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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華各家文選 > 修人著:《一個坤鑾的故事》61-70
(六十一)說親
經過坤鑾再三解釋,闡明自己并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越軌行為。對那“番人妹仔”,多年來,一直保持著朋友關系而已,并未因感情而喪失了理智……。今日此來,實不相瞞也附帶著另一個寄望,想借助阿叔老人家一臂之力,完成這宗大事哩!而番人阿嬸,當她一知道對家原來是暹羅人時,從民族感情出發,她卻極表贊成。并且表示:如果對方是良家婦女的話,那她一定要出面協助,早日促成坤鑾的親事。
親人阿叔本來是一個固執成見的人,但這時候,三人已有兩人同意,再堅持下去,只有鬧成僵局,弄得大家“面臭臭”,那有什麼意思呢?於是,他不得不後退一步,依循了坤鑾自己的意愿了。因為,正如上面所述,畢竟他和坤鑾的關系,只屬“房界”親而已,不便過分強制,更何況他現在已經是一個經濟獨立的人了呢!
大家商量結果,認為由番人阿嬸出面向素貞的母親說說這門親事,是再恰當也沒有了。一來,可以看看女方的家庭環境;二來,又可順便觀察素貞相貌和舉止,一舉兩得,何樂不為呢!
當約定“說親”的日子來臨的時候,坤鑾穿上一套新衣服,滿懷高興,帶著阿嬸徑向素貞家中而去。可以說,這是坤鑾有生以來,最感歡樂的一天,樹上的鳥兒給他唱頌歌;田里的稻苗向他點首欣羨;和煦的陽光伴隨著陣陣清風,仿佛在為他們送行。看來,今日此行,勝利在望了。
到達素貞家里的時候,湊巧她母親因事暫時外出,家中靜悄悄地只剩她一人。
“喲!通兄,哪里來呀?”素貞臉帶喜悅,一面接待坤鑾,一面以懷疑的眼光注視著同來的中年暹羅婦。坤鑾忙向她倆作了一番介紹,雙方便講了幾句客套話,行了客套禮之後,席地而坐,素貞慌慌忙忙地捧出一盤檳榔、荖葉,和幾杯放著茉莉花的清水來請人客。番人阿嬸顯得有些老練,她目不轉睛地觀察著素貞的每一言談和舉止,就像攝影機一樣,每個鏡頭都被她拍攝進去了。
“母親到哪里去?素貞。”坤鑾似乎有些焦急,他想:“明明老人家知道我今天要來,怎麼……難道有意躲開麼?”當他正在胡亂猜測的時候,那老嫗驀然從外面蹣跚地回來了。
“坤夜喳!(母親)這位就是通兄的嬸母……。”素貞一見母親回家,興致勃勃地充當了介紹人。這時候,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表示敬意。“哦!可脫!(恕罪)請坐,請坐。”老人家不斷地招呼大家坐下。然後,自己也客客氣氣地傴著貓腰坐了下去。
坤鑾一見素貞的母親已經回家,知道親人阿嬸必然會慢慢地將話拉入正題,談起雙方親事來,他覺得自己在場,顯得有點礙腳礙手。於是,便托詞貨船有事待辦,暫時提前離開了。
“唔……可脫喳!(恕罪)我聽阿通說過:這幾年他和您母女很要好,經常往來。最近,他曾再三表示:希望大家歡歡喜喜成為一家人……不知您老人家的意思怎樣?還有,素貞本人不知怎樣想?有沒有……。”果然,番人阿嬸見機單刀直入,把話立刻拉進了正題。
素貞在場聽了這些話,知道問題已經涉及自身的“終身大事”來了。盡管平時她是那麼活潑和開朗,然而,畢竟還是一個女兒家,心里難免感到有些羞澀和極難為情,只見她微偏著頭緋紅著臉;似笑非笑地咬著嘴唇,像一個正在撒嬌的孩子,一句話也沒有吐露。
“嘻……這個麼?我老人早就知道阿通的意思了!只是條件還未成熟,所以……”素貞的母親一面嚼著檳榔,一面快樂地笑著回答。她繼續以抖動的聲音,慢吞吞說:
“……其實,阿通給我的印象很好!我很合意有這樣一個女婿。素貞嗎?當然也……。因為,我老人覺得他很老實,會刻苦,又會做生意。只要他有意成家,我們也沒有什麼意見。素貞的父親早已過世,不然,他老人一定也很快樂!將來成家,大家簡簡單單就好了。”
番人阿嬸和素貞及她母親,由於大家都是泰族,風俗習慣和語言都一致,所以,談得十分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六十二)成親
其實,坤鑾和素貞的婚事,本來他們自己早已醞釀成熟了,可說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經過了番人阿嬸在形式上來一個“過門說親”,當然,一談即告“馬到功成”。接著,便是解決一些具體細節問題了。按坤鑾原來的意見是:婚後的居住問題,應另外租賃一間房子,小夫妻自己建立了一個溫暖的小家庭,才合正理。但素貞的老母親卻不贊同,老人家認為:目前家里只有她們母女倆,如果女兒一朝被夫家娶去,老人家不但將會感到寂寞無聊,而且早晚若有病痛,要叫誰來照顧扶持呢?這的確是一個必須考慮的實際問題。
於是,她提出了一個建議,她愿意將自己的屋子重新進行一番修改:花些錢買點木材,隔一間“新娘房”,讓小夫妻居住,老人家則在外面,隨便設一個流動床位歇息,這樣,母女便可依然住在一起,早晚可以互相關照了。
這個“兩全其美”的建議,在坤鑾看來,好倒是好,不過,無形中豈不變成女方招贅了麼?而所謂“招贅”者,對唐山人來說,都認為那是有辱公祖和最沒有臉面的事!最初,坤鑾感到很難接受,并托詞說須考慮考慮。因為這種對唐人有忌的風俗,若是勉強做下去,自己倒不成問題,就是恐被人非議,成為人們茶余飯後的笑談,那就吃不消了。然而,怎麼辦呢?他一時又提不出更好的建議來,而對方又不斷地再三要求,真個是:“初次剃頭遇到胡須伯——難理!”
若論實際,坤鑾是個單身漢,入贅為婿,倒是一舉三得的事:既節省,又方便,老人又得到照料。閉目塞聽辦下去,那又有何妨呢?後來,經過各方面的探悉:暹羅原就有這種“招男入贅”的風俗,而且,不少“老唐”都已創下先例,為什麼我自己竟那麼固執?想到這里,他才漸漸地軟化下去,準備按照素貞母親的意見辦理。
這個消息傳到了親人阿叔的耳朵里,開始他也和坤鑾原先的見解一樣,後來,也不得不同意了。事實,他是一個老番客,所見所聞比較多,生做一個“唐人”,固然要保持家鄉的風俗習慣,但來到暹羅,就不可樣樣照讀死書,這叫做“入鄉隨俗,入港隨灣”。何況女方的要求純粹對坤鑾有利呢?
聘金送過後,素貞她們的家,便重新修整了。坤鑾自己充當“木工頭”,王金福也暫時停止船上的工作,前來幫忙。自早至晚,鋸木聲和鐵釘聲交響在一起,叮叮當當,好不熱鬧。素貞和她母親則忙著煮飯做菜,大家雖然感到很緊張,但精神上都愉快異常。
吉日來臨了,素貞家里,一早就“添汶”齋僧,但因家境關系,親屬又不多,一切都在簡單和節約的情況下進行。坤鑾對於暹羅人婚禮的一切習慣,可說是毫無所知。這一天,他只曉得穿一件比較新鮮的衣服,像尊“柴頭老爺”,任人擺布。幸得一切有番人阿嬸幫忙,指指點點,昏頭轉向,整整忙了一整天,才算“功德圓滿”。晚上,新郎和新娘就一起在洞房席地而坐,剛刷新的洞房,點著二盞比平常光亮的火油燈。閃閃的燈光,照著一對微帶羞澀的新婚男女,他(她)們靜坐房中,互相以眼光注視著,說不盡的快活。他們真沒想到,幾年前那種偶然的邂逅,竟發展成今日洞房夫妻了。
“……兄通,你心里快樂嗎?為什麼不說話呢?”還是素貞比較爽朗,首先打破了沉悶的空氣。
“我在想事,想一系列的事,素貞。”坤鑾如夢初醒,他有點懷疑眼前的一切,好像處身在夢中。
“你究竟想什麼事呢?想得入神?”素貞又問。
“我想……自從過番到現在的一切經過,三番四次,險些兒把生命丟掉了,幸得命里有貴人,有許多人幫助,不然……就……”坤鑾的懷舊語言剛說到此,忽聽得老岳母在房門外叫了一聲:
“有客來了!”
他慌忙走出來一看,驚喜道:“喲!原來是李叔!你今天怎麼沒有來呢?”
(六十三)“太公八十遇文王”
“鄭通老弟,對不住!湊巧有些事哩!現在不是來了麼?我平生不會講好聽話,向你賀喜就是了,其他……我知你知罷了!”李老三邊說邊東張西望,好像特地要來看看“新娘仔”的相貌一樣。坤鑾頓即會意,便呼叫素貞出來拜見拜見鄉里阿叔。同時,依照唐人的俗例,泡兩杯好茶,由新娘端上,敬奉李叔。
李老三好像早有準備,飲過了茶,便從衣袋里掏出了一個“紅包”放在茶盤上,并笑盈盈地說了一句好話:“祝你們相相好好,明年得個貴子!哈哈……。”那新娘子,似懂非懂,抿著嘴笑,說聲:“謝謝阿叔!”一個轉身,溜進房子里去了。
“李叔!你怎麼這樣客氣呢?”坤鑾想進行阻止,但已來不及。
“哇?鄭通老弟,送賞面錢是俺唐人的情理哩!我李老三雖窮,也是可以拿得出來呀!”老李擺出了一本正經的架勢,他的老習慣仍沒有絲毫改變,依然在嘴角塞著一圈結煙絲,并不時用手指捏著,猛擦牙齒。接著,他像帶著幾分打趣的語氣說:
“阿鄭呀!說老實,你真有辦法,有福氣!娶了個番婆娘仔,生來真排場,真趣味……。”
“唉!馬馬虎虎,過得去就可以哪。李叔,俺是賺食人,怎能過度挑挑剔剔呢?”
經過一番說說笑笑之後,李老三才比較正正經經地問道:“喂!老弟,我最近聽說你交著好字運,有個和尚頭,借錢給你做生意,發財了是麼?”他邊說邊以炯炯有神的眼光,投射著坤鑾,似乎在逼著他說老實話。
“李叔!請你勿聽人亂說,這算得什麼發財?叫做:‘稍為過得去’,就是了……”坤鑾謙遜地回答。
“過得去就可以啦!我來過番這麼久,拚來撞去,至今仍然無門無路,運氣實在太……了!”說到這里,老李仿佛感到有些自慚,低著頭,不斷在嘆息。
“唉!李叔,做人都是這樣,運氣來,就好辦些,運氣未到,你就變做鬼,變做老虎;也是如此!我嗎?差些兒就變成鬼哩!”
“阿通,我……我今年快要五十歲了,你難道沒聽說過:‘三十無妻,四十無兒;孤老半世?’說不定多二年,六粒棺材釘一打下去,什麼都完了!還有什麼時間等待運氣呢?”李老三表現得有些消極起來。
“李叔!恕我不客氣,你想錯了!做人怎麼可以預料?你不曾看過戲麼?太公八十遇文王!就是五十歲了,日子不是還長嗎?”坤鑾有意識地進行慰撫,他不知道,在這“老番”的面前,是否能起到什麼作用。
“哎喲!阿鄭,好話,好話。我問你:幾個人能做姜太公?那不過是做戲罷了!”
“這也難料,戲棚上有,棚下也就有。不一定“太公”就是你!李叔。”
“夠了!夠了!鄭通老弟,俺說句實話,我現在沒有去路,俺二個鄉里人,有什麼機會,望老弟幫助或介紹,你看怎樣?”
原來,李老三自從那年與張大舌背著身患重病的坤鑾離開錫山出來曼谷之後,就在這個都市東奔西走,到處找尋生活。拉人力車、當雜工、種菜園……凡是使用體力的,他都去嘗試。“是否內行?若是……就來幫助我干一干,你看怎樣?”
李老三歪著頭腦,想了一想說:“什麼?鄭通老弟臺:別說我車大炮!行船這門路,我老李以前也曾當過呀!而且還掌過舵呢!後來,由於船頭和人家碰撞,吵起架,打過拳頭,與人家結下冤仇,後來,一氣起來,便改行了……”李老三談起了行船業來,果然頭頭是道,真的像是一個內行家一樣,坤鑾樂意極了。
“好吧!李叔,就這樣定了。我不必再找別人,自己老鄉親,干起來總比別人好!”坤鑾捏著拳頭向桌面一擊,表示無限愜意。
“要干就來干!我老李雖然比人老幾歲,但做起工作來,卻是不甘落人後哩!”李老三邊說邊紮著衣袖,好像真的就要讓他一試“手腳”似的。
從此,他便經常去找坤鑾座談,商量關於今後如何開展行船業務的事宜了。據他說:欲做生意無本錢;欲做心賢不識字;欲做“頭家”無福氣,因此,出賣自身的苦力便是最本份的了。
“那麼,李叔,你現時究竟想做些什麼事呢?”坤鑾對這個曾經搶救過自己一命之恩的老鄉親,仍然耿耿於懷,他不斷考慮著能否給他一些什麼比較合適的幫助。
“隨便什麼事都可能!只要不是去做賊……你知道嗎?今年連‘牌仔稅’我都沒有交哩!”
“這樣吧,李叔,實不相瞞,眼前我還不是做什麼大生意。不過,作為鄉里老親人,有事都應該互相幫忙。記得從前俺在錫山的時候,要不是你老人家盡力相救的話,老早去見閻王伯了……我現在想,慢些時間,若有能力,打算買多一條船來走山巴。但不知李叔對於行船,是否有興趣?”
“什麼興趣不興趣!能有份工作,圖三餐溫飽,我都滿意了!”
“李叔,那你不嫌棄,就到我貨船上來,我們一起打拚吧!”
“好!就這麼說定,阿通老弟臺,要多謝你了!”
(六十四)“掠牌仔”?
坤鑾的貨船,今天剛從山巴到達曼谷。暫時停擱在曼谷溪畔。正在卸貨的時候,適逢李老三到貨船上來找坤鑾。為了排除各種干擾,他倆便到鄰近一間茶鋪飲茶談心。
忽然間,外面街路一陣騷動,路人爭先恐後,紛紛擇道奔跑,秩序大亂,“勢頭”有點不對。坤鑾與李老三,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準備到門外看個明白。恰巧茶鋪一名職工從門外飛奔進來,氣喘呼呼地叫喊:
“喂!外面‘波立’?在掠牌仔呀!無交牌仔稅的快跑啦!”話音未了,茶鋪內有幾個人力車夫,驟然戴上竹笠,拉著車子,飛著跑了。
李老三的手腳禁不住頻頻有些發抖,因為他的牌仔稅今年還沒有繳清呢!坤鑾連忙對他說:“李叔,你暫時到我貨船去避一避吧!”
他們倆剛剛步上了船,便聽見了對面船只旁邊,“撲通”幾聲,水花四濺,原來是幾個船工跳水企圖逃跑,情形十分狼狽。
“抓!掠!掠!”一陣陣員警吆喝的逮捕聲,使每一個沒繳納“牌仔稅”的人膽戰心驚,躲的躲,跑的跑,鬧得四處一片紊亂,風聲鶴唳,形勢顯得萬分緊張!
驟然間,王金福被一個赤腳員警抓著手,走上船來。
“鄭通兄,我無牌仔,被‘波立’抓住了呀!”王金福哭喪著臉,囁嚅著嘴巴向坤鑾求救。
“怎麼?!快收拾幾件衣服,到‘波立廊’(警署)!”那赤腳員警,不斷向王金福進行催迫。
“……王兄,你怎麼也沒有牌仔呢?”坤鑾感到很同情,但也覺得莫明其妙;因為幾個月前,記得他才支借了二銖錢去繳納牌仔稅呢!
“唉!別說了,人一衰,到處遇著鬼!這次船進山巴。身上的牌仔不知丟落在哪里?出曼谷來,誰知就碰上掠牌仔?這……叫我怎麼說?”王金福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李老三在旁,看看情勢有點不妙,他戰戰兢兢,靜悄悄地正想抽動腳跟避開現場,不料已被那機靈的員警發覺,他招一招手叫喊:
“喂!你,往哪里去?牌仔拿來看!”
李老三心中暗叫不好!周身神經頓感格外緊張!他抖動著嘴唇,強裝著笑臉,但卻不知如何答應。
“哦?你也是一樣?想溜跑嗎?哼!還是乖乖和我到波立廊(警署)!”李老三立刻被扣押住了。
接著,那個滿臉緊繃著皮肉的赤腳員警,為了擴大戰果,企圖“順手牽羊”,只見他嚴肅地向坤鑾伸出手掌,意思是也要索看牌仔。坤鑾會意,從容不迫地在衣袋里取了出來。員警接過了手,看看上、看看下;問了幾句話後,便交還坤鑾,表示沒有問題。“走!”員警叱了一聲,帶著王金福與李老三一同到警署交差去了。坤鑾悵然若失,眼睜睜地望著他倆的背影,心中十分難過。
“李叔,王兄,不要害怕,我會設法的……。”只見他們倆在員警的猛推下,頹喪著臉,回過頭來,向坤鑾看了一看,便跟著“波立”走了。
在坤鑾東奔西跑、積極設法援救下,他們倆在警署被囚禁了三天,才從“貓籠”里放了出來,主要還是依靠坤鑾替他們納了牌仔稅,一場厄運,始告安然度過。
由於此次王金福遺失“牌仔”的經驗教訓,使坤鑾對於如何妥善保管好這件東西的辦法,更加注意了。同時,為了提防萬一丟失,能夠達到物歸原主的目的,他還特地請人在“牌仔”背面用華文寫上這樣幾行字:
“此證件主人,姓鄭名通,年二十九,住於曼谷溪乾,座山路第一小橫巷,門牌四十三號,偶若遺失,凡仁人君子,能按址遞還者,賞銀壹銖正,絕不食言。鄭白。”
這樣,坤鑾才自感安心欣慰了。
注釋:?
“掠牌仔”——“牌仔”是百數十年前泰國一種對外僑實施的人頭稅,“掠牌仔”是抓拿沒有納稅者。
? “波立”——指員警,英語譯音。
(六十五)員警頭——乃盛
自從所謂“掠牌仔”的事件發生後,坤鑾由於在設法營救王金福及李老三的過程中,無意間便結識了幾個員警頭目。每當坤鑾登門拜謁的時候,都是受到不同程度的禮遇。因為,那時候的坤鑾,與往昔略有不同了。從外表上看來,包括舉止言談,他給人的印象好像是:非一般的“販夫走卒”,而是一個年輕有為的初具經濟基業的人了。他不但曾經做過一名高僧的“律實”,而且,家庭關系又搭上了當地暹羅人;他對於暹羅人的思想意識、生活習慣等等,由於早晚耳濡目染,知道得很不少。所以,無論是進警署或登縣衙,都沒有人敢於奚落或蔑視的。
農歷中元節——潮屬華僑所謂“七月半”到了。曼谷華僑,家家戶戶,按照唐山家鄉慣例,在這一天紛紛“殺雞斬鴨”、燃放鞭炮,施祭孤魂,俗稱:“拜好兄弟”,情形好似農歷除夕,熱鬧非常。素貞的家,按照往年來說,與這個節日本來沒有絲毫關系的,可是,現在就有些不同了,因為,坤鑾是“唐人”,他對於家鄉祖輩遺傳下來的風俗、習慣和信仰,仍然是完全保留,好像不這樣做,心中便會感到對不住祖宗和鬼神似的。那天,他除了親身上“噠叻”(市場)采辦幾件好酒菜外,其余雞鵝鴨,都是親人阿叔差人送來的。祭拜鬼神之後,坤鑾一家,連同王金福、李老三和幾個小夥計等,圍成一桌,便開懷暢飲起來。當大家正在興高采烈、交杯痛飲的時候,突然間,外面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員警頭”。他身著便衣,好像已經在別處飲下了不少黃湯。醉醺醺地一顛一簸,登上坤鑾的“高腳屋”小爬梯。坤鑾雖然醉眼朦朧,但卻馬上認得是某警署的頭目——乃盛。他急忙放下酒杯,奔上前去,挽扶著他,進屋子里坐定。
“……頭家,生意發財,大賺!請我喝杯酒……”乃盛已經醉得滿臉通紅,雙眼凸出,坐立不定,從他嘴里哼噎出一陣陣極其難聞的酒味。但他卻還再三要求坤鑾請他飲酒。不得已,坤鑾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倒了兩杯法蘭西的“斧頭標”酒,上前與他碰杯,大家一飲而盡。
“呀!好酒……好酒!頭家。”乃盛舉著坤鑾的手臂,高聲叫喊,弄得滿屋子的人,嘻嘻哈哈,大笑不已。
“怎麼?乃盛先生,你從哪里來呢?”坤鑾熱情地緊握著警官的手,關心詢問。
“哦?你不知道?今日是唐人‘七月半’,我是為了喝杯好酒而來的啦!”乃盛以暹語混合著幾句潮語,呢呢喃喃地、不三不四地亂說。接著,便顛顛撞撞走到菜桌旁,很不客氣地一伸手,抓住盤中一塊鵝腿,一口一口地咬著吃,絲毫不像一個陌生人。
“……怎麼?頭家通,生意碰到什麼麻煩嗎?你告訴我……我一定盡力幫助!”他一邊嚼著鵝肉,一邊拍著坤鑾的肩膀,很有把握地說。
“不瞞你說,乃盛先生,目前生意很難做,行情不好,大家都搶著做,今後如需要你幫忙,自當登門騷擾就是……”坤鑾講了許多令人一聽就心花怒放的應酬話。乃盛則頻頻點頭稱是。經過多年在市面的奔波,坤鑾顯得越來越老練了。
(六十六)談生意
經過一番努力之後,坤鑾現在已經有兩條貨船在做運輸生意了。但從外表形狀看來,有時仍然像是一個“什工兄”,他不但不曾因為生意逐步擴大而自滿自足,也沒有因為做了一個“小頭家”而翹起腳腿睡大覺;相反地,他的工作卻干得更勤奮、更賣力。他照常地協助船工操長漿,或者代替別人掌舵,搬運貨物等等。這種吃苦耐勞的精神,使許多船工感到無限敬服和感動。每天三餐,他自己有時寧愿吃著白粥,佐膳只須一小塊“臭咸魚”。而對待王金福、李老三及其它船工呢?卻經常留下比較豐盛的飯菜給他們吃。大家有時感到過意不去,勸坤鑾自己吃好些,但他總是不愿意,并且時常這麼說:“你們才重要呀!沒有給你們吃飽,船怎麼會行呢?”
像他這樣以“先人後已”的精神來對待手下的夥計們,無形中,正如在他們的心坎中埋下了一顆親密無間的深厚感情,使他們覺得,就是為坤鑾的生意拚死一生,也絕無怨言。
他的“以身作則”的方法,贏得了大家的一心一德,因此,運輸生意便蒸蒸日上。不久,曼谷溪河,幾乎無人不知坤鑾其人其事的了。
坤鑾所結識的警官——乃盛,有一天,特地蒞臨找他進行一次會談,坤鑾照例招待乃盛比平常較為豐盛的飲食。
“頭家通,我今日上門來,是想和你專門談談一些做生意的事情……怎麼樣?你覺得奇怪嗎?”乃盛飲下幾杯黃湯後,興奮地道出來意。坤鑾一聽到“談生意”這件事,心中自然感到很有興趣。但是,他卻還不明白,作為一個員警頭目,治安工作就夠他忙的了,那還有什麼心思和時間來談生意呢?他半信半疑地問:
“乃盛,我的長官,你難道喝醉了麼?像你這樣當警官的人,還要談什麼做生意的事?”
乃盛聞言,不禁哈哈大聲笑著說:“我早就料到!你一定不會相信我這人有什麼生意可談吧?其實,這倒也難怪,因為我是員警,賺的是皇家工資,就是有生意的機會,也沒辦法做。同時,我還有一個看法,做生意很困難,弄得不好,要蝕大本啦!所以,還是比不上當員警來得容易些,穩穩當當……”
“這也不一定啊!長官,我的看法卻與你相反,做生意嗎?只要內行,消息靈通;同時,自己敢於上前、敢圖、敢拚、勤儉和耐勞,除此之外,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困難!倒是你們這些做官的,才難呢!弄得不好,皇家一道命令下來,撤職查辦……這才更可怕哩!”坤鑾講到最後幾句話,微微地吐出了舌頭。
“嗯……頭家通,簡單說,這就是各有各的困難了。”他嚼下了一塊雞肉,飲下了一口酒;瞪著一對醉朦朦的眼睛繼續說:“……說真的,最近,我有一位叔叔,他……承標了皇家酒,佛祖保佑,他中標了!如果你有意幫助賣酒,我……可以做介紹人,替你擔保!手續上有什麼困難,我可以幫忙!男子漢,一句是一句,怎樣?”乃盛講到這里,不斷拍著自己的胸膛,表示絕對有把握。但坤鑾卻靜默默地在思考,他覺得這也有許多困難。一來,他對此項生意還十分生疏;二來,本錢一時又不知要向何處籌取?於是,他不得不表示沒有信心地答道:“謝謝你的好意!乃盛長官,你有所不知,做生意首先要有本錢,但目前銀根很緊,若是到處借貸,恐怕……所賺微利還不夠付還利息哩!看來,難哪……”
“哦!頭家通,你原來是擔心錢銀的事,唉……這事我早已替你打算過了!每批酒,賣完後才付錢,一切由我擔保,怎樣?”乃盛講到這里,捏著拳頭,擊著桌面,鼓勵坤鑾放膽來干。
“這個……有長官作擔保,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只是……”坤鑾暗喜不迭,便進一步試探乃盛,看他的“擔保”究竟附帶著什麼條件?
“什麼,你的意思是不是問我要什麼報酬?放心吧!我這人,重義不重財!今後如果有錢賺,就給我二杯酒便可以了。做人必須互相幫助,假若我碰到什麼困難,也希望你同樣給我幫忙就夠了……”最後,坤鑾原則上接受了他的“好招呼”,但仍表示要考慮考慮。
(六十七)買賣皇家酒
經過幾天左思右想、包括徵求了許多親朋戚友的意見之後,坤鑾才大膽做出決定——接受了警官乃盛的“人情擔仔”,準備買賣皇家酒了。
不久,一間二盤酒鋪,在他與李老三合力籌備下,終於租到了一塊水陸兩便的適當地點。乃盛在公務繁忙中,還特地抽空來參觀。他看一看周圍的環境,便滿意地點點頭。僅就選擇做生意的地點來說,他就很賞識坤鑾那種做生意的聰明頭腦了。他對坤鑾的關心,好像為自己的利益而關心一樣。
酒鋪的招牌,坤鑾特地請一位在街頭專門為人“代書”的大字先生寫成的取名“鄭通發”,這個以水路起家的小財主,無形中又成為“酒鋪”的小頭家了。
新鋪開張之日,場面十分熱鬧,除了親人阿叔和過番的鄉親們來參加典禮外,還有當地幾個達官顯貴也前來參加慶賀。開張儀式,卻是中泰結合的,除了拜“地主爺”、燃放爆竹以外,還特地通知老師父,請了一班暹羅和尚在鋪里禮佛頌經,藉以驅除邪氣,確保“平安大賺”。老師父還親自托了一個“銅甌”,里面盛滿“法水”,口中念念有詞,同時,用一根柘榴花枝沾著法水向四周亂潑。在大家心目中,都認為經過這一番儀式之後,一切牛鬼蛇神,皆被驅走無遺,生意前途,必定繁榮茂盛無疑了。
自從創辦了鄭通發酒鋪之後,坤鑾的水路運輸生意,并沒有因此而停下來。相反地,卻在繼續不斷地發展下去。另方面,由於生意門路日漸擴大,接觸面也日趨廣泛,在緊張的商場競爭中,使他的腦袋兒鍛煉得更加靈敏,做生意的經驗也更豐富起來了。眼前的鄭通,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赤貧如洗、隨處漂泊、孤苦無依寄人籬下的“新唐仔”了。但他仍然是一個知恩懷德的人,他曾勸說親人阿叔放棄那飼養雞養鴨的生活,到他的酒鋪或貨船去幫忙,協助他進行經營管理。
但這位“烏豬叔”卻始終沒有接受坤鑾的意見。原因是:他覺得他們之間是親人關系,將來恐有種種不便,而親人阿叔此人的性格,向來有著與人不同的脾癖,喜歡獨立自主,自做自吃;於是,對於坤鑾的好意邀請,屢次辭卻。不過,當他一想起自己的親人侄兒,在經過一番艱苦奮斗之後,能夠在今日立下初步的基業時,內心不禁也感到無限欣慰。因為親人侄兒發達了,做親人阿叔的也同樣感到莫大的光榮呢!
現在,坤鑾雖然算是身兼酒鋪的頭家,但卻看不出有一副頭家的模樣。因為,他有時也卷著衣袖或穿著背心來充當“什工”。可以說,除了“司帳”一職由於他不能握筆幫忙外,其余的什麼工種,都被他做透了!他有時在門市賣酒;有時又給顧客上門送酒;有時又幫著抬酒或扛酒。人們說他既是頭家,又包做“廊主”,而“廊主”又包做什工……任何人都被他這種埋頭苦干的精神所折服!
生意做了不久,他的“門路花樣”就打得頗有勢頭。因為,經營皇家二盤酒業,與他原有的船運業得到密切的配合,銷貨量就比誰都大!加上他為了在商場上對上盤商爭取一點信用起見,“欠帳”從來沒有故意拖延,而是盡力做到符合“貨銷款清”的諾言。因此,慢慢地便被上盤商看作是一個難得的好顧客了。
乃盛自從招呼坤鑾經營酒業後,自己便增加了不少的額外收入,除了農歷過年或“7月半”照例收下坤鑾奉上的“銅盤”(送禮)——好酒、大雞和肥鵝外,其余,如需要在經濟上周轉周轉,也可找坤鑾進行商量。而每次,總不會使他感到落空和失望。即使有時不湊巧,坤鑾還會千方百計先向別人籌取,以濟燃眉。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他向來是怎樣對待一個曾經幫助過自己的人了。
(六十八)唐山有來信
某日,親人阿叔叫破了喉嚨,賣完了雞鴨從市場上回家的時候,順途到鄭通發酒鋪去坐談。坤鑾一見阿叔到來,特地泡茶款待。
“阿叔,雞鴨的生意可好?”坤鑾邊倒茶邊詢問。
“唉!這年頭,生意冷淡啊!那你的酒生意,聽說還做得不錯,是嗎?”親人阿叔擦一擦滿額汗水,呷了一口茶,掉轉話頭來問坤鑾。
“這個……阿叔,不瞞你說;賺是賺了一些,生意新開張,萬事起頭難,消費又很大!現在,稍稍可以穩住陣腳,便算是萬幸了……”
“嗯,說得對,說得對!阿通:現在戲臺已經搭上了,就要刻苦拚下去,看看將來是否能夠做個多種行業的大頭家!”親人阿叔咧開嘴巴,大聲地鼓勵著。
“什麼?做大頭家?這個侄兒不敢想。”
“嗨!愚仔了,天下事都是拚出來的。你就試著拚一拚吧!當然,謀事在人,成事由天。什麼事情都是這樣……”
叔侄兩人,談得津津有味。這里,使這位親人阿叔感到特別高興的是:現在,論社會基礎,經濟地位,坤鑾已經是遠遠地走在他的前面了!但是,這侄兒卻一點也沒有驕矜和傲慢,仍然以晚輩自居,這實在是難能可貴的啊!
“喲!阿通,我險些兒忘記告訴你,俺唐山你有個世叔,幾日前寫幾個字來問候大家。他聽說你現在已經會做生意了,特給你祝賀呢!還有,他說如果生意有賺的話,應趕快回家一下,把從前交給他看管的破漏屋修理修理,否則,恐會倒塌哩!你看……”親人阿叔一面說,一面摸著衣袋,想把那封唐山來信拿出來。可是,無論他左搜右搜,總找不到那張信。“嗨!老人無頭腦!可能沒有帶來。”親人阿叔不斷搖晃著頭,只好作罷。
“唔……阿叔,照你看,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呢?”坤鑾反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想徵求阿叔的意見作參考。那烏豬叔用手摸著前額,思索了一陣子,噓了一口氣才說:
“本來,你過番至今也有許多年了!有機會回去看看,倒也不錯!我也很想回去走走,可是,天不從人愿啊……系累重,年頭緊,沒辦法。”親人阿叔說到這里,好像有點垂頭喪氣起來。
“阿叔,請你勿煩惱!老人家如果有意回去,等待慢些時候和我同行,一切路費由我負責!這樣,路上有人作伴,才不寂寞哩。”
(六十九)“大兄”?來了!
“路費全由你出?那……”坤鑾的慷慨精神,使親人阿叔感到有點吃驚。“可是,你忙於做生意,不知哪一天才能回去呢?”他又感到這個問題很難解決,嘴里不斷地呢呢喃喃。
“哎!阿叔!如果決定要回去,到時自然有辦法,請你老人家不必擔心。”坤鑾話音未了,門外突然闖進兩個身體碩大的彪形漢子,穿著黑色的絲綢衣服。袒開毛茸茸的胸部;其中:一個嘴唇叨著“朱律”雪茄煙,另一個與李老三一樣,右嘴邊塞著一團紅煙絲;雄赳赳地站在坤鑾和烏豬叔面前,活像兩尊兇神惡煞。
“兩位頭羅,你們要買什麼酒?”站柜臺的夥計,見有人客,立刻上前去接搭。但他們卻好似沒有聽見夥計的打招呼,四只牛牯似的大眼睛,直向周圍亂打掃。
“不!勿羅嗦!俺們不想買酒!”其中一個很不厭煩,使著鼻音傲慢地回答。
“你們酒鋪頭家在哪里?哪個就是頭家?”另一個惡狠狠地催問著小夥計,把他弄得既慌張又害怕,“買酒又不想買,到底要找頭家做什麼呢?”那夥計一時竟拿不出主意來。
坤鑾和親人阿叔一邊談話,一邊靜悄悄地注意著這兩個突如其來的奇異人物。畢竟親人阿叔閱歷比較深些,他暗地里對坤鑾說:
“好馬人——大兄來了!要小心應付……”坤鑾眨一眨眼,表示會意。
“怎麼不說?啞巴麼?頭家究竟在哪里?!”小夥計被兩個大漢迫問得目瞪口呆。
在這緊急關頭,坤鑾和親人阿叔不得不連忙站起身來,強裝笑臉上前去接搭。
“請坐!請坐!二位阿兄有什麼事?喝茶!”親人阿叔很客氣地招待他們坐下,并即泡了兩杯好茶敬奉上去。喝完了茶,那個嘴邊塞著紅煙絲的便先開口盤問:“到底頭家是誰?哼?”
這時候,坤鑾才笑嘻嘻地答:“唔……不敢當,是小弟。未知二位有什麼事?”
“這個,兄弟今日來到,沒有別的,是要告知你們幾件事!也就是‘規例’……”那抽“朱律”雪茄煙的吐出一團煙霧,慢條斯理地說。
“哦!有事告知,那……再好也沒有了!俺大家不是別人,要怎麼商量都可以。”親人阿叔大大方方,代替坤鑾,心氣平和地笑著代答。
“我想對頭家說個明白,你到這個地方來開鋪做生意,那很好!但是,‘規例’要和別人一樣。”
“是,是,阿兄說來有道理。生意既然在這里做,規例自然要隨大眾的了。”坤鑾毫不猶豫即席表示沒有異議。
“但不知阿兄所說的規例內容怎樣?”親人阿叔見縫插針地補上一句。
“既然你要問個內容,也好!老實告訴你們:這個地方,前前後後,都是兄弟的保護范圍。因為俺兄弟們人數多,所以,凡是在這里居住或做生意的,逢年過節,多多少少都必須有點意思……。尤其是新開行鋪,更應該有,否則……說句好聽,這叫做:住在一塊,大家就要幫幫忙!知道嗎?”嘴角塞著紅煙的漢子,吱哩呱啦地好像至情至理進行威脅性的解釋。
“哦,原來這樣,只要小弟做得到,多少都無所謂……”坤鑾圓滑地給予回答。
“喂,頭家,俺再和你說清楚:兄弟并不是無路人!個個都有工做呀!但這個世道慌慌亂亂,兄弟只憑點義氣來保護大家。誰敢來欺侮,俺就不客氣!記得十幾天前,這地盤有個頭家爺,貨物被人搶,俺弟兄們一叱,和他們拚了一陣……以後,就再也無人敢來了!你看,這究竟好處在誰呢?說老實,俺有時吃吃頭家班一點點東西,肚子也填不飽。大家只認為是:吃吃興采而已哩!”
“是,阿兄說得有理,有理。”坤鑾不斷地點點頭,表示理解。親人阿叔趁機靜悄悄地吩咐小夥計調了半打烈度較高的好酒,同時,又進入帳房封了兩個“大紅包”;一齊呈送給兩條大漢。“銅盤”一過手,他們倆便興致勃勃地告辭了。坤鑾和親人阿叔,急忙站起來作揖奉送。
“好!頭家爺,就這樣吧。以後如有什麼事需要弟兄們,盡管吩咐,俺一定代出力!今日擾混了,請。”兩個“大兄”,回頭作了一揖,坤鑾一直送他們走出店門外去。
?注釋:“大兄”——過去,旅泰潮屬華僑對地方的黑勢、幫派、地痞、流氓的一種稱呼。
(七十)踐行陳水牛的遺囑
雨季漸漸就要過去了,但幾天以來,天空依然還飄著霏霏的小雨。這些小雨,竟引來了一陣陣寒冷的北風。暹羅雖然地處亞熱帶,但每屆年底,由於受到北方“寒流南沖”的影響,空氣驟然變冷,來勢頗為突然。它不像祖國,一年有四季之分,氣候轉變,有著它一定的程式;而且,四時的不同景色,也使人很容易意識到什麼季節即將來臨。然而,佛國卻并不是這樣,或許今天還下著雨,明天雨一停止,北風就呼天嘯地而來,從而,宣告晴季的開始。
“暹羅人,不耐寒。”只要空氣稍微帶些寒意,街道上,有錢的人,便穿上了儲放已久的寒衣,沒有錢的,身上只卷一條“被單”,或者一領褪色的“紅毛氈”;邊走邊抖動,活像舞“虎獅”。
也許是受到一點寒氣的驅使,坤鑾不得不打開了那個和他一同過番的古老“枕頭箱”。他想摸出一件從前由唐山帶來的舊棉襖來御寒。?那間,他的手指無意間接觸著一包小東西,連忙解開一看,“喲!原來是一條舊水布,一條令人難忘的傷心布!”雖然,那水布上面并沒有寫著誰的名字,但是,見物思人,坤鑾的心弦,仿佛低沉地已經奏起了一闋“憶故友——陳水牛”的悲哀歌曲了。他可說是坤鑾自從過番以來,在海外首次碰到的唯一好友啊!雖然,這時候他的肉漿所化成的肥水,已經被左右的樹木吸取得乾乾凈凈,蛆蟲或許正在啃嚼著他的白骨;破爛的棺木也許將被成群的白蟻所蛀完……。然而,他的可貴精神,他的助人義氣,以及他在異鄉所流下的血汗,卻永遠不能被任何一個認識他的人所遺忘。
“鄭通頭!貨船今早到達曼谷了!”忽然間,在他的背後響起李老三的一陣聲音,沈默的回憶,暫時被沖斷了。
“好!好!船上的事情,你交代別人做了嗎!”坤鑾回過頭來,對他那“有頭有尾”的工作,表示滿意。
“嗨!兄弟!你免煩惱,我已交代得清清楚楚了!咦,看你的形神,究竟在想些什麼事呢?”李老三張開一雙大眼睛,奇異地注視著坤鑾。
“李叔,你知道這條水布是誰的嗎?”坤鑾問。老李接過了水布,看了又看;嗅了再嗅;腦袋搖了幾搖,他一時也猜不出是誰的。
“是你那‘老熟人’的東西呀!忘記了?”坤鑾作了一點啟發,等待李老三用腦再猜。
“什麼‘老熟人’?唔……唉!還是想不出。”老李不斷地搔著頭皮,像一個小學生在思考答題。
“陳……水……牛的!”坤鑾揭開謎底,一字一字慢慢地說了出來。
“哎喲!是俺水牛兄的麼?”李老三禁不止驚呼起來。“唉!真想不到,物在人亡!人啊……人!”李老三十分激動,他特別把“人”字加重著語氣。他雖無法解釋人生的真諦是什麼,但卻知道做人必須像陳水牛那樣真摯、善良和信義。
“李叔,我一看到水牛叔的水布,就聯想到他生前做人對我的好處,只是一直無從報答。現在自己算是會做些生意、會賺點錢了……所以,我想寄些錢往唐山。幫助安頓水牛嬸的生活,你看呢?”坤鑾把自己的設想,無保留地掏了出來。
“好!好!這是做好事!何況他還是俺們過去的老熟人?只恨我,沒有能力啊!”李老三十分同情坤鑾的意見。不過,他又感到很懊喪,因為,他眼前還不能對陳水牛的家眷給予任何實質性的幫助。
“喂,心賢兄(司帳),你有空閑嗎?請替我寫一張批信,怎樣?”那心賢兄一聽見頭家的吩咐,立刻找了一張白紙,揮起毛筆,不到十分鐘,批信便已寫好。坤鑾雖然不識字,但卻曉得聽人朗讀。於是,心賢兄便一個字一個字大聲讀給他聽,他滿意地笑了。另外,關於寄批款的事情,他看一看李老三,笑吟吟地說:“李叔,這寄款的事,只有拜托你到批局跑一趟了,怎樣?”李老三愉快地接受了任務,就著跑了。
從此以後,每逢“過年”或“做節”,坤鑾必定要寄些錢給水牛嬸,藉以報答水牛叔生前對他留下的恩情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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