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華各家文選 > 修人著:《一個坤鑾的故事》41-50
(四十一)千里送病人
隔天,坤鑾的病情并未見減輕。昨晚服下了藥散,出了一點汗,雖然神志比較清醒,但到了下半夜,體溫又再升高。整夜在說夢囈、喘息……。
李老三萬分憂愁,終夜陪伴著他,不知他究意患了什麼病?自己又不是醫生,怎麼辦呢?有人說是患了“巴病”;有的卻說是“風邪”;有的甚至說是中了暹羅“貢頭”?……。把一個平時做事很有把握的老李,弄得頭暈眼花,六神無主。然而,畢竟他還是一個頗有經歷的人,經過再三考慮和斟酌之後,終於按照原來的主意,決定馬上把坤鑾護送出錫山,才是最可靠和最徹底的辦法了。
可是,這也有相當大的困難亟待克服。因為,坤鑾已經兩三天顆粒沒有下腹,只是喝些開水,周身乏力,加上沿途交通又很不便,除非李老三是“三頭六臂”,或者是添生一對翅膀,否則,半路上如果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單槍匹馬,將如何應付?他正在感到左右為難的時候,湊巧有一個姓張的工人同伴,好像已洞察了李老三矛盾心情,便自告奮勇、“毛遂自薦”地表示愿意幫助護送坤鑾離開錫山。老李如獲救兵,興奮地瞟了老張一眼,只見此人也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好後生,雖然個子并不高。既然是他自己愿意熱心幫忙,老李也就表示樂意地接受下來。
這個姓張的工人,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名字,一般都叫他做“張大舌”,可以說,這只是他的“土名”,但時間一久,“土名”便成為“真名”了。為什麼人們稱他為“大舌”呢?原因是他有一個毛病,那就是講話“口吃”。越是緊張他越講不出話來。鬧得大家掩嘴而笑。依照潮州方言,“口吃”稱為“大舌”。因此,人們就給他取名叫:“張大舌”。但他并不反對這個帶著譏諷意味的名字。人家呼喚他,他也樂意地答應,真是一個少有的老實人。
張大舌究竟原籍在何處?根據他的口音,人們很容易作出判斷:那就是廣東普寧縣人。他過番十多年了,現在年紀已經三十左右,正是年富力強之時,只可惜也是一個文盲。不過,他也有可貴之處,那就是為人忠厚而篤信,沒有什麼不良的嗜好。
坤鑾到錫山不久,便和他交上了朋友,經常一起勞動,互相照顧。他是錫山從曼谷“招募”而來的工人,當然,工錢較高是一個主要的因素。他到這里已經半年有余,雖然,他在一面勞動一面被人戲謔中度過日子,與大家的感情,堪稱融洽。但他卻不想在錫山里安家落戶,他覺得這里的工錢雖高些,但風險卻不小,身體素質稍差,隨時隨地都會可能去見閻羅王伯的。因此,他心中盤算著:候積蓄幾個錢後,須溜回曼谷去做些小販生意,這樣,當會保險得多了。此次,護送坤鑾往曼谷,他想:一方面為人做些好事,積點陰德;另方面正好趁機回去,豈不兩全其美?
坤鑾進入錫山淘金,前後才不過三個月的時間,便豎起白旗,宣告敗北了。結果,“大錢”并沒有賺到,倒賺了一個“大病”而歸。
李老三與張大舌背著坤鑾這個重病號,算是既繁重,又煩心,路上病情反反復復,幸好錫山工友贈送了幾包藥散,沿途作為救急仙丹。雖無法根治,但卻有時可以緩和。只是坤鑾遍身乏力,上下舟車,都由他倆扶攙,沒有舟車的地方,只好輪流背著。萬里跋涉,不辭艱辛,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
李老三與張大舌,經過幾天困苦的勞累和周折,終於,勝利地重新回到曼谷來了。然而,由於沿途負累與憂患的折磨,他已變得有氣無力;滿身烏黑而消瘦,張大舌也顯得格外疲憊,跟在那背著坤鑾的李老三後面,一顛一簸,狼狽地移動著鉛重的腳步。
到了,坤鑾在曼谷的唯一親人——烏豬叔的家門終於出現在他們倆的眼前。這當兒,猛不防驚動了那條看門的壯大黑狗,一陣陣狂吠聲震動著四周,李老三與張大舌只好暫時站住了。他們緊張地注視著那頭惡狠狠的大黑狗,提防著它的突然襲擊。雖然處在這麼危急的關頭,李老三仍然有所感觸地回想著:過去,他第一次到這里來,是帶著坤鑾來與親人阿叔相認,誰能料到,今天第二次到這里,卻是背著身負重病的坤鑾來找他了。過去,是親人阿叔歡歡喜喜地來辨認親人侄兒,現在呢?他將會愁眉苦臉地來接受一個骨瘦如柴、沉屙罹身的親人侄兒了。他的內心,將會有什麼感覺呢?老李實在不敢再繼續想像下去了。
霎時間,一個肌肉黝黑的大漢,他顯然已聽見狗吠聲,忙從屋後走了出來。
“哇?老鄭!你在忙什麼事呀?”李老三認得出坤鑾的親人阿叔,便首先高聲地打個招呼。
“哦?原來是阿李兄,從哪里來啊!”正當他的眼光投向伏在李老三背上的病人時,不待老李開口,就急切地問:“你背著誰?他……。”李老三搖搖頭,沒精打采地說:“那……是你的親人阿侄,就是阿通啊!”
“什麼?是阿通這‘官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變成一把骨頭!?”那親人阿叔一聽是自己的“親人阿侄”,腳忙手亂地奔上前去,協助他把坤鑾攙扶下來,然後,慢慢移步進入屋子里,讓他臥床休息。
親人阿叔,泡了幾杯茶,招呼李老三和張大舌坐定後,大家邊喝茶,邊傾談起來。張大舌說話不流暢,結結巴巴,便由李老三一五一十把前前後後的事情,全盤?述出來。什麼數月前坤鑾怎樣在路上碰見他,大家怎樣談著往錫山做工;然後,坤鑾當時怎樣征得親人阿叔的同意,便一同進入錫山去……後來,由於無造化,染上了疾病。在張大舌的協助下,只好把他扶送出來……。李老三講得嘴邊兩堆白沫,而張大舌則從旁一句半句地打著幫聲,活像走江湖,賣膏藥。
(四十二)又回到親人阿叔家里
親人阿叔聽了李老三一席話,雖然他再三壓住情緒,保持鎮靜,但終無法理解,簡直可說是“鴨仔聽雷”、“牛頭不對馬嘴”。他覺得整個過程與當時坤鑾向他所講的完全不同,這其中必有蹊蹺了!便將當時親人侄兒所說實情公開出來。這卻把李老三嚇得當場目瞪口呆,不知所云。結果,大家才明白這完全是坤鑾為了自己能夠達到進入錫山的目的而擺弄出來的玄虛;李老三連連搖首慨嘆,表示很不同情坤鑾這種“瞞天計”,弄得大家難以收場。但仍原諒他年紀還輕,今後可給予慢慢開導,曉以道義。
對這位熱情而和藹的親人阿叔來說,本來他一生為人,最恨的是人家不向他講老實話說謊作假。現在,卻料不到連自己唯一的新唐侄兒也來向他說謊話了。雖說這個侄兒只是“房頭親”,并非至親,但卻只有這一個而已,只好作為至親看待了。
根據老李所介紹,之所以親人侄兒向阿叔編了一套謊言,結合前前後後許多情況,不難使人寓其真意:這是因為他怕阿叔負累太重,在不得已的情形下而想出來的唯一說詞,但卻沒料到今天竟變成“弄巧成拙”哩!不過,親人阿叔覺得,這種做法未免太傻了!自己“叔侄”之間,并非別人,有什麼事,都可以商量,何必如此呢?另方面,他心中也覺得暗自好笑起來:這親人侄兒確也太天真了!他還不知道“阿叔”做人做事也有自己一些不便公開的秘訣。此次因雞鴨瘟所造成的捐失,就算“揭借無門”,自己手里平時還積蓄一點金銀首飾哩!必要時,添作資本,難關不是也可以安然度過麼?何勞這小子替我擔心呢?想到這里,親人阿叔因自恃而輕輕地在嘴邊掛上一絲絲的笑容。
然而,一切都已成了過去,現在,當務之急就是趕快請個醫生去給侄兒診治就是了。李老三和張大舌,已經卸下心中一塊大石頭,精神上的緊張狀態,此刻無形宣告解除。他們繼續坐談片刻,便告辭要走。烏豬叔那里肯讓他們白白溜掉?只見他迅速站起身來,拉住老李雙手,懇切進行挽留。張大舌趁個空隙,溜到大門邊,不料那個烏豬叔的“番人老婆”卻也十分機靈,她已先走一步,“砰!”一聲便把大門關住了。然後,翻轉身來,笑盈盈地倚在大門邊,用半生不熟的潮語說:“請坐,食了去!”
“便然,便然!俗語說:恭敬不如從命,今天我和老張就厚著臉皮做個食客罷了!”李老三沒法,只好把手一揮,招呼張大舌重新坐下。
“這就對了!二個熟熟人,還講什麼客氣?我烏豬也沒有什麼好東西可以招待,吃頓便飯,只是表示一點心意而已,請二位原諒、原諒!”烏豬叔對兩個能以赤誠為自己親人侄兒擔當風險的遠方來客,在經過再三挽留之後,接受了邀請而感到十分榮幸和滿意。
話未說完,烏豬兄那個“番人老婆”已端出了一銅鍋白米飯,同時,擺在桌面上還有幾個盤碗的菜肴,當然,都是些酸辣的東西,利於佐膳,果然是頓具有暹羅風味的便飯。
“請,請!”親人阿叔作為東道主,立刻站起來,招呼李老三和張大舌就座用餐。經過長途跋涉、身心勞累的老李和老張,此刻,的確也饑腸轆轆,肚里在打起內仗了。特別是卸下了坤鑾這個重包袱後,由於精神輕松,更想吃點東西來填肚皮,於是,“客氣”二字,也不再講究的了。
他們一邊談話,一邊張口大嚼,不一會兒,李老三與張大舌都各自吃下了三大碗,饑腹基本得到緩和,李老三用手擦擦嘴巴,站起身來,張大舌也同樣站了起來。烏豬叔急忙勸他們再吃一些,但這回李老三卻只是搖搖頭,并以手撫著肚腹說:“飽過蜘蛛,再也填不下了!”張大舌也結巴巴地道:“多……謝!我,我,飽死了!”
“俗話說:鄉下佬,吃飽就走!今日打擾,很不好意思,改日有便,當再登門來拜候,看看阿通老弟罷了。”李老三解開腰間的水布,擦一擦滿額汗珠,準備告辭了。
“李兄,說那里話!今日只不過請你吃二碗白飯,真是騙嘴餓肚皮,我倒感到過意不去哩!幸勿計較,勿計較……。”烏豬叔也以一些客套話應酬應酬,大家在大門口嘰哩呱啦地寒暄片刻,便互相作揖,暫時告別了。
坤鑾病臥在親人阿叔家里,仍舊昏迷不醒,幾個月前那吃得微胖的肌肉,現在已瘦得剩一把骨頭頭,親人阿叔站在他床前,左觀右察,內心感到陣陣疼痛,他輕聲地喊:“阿通……阿通……”坤鑾微微地睜開無力的眼皮,他似乎還以為自己仍處身在錫山中,慢吞吞地答:“……李叔,我什麼時候才能跟著你到工廠去呢?”
“阿通!你已經來到阿叔家內了!知道嗎?”親人阿叔用手輕輕地向坤鑾推了幾推,他在意識朦朧中,似乎還能辨別出人們的聲音,他覺得眼前所聽到的聲音,并不是李老三的聲音,而是另一個十分熟識的聲音,他立刻用力張大了眼睛來看。“你是阿叔嗎?我……什麼時候回到家里?”他莫名其妙地流覽著屋子里的四周。
“是李叔和一個姓張的幫助著把你從錫山背出來的!你現在怎麼樣啦?”親人阿叔原是個硬性漢子,此刻卻變得像一個慈祥的母親,關心脈脈地慰問著。
坤鑾顯然沒有回答,他仿佛正在打開心扉,回想著一連串的往事,此時此地,他的確感到無限惆悵和懊悔!他想不到自己現在又以病痛的身軀來拖累人家了。他想呼喊,想請求親人給他一次原諒和寬恕,然而,喉嚨早已哽咽住了,半句話也吐不出來。
“不要再想著過去了,好好地調養就是,阿通。”親人阿叔仍然保持著鎮靜的情緒,語出溫和。看來,他并沒有因此而生氣,好像還不知道坤鑾前前後後所做的一切事情。番人阿嬸顯得也很忙碌,她倒了一碗白水來,坤鑾掙扎著要坐起來接水喝,不料被親人阿叔雙手按住了說:“不!待我把枕頭墊高些,由阿嬸用湯匙舀給你喝。”坤鑾對此萬分感動,他想:“叔、嬸做人如此厚道,不但不記前嫌,反而倍加愛護,真不愧為我的再生父母啊!日後將怎樣報答他倆呢……?”他的熱淚,禁不住盈眶而出。
一個老中醫來看過坤鑾的病情,“彈過三弦”之後,(按脈膊)便動手開起藥方來。他滿有把握地對親人阿叔說:“這是水土不服,也可說是生‘巴病’,幸得請到我,不然,哼!這條命仔就無救的了……”說著,便自鳴得意地用手抹抹嘴巴的胡須,表示自己斷病十分神準。
(四十三)化險為夷
親人阿叔小心翼翼,擔心地問那老中醫:“先生,你看有生命危險麼?”
“無相干!無相干!包領吃我二、三帖藥就會好的!”老中醫收下了“紅包錢”,咳嗽了幾聲,拿起隨身手杖,穿上鞋子就走了。親人阿叔和阿嬸一直送他到大門外。
依照醫生的囑咐,坤鑾照著服下了三帖中藥。每帖包括熬一次藥渣,總共喝下了九碗既苦又臭的涼藥,但病情卻不見得有什麼大的好轉,呆呆滯滯,換得一個不好也不壞。弄得親人阿叔終日愁眉不展,一時不知所措。
番人阿嬸動了一下腦筋,并征得丈夫的同意,經過鄰人的介紹,另從附近佛寺中請來一個泰籍老和尚來看病。這個老和尚已經年近古稀,手足舉止微微抖動。據說:這個老和尚遠近聞名,他的醫術也很奇特,只用“符咒”和“喃蒙水”(法水),配合吃些草藥,十醫九好,靈驗異常!
坤鑾被那老和尚診斷後,他和祥地告訴親人阿叔說:“令侄遍身盡是邪氣!”接著,便把坤鑾上身衣衫脫除,讓他背著老和尚坐在椅子上,然後,取來一杯浩白的清水,看他閉著雙眼睛,虔誠地口里念念有詞,“喃無……菩薩……”低沉而神秘的聲音,使人對他充滿著希望和祈求。符咒念完了,老和尚便將杯里的清水倒在口里,然後,對準坤鑾的背脊噴射了好幾次,直把他噴得像一頭落湯雞,周身不停地打著哆嗦。
老和尚臨走時,放下了一些暹羅草藥,誰都不知叫什麼名字,看樣子都是些樹枝、草葉。他吩咐親人阿叔把草藥放在土缽里和水煎熬,坤鑾就日夜吃著那些又苦又臭的藥湯。盡管他有時感到味道很難下口,但為了使疾病盡快祛除。他只好閉著眼睛,抓著鼻子,一碗一碗往喉嚨倒下去。總之,這一階段以來,他已經嘗遍了疾病中帶來的一切折磨和痛苦了。
在親人阿叔和阿嬸精心護理下,坤鑾經過幾個月各方面的治療和調養,終於,漸漸把病魔完全驅除,身體基本康復。這可說是他自從過番以來第一次死里逃生,也可說是老天爺賜給他第二次性命。
不過,由於身體經過這一場重病的摧殘,瘦骨嶙峋,羸弱不堪,最多只能坐起身來而已,步行則完全乏力。親人阿叔和番人阿嬸對坤鑾此次能夠化險為夷,實際上是起著主導作用。他們倆為了搶救親人侄兒,不計較自己的得失,不但花費了不少心神,而且日夜照顧,左右服待。把坤鑾當作自己一家人,絲毫不加區別。尤其是親人阿叔,不但日常要抽出時間和精神為生活而操勞,而且,又必須思考和擔心坤鑾的疾病治療問題。不但為此而支付出他的一番心血,而且,又交付出他往日勤儉節約的錢銀來作醫藥費。
這種情況,就一般人來說,的確很難做到的。自從雞鴨瘟被制止後,他滿想下一點苦工,把損失的錢財賺回來,并企圖擴展其他什麼作業,誰料卻又碰上親人侄兒這次重病,這實在是“禍不單行”了。
然而,為了救治一個親人,他對支出的醫藥費卻絲毫不曾感到痛惜,相反地,他倒認為那些錢能夠買回一條生命,也是萬幸的事!就是說:付出的工值代價,已得到應得的補償,即等於沒有白費。
坤鑾開始正常吃粥了,體力和精神,一天天慢慢地恢復正常,親人阿叔一有空閑便和他聊談。“阿通,你這次病前一切的事,我都知道了。只是,你不該瞞騙我……”他剛一打開話頭,坤鑾立刻就赤著耳朵,十分尷尬。於是,他羞愧地微微低下了頭。
“……你如果有什麼事,應該好好來和阿叔商量,俺看好做就支持你做,不好做,就勿做。可是,一直到現在,你還把阿叔做人的態度看錯了!我不是曾說過麼?俺有米盡管煮,真的沒有了,阿叔也有辦法的。”親人這幾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坤鑾的心扉。
“阿叔……請你原諒我,這次不但騙了你老人家,同時,還欺騙了李叔。當初,我本想如實告訴你,但怕你不答應。繼續在家里住下去嗎?又恐你老人家多了一些負累,所以就……”坤鑾像訴苦一般,把內心蘊藏的一切都傾吐出來。親人阿叔頗受感動地說:“唉!阿通,看來你還是傻想!頭腦太簡單!難道阿叔就無辦法煮多一點米給你吃嗎?你別以為阿叔老是老,還有幾斤臭力呀!俗話說:‘生人張生計,死人無計張’。現在阿叔還活著呢!怕沒有辦法嗎?”
“不!阿叔,我并不是說你老,沒辦法,只是我想著自己,後生仔,實在應該……。”坤鑾無意間暴露出內心里另一番打算來。
“阿通,你究竟應該做些什麼?無妨講給我聽聽,或許在有可能時,我還能幫助你哩!欺騙的事,以後至切不可學。小時候,我常聽人說:騙人閻羅王要割舌頭的!不管是真是假,阿叔生平最痛恨是騙人,希望你不要再這樣。”
(四十四)生意小小會發家
自從與親人阿叔溝通思想、傾吐心腹之後,坤鑾頓覺精神比過去舒暢得多了。因為親人阿叔的頭腦很開通,心胸也豁達,他不但寬恕了侄兒初次對他說謊的錯誤,而且還答應了在可能時還可以幫助一臂之力,真是始料所不及。
正因為如此,胃口大開,每餐至少要吃三大碗,加上在家里做些適當的家務勞動,不久,身體便完全恢復了健康。
“米飯不能養好快活人”,坤鑾眼前雖然不愁吃,但作為一個“男子仔”,總不能這樣賴下去!未來的生活道路要怎麼走法?這問題無形中又在他的腦海里掀起微微的波紋,為了打下生存的基礎,他認為自己應該做些小生意,爭取經濟上的獨立,其他問題就好辦了。
經過反復再三思考後,終於鼓起了勇氣和親人阿叔進行具體商量。當然,作為阿叔,對於坤鑾的正當意向是不能阻止的。
相反地,他倒認為作為一個“後生仔”,敢於拚搏和進取,卻是一個好現象。但他自己的經濟能力的確也有限,特別是在遭受雞鴨瘟的打擊和替侄兒延醫治病的意外開支所影響,手頭頓感有些拮據。此時此刻,要湊筆現金來協助坤鑾,著實也有不少困難。但是,不設法幫忙嗎?又愧當人家的親人阿叔!潮州有句俗語:“欲做阿叔,就要刻苦激。”最後,他終於想出一個辦法來了。
“曼谷”,有人稱它是東方的“威尼斯”,境內遍布溪流,縱橫交叉,形成水上交通的一條網路,因此,這位元親人阿叔不得不購置一二條小船,作為平時外出或買豬食飼料時所用。他靈機一動,便問坤鑾是否會劃船?坤鑾點頭說:“會,沒有問題!”因為他自忖在唐山時曾經劃過,就是來過番後,有時因某種需要,也曾借過別人的小船來代步。親人阿叔聞言,得意地點點頭,好像對自己的設想,充滿著信心和把握。他立刻斬釘截鐵地說:“阿通,現在做生意的家伙(工具)算是已經解決了!你既然會劃船,阿叔就幫助你一筆小本錢,每天到各個萱園(果菜園)買些生果,或者有時買些辣椒、‘甲必’之類的配料,然後,用小船劃到各處去賣。將來,生意如果有賺,才考慮做別的……凡事都要從小做起,從無到有。有人說:生意小小會發家,就是這個道理。你看,阿叔所出的意見怎樣?”說著,他的眼睛直盯著坤鑾,看他有什麼反應。坤鑾卻沒有馬上回答,低著頭顱,沉沉在斟酌。”
“……如果你不懂得怎樣做買賣,或者臉皮薄,我可叫你阿嬸暫時陪你一齊去,她以前也是做溪流生意出身的呀!你別看她老了幾歲,她的叫賣聲,卻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姿娘仔,既婉轉又清脆!”親人阿叔說到這里,便自感哈哈地好笑起來。接著,又說:“阿通,暹羅話要敢於學習,說得不好也不要怕,學語言不怕人笑,你若怕人笑,便永遠也不會說了!”
親人阿叔所提意見,坤鑾整整想了一夜。是的,這也算是最經濟的小生意了,生意工具就靠現成一只小船,的確很便利!只要自己靈活些,看市場需要什麼,就賣什麼,相信不致蝕本。如果有錢賺,積累一點資本,再到“噠叻”(市場)
租一塊小攤,或實一副像樣的挑擔,變通做生意辦法,也不會太遲吧?只是,目前做溪河劃船的生意,多數是女的,自己卻是一個後生男子漢,真是有點尷尬……。無論如何,此次必須下定決心了,才不辜負親人阿叔對自己一片熱誠。
隔天一早,他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親人阿叔。
俗話說:“說到就做到!”坤鑾在番人阿嬸的陪同和指導下,一同劃船到溪河去學做買賣了。
最初幾天,生意倒還不錯,不過,凡事起頭難,因為他不但對各條河流水道不純熟,而且,這門生意果然絕大多數都是暹羅婦女,她們都吱吱喳喳地以奇異眼光投射著坤鑾,有的還使用各種手段進行挑逗和譏笑,真使他感到既難奈,又很難為情。另方面,她們都是做溪河生意的“老本行”,而坤鑾則是剛入門的“新腳數”,著實不易競爭啊!何況她們又有比較清脆悅耳的叫賣聲呢!
(四十五)沉船
經過十天、半月之後,坤鑾對於溪河小生意,在番人阿嬸的帶領下,漸漸地純熟起來了。他不但敢於自己出門劃船做買賣,而且,也學習了不少暹語。盡管他的暹語還是“半咸淡”,“番話”滲“唐話”,但人們也聽得懂。
每天晚上,或者在接近黃昏的時刻,親人阿叔時常走到河邊去了望、等待。當他一看見坤鑾從遠處劃來的小船上的貨物減少了,心里便感到無限愉快,并且常用手指著,高聲地叫喊:“阿坤呀,生意怎樣?快些!阿叔在等著你吃晚飯啊!”在這種情況下,坤鑾報以回音往往是令人滿意的。
湄南河上激蕩的河水,日夜在奔流著,許多人依著它而充滿希望;許多人靠著它而生存。坤鑾的小船,每天就被它舵著行走。他經常設想著不久的將來,這條小船會變成大船;小生意變成大生意;小販變成大頭家……他一邊劃,一邊為自己的前途構思著一幅無限的美景。
當小船劃至一段河流湍急的水域時,突然發覺一艘“大粟船”迎面順流而來,撐篙的人,眼見坤鑾的小船就要與他們的大船碰頭接吻了,急忙高呼“回避”!同時,自己也拼命阻止行駛的速度。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坤鑾意識到不妙!急忙擺動劃子,可是,由於一時心慌,竟不知要把船頭掉轉哪里?內心暗叫不好!大船已迅速到了身邊,有如“泰山壓頂”!“砰!”只聽得轟然一聲,坤鑾連船帶物都翻進滾滾的河水中去了。滿船貨物紛紛散布在河面,有的很快就沉沒了!當他把頭從水面掙扎起來,想喊住“大粟船”時,但見那闖禍的大家伙,頭也不回地順著湍急的河流,直驅而去了,他憤懣地徒然高喊了幾聲!可是,在那遼闊的河面上,他的喊聲顯得那麼微弱和渺小!沒有任何回應聲,有的是:沿岸船家一片呼聲和笑聲。
最後,他只好無可奈何地,擺動著疲憊的四肢,竭力游到了岸邊,狼狽不堪地爬上了陸地,他周身濕淋淋地回首遙望著那條破碎的小木船,已經變成許多分散的木片,浮在河面上,被洶涌的河流飄著走。他眼睜睜地看著那生意工具和親人阿叔所借來的股本,一旦化為烏有,內心充滿氣憤和悲傷,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好像在哭祭亡身于水底的親人。
哭盡管哭,眼淚盡管在流;然而,一切破滅的東西,卻永遠地不會再回來了。他只好垂頭喪氣地站了起來,拖著沉重蹣跚的腳步,滿腹哀怨和消極。他不敢再回到親人阿叔那里去了。像這樣突如其來的天災人禍,不知要用什麼話去回答親人阿叔的查詢才好?即使親人阿叔能夠體諒實情,但那失去的本錢,要如何歸還呢?難道還可以厚著臉皮要求親人阿叔再設法掏出一筆本錢給自己恢復做生意不成?那簡直太不知足,太可恥了!他覺得以後再也沒有面目可以見他了,除非是老天爺憐憫,掉下一筆錢財,償清親人阿叔借給他的血本。否則,就是餓死街頭,也不能回去。
“人生”,在他看來,不論是“唐山”或“番畔”,就像一個黑暗的地獄,處處充滿可怕和失望。當然,在那熙熙攘攘的曼谷街頭,有的頭家阿爺仍然在那里花天酒地,揮金如土;只有他卻是例外。
(四十六)灰心
坤鑾回憶起自從生出娘胎以來,當自己能夠意識自身存在的時候開始,簡直可說是風風雨雨,道路坎坷,屢受波折,“命運”幾乎成了他一個不可調和的敵人。
他想:剛才不如連同小船和貨物一齊沉下河底,與一切同歸於盡倒為乾凈!他覺得:現在只有“死”,方能解除一切痛苦,才能以生命抵償人們給他幫助的功勞,繼續活下去只有負累人,使人為他的生存操心而已。
慢慢地,飄飄地,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一座清幽肅靜的和尚寺。肉體和精神上的極度疲乏逼使他不得不倒臥在一叢枝葉茂盛的大樹底下,他凄然若失地仰望著上面一片青翠的綠葉,幾只小鳥在那里自由自在地啁啾飛舞,周圍沒有一個人影。也許,這株高大的樹木,就是一切窮途潦倒,悲哀消極者的最後歸宿了。
他很清楚地記得,自從過番以來,曾經在曼谷埠一些大樹叢下,多次見過一具具衣不蔽體的吊屍,那蠟黃而乾癟癟的臉孔,雙眉倒垂,舌頭微吐,好像對這個世界充滿無限失望和憎恨,這些無聲的抗議有誰能夠聽到呢?卻給許多同命運的人,在內心里籠罩上一層層可怕的陰影。然而,今天他覺得這陰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無法支撐的窮途末路。
這時候,從他的內心里,微微地發出了一個低沉的聲音,這聲音似乎在向往日生活中一切有關系的人作出最後一次辭別。
一陣大風掠樹而過,枯黃的樹葉在四周飄零……他的腦際頓覺一陣朦朧。忽然間,大樹不見了!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多年不見的慈祥母親,她的臉龐仍然像過去一樣和藹而親切,只是愁眉微鎖,嘴邊略嗔,坤鑾興奮而驚異極了!
“咦!你是阿娘?阿娘啊!”他大聲地呼喊。立刻撲倒在她的懷里,痛痛快快地嚎哭了一場。
“阿通!你哭什麼事?你是不是想要在這里……?”母親帶著既親昵而又責備的口吻問。
“阿娘!原諒我吧!……我的遭遇太凄慘了!自過番以來,三日風,四日雨;真是無日安寧……所以,我不敢想再做人了……。”他一邊啜泣,一邊訴苦,像一個三歲小孩子,正在爭取母親的同情和憐借。
“唉!愚仔!你簡直是愚人愚想!阿通,你既然敢溜過烏水來過番,偌大的痛苦,都要暫時忍耐。你想,當時阿娘在唐山,你阿爸雖早死,但我還拼命撫養你成人,要是你現在輕易就摧殘了自己的生命,這怎麼對得起我呢?……回去吧!親人阿叔在焦急地等待著你呢!”母親的諄諄規勸,就像在哄騙年幼無知的小兒。
“哎喲!好久不見了!阿通老弟!你還認得我麼?”霎時間,母親的聲音,驟然變了樣。他急速仰首一看,原來是老摯友——陳水牛。
“啊!原來是水牛叔!你……好嗎?聽說你已到西天極樂世界去了。那邊怎麼樣?你看,我弄到今日這副樣相,人不人,鬼不鬼,跟你一齊去,可以嗎?”坤鑾毫不猶豫地要求著。可是,陳水牛卻笑了。他搖搖頭,他仿佛已完全看穿了這個“新唐弟”的內心,并噓了一口氣說:
“嗨!老弟,你一定知道我怎麼會離開了你吧?”坤鑾點點頭,表示理解。
“……我要不是被沉重的米包所壓,那我就不會輕易地離開你的。生做一個人,時時刻刻在和死亡作斗爭,不能無緣無故白白被死所屈服,就是命運常遭不幸,處處碰壁,也要咬緊牙根,刻苦忍耐!阿鄭,你聽我的話,再干下去吧!千萬勿灰心,勿消極……。”
他翻了一個身,微微地張開了沉重的眼睛,陳水牛的高大影子不見了,而母親的慈范,也不知什麼時候同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他的神志稍為清醒的時候,發覺那棵大樹依然屹立在他臥倒的身旁,烏鴉已經歸巢,在樹上斷斷續續發出雜訊,夕陽正在西墜,黃昏的短暫時刻就已來臨。?那間,他的思想開始墮下矛盾重重的深淵里。他回想起剛才那個奇異的夢境,他想高聲叫喊,因為他覺得自己還有許多沒有講完的話要向母親和陳水牛傾訴。然而,他們畢竟已經離開人間,永遠也不會回來。
(四十七)和尚收為“律實”
驀然間,他似乎聽得樹干後面有一陣輕微的笑聲,隨風送進了耳朵。莫非是水牛叔真的顯圣麼?這時刻,他倒感到有點害怕起來,周身皮膚像出浮陣陣雞皮疙瘩。
?那間,樹干後面閃出了一個人影,原來卻是一個年逾花甲的傣族黃衣老和尚。坤鑾慌忙地爬了起來,蹲著身體,向老和尚膜拜了幾次,以示虔誠和尊敬。
“怎麼?阿弟,你一個人睡在這里做什麼?”老和尚走近坤鑾的身旁,和祥地以泰語進行盤問。坤鑾便把本身的遭遇、滿腹愁怨,以“唐話”滲著“番話”向著老和尚和盤托出。聽起來像是訴苦;又像是懺悔。那老和尚似也弄懂了他的意思。“嗯……知道了,知道了。”他微微地點點頭。
“這是前世因,今生應忍受……。”
“難道我前生世殺人放火不成?”坤鑾想接著提問或抗辯,但終因怕唐突而把要說的話吞下肚子里。他低垂著腦袋,沈默片刻,修改了問題和語氣,向著老和尚誠懇地問:
“老師父,既然是前世因,那我今生有辦法補救麼?”坤鑾雙手合十,期待著指示。
“……只有行善積德,以贖前愆,禍災自可逐漸消除。”老和尚從沾滿荖葉渣的牙縫中,低低沉沉地吐出了幾句金玉良言,好像在對坤鑾進行了一番點化。
“哦!‘鵠知’(謝謝)老師父的指點!”坤鑾好似對生存問題又看見了一線希望和光明。然而,擺在他眼前的現實生活將如何去解決呢?因此,當老和尚問起他將往哪里去的時候,他只是垂頭喪氣,一時無法作答。因為內心交織著種種的矛盾,使他變得毫無主意。宛如一尊木頭人。
“阿弟!你會做些什麼事?”老和尚似乎看出了坤鑾眼前所面臨的困境,故特投語試探。
“這個……從煮茶掃地、劈柴炊飯,一直到擔屎挑尿,件件都會!只有一件:文字‘勿魯節’(不懂)。”坤鑾也頗精靈,他已理解老和尚的話意。
“哦!哩真(很好)!那你暫時留在這個越(寺)”內怎樣?……”老和尚的話還未說完,坤鑾以為要收下他落發為僧,急忙搶著答:
“老師父!我不會念經拜佛,當和尚這件事弟子外行!”他戰戰兢兢,緊張得在發抖。老和尚卻笑吟吟地搖搖頭,慢慢地解釋說:
“阿弟,不要怕!我不是要你做和尚,而是想叫你做一個‘律實’,負責這越(寺)內的清潔衛生,有時,和我出門幫助買些東西……怎樣?你會同意嗎?”老和尚簡單地介紹了具體的工作。
“律實……”坤鑾感到這名堂既陌生而又新鮮,他不斷地在嘴里玩味著這個奇異名辭。那老和尚繼續向他解釋說:“做律實,就是做僧人的徒弟。如果你的工作做得好,可以信任的話,不但每天有飯菜可吃,還可聽佛經,學習做人的道理……。”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坤鑾慶幸自己絕望中又摸到一條生路了,盡管這條生路眼前一時是無法想像的。不過,他都無法抑制自己腦筋的活動,他不斷地斟酌著老和尚恩賜給他這個新職位。“做律實”,將來有沒有出路呢?難道一輩子就做這些拉拉什什的工作?根據老和尚所介紹,現在是做僧人的徒弟,那將來呢?是否需要落發做和尚?這些問題,真是把他攪得糊里糊涂,一時拿不定主意了。
然而,現在不做“律實”,又有什麼路子可走呢?以目前自己的情景看來,簡直是一條喪家之犬,既不敢回到親人阿叔那里去,又沒有其他別的去處,前途渺茫,何處是歸宿?
終於,他不得不暫時接受了做律實這宗差事。
退一步說,假若將來真的沒有別的出路,在這清凈靜肅的庵寺做了和尚,遁入空門,拋棄人生各種私心欲念,悄悄地度過了一生,倒也不錯。
從此,坤鑾開始過著有生以來從未過著的另一種生活了。他覺得這是生命漩渦中的又一個奇異的開端。但是,他這種不明不白地宣告失蹤,將會給親人阿叔在精神上增加多大的煩惱啊!這問題,依然像一個死結,永遠掛在心中。
注釋:?“律實”——泰語譯音,意思是指徒弟、弟子、門徒、門生等。
(四十八)“律實”的生活
“入鄉隨俗,入港隨灣”。依照老和尚的囑咐和指導,坤鑾每天就在寺中做著各種各樣的工作:掃落葉、擦地板、拭佛殿,替師父整理寢室禪房等等。有時候還跟著他上街買東西,因為師父身為僧人,按照僧規,手指不得隨便觸及錢銀,必須由可靠的“律實”代他掌理。
坤鑾對於和尚的生活習慣和規則,感到十分詫異!尤其是邏羅和尚與唐山和尚比較起來,更有許多不同點。日常飲食,尤使他不解,除了早上及午前可以吃東西外,其余的時間卻一點不許入口。如果不幸肚子發覺饑餓的話,那就只好依靠喝白水了。同時,和尚又可以肉食,不像唐山和尚,要講究吃素……。這是什麼原因呢?坤鑾卻不敢隨意詢問。因為師父是這寺中的住持,按暹羅僧人的爵位是不低的。如果問錯了話,生怕受到責備,只好讓以後更長的時間慢慢去體會和了解罷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和使用之後,老和尚對坤鑾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態度,開始感到很滿意。他早就知道所謂“唐人子弟”有一個比較可貴的本質,那就是:刻苦、耐勞、忠誠和樸實。因此,這次他敢於斷然收留坤鑾做“律實”,也就是這個道理。現在,果然不出所料,使他內心不免暗自欣慰不已。
每天空閑的時候,老和尚便不厭其煩地依照佛家教義的精神,點化坤鑾,教他必須誠心拜敬佛祖,聆聽佛經,尊敬所有和尚。另方面,又教導他做人要以慈悲為懷,見財不貪,戒酒色,戒欺詐……等。幾乎所有暹羅僧人一切戒條,老師父無不背誦并灌輸進坤鑾的腦海中去。而坤鑾呢?總是低著腦袋,默默虔誠地傾聽。此外,為了生活上的需要,老師父還教他許多暹語,包括幾個暹文和梵文……。從此,一個過番下久的“新唐弟”,不知不覺便完全融化在另外一種宗教生活中了。思想信仰也漸漸地、不由自主地滲透上了一些當地的宗教色彩。
老和尚還擅長替人辦理佛事,驅除鬼神,超渡靈魂,醫治疾病等等。
施主們有時為了報答僧侶的恩惠,禮敬佛祖,根據各人的財力,特贈庵寺大批金銀用物,或修造佛堂,暹羅人叫做“添汶”。佛寺的經濟,全靠社會各界人士的鼎力支援。
坤鑾感到自從做了“律實”之後,最使他滿足的便是:“食”。雖然,日常所吃的全是僧人用過的殘羹余肴,但也足夠全庵寺幾個“律實”飽腹。
有一天,師父因有些私事,必須獨個兒往臨近山巴去走一趟。臨行時,他告知了坤鑾,行程須幾天才能回來,并囑咐他:日常應做工作要照常好好完成,不可偷賴!坤鑾唯唯諾諾地答應下來。早晨5點鐘時分,天空未亮,老和尚便逕自啟程了。
“……能不能趁此機會走訪親人阿叔一下呢?讓他知道侄兒的下落,免得長時間牽掛,累壞身體。藉此消除自己犯下的罪孽,才是道理。”坤鑾在這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上,頻頻在打著算盤。他覺得此時不行,今後就難得有此良機了。然而,到了關鍵的時刻,他又表現退縮起來。因為,他想起老師父臨走時的“囑咐”,假若他來一個“老水雞倒旋”的話,那豈不是完了?
(四十九)見財不貪
便然,欠下親人阿叔的人情債、擔憂罪,等待今後有機會,再一起酬報吧。
這天,坤鑾規規矩矩地遵照老師父的囑咐,照常打水沖掃,修整周圍花木,當他最後在整理師父的寢室時,突然發覺桌子上呈放著一個頗為精致的小盒子,他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玩意兒,好奇心驅使他打開一看。“呀!不得了!原來里面裝著一枚絢麗奪目的鉆石戒指!”在光線暗淡的僧舍內,閃爍著碧綠色的光輝。坤鑾雖然對首飾是外行的,但從戒指的高貴形象看來,論價值至少可讓一個普通人家“坐食”幾年。不知什麼緣故,坤鑾這時候頓感自己好像是一只受驚的兔子,心臟禁不住突突地跳動著。他不知道這究竟是誰的東西?為什麼可以隨便放在桌子上?
不過,當他鎮靜一想:既然這寶貝是在老師父的寢室中發現,當然是屬於他的無疑的了,別人的東西,斷然不會放在這里。於是,他靜悄悄不動聲色地找了一個較為隱蔽而妥當的地方,好好藏了起來,并做了記號。
自從發現那只鉆石戒指後,坤鑾好像有事在心,不敢隨便離開老師父的寢室,更不敢離開佛寺。就是有時因工作需要,不得不離開一下子,也不敢在外多作逗留,速去速回,無形中給自己內心增加了一項額外的負擔。
這座佛寺中,還有幾個年紀較輕的“小律實”,不知是那里招收來的。他們趁著師父出門,工作馬虎一陣之後,常來招引坤鑾一齊外出逛游,但都被他謝絕了,他們便毫不客氣地向坤鑾冷嘲熱諷一番,笑他愚蠢,不識時務,說什麼就是師父回來,不見得就會獎賞的。盡管他們如何侮弄,坤鑾總是不理不睬,活似一個聾啞人,不敢離開佛寺寸步。
幾天之後,一個老僧人匆匆忙忙,跨著急促的步伐,走進了佛寺,從外表上看來,他的內心充滿著焦灼的情緒。
“喲!師父回來了!”幾個律實,不約而同,緊張而小聲地互相傳達。那老和尚一口氣跑到自己的寢室,便高聲叫喊:“阿通!阿通……‘擺乃’(去哪里)?”不見有回答聲,他益感著急起來,看樣子,似乎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故,迫切要找坤鑾清算一樣。
原來,坤鑾不先不後,剛剛走進廁所去大便,一聽見師父回來了,連大便都嚇消了,立刻跳了出來,直奔前往叩見師父。
當他剛步進師父寢室的門檻,立刻便蹲下作了幾次膜拜,但見那風塵仆仆的老師父,神色格外緊張。喘息唏噓地問:“阿通!你……“擺乃”哪里去?”
“擺‘烏乍措’嗑(大便)!師父。”坤鑾迅速回答。那老和尚見坤鑾沒有跑掉,仍然在佛寺中,心里仿佛放下一塊千斤石。
“阿通!你掃這里時,曾發現什麼東西嗎?”老和尚一邊問,一邊注意坤鑾的臉龐,看看是否作色?不料坤鑾卻那麼泰然自若,老和尚的話尚未說完,他早已明白一切了。於是,他點點頭急忙將那盒鉆石戒指找了出來,雙手捧到老和尚面前,輕聲細語地說:
“可脫(恕罪)!師父,我發現桌子上有這件東西,一定是師父的,恐別人拿走,就把它好好保管起來……。”老和尚接過盒子,連忙打開一看,只見那戒指好端端地原封不動,喜現眉梢。
“好!‘哩真真’(很好)!你是我的好律實!”老和尚得意地收下了盒子,他意想不到:“這個‘新唐律實’竟這般忠誠可靠,雖是不曾受過文化教育,但卻明白怎樣做人的道理,像這種見財不貪的人,正符合佛家教條的真諦,前途未可限量。”
據說,這枚價值連城的鉆石戒指,是這佛寺中百數十年所遺留下來的一件寶物,有它的一定歷史。從前,寺中曾經失竊了一只雕琢精巧的“璿象”,聽說是暹羅素可泰皇朝時代遺傳下來的古寶,被寺中一個不忠誠的“律實”偷盜後,轉手賣給“紅毛佬”(西方人)
,雖經有關部門協助追緝,但結果未見奏效,因為,那寶物已隨同“紅毛佬”飛到紅毛洲府去了!
這宗案件,曾給老和尚留下了一個終生難以彌補的創痕。如果這次不幸再失去鉆石戒指,說不定這位老師父不但將會傷心欲絕,而且,連那崇高的僧爵地位恐怕也難以保住哩!這實在是太萬幸了。
老和尚在滿懷高興之余,他又不斷諄諄告誡坤鑾,要他繼續永遠保持和發揚這種高貴的忠實品質,才有光明的前途。
接著,老和尚心中又不斷地暗想著:這個“唐人律實”,雖然使用時間還不很長,但初步看起來工作頗為肯干,為人又踏實可靠;比起其他的“小律實”可算是更勝一籌!不過,他又覺得:這是暫時的表現,抑或是他原來的本質就是如此?須待更長的時間慢慢觀察,才能得到證實。另根據反映,這“唐人律實”,出身貧窮,自幼孤苦伶仃,屢遭不幸,將來條件成熟了,在可能的范圍內,應該給以扶持和幫助才對。但這必須看他自己的意愿而定。
(五十)邂逅番阿姐
旱季來臨了,幾天沒有下過一滴雨,寺里平時積蓄的雨水就快用完了。據說,雨水清甘可口,過濾的河水,仍然難與天然雨水匹敵。因此,老和尚下令:除了飲用以外,其余都得設法使用河水。於是,挑水的工作,無形中便由坤鑾來負擔了。
早晨,當東方的驕陽剛剛升起,坤鑾便毫不推諉地挑著水桶到河邊汲水去了。這河邊有一座用雜木筑成的小碼頭,人們習慣稱為“梯頭”,不但可供大家乘搭渡船,同時,又可用於汲水。
坤鑾步下木梯,打滿了兩桶水,肩部用力一頂,慢步登上梯頭,剛要起行,不料那系水桶的麻繩子早已退性,“崩”!的一聲,木桶墜地,滿桶河水立刻四處飛濺!這時候,湊巧梯頭旁邊有一個暹羅少女,正在洗滌荖葉,霎時間身體及頭發都被噴濺出來的河水淋濕了。她立刻站起身來,氣憤憤地像要進行興師問罪。
坤鑾知道這是自己闖下的大禍,雖非故意,但罪過難掩。於是,他連忙上前向著那暹羅少女,客客氣氣地道歉說:“……阿姐,可脫,可脫!(恕罪)”同時,指著那根斷成兩紮的繩子給她看,意思是:并不是自己有意的呀!那位少女確也是個明白人,一見實情顯然如此,只好原諒了他,胸頭怒氣也隨著逐漸消沉下去。但坤鑾都感到無端濺濕人家的身體,內心著實慚愧不安。怎奈暹語懂得還有限,不能把思想和感受以言辭表達出來,實在萬分遺憾。但不料那少女竟因此而轉變態度說:“勿炳萊喳(沒關系)!以後注意就是了。”然後,照常蹲下身體,繼續洗滌荖葉。坤鑾仿佛感到自己像是一個接受恩赦的囚犯,意外躲過了一次“人禍”,心中頻頻不斷慶幸剛才被濺的,幸得是個暹羅女菩薩,要是碰著一個有錢的“唐人姐仔”,說不定要給她跪下求饒,任憑咒?,并且,還要向她贈送“金花紅綢”,以保日後平安哩!於是,他禁不住地在嘴邊掛上一絲傻笑。趕快接好繩子,重新打滿兩桶水,匆匆地便挑著走了。誰料那暹羅少女卻又翻過頭來,瞟了他一眼,嫣然一笑,好似在稱贊說:這個“唐人阿兄”氣力倒也不小啊!
俗話說:“不打不相識”,坤鑾與那個暹羅少女,并未曾打起來,只是一點點小接觸而已,但卻無意間在雙方的腦際間留下一層淡薄的印象。自從這次事件發生後,坤鑾便認識這個暹羅少女了。因為,她每天早晨,總是在一定的時間,一定的地點,到梯頭去洗荖葉。而坤鑾呢?偏偏也在這時候去挑水,兩人的鐘點總是不先不後撞在一塊。大家一碰面,正如潮州有一句諺語:“火燒豬頭——熟面,熟面。”
坤鑾雖然是個“後生仔”,但卻秉承家鄉一些封建禮教,堅持什麼“男女授受不親”的老傳統。雖然,對方是一個“番阿姐”,但同樣屬於女人。要是隨便在大庭廣眾和她交談搭訕,實在有辱公祖的聲譽。因此,有時一碰面,除了勉強打個招呼,簡單問幾句“今考央?”(吃飯了嗎)或者是“擺乃?”(去哪里)的客套話以外,其余不敢多談,甚至,連看她一眼也感到有點面紅耳赤,活像一個大家閨秀。而那個暹羅少女呢?憑她直覺看來,這個“唐人阿兄”,工作辛勤,待人一表正經,心中漸漸有了幾分敬意,加上坤鑾那種“目不斜視”的正人君子風度,更使她感到奇異和好玩,好幾次總是她上前來,并先開口向坤鑾搭訕,問她是否“新唐”?來暹羅有多久?在哪里做工?對暹羅人的看法怎麼樣……。她的聲音是那麼柔軟而清脆,簡直不亞於曼谷溪河女販的叫賣聲,不同的是女販子的叫賣聲拉得很長,有點矯揉造作,而這位邂逅不久的女菩薩的聲音,卻似樹上的啁啾小鳥,輕盈悅耳。
在這種情況下,往往使坤鑾感到進退兩難,極難為情。不停下來和她對話嗎?恐怕被責為缺乏禮貌,不近人情。若要與她接嘴,又怕她拉長道短,喋喋不休,倘若被熟人撞見,豈不傳為笑話?因此,在不得已的時候,只得勉勉強強、慌慌張張、簡簡單單地應酬了一二句話,面紅耳赤地挑著水走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