑的話都搬去告訴他了?”李老三邊說邊用手往衣袋里去掏出茶葉包,而坤鑾則緊緊地把他的衣袋按住。
“不!李叔,你可不要亂猜,我沒有隨便學話的習慣,這是他老人家自己的意思哩!”坤鑾急忙予以辯解,經過一陣拉拉扯扯之後,老李只好把茶葉勉勉強強收了下來。
作為一個出外人,“單身漢”有時在生活上難免會感孤寂和單調。然而,在行動上卻很方便。李老三和坤鑾都是這類人物,說走就走。於是,他們倆只喝了一聲:“行!”便各自背起行李,開始向暹南的目的地出發了。兩條影子,一高一低,直向佛國的五臟六腑,縱深穿鉆。
過番人,絕大多數并非像人們想像中那麼輕松、愉快。老李和坤鑾,為了生存,他們仿佛不知道什麼是“困難”。什麼是“失敗”;他們心里裝的是“希望”,腦子里想的是“成功”。在他們看來,對一個普通的老百姓來說,辛苦與磨難是伴隨著生命而同時存在的東西,沒有了它,生命也就不存在了。
在征途中,他們依靠自身所帶乾糧,風餐露宿,披星戴月,在有牛車的地方,便坐牛車,沒有牛車的地方,他們就依靠雙腳和雙手,翻山越嶺,奮勇前進。遇到阻隔的溪流,就靠著搖晃的小舟,安然度過。夜間,為了生命的安全,他們又雙雙爬上大樹,像猴子一般,蹲著睡眠。坤鑾是第一次進入山巴的人,心里難免感到有些格格不慣。特別是處身于荒山密林中過夜,恐怕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吧!虎嘯猿啼、猴叫狼嗥,好像生活在遍地鬼域的世界中。不管精神和肉體多麼疲憊,他總無法安心入睡。而李老三呢?在這方面顯然比坤鑾強得多了。有時候,他只講了幾句話,便打著呵欠,然後,便呼嚕嚕地進入夢鄉去了。讓坤鑾獨個兒在欣賞異鄉的寒星和孤月。後來,當他發覺坤鑾還不真正習慣這種四海為家的流浪生活時,在睡前,為了幫助他分散精神,便從肚里挖掘出許多故事來講給他聽。可是,他沒有想到自己滿腹所藏的故事,都是些民間流傳的“神仙老虎鬼”的可怕傳說。坤鑾越聽越害怕,不得不緊張地把他制止了。老李這才發覺幫了倒忙。但他馬上又想出新的辦法來,那就是改為“潮曲清唱”,只見他放開喉嚨,唱了一些平常拿手的潮州曲詞來,只可惜,他是師出無門,“失音走調”,很是難聽,坤鑾?
醯謎?盟迫思彝齦干?甘保切?擁陌嘏苫艷異=增心中的凄涼拜堆。結共被嗣意地制止了?
經過許多天沿途跋涉,又經過許多小市鎮,雖然,有不少“唐人阿兄”在做買賣,但生意卻是那樣冷落和蕭條。而當地土人的生活,看來既原始而簡陋,實在令人驚奇。
只有一項使坤鑾感到欣羨不已的是:到處青山綠水,草木葳蕤,未曾被開發的原始森林,到處皆是。這表明它有著天然豐富的木材資源!日常生活所需的柴草燃料,在這里該是用之不盡!取之不竭。他還記得在唐山時,曾經因為找一些燃料,在山坡割了一點枯草,就被人家痛打一頓。因為,那里的山和草,原來都已經有了主人,割了人家的枯草,便有所謂盜竊的罪名了。然而,此刻呈現在他眼前的,是漫山遍野的燃料,卻看不見有人割用。有的地方,還因為交通阻塞,拓荒者就放起大火來,“嗶嗶剝剝”,日夜燃燒,火光熊熊,遠遠望去,就像《西游記》中所描述的那個“火焰山”。坤鑾覺得這未免太糟蹋了!
“嗨!兄弟,你在想什麼事情呢!”李老三一句話,打破了步履的沉悶。
“沒什麼,我是想:暹羅實在太富饒了!”坤鑾邊喘氣,邊回答。
(三十八)人地生疏 番仔持刀
太陽與月亮,已經周轉了好幾輪,白晝與黑夜也相互交替了好幾次;李老三與坤鑾仍然處在向錫山前進的征途中。
在這富有冒險性的征途中,不消說,坤鑾是一個幼稚的“新唐”,而李老三則已是一個所謂“老番客”的了。因此,路上所碰到的一切事情,都靠著他去解決和指導。
那是一個烈日當空的午後,他倆走得汗流浹背,口渴難耐。轉首四周,卻看不見一個水井或一條溪流。為了求得一點水滴喉,他們只好發揮了精神和肉體上的最大韌性,繼續堅持、掙扎前進。好容易找到了一個小村落,或許是天氣太炎熱了,村民都藏在家里避暑。雖見有稀稀疏疏的幾間竹屋,但卻不見一個人影。李老三便自告奮勇,放大膽子走到一間殘破的“櫛葉厝”門前高呼討水喝。
霎時間,從屋子里奔出一個滿身刺著各種花紋的烏黑漢子,雙手執著一對“拱形刀”,氣勢兇兇,好像就要殺人了!坤鑾站在一旁,嚇得渾身微微發抖,并替老李捏著一把冷汗。他仿佛意識到:一件不幸的事情,就要在眼前發生了!他緊閉著雙眼,等待著厄運的到來。然而,一切都出乎他意料之外,當他張開眼睛一看,只見那個暹羅土人并沒有立刻動手殺人,他只稍為站住,老李便雙手合十,拜了幾拜,向他行了一個“暹羅禮”。同時,以生硬而不純熟的暹語對那條漢子說:
“可攬昵蓮!(討一點水)”老李怕他聽不懂,又用手指向自己的喉嚨爪了幾下,表示口渴。那持刀的土人似乎已經會意,他只點點頭,便招呼李老三和坤鑾進屋子里小憩。他倆剛剛在地板上坐定,那暹羅土人便用椰子殼舀了兩瓢雨水來了。
他很客氣地、徐徐地捧給他倆,每人各一瓢,李老三一接過手,來不及叫聲感謝。竟似如獲至寶,仰首“滑滑洛洛”,一飲而盡。坤鑾也因口渴過席,不管三七二十一,同樣把水直倒進枯乾的喉嚨中去。那暹人喜滋滋地看著他倆喝完了水,然後,又示意地問:“是否足夠?”老李與坤鑾不約而同的向他頻頻叩首,表示無限感激。
老李雖然不會講純熟的泰語,但他混跡番邦有年,對當地日常生活語言,加上幾句潮語胡扯在一起,結合手腳的比劃,倒也可以應付得去。因此,溝通意思方面,似不成問題。
原來這個粗壯紋身的暹羅土人,是這地方一個土生土長的農民。前幾天這附近山里出現一頭老虎,不但傷害過幾個人,同時,鄰近農家所飼養的豬牛,也同樣遭受到傷害。因此,大家都特別警惕和留心,一聽見有什麼震動或叫聲,便手持刀斧,預防萬一。這時候,坤鑾才恍然而悟:剛才他那副可怕的神氣,并不是要殺人,而是想當“李逵殺虎”呢!他的心里,仿佛已搬開了一塊大石,頓感寬慰。
這個暹羅農民,說話倒也坦率有趣,他向李老三和坤鑾表明:他的祖父母原來也是純凈的“唐山人”,眼前他所靠以為生的一片田園,就是祖輩辛勤勞動所開拓的。因此,他對“唐人阿叔”特別好感。不過,在語言上,傳到他這一代,連一句“唐人話”都不會講了。他再三強調:“唐人番人”,畢竟都是一家人呀!老李和坤鑾十分感動,就在他家宿了一宵。隔天一早,便繼續啟程了。
(三十九)在錫山中
在暹南臨海的一個靜寂的山區中,是一片錫礦蘊藏極為豐富的區域。開采錫礦及沖洗錫米的都是中國移民。他們赤膊上陣,肉體裸露;在烈日底下吁喘勞動,把血汗流漬在異國的土地中。坤鑾跟著李老三,來到這個錫礦場,和其他人群一樣,出賣著他們的廉價勞力。
每天清晨,當太陽尚未露出山巔,天空還是一團漆黑的時候,只要鈴聲一響,大家便慌忙地爬起身來,匆匆吃過早餐,便紛紛下工廠去了。一直干到太陽西墜才能休息。
在這種緊張拚博的勞動生活中,坤鑾當然還比不上李老三。可以這麼說:他是初次接受著如此繁重而緊張節奏的工作考驗的。因此,四肢感到特別酸痛。夜間,有時筋骨抽痛得不能入眠,耳朵所聽到的是深山中猿猴的一片凄厲叫聲,仿佛就像一群蠻荒的孤魂在喊冤、叫屈,實在令人不寒而栗!
工廠飲用的水,都是依靠著山泉,由於土壤含有錫礦質。所以,這些泉水表面看來,是那麼潔白清澈,但是,一經煮過,便可發現在下面沉淀著一層錫質。這些泉水,飲用時雖然經過煮沸,說是衛生的了。但是,身體抵抗力較差的人,長期飲用,就會招致許多毛病來。
“一日三秋”。坤鑾到這錫山來,眨眼已經一個月左右,他親眼見過幾個工人,因水土不服而染成重病。而山區藥物又很缺乏,結果一命嗚呼!他曾看見一個腹部腫脹,全身焦黃而致死的工人,被人們包紮後,拋下大海去!
“死”,在這里看來,好像是一件最平常的事,每一個人都不會知道自己的生命將在什麼時候宣告結束。也許,當明天爬不起來的時候,死神就會把你擒住;也許,今天你在抬掉別人,埋葬別人,明天將被他人抬掉,或埋葬掉了。
坤鑾處在這種駭人的實際景象中,難免覺得有些岌岌惶惶,左驚右怕。他甚至暗暗地埋怨自己,不該一時沖動便跟著老李到這片危險地帶來。那簡直是一座可怕的活地獄啊!但,事情已到了這地步,後悔也是沒有用的。老李在事前不是再三告訴自己要好好考慮嗎?而自己不是又曾經在他面前說過許多“好馬”話麼?如果現在表現退縮,或者臨陣脫逃,那豈非說明自己是怯弱無能麼?總之,眼前看來,勢成騎虎。只有咬緊牙根,干個徹底!好壞聽天由命就是了。
在一個陰森森的黑夜里,過度的疲勞,使他不得不暫時拋開雜念而進入夢鄉,突然被一陣可怕的叫喊聲所震醒。原來,睡在一堆的許多工人中,一個患了“巴病”,由於忍不住病痛的折磨和反復的侵襲,拼命地在呼爹叫娘,形狀既可怕而又凄慘!李老三也被鬧醒過來,他急忙跳了過去,一邊替他倒水喝;一邊勸他好好安睡。可是,這種“同舟共濟”的可貴精神,對一個患了嚴重疾病的人來說,似乎起不了什麼作用,由於發高熱,那工人好像聽不懂什麼語言,一味拼命要沖出門外去,像一頭發狂的猛獸,咆吼呼叫,經過幾個工人同伴合力緊緊拉住,才算把他按倒在床上。
坤鑾雖然也跟著爬了起來,但卻幫不了忙,他只顧自己發愕,他意識到自己好似已陷身於人間地獄,一切只好等待命運去決定。
(四十)身中“巴病”?
坤鑾與李老三在錫山中所過的勞動生活,倏忽已屆三個多月了。唐山所謂“臘月”,即將來臨。冷徹筋骨的寒風,掠過海面,整日夜在山區里呼嘯、回響。雖然,這里并非祖國北方,未見飄著白皚皚的霜雪。但是,由於是瀕海的山林,人煙稀少,加上沒有任何建筑物,寒氣便趁機肆虐起來。煮過的沸水,如果不及時食用,立刻便變得冰冷如霜了。尤其是夜里,睡在簡陋的蓬寮中,北風竟像一根根的針子,穿過了窗縫、板壁,直砭肌肉。雖說大家都是唐山客,在家鄉經過寒冬臘月的考驗,但卻沒料到這熱帶的山區竟也這麼寒冷。而坤鑾與李老三,在進入錫山時,為了旅途簡便,少帶行李,連幾條破麻袋都懶得隨身帶來,每人只有一條單薄的被單而已。夜間,即使把一切的衣衫都穿上了,再包上了被單,但還感到有如睡在冰床一般,輾轉難以成眠。幸得在成群的同伴中,擠出了一條破棉被來,特地借給他倆使用。這樣,才使他們略覺溫暖。所謂“同病相憐”、“甘苦與共”,就是每個出外人所特有的可貴品德。
這時候,坤鑾深深地體會到,在這麼嚴寒的冬天里,一無所有的工人們,只有依靠自己互相照顧;共同幫助;才能取得寶貴的溫暖!雖然,多一條被子,給肉體會帶來一些溫暖,但從精神意義上說來,卻是任何寒冷刺骨的北風所難以侵襲的。
為數眾多的工人群中,來自四面八方。除了廣東潮汕人外,不少是福建流來的。他們的共同目的為了生活,想賺多幾個錢,有的福建佬的親戚在新加坡、馬來一帶,他們想積蓄幾錢,然後,再流到那里去,因據說新加坡比暹羅還要好!那邊做生意、辦橡膠園都是福建人,福建話完全行得通。有道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居。”不無道理。
短促的黑夜將要消失,而太陽還未出來,催促起身的鈴聲又響了。許多工人,在冷風習習、溫度很低的氣壓中,顫抖著身體,龜縮著頭顱,舉手伸腰,呼呼吐氣地掙扎起來,他們仿佛對睡眠還感到無限的留戀。
奇怪的是:坤鑾在這麼緊張的氣氛中,卻獨自蒙頭而睡,沒有跟著大家起身。老李一看,舉得情況有點不對頭,只見他飛一般地躍到坤鑾的床邊,用力向他推了幾推。有頃,才聽得坤鑾有氣無力地說:“李叔……我的腳無力了……爬不起來……看來,今日不能下工廠了……。”李老三馬上伸手摸摸他的額角,果然有點發燒。他趕快將自己的被子加蓋在坤鑾身上。
“喂!阿通老兄弟!你怎麼?喉嚨干嗎?”老李關切地不斷發問。
“很冷,很冷!要嘔吐!喉嚨又很干……”坤鑾喘著氣,艱難地作答。李老三意識到有點不妙了,急忙倒了一碗水,喂著他飲下。
工廠開工了,這是鐵一般的紀律,工頭到處吆喝,督促,老李不得不暫時離開坤鑾,自己一個人出去。臨走時,還再三叮囑說:如果有什麼事,可立刻托人叫他回來。
李老三的心情十分沉重,雖然,表面上看來,他仍然跟人們一樣在流汗、做工。但臉上卻沒有一絲笑容,沒說也沒吭,每刻鍾都在為病倒的坤鑾而擔憂、煩惱!好容易挨到夕陽西斜,工廠收工了。他一回到蓬寮,便匆匆忙忙地走到坤鑾的床邊,叫了幾聲,未見反響。他心中一震,輕輕用手掌在坤鑾的前腦一按,呀!溫度竟像火燙!怎麼辦呢?他向來是一個不知道什麼叫做懼怕的男子漢。這時候,心中禁不住有些慌張害怕起來了。向錫場頭家報告,請求援助嗎?不!這恐怕是多余的,大家到這里給他做工,他付工錢,兩相情愿,其他的事,概不負責。俗話說:“管生不管死”,就是這樣。
當他正感到束手無策的時候,恰好臨床有一個工人見狀,從他的包袱里掏出一包“藥散”來,并向李老三介紹說,這是在他進入錫山時,向一個鳳陽醫生買來的,可治山林百病!無妨試一試看。老李聞言,喜出望外,稱謝不迭,立刻和上溫開水,灌進坤鑾口中去。
“阿母喲……你來救救我……。阿叔……你在哪里喲……?”坤鑾忍不住病痛的困擾,不斷地喘氣、呼號和呻吟,李老三則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照料。
他靜靜地做著各方面的考慮,如果明天病情不會減輕,或者不幸加重,那將怎麼辦呢?是否可以繼續留在錫山?不!那簡直是坐而待斃。他毅然果斷地作出決定:無論如何,不管困難多大,應該設法把坤鑾護送出錫山去求救!要不然,假若有什麼一差之錯,那這個沉重的責任,將叫誰來負責呢?
注釋:?“巴病”——全稱叫“山巴病”。過去,潮屬華僑對於那些進入內地山林開荒者,因水土不服及山煙瘴氣所感染的一種疾病,統稱“巴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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