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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華各家文選 > 修人著:《一個坤鑾的故事》51-60
(五十一)有人做和尚
平常像荒山一般靜寂的佛寺,今天卻驟然顯得特別熱鬧起來了。原因是附近有兩個年輕的男子,依照暹羅佛教的習俗,削發為僧了。
暹羅人對待這個做和尚的典禮,十分認真和重視,都認為這是人生首次最光榮的一天,只有做過和尚的人,在社會上才能受到尊重。所以,許多有關的親人戚友,便組織起來,排成隊伍,載歌載舞,把落發為僧的人送至佛寺,以示崇敬。那隊伍的前導是鑼鼓宣天的舞獅,後面跟隨著的是七個以色粉涂著臉孔的男女,看上去活像“土地爺”,搖搖擺擺,裝模作樣,真是叫人笑破肚皮,跟在後面的是一大群穿著色彩鮮艷的紅男綠女,他們有的邊走邊扭著泰族的“喃通舞”,腰鼓伴隨著歌聲和鑼聲不絕於耳。
準備皈依佛門的子弟,高高地騎在壯漢的肩膀上,剃光頭顱與眉毛,閉著眼睛,雙手合十於胸前,遠遠望去,的確已經是一個“四大皆空”的僧人了。
坤鑾對這些異國的奇異風俗,覺得既新鮮,又很有趣,他不時在注視著每個男女的“紗籠”及裝扮,好像要在他們身上找尋什麼東西一樣。
忽然間,在人群中,他竟無意瞥見一個臉孔純熟的少女,她與其他人一樣,也是穿上一條比平時更為美麗奪目的紗籠,上身透著一件短裾短袖的緊身白衣,臉龐涂抹著一層濃厚的粉紅色粉末,耳朵上還插上一朵獅頭茉莉花,顯得格外美麗動人!坤鑾定睛一看,喲!原來是那個在“梯頭”結識的“番人阿姐”!心中不覺感到怦怦然,跳動得十分厲害。接著,他頓感臉上一陣熱辣,正想佝著腰閃身躲避起來。可是,動作太遲了!已經被那眼睛敏捷的暹羅少女發覺,只見她毫不猶豫地從人群中直沖出來,興奮地叫喊:
“兄通!喂!‘針邁萊’了?(忘記我了麼)”她天真地奔跳著,簡直像一個驕矜的小女孩。
在這嘈雜的人山人海中,突然有一個少女迎面而來,真個把坤鑾羞得滿臉通紅,尷尬異常。但他又不得不轉身過來應酬應酬。心里想:真是“衰鬼遇著樊梨花”——被擒住了。
“針萊!(認得)唔……今天、今天很熱鬧……真真有趣!”坤鑾突然變得有點口吃,神態局促而不安,他并不敢正視站在眼前的暹羅少女,故意把眼光投向人群中去。
“兄通,一同到那邊去湊湊熱鬧吧!”那暹羅少女卻很快樂地向坤鑾進行邀請。
“唔……不!不能!我還有事哩!謝謝。”坤鑾暗暗地抽起腳跟,就想馬上溜之大吉。
“喂,兄通,來呀!你有什麼要緊的事?為什麼這般急急忙忙想走呢?”那少女不知從什麼地方拉來了一位佝腰的暹羅老嫗,她口里正嚼著荖葉,笑嘻嘻地趕上來,坤鑾不得已,只得呆呆地再站住了。
“兄通!我來介紹,這就是“坤夜(我母親)。”
“坤夜喳,這個就是我常說的兄通,他在這佛寺當‘律實’。”經過那少女的簡介,坤鑾才知道老嫗就是她的母親,便連忙向她行了一個暹羅禮。那老嫗好像眼睛已經花得很厲害了,她一邊走近坤鑾的身旁,一邊瞇著雙眼,左右上下,不斷打量著,同時,操著老年人抖動的聲音,詢問女兒說:
“哦?就是他?名叫阿通……再讓我看看。”
這種近似“相親”的看法,使坤鑾感到很難為情。他恨不得像駝鳥一般,把頭深深地藏起來。
“是,我是阿通,老人家身體好嗎?”坤鑾不知要和她講些什麼話才好,只好說了幾名暹語問安。
“好!好!我身體很好。嗯……阿通不錯,長得還不錯哪!”老嫗不斷地喃喃稱贊著。
“媽媽,兄通做人老實,也很客氣呢!”暹羅少女再次向自己的老母親進行補充,她老母親則不斷地點點頭,說這新唐兄“五官端正”,身體結實,很是難得……。坤鑾羞羞澀澀地和她們母女“三言兩語”,談來說去,幾次想要藉故脫身,無奈總被纏住,內心暗自叫苦不已。
如果不幸碰見師父,那將如何交代呢?隨便和女人談話,可能會被認為孽生“淫念”的啊!盡管我現在還不是一個受戒的黃衣和尚。
(五十二)思念番阿姐
自從結識了那個暹羅少女之後,坤鑾便意識到自己的精神狀態很不正常。簡直可說是無時無地不在想念著她。一閉上眼睛,仿佛就看見她站在跟前微笑。特別是那天在寺里碰見她的時候,原來就有點天然美的身材,再加上一套新穎而鮮艷的紗籠,更突出地顯示她具有南洋少女的獨特風韻。這種毫不自覺地萌生出來對異性傾慕的意念,使他的精神陷進了難以自拔的痛苦。眼前,如果依照佛家所說,就是所謂“六根不凈”啊!罪惡!真罪惡!他幾次想極力壓住這種奇異的感情和思念。可是,都失敗了。無論他怎樣用盡種種方法方式去抑制,但這種思念卻像一個不可捉摸的陰影,時隱時現,往往在不知不覺中,在心靈、在腦際間浮現出來。等到他發覺的時候,企圖以意志的力量去控制奔放的情感時,可是,太慢了,因為整個身心及思域,已經完全變成陰影的俘虜了。
或許老師父是一個早已摒除人世間有所謂男女私情的事,抑或是他一時疏忽而尚未覺察?他對坤鑾這種被“兒女絲”纏住而身陷於苦海的情況卻毫無所知。不過,他卻能夠憑經歷看得出自己所喜愛的“律實”,近來的情緒和態度的確有些變樣。例如:有時發覺他好像很苦悶,有時又在沉沉地呆思;有時又很慌張;甚至經常拿錯東西。比如:叫他拿杯,他卻拿錯為香蕉;叫他拿碗,他又拿做盤,真是牛頭不對馬嘴,弄得師父莫名其妙。曾經問他心中究竟有什麼事?為何這般失魂落魄?如果可能幫助,師父將會盡力給予幫助。
而坤鑾總是搖頭擺耳,含糊其詞,或者極力否認,表示沒有什麼事。有時卻推說是:“偶爾聽錯”而已,他心里不禁這麼想:老師父喲!你的佛心,弟子心領了。只是我眼前所碰到的是既不自量,又難以啟口的恥事,你老人家肯定是無法幫助的。相反地,假若被你知道了,說不定馬上會被趕出師門呢!……。
老和尚經過坤鑾多次矢口否認之後,倒也沒有懷疑其他,不過,他總覺得事情必有蹊蹺,這個“唐人律實”內心一定被某些事情而纏繞著,不然,是不會這麼不正常的。或許他不滿意過著“律實”的生活?或許他在懷念舊人?或許他急切地想做點什麼生意……?總之,這幾個因素,其中必有一個是無疑的了。他回顧了這寺中從來所收留的“律實”,論工作態度及忠誠老實,要算只有坤鑾一人比誰都強,都超脫。特別是鉆石戒指的事件,更足以表現他的獨特人格。好吧!要做生意也好,要找親人也好,適當時自當幫助,俾以服從吾佛的慈悲為懷,救苦救難的宗旨。
坤鑾自從恍恍惚惚的情緒被師父窺出以後,心里感到十分害怕!如果不幸有一天被師父發覺,那就非同小可了。雖然,自己并非受戒的僧人,但卻住在清凈的佛堂中。精神生活無一不受到佛家的感染和約束,要是不趕快把兒女私情盡快設法從心坎中排除出去,其結果不單會對不住師父,同時,還將污辱了神圣的佛祖爺!於是,為了避免和那暹羅少女碰面和接觸,他便把每天挑水的時間改換了。不是提早,便是延緩;他認為只要不再看見她,久而久之,一定會漸漸地把她忘記了。
果然,在他采用這個自我抑制的辦法以後,已經有六七天沒有看見那個叫人著魔的倩影了。然而,已被纏上情絲的心靈,卻不像坤鑾所想像那麼簡單。幾天沒有看見“番阿姐”,心情反而覺得十分痛苦和矛盾,就好似生活中驟然缺少了一件什麼東西一樣。每當他挑水回寺的時候,對那“梯頭”總是有些依依不舍。最使他感到奇異的是:偶然間若聽見一兩聲暹羅婦女的聲音,就以為是“她”來了!心中頓覺一陣劇烈的激動。
及至發覺并不是她時,精神遂感到無限頹喪起來,一切都不能使他感到興趣,除了番阿姐的聲音和影子。
“難道我這個人的魂靈是中了什麼妖邪麼?”坤鑾獨個兒坐在寺里一片曠地上,面對著一潭死池水,癡癡呆呆地在自言自語著。
(五十三)探視病中的番阿姐
在第九天的早晨,坤鑾覺得心頭很焦灼,就像快爆發的炸彈一般,格外難受,當他照例挑著空水桶往“梯頭”去的時候,雙眼不斷地東張西望。他想:或許有一個偶然的機會能夠碰見她吧?就在他把眼光投向“梯頭”的一?那,遠遠瞥見一個人影在晃動著,他的心房便不由自主地立刻忐忑跳動起來。“莫不是她也與我一樣感到不耐煩麼?提前到‘梯頭’來等待我?”坤鑾邊走邊想,邁緊了步伐。但他心里老是很矛盾,一方面感到無比興奮;另方面又覺得很害臊;“要見見她,還是躲開她呢?”他的思想不斷地在激烈斗爭著。
但當他走近梯頭,原來卻是一個老嫗,蹲在那里洗荖葉,并不是她!此時,他又怏怏不樂,好像有些悵然若失。
他并不去注意那老嫗究竟是誰?在做些什麼事?只管自己提著水桶去汲水。
“咦!你……是不是叫阿通?”當坤鑾剛要挑起水來,那老嫗突然仰首發問。
“嚇!是!我正是阿通。”坤鑾定睛一看,原來卻是那天在佛寺認識的——是“她”的老母親呢!為什麼今天倒換做她母親來洗荖葉?他感到有些莫明其妙,便大著膽子問:
“你老人家今天為……什麼自己來……?”坤鑾并不知道那個“番阿姐”的名字,不過,他這一問,老嫗立刻就明白了。
“通,你是不是問我的女兒——‘素貞’嗎?哦!她……她這幾天……生病了!”那老嫗仍然低下了頭,慢慢地以老年人抖動的聲音回答。
“……什麼?她生病了?幾天了?”坤鑾心中一怔,急忙繼續追問下去。
“……不知什麼緣故,自從那天送人做和尚之後,回家就病倒了!唉!有人說是中了符咒……。”老嫗不斷搖晃著腦袋,好像感到很不幸。
坤鑾無意間接到這個令人擔心的消息,心里既牽掛又思念,他斷然進一步地問:
“老人家,我可以去看看她嗎?”
“這個……看她?當然可以,她也曾經問我,是否遇見了你……我說沒有哩!”老嫗收拾了洗好的荖葉,佝著腰,邊說邊站起來,示意著坤鑾,可以跟著去看望病中的女兒——素貞。
坤鑾喜不自勝,忙將裝滿河水的水桶挑到梯頭一戶人家去寄放,然後,跟著老嫗,一齊到她家里去看望那個曾使他“日思夜夢”的素貞了。
大約走了十五分鐘的崎嶇小道,終於到達他家了。坤鑾那激動的心情,撲通通地亂跳,呈現在眼前的是一間既殘舊且“高腳”的“櫛葉厝”,他小心翼翼地跟著老嫗爬上了進門的小木梯。接著,老嫗就大聲呼喚著她女兒,大意是告知她:“兄通來訪了。”
素貞穿著一條褪色的舊紗籠,上身只掛著一件暹羅婦女日常所用的“吊肩衫”,袒肩露臂。她,好像周身無力,懶洋洋地睡在木板地面上,不過,地板倒是擦得很乾凈、很滑。
當她聽見“兄通”來了,精神為之一振,勉強地坐起身來。顯然,她的臉龐已經沒有十多天前那樣紅潤,頭發蓬松,整個身軀也消瘦了許多。
“啊!你……怎麼樣了?請醫生看了嗎?”坤鑾驟然會見意中人,十分歡慰,一時忘記了羞怯,關心脈脈地詢問著。
“兄通,謝謝你!沒問題,不知為什麼,那天從寺里回來,身體就發熱,媽向鄰家討來一點藥吃,現在已經比較好些了……。”素貞往日那麼天真爛漫,此刻都變得有點忸怩羞澀起來。
一會兒,她母親端來了一盤檳榔和荖葉,請坤鑾受用,這是她老人家對貴客唯一的應酬禮品呢!但坤鑾從來不曾嚼過荖葉,只好謝絕了。
“喂!阿通,做律實好嗎?師父對待你怎樣?”那老嫗一面自己嚼著檳榔荖葉,一面對坤鑾問寒問暖,表現出對他的生活非常關懷。
“師父嗎?做人很好,時常用佛經開導我,教我怎樣做人,所以,做他的律實倒也不錯……”
她忽而喃喃地說:“……我曾見過不少唐人阿兄、唐人阿叔,都是滿好的,他們勤做工、樂做生意、不偷懶……所以,他們有的還發了財……”
他們三人,坐在光滑的地板上,就像多年的“老相好”,互相傾談,興致盎然。尤其是坤鑾,年紀雖不算大,但由於經歷較多,他講到自己過番以來的種種遭遇時,更使素貞母女聽得出神,有時為之頻頻嗟嘆,有時又不禁流下了滴滴同情的眼淚。他們簡直不相信,像這樣的年輕人,就已備嘗了人生的一切痛苦了。
雖然,他們曾經看過一些“唐人”兄叔,赤手空拳來“過暹羅”,在經過一番周折和刻苦之後,居然便能做起“頭家”或“座山”,甚至回“唐山”耀祖揚宗,買田地、建新房,但也曾見過無數的人……拚死拚活,勞苦一生,結果同樣是一無所有,無聲無息地靜悄悄死去,被人們所遺忘。然而,往往一些人卻只看見前者,而沒有看見後者,老嫗和素貞,當然希望坤鑾是一個前者。
(五十四)老和尚來支持
坤鑾自從認識了素貞的住居後,每天外出挑水時,總要設法抽出一點時間去看看她的病,有時還悄悄地把自己在寺中吃剩下來的生果或其他食物拿去送給她,說是自己買的。
光陰荏苒,歲月如流,坤鑾在佛寺充當律實,倏忽已經二年有余了。由於他有著勤儉耐勞的精神,吩咐他做什麼事,都能順利完成。老師父對此感到十分滿意。他已決定設法助他一臂之力,使其生活可以自立,讓一個年富力強的青年,得到發揮的機會。於是,在一個晚上,當他正是工余之暇的時候,老師父就叫坤鑾去見他。坤鑾猜不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有點誠惶誠恐。
“師父,你好!不知有何事使喚?”坤鑾戰戰兢兢,蹲跪在老和尚的面前,小聲詢問。
“嗯……沒有,沒有什麼大的事……”老和尚頓了一下又說:“阿通,二年多以來,我已經看出了你的人格、品行,你的身世,師父也很同情。所以,我想……”老和尚的話音未了。坤鑾打了一個寒噤,以為師父要勸他落發為僧了,他顫抖著聲音,叩了幾個頭,吞吞吐吐,像是求饒似地說:“……師父,弟子曾經說過,弟子不想當……”坤鑾的話尚未講完,老和尚突然仰首呵呵大笑起來說:“阿通,你別誤會!師父并不是叫你做和尚!這事情完全依靠自愿,不能有絲毫勉強,更何況你是一個唐人子弟?放心吧!”老和尚的話立刻把坤鑾心中的石頭搬開了。“那又是什麼事呢?究竟師父的葫蘆裝的是什麼藥?”坤鑾不斷在進行著種種揣測。
“我坦白地告訴你吧!阿通,你喜歡做什麼事呢?師父將盡力幫助你解決……。”他一面說,一面吸著濃郁的香蕉煙,像在等待答復。
坤鑾驟然聽到了這些意料不到的好消息,心中萬分激動和高興,他懷疑自己的耳朵不知是否聽錯了。一會兒,老和尚又張開佛口說:
“咦!講吧!大膽講出來,用不著怕!”
坤鑾幾次想把要求的話講出來,但都不敢冒昧講出來,盡在那里搔腦袋。
“阿通,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不是想做點什麼生意?”老和尚伸長頸項,微笑地問。
關於做生意這個念頭,埋藏在坤鑾心中,時間已相當久了,只因屢失機會和碰壁,故難啟口。今天,既然師父主動提出愿意幫助,那就再好也沒有了。然而,當他一想起師父這樣熱心關懷律實的前途時,便反過來關心師父說:
“師父,如果我辭別您老人家去做生意,那……寺里的工作怎麼辦?”
“噢!這個你用不著掛心,我會另外找人代替!”老和尚的一片慈悲心腸,毫不保留地獻了出來。坤鑾聽了這句話,有如吸進一口清新的空氣,沁入心脾。他歡歡喜喜地接受了師父的善意幫助許諾。這的確是一個極好的時機啊!要是將來做得好,萬事順利,求取成家立業的希望,那一定就不會落空了。
“阿通,你打算做什麼生意才有把握?不妨告知師父,怎樣?”稍隔片刻,老和尚又問。
“唔……我想買一條貨船,專門做山巴和曼谷的生意,師父你看怎樣?”
“難道你不怕沉船嗎?”老和尚笑嘻嘻地故意開了一個玩笑。
坤鑾不好意思地低著頭,在思想領域中立刻便勾起過去一段既可怕又可恥的回憶來。但很快就泯滅了。因為他還有一股向命運挑戰的信心和決心。他抬起了頭,面向老和尚說:
“師父,我相信這回不會再沉了!因為現在要買的是大船,總比小船仔妥當哩!”坤鑾邊說邊攤開雙手,比劃著大船的形狀,唯恐老和尚聽不懂。老和尚又呵呵地笑起來并點點頭答:
“我懂,我懂,是運載稻谷的大粟船,也叫大駁船。”
終於,老和尚答應了坤鑾的要求。他勸坤鑾要好好經營,如果做得有成績,他將會進一步給予更大的幫助!坤鑾對師父這麼多番照顧,真是銘感五內,頻頻叩首跪謝。
(五十五)行駛貨船
坤鑾把這個好消息立刻轉達給素貞和她母親,她們倆同樣感到十分興奮。認為這個未來的“乘龍快婿”,一朝若能拚個出頭,自然不會放棄她們。兩年以來,雙方的感情,在密切的往來中,漸漸地建立和鞏固起來了。坤鑾幾乎把她們當作像自己一家人一樣看待,而她們則把希望也完全寄托在他身上,真可謂到了“魚水相依”的地步。可以說,如果坤鑾有什麼進一步的表示或要求的話,那老人家可能絲毫沒有猶豫地將女兒許配給他的。更何況自己的女兒對坤鑾一開始就心懷好感呢?
在坤鑾方面來說,心里早有這種要求了,盡管她是一個“番阿姐”,有著一雙“鵝腳掌”,走起路來,不像“唐人妹仔”那麼歪歪扭扭,但卻顯得格外天然而活潑。他想及早得到她,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只是多方面條件尚未成熟,現在只得暫時埋藏在胸中,未敢說出而已。因為他覺得婚姻是人生一件大事,怎可隨意自己啟口呢?何況目前還只是一個“律實”,事業未見端倪,這種過急的要求,顯然是不切合實際的。於是,只好暫且擱置下來再說。
如今,老師父大發善心,已經答應幫助他做點生意了,無疑,這是給他們三人的眼前放置下一盞明燈,大家仿佛已看見自己光輝燦爛的前程了。
說到就做到,不久,坤鑾在師父的資助下,果然購買了一艘木制的大貨船,同時,通過別人的介紹,雇用了一個“行船人”作掌舵,他的名字叫王金福,人們都稱他為“行船王”,他拜別了大恩師老和尚,又暫時辭別了素貞和她母親,在佛國的蜿蜒溪流中,往來穿梭做運輸生意。他無形中擔負起了溝通城鄉商品的任務,經常從邊遠的內地運載了滿艙木柴、木炭、稻谷,以及各種各樣的土產出來曼谷,又從曼谷運載了許多日用品到內地去。在烈日和風雨的曝曬吹打下,不分白晝和黑夜,撐著長篙,把著船舵,不斷地勞動著。“滴滴汗水滲雨水,點點寒星伴孤帆。”雖然,主觀上,他辛辛苦苦為的是生活,為的是個人的前途,但客觀上,他所支付的力量,卻有著無比深遠的社會意義。
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百鳥歸巢,群山靜寂,坤鑾的大貨船適逢退潮,只好暫時停擱在岸邊。行船老王,舒一舒周身酸痛的筋骨,他感到有點無聊,便貓著腰爬進艙里抓了一枝船上的唯一樂器——“大管弦”,然後,盤著腿坐在光滑的船頭上面,悠閑自在地拉著弦子,同時,口里哼著:“尺工六,工尺上……”的潮州弦詩樂曲,弦音果也委婉動人,坤鑾坐在他的身邊,沉沉地凝神欣賞,隨著曲子的高低旋律,凄切哀怨仿佛在?述一個不幸的人的身世,從而,挑起他對往事種種的回憶……
也許是行船王的弦音所挑動,對岸有一船篷里,卻傳出了若斷若續的潮州歌謠來:
“天頂一只鵝,阿弟有牡(妻)阿兄無,阿弟生仔叫大伯,大伯聽著無奈何,打起包袱過暹羅,欲來暹羅牽豬哥,牽豬哥……”
坤鑾聽到這里,若有所感地頻頻唏噓嘆氣。雖然,他還沒有受到一個先娶老婆的弟弟來叫“大伯”的刺激,但作為一個以東奔西走、四海為家的流浪船民來說,何時才能得到一個安定而美滿的家室呢?這歌謠無形給了他一些沉沉的感觸。
“金福兄,你的弦子拉得真好聽!不會輸給對面的‘歌仔’哩!”他強裝著精神上的鎮靜,稱贊起興致勃勃的行船王來。
“唉!這算得什麼?亂拉一陣而已,有什麼好聽?我還會唱戲哩!如果我唱起潮劇‘王金龍’,你準會為我的好喉嚨喝彩和鼓掌!”王金福回過頭來,既謙遜而又驕矜地回答。
“金福兄,你來過番多久了?我看你這個架式,像是一個十分老練的行船人一樣?”
“咳!鄭通老弟,不!我的小頭家,無妨對你說吧!我九歲就跟阿爸來過番,到現在整整已經二十年了!我爸先前是行漁船的,我從小就跟在身邊出海捕魚啊……”
王金福生動地?述自己以往的一段不平常的生活故事來。
(五十六)一個行船人的事蹟
“原來,過番人所遭受的千波萬折,并非只是我一個人啊!”坤鑾聽了王金福一段飄泊生活的?述,心中感慨萬分,同病相憐,脹紅的眼睛,幾乎就要掉出眼淚來了。
“那……你阿爸此時在哪里?做些什麼事呢?”坤鑾用手揉一揉濕潤的雙眼,又關切地問。
“你問我爸麼?唉嗨!伊老早去見閻王伯了!”王金福暫時煞住弦子,長噓了一口氣,低沉地作了回答。
“什麼?你爸爸死了?他怎麼會死呢?”坤鑾驚愕地用手緊推著王金福的大腿,他急切地想知道這個捕魚人是怎麼死去的。
“……我爸的死,難道還不是和大家一樣,為了生活?為了肚子?記得我十七歲那年,跟著他一起到北攬海外捕魚,俗話說:‘天有不測的風云’,船離岸時,天氣還不錯,誰知出海不久,天色驟然大變;烏云濃濃,狂風大作,接著,像碎石子般的雨點,直向我們周身亂射,大家亂成一團,眼睛無法張開,只是亂叫亂吼,……喲!老兄弟呀!說來叫人害怕!一個浪花有五、六層樓那麼高,迎面向我們壓過來,把我們的魚船一拋就半天高!結果,全船七、八人,像螞蟻一樣,都掉進海里去了……那時候,我想:這回死定了,準是成了海龍王的點心了……誰知命不該亡,苦債未完。當時,我和另一個同伴,幸得都抓住一塊破船的木板,在海里翻滾,隔天,才被人救了起來。但是,阿爸和另外幾個同伴,不幸都被海水刮得無影無蹤去了,所以,我每年逢到阿爸的忌辰,總要備些紙錢、香燭和祭品到北攬海邊去祭拜,以慰阿爸的亡魂,鄭通小頭家,咦!你看,慘不慘?”王金福一提起這些悲痛的往事,便皺著眉頭,酸著鼻子,似乎還很傷心。
“積惡,真積惡啊!”坤鑾被這感人的往事引出了幾滴同情的眼淚,不斷搖首嘆息。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積惡啦!阿爸死到無魂無影,俺要哭父,也無法找到他老人家的屍體啊!”王金福忍不住也垂下了眼淚。
“唉……。”兩人靜默默地低著頭,好像在追悼著無數過番而身死的前人血淚事蹟。天上的月亮忽然被一團云霧遮住了,四周像蒙上一層薄薄的黑紗,遠近漆黑無光,王金福又徐徐拉響了弦聲,音調悲哀而凄切,如怨如訴,一切仿佛沉浸在憂郁哀愁的氣氛中。
須臾間,坤鑾轉了話題,問王金福說:
“老王,你來過番這麼久,娶老婆了嗎?”
“……要娶什麼老婆?我的阿通小頭家,過去,行海船,生命早晚未卜,誰要嫁給你?現在,行內河船,雖然比較安全些,但收入只夠自己填肚子而已。加上自己平時喜歡飲幾杯,還不敢抽鴉片,身上的甲包(錢袋)也就空空的了。”他咽下一口涎沫又繼續說:“俗話說,有老婆錢,無老婆米!你知道嗎?一個人,刻刻苦苦,要湊集一筆錢來娶老婆,那還不算很難,難的是天天要找米來養老婆、養孩子,那就致命了……”
坤鑾聽了王金福一席話,覺得很有道理。是的,一個人有了家室,那就比單身漢復雜得多了。王金福的話匣,似乎還不想蓋上,緊接著,他又以帶著幾分諷刺意味的語言,對坤鑾進行了一番揶揄:
“鄭通喲!我比不上你,走著好字運,不但碰上和尚頭來‘多隆’(幫忙),還娶了一個番妹仔,真真是……嘻嘻……”說到這里,王金福好像忘記了自己痛苦的往事,直笑著向坤鑾不斷打趣。
坤鑾一時按捺不住,臉部頓覺一陣熱辣,急忙爭辯說:“喳!老王,你越說越離題了!請你勿誤會,那個番阿妹,只是一個熟人,并不是什麼……。”
“哦?是你的熟人?那對不住,是我說錯了!不過,熟人也好,我連這樣的熟人都沒有哩!”王金福依然嘻皮笑臉地拉著“大管弦”。對岸船里的潮州歌謠好像還沒有唱夠,音韻悠揚地在夜空里蕩漾,使人斷斷續續地可以聽到:
“海水迢迢,父母心梟,老婆無娶,此恨難消,此恨難消……。”
(五十七)未來的好女婿
“行船人”的生活,可說是“四海為家”。所有衣、食、住,全都在貨船里干。今天漂到哪里,就在那里過夜。有時在小港,有時在大溪;有時在山巴;有時又在曼谷……。像一個“散仙”,永遠沒有一塊固定的地方。
由於受到這種廣大而多方面的生活磨練,使坤鑾的斗爭意志變得更堅強,對紛紜的世事在處理上,更富有經驗了。堪稱:“少年老成”,他看過分布在暹羅各地“唐人”的各種各樣的生活,也見過成千成萬當地人的奇風異俗;他吃過甜,也嘗過苦;總之,他所接觸的一切事物,是跟著消逝的日子一樣,逐漸增加起來。至於他個人的生活水平,在經過一番苦心努力之後,已漸漸地好轉了,他勤儉節約,除了日常必須支付的生活費用外,還有多少余裕。但是,如果以這一點余裕來對比他所付出的精神和氣力的話,則還相當微小,何況那條貨船的本錢還未能償還老師父呢?只有一點不能被否認的事實;那便是:生活不但已經可以“獨立”,而且,比較“穩定”了。這不能不說是他眼前所感到相對滿足的地方呢!
貨船每次周轉到曼谷,坤鑾暫時的去處有兩個地方:一個是佛寺的老師父;第二便是素貞的家里了。那老師父十分關心坤鑾的運輸生意。當坤鑾到佛寺拜謁他的時候,他總是問長問短,關懷備至,尤其是當他親眼看到自己幫助扶持起來的“唐人子弟”,竟然能夠這麼真心珍惜援助的資財,苦心孤詣,刻苦經營,這對自己來說,覺得也很有光彩。同時,更難得的是:坤鑾很懂得禮貌和情理,每次去見他的時候,總是買了不少僧寺所需的用物或食品,進行虔誠的所謂“添汶”(敬佛或辦善事)作為對於幫助他的一種酬謝。
素貞和她母親,每逢坤鑾到曼谷的時候,總是想挽留他在家里住宿。但是,坤鑾對於她們的好意,總是以種種藉口予以謝卻了,原因是她們家中只有母女兩人,男人早已去世。在禮義上言,實在不能這樣做法。於是,他每次總是堅持到貨船中去住宿,減少各種流言蜚語。另方面,要是自己一走開,只剩下王金福一人在守船,偶若發生意外事故,那就得不償失了。所謂:“行船開鋪,不離寸步”,是每個做生意的人一貫遵守的金科玉律。不過,他卻時常利用空閑的時間,和素貞一同到幽靜的“萱園”去談心。
遺憾的是,坤鑾并非一個讀書人,不懂得怎樣談情說愛,最多只曉得問問幾句“拾眉哩”(安好)的暹羅話。因此,長時間總是低著頭,抿著嘴笑而已。另方面,他認為就目前自身的條件,還未充分具備,雖然,有一艘貨船在溪河川走,但是,在未曾償還老師父的貸款之前,這艘船實際上還不是自己所有。說到底,仍然屬於一個“賺食子弟”,這怎可大膽地直接提出“娶妻”之事呢?人們常常說到什麼“成家立業”這麼一句話,在他看來,“富人子弟”固然大多數是先“成家”,然後才打算“立業”。但他并不敢這樣想,以眼前自己身份來看,應該是:先“立業”,而後才可考慮“成家”。現在,家室物件,他自信已經找到了,為了使“成家”的目的能夠早日達到,無形中便促使他更加落力于生意事業了。
素貞對於自己未來的終身伴侶、包括其他一切事情,素貞似乎也有所準備。她自從結識坤鑾以來,對於賴以生存的“噠叻”(市場)擺攤小生意,同樣更加賣力了,經常總是早出晚歸,忙忙碌碌,省吃儉用,不知底細的人,時常稱贊她已經擺脫了孩子氣,儼然變成一個很懂世事的“坤多”(成年人)了!過去,她還不時混在小孩群中一同玩耍,現在呢?她已開始感到沒有什麼興趣了。這里,套用一句目前文化人的話來解釋:那就是愛情改變了他(她)們的人生觀,也給男女雙方一種積極的鼓勵。
坤鑾深深地愛慕著素貞,已經是一個不容否認的客觀事實,不管他是有意與無意,愿想與不愿想,素貞的輪廓和倩影,老早就埋植在他的心田中了。這種感情,他再也無法以理智去戰勝它。
(五十八)探望親人阿叔
不過,他總以為:“娶老婆”是人生所必經的道路,只要自己有了比較隱妥的經濟生活,正正當當、大大方方。相信沒有人敢作非議的。雖然,對方是“番人”,自己卻是一個過番才幾年的“唐人”,但是,坤鑾卻親眼見過不少來暹羅過番的唐人“阿兄”或“阿叔”,如果是長期無辦法回鄉,抑或因基業所羈絆,那一個不是都在這“番畔”娶個老婆,就是生根和“創祖”呢?而所謂“番人老婆”,她們同樣是一個人,同樣有著人的感情,同樣會生男育女,同樣會做工,同樣也懂得人生的歡樂和痛苦……只不過在某些生活習慣、風俗禮節與“唐人”有些不同而已。如果能夠長期生活在一起,共同切磋,互相學習和照顧,相信這類種族的隔膜,久而久之,就會漸漸地消減了。更可貴的是,番人對待唐人,絕大多數都表示出了十分友好和親善,不論男女,碰面時總是稱呼唐人為“阿兄”或“阿叔”,好像充滿著真摯的好感,毫無疑問,這種好感,實際是對唐人兄、叔那種勤儉和耐勞的精神表示崇敬和愛戴,有的甚至認為自己的女兒能夠嫁給唐人阿兄而引無上的光榮!
從此,為長遠計,坤鑾對於做生意所得的收入,除了逐漸攤還師父外,剩下多少,便積蓄下來,準備做些其他生意或抹出一些來,留作未來娶老婆之用。同時,他還有一宗未了的心事,那就是等待時機成熟,準備拜訪一次親人阿叔,把以前向他借的錢,還個一清二楚。了卻親戚關系上所結欠的債務,這才不辜負他曾出力幫助過自己的一番功勞。
時光似流水,日月互追逐。
幾年來的行船生活,坤鑾儉食省用,從師父借來的購置貸船款,漸漸地快要償清了。他眼看著那艘龐大的送貨船,很快就要成為自己的財產了,心中感到無限愉快,雖然,眼前顯得有些陳舊,但只要略加修整,又將變成一艘新船呢!說實際,如果把他幾年來花在老師父僧寺中所“添汶”的款項加上去,則他的債務應該是老早還清了。然而,“添汶”是“添汶”,債務是債務,兩者絕不能混淆,何況師父時常對他說過:多“添汶”,對自己有著莫大的好處的,不但可保今生有難必遇貴人,同時,又可修積來生的幸福……。坤鑾極端相信老師父的話,他甚至有時寧愿自己少吃一些,把節省下來的錢財,買些珍貴的東西,捧去寺里“添汶”,這樣強大的信仰力量,已經牢固地左右著他的一切行動,對一個過番不久的唐人子弟來說,實在令人驚異!
最近以來,有關探望一別數載的親人阿叔的意念,不斷在坤鑾的腦海里呈起伏波動。他覺得實現這個愿望的條件,看來基本成熟了。可是,由於一連多年不曾登門拜謁,讓他老人家長期背著無故失蹤的包袱,作惡之罪,實在難以寬赦。此次驟然見面,恐怕他不會輕易原諒自己以前的過失吧?若是他變起臉孔來,弄得“叔侄仔”不可下臺,那還了得?想到這里,他難免又感到躊躇不決起來。然而,不盡快去見一見親人阿叔一面,卻又不可。如不主動登門對他老人家把從前的不幸遭遇實情道破,那不但自己冤沉海底,給他老人家誤解一世,而且,說不定今後會在什麼地方碰上了他,那時候,就更難解釋了。想到徹底,他覺得無論如何,應該冒昧去見他一面才對。
決心已下,坤鑾托人找了一個吉日良辰,馬上準備出門了。啟程那天,他特地買了九件見面禮物:二條大海魚、二斤鮮豬肉、二罐好茶葉,再加上二瓶進口的“紅毛”好酒。一概裝在一個大花籃里。然後,換上一套新衣服,向看船的王金福叮囑了幾句話,便提著頗為沉重的大花籃,昂然闊步地走了。
坤鑾開始是雇了一輛人力車,但由於地名忘記了。只好在接近親人阿叔的路段下車,然後,憑記憶步行或查詢,幾年來不曾走過的道路,似乎變得很陌生。因為有些賴以辨認的樹叢被砍除掉了,有的園溝被填平了,有的地方又辟成小石路,甚至還出現了一排排的新房子。真個是:“多年不見,天變地變哩!”
最後,親人阿叔的住居終於被他找到了,當他遠遠地瞥見烏豬叔的家門時,整個心房就像在擂鑼鼓一樣,撲通撲通地撞擊得十分厲害,他的眼睛略向左右一掃,只見四周的景物,雖然稍有改變,但親人阿叔的家門都仍保持著過去那個老樣子,兩旁依舊貼著二副紅對聯,只是已經褪色而殘破了!按照唐人的習俗,每年除夕,祭拜神鬼之後,就要換上新對聯。但暹羅的風雨烈日毫不留情,過不了多久,新對聯便變成舊對聯了。
坤鑾很純熟地推開了大門,伸頭向里面一望,咦!不見一個人影,他知道,此時或許大家正在屋後勞動或做工吧?“阿叔!阿叔呀!”坤鑾放開喉嚨在叫喊著。
(五十九)阿通,好運氣要來了!
忽然間,屋里跑出了一個赤身露背的大男孩,臉龐似還有點熟悉。他一見有人來訪,便用暹語高呼:“阿爸!有人來了!”
果然,屋後立刻有一個很純熟的聲音回應著。坤鑾心里明白,這聲音肯定就是親人阿叔無疑了。這時候,他心里覺得有些局促不安,不知要如何應付這個久別重逢的老親人。
“噢!阿叔,阿叔你身體好!”
當親人阿叔走出來時,坤鑾立刻向他作了深深一揖。
“咦!你,你就是……”烏豬叔驚訝地向坤鑾作了一番端詳。他的眼睛好像已變花,胡子也已斑斑有些蒼白了。
“我……我就是阿通呀!”坤鑾解釋說。
“哦?你就是阿通麼?我一時倒認不出來!”開始,當他知道是親人侄兒時,心中的確歡喜異常。但是,很快卻變得毫無表情地只顧擦干周身的汗水。烏豬叔這種片刻的沈默不語,使坤鑾不免感到忐忑不安起來。顯然,他的怨恨還沒有完全消失啊!這時候,坤鑾竟像啞巴一樣。不知要講些什麼話?要從何講起呢?內心里交織著無限懊悔和焦灼。
“嗯……你拿什麼東西來?來坐就可以了,要花錢做什麼?難道發大財了嗎?”過了一段時間,烏豬叔的態度似乎略有變化。不過,他的語音仍然像以前那樣生硬而洪亮。
“沒有,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只是一點小意思……。”坤鑾掀開花籃蓋,一宗宗一件件地拿了出來,放在桌子上。
“怎麼樣?阿通,自從那年劃船去後,就找不到你的影蹤!哼!你到底流到哪里去?當時我想:你也許已……。”烏豬叔慢騰騰地坐了下來,伸手倒了兩杯茶,搖頭慨嘆地發問。
坤鑾趁此機會,盡情傾吐,恨不得爹娘給他多生一張嘴巴,把前後經過和一切遭遇,具體、細膩地進行?述著。有時候,他緊皺著眉頭極力地追溯;有時候,又激動得兩眼通紅,滿臉涕零。
這一段段有聲有色般的申訴,真的把親人阿叔感動得頻頻搖首慨嘆,怨恨漸漸地轉化為同情。最後,當他獲悉這位一別數載的親人侄兒目前居然能夠摸出了一條生活道路,還賺存一點錢,又有一艘川走山巴和曼谷的貨船時,內心不覺油然而感到無限快慰。他禁不住暗暗地想:“這難道是唐山風水變好麼?”接著,他才笑盈盈地說:
“阿通,照我看來,衰運就要過去了呀!好運氣就要來了!”他用手捋一捋嘴邊的胡須,但眉頭緊蹙,忽而回憶地說:“唉!真是作惡……我一想起當年你劃小船去後,就無回來時,心里就跳個不停喲!你知道麼?你阿嬸為你借了一條船仔,幾乎全條曼谷溪都被她劃透了。結果,連個影子都看不到……那時候,我的內心,又怕又急!阿通,你想,你是住在我家,阿叔是有責任的。如果把個親人阿侄白白丟失了,試問:我將向人怎麼交代呢?”說到這里,親人阿叔的聲音好像越來越大,怨氣并沒有完全消除。
“是,阿叔說得對……都是我害死人。”坤鑾默默地認錯。其實,今天他是準備挨?而來的。
“阿通,你還知道麼?自從你失蹤後,每夜我都睡不著,就是睡了,有時又常夢見你給大魚吞去!給大風吹去!”
(六十)話入正題
接著,親人阿叔語帶責備繼續說:
“唉!阿通,不是我在嫌你,做人怎麼可以這樣?當時,是好是壞,是禍是福;你總應該回來一下,免得使人日夜擔心,日夜艱苦哪!”
坤鑾只是低著頭懺悔,他認為:只要得到原諒和寬恕,就是再激烈的語言,他都可以忍受下去,但就今天的情況看來,比他估計的還要好得多哩!他等待親人阿叔的怨氣發泄得差不多的時候,才漸漸抬起頭來說:
“……阿叔,百句五十雙。說來說去,都是我的過錯,請你老人家多多原諒!我相信以後不會再這樣的了!”說到這里,坤鑾便從衣袋里掏出一包東西來,原來,那是他準備償還以前借親人阿叔一筆做小生意的本錢的。他面帶笑容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說:
“阿叔,這個……是小侄送給阿叔闔家大小平安如意……請收下吧!”
親人阿叔早就猜透這筆錢的意思了。他堅持不肯接納。但經過坤鑾再三說服後,他才勉勉強強地接過了手。誰知這位烏豬叔竟是以退為進,當他一轉身,又敏捷地把那包東西仍舊塞進了坤鑾的衣袋中去了。并說:“這一點小錢,阿叔再轉贈給你去做大生意!還有,你的年歲也不小了!也應該積蓄一點錢,留做將來娶老婆之用呢!哈哈。”親人阿叔從來就很少這樣樂意地笑過,坤鑾覺得一切氣氛已經逐漸趨於緩和,心中同樣感到無比爽快!不過,一提起娶老婆的事,他卻像個大姑娘似的,羞羞澀澀地低下頭了。
“哇哈!阿通,你怕羞麼?這有什麼可羞呢?你豈沒有聽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待阿叔有時間,一定代你探問,富、雅、賢的俺不敢想,只要眉、目、嘴和鼻生得端正就可以了。但更重要的還是會做工,不懶惰……你看怎樣?”提起親人侄兒的婚事,這個做阿叔的,好像特別感興趣,話不斷口,滔滔不絕地講個不休。
可是,他卻萬萬沒有料到,坐在旁邊的坤鑾,此時倒變成一尊木菩薩,呆呆端坐。可以說,他的外表已道出了自己的內心世界正處在心事重重、悶悶不樂之中。他要如何向這位關心自己終身大事的親人阿叔道破本身目前已經有了物件了呢?
當他正在感到左右為難的時候,不料那個過去曾經朝夕照拂過自己的“番人阿嬸”,突然從門外跨了進來,當她一見走失多年的親人侄兒時,特別驚奇地高聲叫了起來:
“哦!喂歹!(驚嘆)阿通!你……到哪里去?現在變成‘坤多’(成人)了啦!”
坤鑾連忙站起身來,雙手合十,向這個印象頗為深刻的阿嬸行了一個暹羅禮。這時候,他已學會講許多日常普通用的暹語了。只是由於不是讀書出身,所以咬音還不標準。
當番人阿嬸正和坤鑾娓娓?述離別多年的情景時,親人阿叔卻感到有點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說:“阿通,俺還是來和阿叔談正經話吧!”他閉上眼睛,想了一想繼續說:
“唔……大概是十多天以前,我遇見過李老三,據說,屬於他家鄉房界內有一個親人的女兒要出嫁,現在托人到處‘放聲’呢!你看怎樣?聽說女的生來不錯!白白胖胖,有一副頭家娘的福相!但是,不知道要多少聘金?如果是差不多,我看,去找老李商量。老李嘛,你又很熟悉,包管一談即成的。”親人阿叔講到這里,握著拳頭輕輕向桌上一擊,表示滿有把握。
“喲!阿通,你要‘訂昂’(結婚)了嗎?好呀!好呀!”站在旁邊的番人阿嬸,一聽說坤鑾要辦婚事,便笑嘻嘻地表示贊同。
處在這種情況下,坤鑾著實不知要向阿叔怎麼交代才好。最後,當他一想起那個結識多年的番人阿妹——素貞的時候,覺得從感情及道義方面來說,無論怎樣,總不能輕易放棄的。於是,便鼓起勇氣,把幾年來與素貞的往來秘密,詳細地暴露出來,以便爭取同情和支持,不料親人阿叔遽然聽了這個消息,倒被嚇得目瞪口呆,臉色驟然顯得有些怏怏不樂。
“……原來你自己竟已……”他簡直想不到這個新唐侄兒,在離別幾年中,居然什麼事都做了出來。別的不說,連男女之間的事,也不請示長輩,而是靜悄悄地在外面獨自處理!他曾聽人說:老實人碰上男女私事,便不老實了。現在看來,絲毫無錯。開始,老人家對親人侄兒自找物件之事,很不贊成。雖然,他并非親生父母,但在眼前能夠過番到暹羅的鄉親們看來,只有他,算是房界內的近親了。這些事,他若不管,叫誰來管呢?總之,他總認為自己是長輩,婚姻大事,必須由他打理才對。要是讓這“稚牛仔”在外面糊里糊涂,到頭來,不但會弄得聲名狼藉,而且,身居親人阿叔的,也難免將來受到鄉親們“說長道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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