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修人著:《一個坤鑾的故事》71-80

 


(七十一)“倒清”的革命浪潮




西元一九0七年冬,孫中山先生為了推倒滿清,建立民國,到南洋一帶鼓吹革命,時偕胡漢民,順道途經暹羅,在曼谷耀華力路一條橫街進行宣傳演說(該街後被稱為“演說街”),闡明要推翻滿清的革命道理。他指出滿清政府顢頇無能,對外喪權割地,對內壓迫人民,經濟破產,外交失敗……如果中國繼續讓其統治下去,則國破家亡,一定難免。假若不幸祖國河山變色,淪為列強天下,而流落在海外的華僑,將永遠變成無家可歸的亡國奴!與此同時,還公布了“同盟會”的政綱,大意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等等。要求海外華僑積極參加和大力支持。



“倒清”的革命浪潮,很快地在素來平靜的佛國華僑各階層中迅速波動起來了。每個對清政府腐敗無能的僑胞,都感到切齒憤恨!尤其是一九00年八國聯軍,攻陷清廷京師,藉口消滅義和團的排外運動為名,大肆奸淫擄掠,殺人放火;朝廷大亂,而作為當朝統治者——慈禧太后、光緒皇帝及諸大臣則逃往西安避難,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派出李鴻章與奕匡作為清廷的全權大臣,向聯軍進行乞和。遂於一九0一年九月簽訂了喪權辱國的所謂《辛丑合約》。總之,自一八四0年鴉片戰爭以來,滿清政府倒行逆施,國勢日衰,已是世人共見的事實。



那一天,當曼谷耀華力路人馬比較平時異樣的時候,坤鑾恰巧經過那里,他聽見路人紛紛交頭接耳,說什麼天下又要大亂了!有的卻說:真龍天子將要出現了呀!但有些人又表示了悲觀失望地說:打倒滿清不是容易的事哩!過去,“太平天國”與“義和團”都失敗了,現在,憑“孫大咆”的嘴巴,就能打贏嗎?有些人卻辯解說:這是因為“真龍天子”還未出現,如果“真龍天子”下凡的話,就是十個滿清也會給人打倒的……真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坤鑾則到處聽東聽西,後來,又請教了幾個會識字看報的秀才,才慢慢地知道了孫中山組織“同盟會”的一點意義。他覺得這個主張倒也不錯,如果國家真能把封建變為民國,符合世界潮流,將來國家富強起來,不是有利於華僑在外謀生嗎?這問題要說復雜,卻也基本可以理解的。他有點自鳴得意。



回到酒鋪後,他便把自己在外面所碰到的事情,像講故事一樣告知了大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和議論。不久,有些華僑,先後紛紛加入同盟會,但絕大多數還是中上層的商人。他們到處宣傳,協助捐輸,支持革命。



坤鑾算是一個中層商人,革命的浪潮無形已把他卷了進去,不管他愿意或不愿意,有道是:“形勢比人強”,事實的確這樣。他覺得,自己雖然不是政界人士,對“政治”一竅不通,但起碼算是一個華僑,支持革命已經成了一種時尚,在能力所及的情況下,必須盡國民一份子的責任!這時候,同業中已經有人參加了同盟會,於是,他暗地里應邀也參加了該會。同時,主動向商場有關人士勸說捐款,成績斐然,大受同盟會領導人的贊揚,認為堪稱“華僑楷模”,并被譽為“祖國之母”。另方面,由於坤鑾參加了同盟會,因此,他在僑社的地位便隨著相應提高了。他不但在商場上刻苦創業而聞名,同時,又是一個救國有功的顯著人物。







(七十二)返唐山







西元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算是基本成功了。因為革命軍已經攻下武昌城,全國各省紛紛響應,脫離清廷。清帝不得不宣布退位,同時,派出政治野心家——袁世凱與孫中山等媾和……這消息傳到暹羅,華僑各階層無不雀躍稱慶。那些參加同盟會的僑社中上層人物,更是感到無限興奮和喜悅,因為,他們自感已為國家盡了一番貢獻,功垂青史,自是必然。在他們看來,現在革命既然取得勝利,自然,未來的前途,一定也是光輝燦爛的了。



坤鑾是海外同盟會會員之一,他當然也感到極其榮幸!在會務貫徹過程中,他的確也曾下過一番功夫。尤其是對捐獻一項,他不但自己要帶頭,對別人還須費一些苦心和唇舌。但是,眼前對於革命的前途問題,趨向怎樣?他卻是模糊不清的。他不知道滿清倒後,同盟會又要做些什麼事?是否從此大功告成,天下太平?抑或還要做些什麼事呢?諸如此類,他實在是懵懵懂懂,一知半解。不過,他認為自己畢竟還是一個做生意的人,現在,最主要的還是解決好本身的事業問題來得更切合實際些。例如:目前的生意要如何繼續擴大?人員要怎樣安排?回家鄉去一趟的問題,什麼時候才算合適等等。他經常這樣想:參加同盟會,固然是為了救國,國家利益雖然十分重要,但個人利益同樣也很重要。如果不是為了保護自身的利益,為何要拚命使國家強盛呢?反過來說:國家強了,也就為個人利益創造了發展的機會了,至於辛亥革命以後,新宣傳的“三民主義”,他覺得這些政治的怪名堂,很難理解。他最多只知道“民國”這一個新名詞而已,而對這名詞的實質究竟是什麼,他還不甚了了。



在與親人阿叔再三商量之後,坤鑾便初步確定和他一同返唐山的日程表。此行目的,不外是把自己公祖留下的殘破家門重新進行一次修整,有可能時,還將重建“新厝”;修改風水;在家鄉購置田地;建立一些根基。



準備如果暹羅家業一朝有什麼不幸,或者生意失敗時,可以退守家園,作為第二步打算。



現在,親人阿叔的兒子也長大了。日常一些普通工作,算是有所付托。本來,他想闔家回唐,賴農事以度日,但心中沒把握,俗語云:“生不如熟”,最後,他只好決定由自己先回鄉看一看,情況怎樣,才作更進一步的打算。



坤鑾對於暫時離開暹羅後的業務工作問題,同樣也作了一番妥善安排。除了委托王金福繼續代管船運業外,還囑咐頭家娘——素貞和李老三共同掌管酒鋪生意。警官乃盛,聞坤鑾要回唐山,他除了表示要“送順風款”外,還答應協助照顧一切,有什麼問題,他將義不容辭地幫助解決,使坤鑾沒有後顧之憂,旅途安心。坤鑾欣慰地對乃盛說:“你真夠朋友!將來回歸暹羅,一定要重重地酬謝你這位警官!”



乃盛呵呵大笑,以手搭著坤鑾的肩膀安撫地答:“頭家通,你太客氣了”







(七十三)革掉辮子







返唐山的愿望終於實現了。坤鑾偕親人阿叔選擇了一個吉日,收拾了隨身必備的幾件行李。購妥船票,齊時辭別了佛國眾位親人戚友,乘風破浪,大約十天左右,重叩故鄉門戶。



當這兩個一老、一壯的暹羅番客剛踏上家鄉的故土——汕頭埠的時候,他們的心情是那麼輕松、舒暢!好像遇見了久別重逢的親人一般。感情格外深厚,撫此摸彼,左顧右盼;特別是烏豬叔,故鄉一別,匆匆便過了三十余載!



現在所見所聞,無不感到件件新鮮,樣樣奇異;更使他驚訝的是:竟有人連祖宗遺傳下來的長辮子也割掉了!



第二天,當他們雇人提著行李離開客棧的時候,突然聽見背後有人叫了一聲:“剪掉辮子!”坤鑾慌忙回頭一看,只見自己那根從小便蓄下來的長辮子,在一個無情的青年人剪刀下,“瑟”的一聲,被剪斷了!他再看看親人阿叔的辮子時,也同樣不知去向。親人阿叔張開兩只圓圓的大眼睛,像啞巴似的,莫名其妙地看著兩個手執剪刀、學生打扮模樣的年輕人。



他不明白:這些近乎狂妄的人,究竟是誰授權來剪掉人家一蓄數十年的長辮?他委實有些氣憤,仿佛要向那兩個手執剪刀的人提出質問,并要求賠償。



“喂!滿清倒了!革命!剪掉清朝辮呀!”兩個青年學生像呼口號一樣,理直氣壯地作解釋。



“咦!這就奇了!革命是官家事,留辮子是民間事。這二件全無關系,你們怎可這樣?簡直是亂來!亂來!”親人阿叔對解釋不服,他想進一步向學生講理,但在街道上,眾目共矚的公共場合中,圍觀甚眾,他實在也無勇氣去反駁。



坤鑾呢?他名義上算是海外一個同盟會會員,也曾奔跑過“革命”,本來,他早就聽說過滿清倒後,大家就要剪掉辮子的事。不過,他都以為這大概是隨人之便吧?要留便留,不留麼?便自己剪掉,而絕對想不到現在竟有人在街頭巷尾,強迫人家剪掉辮子呢!這難道是孫先生的指使麼?記得孫先生從前還留著辮子哩!難道現在他自己也早已帶頭剪掉不成?真是:“早晨早市,遇著好兄弟!”坤鑾也只好徒呼“奈何”。



有頃,那兩個青年學生才臉帶笑容,再次進行解釋說:“對不住,你們二位大概是老番客吧?現在已經不是滿清時代了,人人都要剪掉這條清朝尾!‘革命’要民間和官家一齊來。如果連這條衰尾巴還不甘割掉,那還談什麼革命?”



說著,學生便用手指著自己和周圍那些已剪掉辮子的群眾給坤鑾和烏豬叔看。



結果,親人阿叔覺得反正辮子已被剪掉了,就是索回來,也沒有法子重新接上。加上在人群擁擠的街道上多呆一刻,徒增羞恥而已。於是,他和坤鑾只好捂著無辮的腦袋,慌慌張張地便溜著走開了。他們不敢舉目望人,如果有人望他,他便會加速步伐,走得更快。



當他們剛走到一塊行人較為稀疏的屋檐底下,正想歇一歇、喘喘氣,驀然,發覺後面跑來了一個鄉下人,同樣宛如喪家之犬,抱頭鼠串,與坤鑾撞個正著。“撲”的一聲,那人立腳不穩,跌倒在地上了。坤鑾連忙上前,把他攙扶起來。只見那人神色有些失常,口吃地問:



“……你,你們的辮……也被割了嗎?”



親人阿叔此時確也啼笑皆非,只是默默地點點頭,他想給那人一些安慰,但不知怎麼說。



“唉!天下愈來愈奇了!連辮子也有人敢亂剪!這……成何體統?”那人邊嘀嘀咕咕,邊用手摸著已經空空如也的後腦,晃晃腦袋說:“……這難道,難道好見人?衰鬼!今早不出門就無事!”



“唉!阿兄,時局已到,你我有什麼辦法呢?”坤鑾好像已忘記了自己內心的矛盾,而且,能夠去安慰他人了。







(七十四)番客回來了!







潮陽沙隴鄉——那個既是生身而又久別的親愛故鄉,終於漸漸地呈現在兩個老番客的眼前。坤鑾和親人阿叔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遠遠地便望見那古老而殘舊的寨門。他倆恨爹娘不給他們多生兩條腿,好讓自己更快地走進寨門去,親一親生身的母地。同時,也可趁機找一間屋子來藏藏身,以便遮掩被剪掉辮子的羞恥。



一會兒,他們仿佛瞥見寨門外有兩個影子在晃動著。看樣子似乎在等待什麼人。原來是鄉里世叔父子,聞悉坤鑾乘輪回唐,但卻不知道確切的日期。這幾天來,常到寨門外盼待、迎接哩!幸得天從人愿,終於,被盼到了。



“啊!世叔麼!你老人家久等了!”坤鑾的記憶力不錯,一遇面便奔上前去,首先打起招呼來。



“是呀!你就是阿通麼?聽說你回唐山來,我想出去汕頭迎接,無奈這幾天四處荒荒亂亂,所以,沒有外出……。”世叔頻頻向大家作揖。親人阿叔趕快回禮。接著,世叔便把自己的兒子——阿興,介紹給大家認識認識。



“怎麼?你們也剪掉辮子?”世叔驚訝地叫喊。



“……來到汕頭,才給人硬硬剪掉的呀!”坤鑾和烏豬叔不約而同靦靦腆腆地作了解釋。



“就是嘛!最近,我也被嚇得不敢出門呢?”世叔邊說邊撫摸自己那條幾尺長的可愛辮子。



雙方經過一陣頗為親切的“寒暄”之後,便由世叔及其兒子引路,走進了寨門。坤鑾及親人阿叔兩旁,還跟隨著兩個挑行李的“壯丁”。隊伍顯得甚是壯觀。可是,不料後面不知什麼時候卻跟著許多小孩子。他們一邊好奇地跟隨,一邊卻高聲呼叫:“來看番客呀!番客來了呀!”驚動了周圍的大街小巷,婦孺老小,都紛紛出來看熱鬧。



有一個身穿長衣,頭戴瓜旦帽,長相瘦削的老秀才,手里搖著一把紙扇,晃動著腦袋瓜,口里哼哼地唱出了一首七絕的唐詩: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唱罷,看樣子,他的確有些自鳴得意,自認為:再也沒有比這更切題了。



坤鑾等人,尾隨著世叔,一直抵達了他家,拜見了蓬頭垢面的世嬸。然後,便往看看那間十多年前付托給世叔看管的“破厝屋”。只見那小屋部分已坍塌得很不成樣子!可以說,幾乎再也禁不住兩三次大風雨,全部將會徹底傾倒,無法重新收拾了。坤鑾小心翼翼、仔細地撫摸著屋子里每件布滿灰塵的陳舊家俱,尤其是當他一看見當年母親臨終時所臥倒的木床,內心突然交織著種種難以形容的悲戚遐思,禁不住而滿臉涕零起來。有道是:“觸景傷情淚如珠”,坤鑾此時確是身陷其境了。



世叔一邊帶著坤鑾觀察著周圍,一邊指手畫腳地提供意見。口里滔滔不絕地像在說教:什麼屋里要如何改建,才顯得正派、堂皇,大門必須面向哪一方,才能平安如意、招財進寶;爐灶要建在哪里,才能確保子孫萬代,如“瓜瓞之綿綿”……然而,坤鑾都有著自己一番打算,他認為:若是以“百年大計”作出發點的話,則整座屋子非全部拆除不可!只有“破舊”,才能“立新”。否則,像“補破衫”那樣,東一塊,西一塊,怎能把屋子建得既好看而又堂皇呢?最後,經過與鄉親們協商後,便決定把舊屋全部推倒,重建新屋。坤鑾說:“既然要花錢,就要收到效果!有效果,才有架式!”







(七十五)掌燈夜談







夜里,故鄉田野一片靜寂,除了青蛙和蚯蚓的呼鳴外,再也沒有其他煩噪的聲音了。世叔由於情緒興奮,不能入眠,特請坤鑾及烏豬叔一同到他家里,掌燈夜談。當他知道了坤鑾目前已是“番畔”一個小頭家的時候,內心真有說不出的歡欣,頻頻點首稱贊,認為這都是公祖積德的結果。回溯十多年前這個世侄尚未離鄉背井、遠渡異邦的時候,口食難渡、孤苦伶仃、景況凄涼。就是鐵石心腸,也不得不為他掬一滴同情的眼淚。然而,曾幾何時,現在,一切都出人意料,他不但能夠把自己孤單的生命維持下去。同時,遽然變成一個小財東!手頭還積累了一筆財產了。但是,這位世叔還不能真正理解一個生命平凡、而經歷并不平凡的過番人,他絕對不知道坤鑾所以有今天,是曾經碰過最不盡的千辛萬苦啊!



即使整夜聽了他的一番?述,說到底來,頂多也不過只知一點皮毛而已。還有,每年在“番畔”為生活,或者說,為當地的繁榮而貢獻出寶貴生命的人,正是不知多少!當他們冒著生命的危險,渡過七洲洋時,形單影只,而一朝倒在路旁斷氣的時候,也是形單影只。這些人,掙扎至最後,一無所有,能夠像坤鑾一般:“衣錦還鄉”者,恐怕是“萬中無一”吧!



坤鑾轉問世叔說:“這幾年來,你老人在家鄉的生活過得怎麼樣呢?”



“唉!勿提啦!世侄臺,你難道不知?我租田種作,每年收成,除繳還地主外,還要捐這捐那,剩下的,不夠一家人食用喲!有時,碰上饑荒年,無米無實,想向人家借借幾斤番薯來充饑,還得看看運氣啊!凄慘呀!”



坤鑾搖搖頭,表示十分同情。親人阿叔順便插嘴說:“說起來,還比不上我在番畔飼雞養鴨哩!有時雖然身無分文,還可以設法到園溝里抓魚掠蝦,或撈幾條野生空心菜來填一填肚子哩!”



世叔接著又慨嘆說:“唉!連年來,天下總是不太平,經常聽說有打仗!近來,又發生了什麼亂剪辮子的事,害得家家戶戶,惶惶恐恐,半步不敢出門。你不愿剪,別人硬要剪掉你的!你們看,這豈不怪異麼?”世叔講到最後,好像盡量在發泄胸中的積氣。



“叔臺!請你不必煩惱!天下就要太平了。現在,俺中國已出了一個老孫,你知道嗎?”坤鑾以為自己是海外同盟會的一個會員。他敬仰孫中山,擁護孫中山,因此,他覺得自己有義務向世叔進行排除憂患。



“老孫麼?這個……我雖然是一只山鳥,倒是曾經聽說過這個名字的。有人說,他是西游記那個有七十二般變化的老猴轉來出世的。未知是真還是假?你看,他們都是姓孫!?”世叔張開大口,表示很驚愕,但卻疑信參半。



“唔……是與不是,我也不知道。總之,此人可說是天上大星宿來下凡的……”坤鑾想了一想,他無法給世叔一個比較肯定和確切的答復。在旁的烏豬叔卻也聽得出神,驀然,他用手拍著大腿,好似發現新大陸一般叫了起來說:



“對!不會錯!你難道沒有看見戲臺上做戲?人間有難,玉帝就會打幾個星宿下凡來救救人嗎?”世叔點點頭,好像很相信,但他又搖搖腦袋說:“雖然如此,但前幾天夜里,還有掃帚星出現,看來這天下還不太平啊!”







(七十六)建新房、做風水







在世叔與眾鄉親共同協助下,經過幾個月的功夫,坤鑾終於把新屋建成了。“包工頭”帶著他,從客廳到每一房間,逐一進行視察,用現在的話說,叫做“驗收”,他邊走邊用手掌敲敲這摸摸那,覺得質量基本符合要求,微微點頭,表示“可以”。俗話說:“錢銀能使鬼拖磨”,的確,只要有了錢,什麼事情都好辦,金錢所發揮的威力,在他看來,實在無與倫比!



其次,還有一宗亟待解決的重大事情,那就是重新改移祖墳的問題。他認為:公祖風水好壞,直接和間接上,不但關系到自己個人的前途禍福,而且還會影響子孫後代是否“飛黃騰達”的問題。於是,趁此機會,花費一點資財,也是十分必要的。當然,這問題怎樣解決和處理,同樣落在世叔的肩膀上。由他聘請了一位鄉里聞名的“風水先生”來商議,那個所謂“風水先生”,骨瘦如柴,好像一個“鴉片鬼”,烏黑的嘴唇,擅長講話,如果有人信任他,給他一頓酒菜吃,席間,他就會引古論今,把風水的問題,講得天花亂墜,頭頭是道,滿腹經論,使聽者無不張口折服。



隔天一早,那風水先生便做了一番裝束,背上“羅庚盤”,帶領坤鑾和世叔等人,登上鄉里附近各地山丘,進行擇地勘察、研究方向。只見他比手劃腳,話不斷口,分析地勢,自問自答,顯示出他確是一個風水的內行家。坤鑾為了取得一塊好風水,一連幾天,不得不跟著他爬山過嶺,弄得周身筋骨酸痛不已。



這個風水先生,坤鑾不但要負責他一筆相當可觀的“先生金”,而且,每天還要特備一些好酒及好菜進行款待。簡直像孝子敬奉父母一般,萬分虔誠。據風水先生說:坤鑾祖公從前的“風水”很不妙!因為那地勢如一塊“豬腳”,恰巧面向前山一片“老虎地”,古語稱謂:“無異委肉於餓虎之蹊。”這便形成了“老虎撲豬腳”的壞風水了。如果不設法遷移或修改,子孫萬代,雖有賺錢但卻不能存錢……坤鑾聽了風水先生這一分析,真是又驚又喜;驚的是,原來公祖風水格局這麼惡劣,難怪自己過去“三遭四難”;喜的是,今天幸得及早發覺,補救尚未為遲。風水先生所吐露的高深道理,使他感到格外欽佩!不然的話,將來在番畔的一些財富,豈不被老鬼吞噬凈盡?真是非同小可!結果,一切便由風水先生從中布置,把舊風水重新遷移了。



新屋和新風水既然已經如期辦理清楚,不料,世叔又提出了一個所謂:“秦晉聯婚”的新問題來。據說,臨近鄉“溪頭”姓吳的,有一富裕人家,其膝下一位千金小姐,正在待字閨中。必須趕快請個媒人去說親,把她娶過來,以便坐守家園,理由是:坤鑾這“四房頭”,目前尚無人丁,後代無傳,就是本人在番畔賺得積千累萬也是毫無用處。古人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坤鑾的家鄉畢竟在唐山,這里怎可“放空營”呢?……



坤鑾聽了世叔這個善意的建議,心中驟覺十分紊亂起來。因為誰都知道,他在暹羅早已娶了素貞為妻室,雖然她是泰族,但是,也算是已經娶了妻子的丈夫呀!現在,再娶一個唐山老婆,是否會妥當呢?不過,他并不敢馬上拒絕世叔的建議。於是,連夜跑去和親人阿叔商量,徵求他老人家的意見和看法。誰料這位所謂老前輩的烏豬叔,卻一時也拿不定主意。盡在那里搔頭摸額,大腦的機器,雖然開動得軋軋叫響,但是,產品卻未能完整地生產出來。不過,經過仔細斟酌,他倒認為坤鑾的世叔所提的意見,從長遠看來,關系至為重大,不能不說是有它一定的道理的。於是,他便獨個兒悄悄去找其世叔磋商,道明坤鑾早已娶了一個番人老婆。若是繼續再娶,豈不會把妻室的問題弄得復雜化起來?誰料那世叔對此并不感到驚異或棘手,按他的看法:“娶妻納妾,歷來有之。并非‘你我’開創的新例。只要有條件和能力,就是娶她‘十個八個’,誰也管不著!”同時,他反而示意烏豬叔說:“在暹羅所娶的‘番人老婆’是一件事,在唐山娶個‘正牌’老婆又是另外一件事;兩者完全沒有矛盾,但卻絲毫不能混淆。而且,在位置的問題上,也不能擺錯,唐山老婆必須是‘正室’,暹羅老婆應該是‘偏房’;因為番畔?

拍鋝幌孟繢鋟縊紫骯擼盜苑茍己臀頤遣幌嗤蹩砂諼搖兀肯衷塚欠死掀偶紉嚴熱?簿捅閎弧5倜從速在唐山娶個腳B得補充∫?庋攀欽返畝圓摺蹦烏豬叔傾聽了坤鑾的世叔一席話,便覺得頗有道理。回去後,一字不漏地轉告了坤鑾,并要求他趕緊把這個親事辦妥,以免日後被鄉里親人批評和議論。



坤鑾到這時候,委實也顧不得自己番畔已有了素貞,便斷然一口答應下來。大家知道,現在的坤鑾,是一個親自掌握一切權力的人,只要他輕輕地一點頭,那些剛剛上門“認親”的鄉里叔伯們,立刻就圍繞在坤鑾娶妻的問題上,大忙特忙起來了。







(七十七)娶唐山老婆







首先,世叔承擔了這個光榮的任務,他刻不容緩地拜托了一位“媒人婆”,直接向“溪頭鄉”姓吳的人家進行探詢,謀取姻緣撮合。



據“媒人婆”回來說:女方父母反響良好,因為他們聽說坤鑾是一個“番畔頭家”,且又長得一表人才;目前能夠回鄉里建新房、移風水,肯定其生意必有“大利入手”,若把女兒嫁出去,定可溫飽一世。更理想的是:沒有家翁、家姑,自由自在,獨霸夫家,有什麼不好呢?就是兒婿再往暹羅做生意去,家中所購買的良田十多畝,就夠她吃用而有余哩!人生在世,若是衣、食、住,都不成問題,那還愁什麼?雖然,他們曾多方面探詢,知道坤鑾是一個有“番畔老婆”的人,然而,這卻不被他們放在心里,甚至認為:即使一朝那“番公主”到唐山來,也不值得掛慮,因為“孤鳥入人群”,“勢單力薄”,總有辦法使她豎起白旗,屈居下風的。或者,先讓女兒與夫君立下盟約,不準那“番公主”回唐。就是回唐,也不得久住和插手掌管家政……。總之,唐山家中一切事務,“番公主”是沒有資格可以沾染分毫的。



在世叔和媒妁共同努力下,加上坤鑾為了及早辦妥婚事,對女方父母所提的種種條款,不得不作了口頭上的承諾。於是,婚姻問題,一拍即合。進一步便是擇日送聘,盡早選個吉日良辰,把那“溪頭鄉”的閨秀娶過門來。這樣,坤鑾無形中便要扮演多一次“新郎爹”了。不過,從前在暹羅時,行的多半是暹羅禮節,現在,在唐山卻要行唐人禮節了。他感到有點飄飄然,人生喲!簡直有如做戲劇,酸甜苦辣,樣樣齊全。成親之日,在鄉里請了幾個頗有名望的“鄉里老大”來主持婚姻事宜,燃放鞭炮,還請了幾臺潮劇湊湊熱鬧,轟動了前後鄉鄰,紛紛來觀看戲劇和坤鑾的婚姻典禮。坤鑾還辦了筵席十二桌,宴請所有親朋、戚友和世交,在鄉里大展威風,任何人都為他這次衣錦榮歸所做的一切而感到莫大的羨慕!咸認為番畔的確是滿地黃金,俯拾即是。不然,一個“空腳白手”的漂泊者,怎麼會有今日呢?



坤鑾所娶的溪頭鄉吳氏女作老婆,由於素昧平生,互不相識。因此,洞房之夜,雙方不免感到有些陌生和羞澀。不過,經過幾個日夜之後,產生了對話,一切才漸漸地消除了。這時候,番畔那個結發妻——“素貞”的影子,好像暫時被坤鑾所遺忘,重新占有他的腦袋中卻是一個肌膚白皙,“三寸金蓮”的唐山婦女。論容貌、比不上素貞那麼天真活潑,但素貞卻沒有她那樣溫文爾雅,大概這是一貫富家千金所特有的氣派吧。



在鄉里度過了幾個月的甜蜜生活,坤鑾仿佛已經是“樂不思蜀”的了。有道是:“好景不常”。有一天,坤鑾忽然接到暹羅寄來一封信。他意識到有些不妙,忙勞世叔看看,那世叔是一個粗曉文墨的人,只見他略為過目,便皺著眉頭對坤鑾惆悵地說:“阿通……番畔來追你趕快回去啦!”“有什麼急切的事情麼?”坤鑾有些震驚。



“這封信是以一個叫王金福的名義寫的,據他說:李老三近來病得很重,不能協助掌管酒鋪的生活了!望你迅速到暹羅去看個究竟,自己主持生意……。”世叔折起了信,面帶難色。







(七十八)再次過番







李老三在暹羅病倒的消息,使坤鑾如坐針氈,日夜寢食不安。因為,眼前暹羅酒鋪的生意,幾乎全仗這個“老黃忠”在賣力,船運業雖有王金福主辦,但李老三不時還須過問。假使此人有什麼一差二錯的話,那坤鑾便像斷了一雙手臂一樣,主管生意將由誰來頂替呢?現在,除了自己趕快到暹羅去,重新調整人事外,實在再也沒有第二條辦法了。



親人阿叔聽到這個消息,慌忙走來和坤鑾商量應急辦法,世叔也參加了磋商。最後,大家一致認為必須從速趕到暹羅去,才是上策。



主意已定,當晚,坤鑾便將此事告訴了“唐山老婆”,囑咐她協助收拾行裝。同時,要她今後遵守婦道,好好看守家園,至於生活方面,可免優慮。將來,夫君窮運了,一定按月陸續以批款接濟,反正目前家中已有農田十幾畝。如有需要,將再籌備一筆錢寄回唐山,續置田畝租給佃農耕種,從中收租,生活當會過得美滿如意……。那個新婚的“唐山老婆,”雖然內心感到有點依依戀戀,但她早就料到:坤鑾是一個做生意的人,遲早必有一天仍然會離開家門,遠渡暹羅去的。因此,對於這宗突如其來的事情,并不感到驚愕,她只希望將來“唐山”家里所有一切大權,都由她掌握。不管坤鑾是去是留,沒有多大關系。因為按她出嫁的目的,本來就是在於“嫁田”,并不是“嫁人”啊!



親人阿叔也覺得應該和坤鑾一起同行赴暹羅才對。因為他的家眷及生活基礎早已植根暹地,久不回去,也不是辦法,於是,便和坤鑾一道,買戟重返暹羅去了。



湄南河的流水,日夜往來,川流不息,像一個不懂得什麼是疲勞的人,按一定節奏,不聲不響,早晚不停地工作著。久操行船業的王金福,也像流水一般,不聲不響,有時流到山巴,有時流回曼谷。他不曾因生活上的過度勞碌而叫過一聲痛苦,也不曾因少吃一口飯而少做一個鐘頭的工作。他仿佛只知道自己所以活著,就是要來“行船”。



“喲!老王呀!聽說你那個頭家,從唐山回來啦!”突然間,站在碼頭邊有一個與王金福常有往來的老行船人,咧開嗓子,向他傳遞了一個頗有相關的資訊。



“咦,難道今日有唐山船到了麼?”王金福剛把船里的貨物卸完。他有些不信,因為同業的老兄弟,平時常有開玩笑的,虛實難卜。不過他卻認為,既然碼頭有人這麼說,就應該到酒鋪去看看才放心,更何況他曾經以自己的名義叫人寫信追坤鑾回來呢?於是,他即刻雇了一輛人力車,直奔酒鋪而來。



“哦?!是金福兄麼?來得正好!正好!”人力車剛剛在鄭通發酒鋪門前停下,王金福還未跳下來,就聽見一個既洪亮而又熟悉的聲音,連著酒香,從店鋪飄蕩出來。原來坤鑾和親人阿叔已經到達,住在酒鋪里面休息了。靠近墻角的地方,還堆疊著幾個“元寶籃”和行李箱子。嚴然是唐山客到來的模樣哩!



“哎呀!頭家通,真的來了!怎樣?一路諒必平安?諸事合想吧!”王金福一跨入門,便向坤鑾及烏豬叔連連作揖,親切問候。



“好!好!聽你的好話,老王,來吧!送幾件‘唐山貨’給你,一點小意思,請你勿嫌……”說著,坤鑾便從行李堆中掏出了二瓶“唐山咸水梅”和“蜜浸青竹梅”,遞給王金福,作為見面禮物。老王不好意思地半推半受地收了起來。



店里的心賢兄包括其他幾個夥計,顯得有點匆匆忙忙,有的煮茶,有的做點心,敬奉一個久別重逢的頭家爺。







(七十九)重金素貞







“王兄,李叔呢?他究竟生什麼病呢?住在哪里?”坤鑾剛剛喝了一杯茶,就迫不及待地向王金福查詢起來。這不能不使他受到很大的感動。因為一般做頭家的人,行裝甫卸,首先關心的是生意做得怎樣?唯獨坤鑾卻是首先關心一個生病的老員工!真是難得啊!



“唔……聽老中醫賈半仙說:他患的是‘傷風入里’……經常發燒、亂講話呢!這幾天稍好些,被頭家媽——‘素貞嫂’接到家里養病去了。”王金福陪喝了一杯茶,便一五一十地反映說。



“什麼?‘傷風入里’?那……豈不是‘十患九死’麼?這個……人家說是風險病啊!”坤鑾驟感緊張起來,他的左腿不停地晃動著,右手擱在桌上,手指不斷地敲著桌面,好像在激烈地動腦筋,想辦法。接著,他眨一眨眼睛,又問:



“那麼,這幾天病情真的有些好轉嗎?吃誰的藥?是不是那個叫做賈半仙的老中醫?”



“開頭吃賈半仙中藥,沒有什麼進展。素貞嫂便請了一個暹羅醫生來看病,改吃番人藥,并加上‘念貢頭’治療……所以,才比較好些了。”



“是這樣……。”坤鑾點點頭,表示會意。然而,他似乎還不放心,立刻叫王金福替他雇了一輛人力車。暫別親人阿叔,直驅家中而去。臨走時,他囑咐王金福應馬上回貨船去,叫心賢兄用心看管好酒鋪,并好好招待親人阿叔……如果有人要找他,要迅速通報,不得延誤。看來,他仿佛忘記了旅途的勞累,立刻抓起工作來了。



坤鑾坐在飛奔的人力車上,思潮不斷起伏,有人說:做人如飛鳥,一點也不錯,今天飛東,明天飛西,飄忽無定。可不是嗎?一別數月的暹羅家門,頃刻間就已呈現在眼前了。



“誰呀?是誰來?”坤鑾剛爬上高腳屋的樓梯,就聽得老岳母那抖動的叫問聲。



“是我——阿通,在唐山回來了!”



“噢!阿通,你真的回來了?素貞喳!趕快出來!”老嫗歡喜得像一個小孩子!又叫“仔婿”,又呼“女兒”。沉謐的屋子里,頃刻喧嘩起來。



素貞一聽是丈夫回來,心里不由自主地突然猛烈跳動起來,可說是又驚又喜,連忙走出來迎接。然而,由於情緒太激動了,碰面時,竟至連一句話也講不出來。許久,許久,她才從肺腑吐出這樣一句話:“為什麼去這樣久?”“有事,不得已……”坤鑾也以簡短語句回答。



他偷偷地注視著素貞的精神、情緒,看看她的臉龐是否布著疑云?潮州有句諺語:“偷食雞肝心內知。”因為,他這次回唐山,沒有征得她的同意,自己娶了一個唐山老婆。現在,倒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唯恐一朝被素貞知道了,打翻了醋壇,或責怪他是一個負情漢,那將如何收拾呢?不過,經過初步觀言察色,素貞的整個情緒似乎不見得有什麼異樣,看來,對於在唐山再娶的事,或許她還蒙在鼓里?便然,只要他人未曾道破,還是暫時把這件事情壓掉吧!將來,偶爾被她發覺了,那時候再來向她解釋解釋,也未為遲。或者,打條金項鏈給她,以消積怨。估計事情也將不了而了之。反正有錢人,三妻四妾,自古以來是沒有人反對的,甚至還引以為榮哩!



“素貞,李叔呢?聽說在俺家養病?”坤鑾及時把素貞的注意力轉移到另一個問題上去。



“哦!李叔嗎?他在這里,跟我來!”素貞立刻帶著坤鑾走到塾後一間小空房去。



“李叔……我來了,你好些麼?”坤鑾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地走到李老三床邊,輕聲細語地問。李老三好像正在酣睡,他感到似夢非夢,吃力地睜開了眼睛,辨出了站在跟前那副熟悉的身材和臉孔,正就是自己的小頭家——阿通。他有點興奮,乾癟的嘴唇勉強地一笑說:



“哦!頭家通,你回來了!唐山現在怎樣?”



“唉!這怎麼說呢?唐山,有錢人快活,無錢人還是艱苦!特別是鄉下人……”



“不錯,無錢人還是艱苦!和我一樣。想不到今天還能見你一面!”李老三感到悲觀而悱惻。



“請勿煩惱吧!慢慢養病,身體最重要啊!”坤鑾耐心地對他進行了一番安慰。







(八十)蒙鑾集







素貞把李老三病倒的原因,詳細地講給坤鑾聽。原來,他的年齡比較大,體力和精神已逐漸衰退,加上自坤鑾往唐山後,許多工作,幾乎全部壓在他肩上,而他偏偏是個責任心很強的老漢,他不相信年紀對他有什麼約束力,既要勞心,又參加勞力;哪里忙不過來,他就奔向哪里。在一次運送酒的時候,他發覺自己有些饑腸轆轆,恰巧又是中午時分,馬路熱得燙腳。本來,他完全可以選擇在一片陰涼的榕樹下,稍事休息休息。然而,由於生意競爭,送貨必須及時,他忘記了饑餓和酷熱,仍然在烈日底下拚命推車……晚上,回到酒鋪便病倒了。“番人醫生”說他是“中暑”,“唐人醫生”卻說是:“傷風入里……。”



“素貞,你做得對!不管什麼病,都應及時搶救!何況老李是我的大恩人?當年在錫山,要不是他,我早已歸天了!”坤鑾對素貞不斷予以贊賞。雖然,他現在是一個商賈,但對一些親戚舊交,不管地位怎樣,同樣講究仁義,以禮相待。



坤鑾在家里宿了一夜,隔天一早,便往以前自己曾經在那里當過“律實”的佛寺去拜謁師父了。臨行時,他特地購買了許多黃金色袈裟及一些美麗奪目的盤碗,作為向佛寺進行“添汶”之用。當他剛走進熟悉的佛寺時,忽見里面比平常熱鬧得多,人聲格外嘈雜。再仔細一看,原來在左邊一片廣場上,開始興建幾座嶄新的僧舍。雖然,整個工程尚未竣工,但可以從屋宇的軀架中看出:這新建的僧舍,是多麼宏偉和壯觀!他從未聽見師父說過要這麼大興土木呢!回唐山才幾個月,這里的一切都悄悄地在發生變化,使他產生了一些感觸,他希望自己的事業,未來也應該有所發展和變化,就像這新建的僧舍一樣……



他下意識地脫下了鞋子,純熟而輕輕地走進師父的住室,只見年屆耄耋的師父,正在閉著眼睛靜坐。他匍匐著身子,爬至師父的跟前,才低聲地叫道:“老師父!”然後,雙手合十,虔誠膜拜。



“啊!阿通!你去‘曼真’(中國)來了?”驀然,師父微微張開了眼睛,一見是“律實通”,精神顯得很興奮。



“正是,‘律實’回來了,昨天火船才到達!”



“啊!喃無阿彌陀……師祖保佑,你平安地回來……。”師父立刻合手,嘴唇微微作動,念了一小段令人難懂的經文,似乎在為坤鑾來去平安而酬謝和禱祝,坤鑾趁此時機,把帶來“添汶”的物品,一件一件呈奉上去。



“怎麼樣?‘曼真’好嗎?”老師父表示關心地問。



“唔……好!一切正常。”坤鑾只簡單地回答。因為師父的問題太大了,又不知指哪個方面?他委實不知道要將‘唐山’的什麼事情告知師父才好。同時,也不知從何說起,籠統的問題,就只好籠統的回答。隔了片刻,他就掉轉話鋒,問說:

“師父,外面在建什麼東西?”



“哦!外面麼?在建新的佛堂和僧舍。



“是寺里自己出錢建的嗎?”



“不!全部都是施主‘添汶’的!怎樣!”老師父表示十分得意地作答。他好像感到無限欣慰和榮譽。因為,‘添汶’越多,佛寺越光榮,威信也就越高。



“究竟是誰‘添汶’的?這人的財產一定不少?”坤鑾感到自己仿佛是“小巫見大巫”,有些自慚。



“告訴你吧!阿通,此人身份是‘蒙鑾’,名叫‘集’,與拉瑪五世皇有親戚關系……他所建的僧舍佛堂,為著報答一位先人。論起這座僧寺的歷史,還是他的先人所創建的啊!”



坤鑾頻頻頓首,他正想問:師父有關這個人的模樣的時候,不料室外忽然走進了一個素未遇面,年約五十左右的暹羅人,看他走路的姿勢、舉止,是一個很有教養、很有禮貌的官宦人家,鼻梁上架著一副白光閃閃的銀絲眼鏡,左手指戴上一只價值頗高的璿石戒指。他一進門,便首先以手合十,向老師父行了一個禮。師父滿面春風,笑盈盈地招待他坐下。坤鑾迅速避開一旁,陌生地看著他。正在忸怩不安的時候,師父便向大家介紹說:



“這位就是剛才我所說的蒙鑾集……。”



“這是鄭通。曾經做過我的‘律實’。是一個忠誠、可靠,會做生意的唐人子弟……”



經過介紹之後,坤鑾與蒙鑾集不約而同地都雙手合十,相互間進行了禮節性的問候。



“鄭通先生,見到你很高興!現在做些什麼生意?”還是蒙鑾集先開口。因為他在認識一個人的時候,首先必須弄清對方的身份,包括社會地位、經濟生活等等,他覺得這比一切都重要。“嗯……只是做些小生意,說起來太見笑!”坤鑾知道此人是皇族,各方面頗有來頭,他以最誠懇和最謙恭的態度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