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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華各家文選 > 柳影著:《
兩 情 脈 脈》
兩 情 脈 脈
這是個南風微 微 吹 拂 著 大 地 的 深 夜 。
不 知 是 由 於今 天 報 紙 上 的 那 種則 新 聞 , 抑 或 是 心 中 的 疑 問 ?我 一 點 睡 意 都 沒 有 。
我 眼 睜 睜 地 在 床 上 , 讓 往 事 一 幕 又 一 幕地 在 我 的 眼 前 展 開 , 展 開 ――
那 時 , 她 還 留 著 兩 條 烏 溜 溜 的 長 辮 子 。
那 時 , 我 雖 然 是 她 的 老 師 , 但 是 我 的 上 唇 才 剛 剛 開 始 長 出 一 些 稀 稀 疏 疏 髭苗 。
其 實 , 那 時 每 天 早 上 到 我 家 里 來 補 習 英 文 的 , 好 像 一 共 是 七 位 少 女 。 不 過 ,
大 部 份我 都 記 不 起 她 們 的 相 貌 和 名 字 。
惟 有 她, 她 , 其 實 她 是 最 後 一 來 加 入 補 習 斑 的 。 她 第 一 天 來 上 課 , 就 使 我
這 位 剛 跨 出 校 門 的 老 師 在 講 課時 聲 音 起 了 變 化 , 說 話 時 也 很 不 自 然 ,
更 使 我 難 堪 的 是 不 敢 正 眼 看 她 ,因 為 我 害 怕 別 的 學 生 會 發 覺 我 的臉 紅 和 心 挑 。
然 而 , 我 是 多 麼 喜歡 看 她 , 多 麼 樂 意 當 她 的 老 師 啊 !只 可 惜她 每 天 在 我 這 里補 習 只 是 一 個 鐘 頭 罷
了 。
後 來 , 我 終 於探 知她 在 一 家 保 險 公 司 里 任 職 。晚 上 還 到 一 件間 夜 校 里 去 補 習 泰 文 。
於 是 , 每 晚 , 在 校 放 學 前 , 我 都 要 到 那 間 夜 校 附 近 的 一 家 咖 啡 店 里 去 喝 咖 啡 ,
遠 遠 地 望 著 她 跟 著 其他 一 大 同 學 從 校 門 里 走 出 來 , 橫 過 馬 路 到 對 面 巴 士 站 等 車 ,
直 到 她 的 影 子 在 巴 士 消 逝 後, 我 從 咖 啡 店 里 走 出 來 , 沿 著 人 行 道 漫 無 目 的 地 走 呀
走 呀 , 走 到 很 累 很 累 了 才 叫 輛 的 士 把我 載 回家 去 。 以 其 說 是 家 ,倒 不 如 說 這 是
一 間 空 房 子 來 得 確 當 些 。 因 為 我 住 的 這 間 木 房 子里 除 了 一 張 單 人 床 , 一 張 桌 和
為 了 教 她 們 的 英 文 才 添 上 的 幾 張 椅 子 外 ,再 也 沒 有 什 麼 了 。
本 來 , 在 她 來 補 習 英 文 之 前 , 我 并不 覺 得 這 個 房 子 簡 陋 , 也 不 覺 得 一 個 人 住 在 這 里 像 現 在 這 般
空 虛 和 寂 寞 。 現 在 ,
當 我 躺在 上 , 黑 暗 包 圍 著 我 時 , 我 是 多 麼 難 熬 呀 我 忽 然 感 到 夜 是 多 麼 可 怕 ,
又 多 麼 漫 長 , 仿 佛被 禁 入牢 獄 里 的 囚 犯 般 , 是 那 麼 渴 望 曙 光 。
黎 明 , 它 的 腳 步 總 是 那 麼 緩 慢 。 第 一 線 曙 光 投 進 窗 簾 , 我 便 起 床 梳 洗 等 待 她 了 。
終於來了。
可是,無情的時光過得比閃電還快。
她走了,走得太匆匆。
她走了,我於是無精打采地到公司上班。
寫信、打字,我忽然厭惡起這種工作了,難道我要一輩子干這一行?要是找別的事做,收入也許不會像目前這樣糟!住的地方不至於這麼簡陋。或許還會有向她表白我對她鍾情的勇氣。
可是,她畢竟是我的學生!雖然她的年紀和我的相差不了幾歲。但是,老師追求學生總是不太雅觀吧!何況我又不是本地人,我的老家是在緬甸最南端的一座小島上;我是由於響往大都會生活,才從老遠的緬甸到曼谷來。
然而,事實總歸事實,如果老是這樣地把一切都悶在心里,我簡直要變成個瘋子了。
於是,有一個晚上,在夜校放學前,我先到那個巴士站去等她,假裝是在那里等車,和她見面只是偶然的事罷了。
“柳老師。”見面時,她先叫我。
“放學了?”我問。
“是的。”她笑笑點點頭。
“你住在什麼地方?”其實,我早就曉得她住在什麼地方了,只是我不知道說些什麼話好?
“挽叻。”
“我剛好也要到挽叻去找一位朋友。”我說。
雖然巴士很擁擠,但我還能和她擠在同一輛巴士上。
車子到達挽叻時,她先下車,我跟在她後面。
“你家離這里還很遠嗎?”我故意問她。
“在對面那條巷子里。”她指著巴士站對面的巷子說。
“我送你進去吧。”我說
“謝謝柳老師,我自己能回去。”她說:“柳老師不是說要去找朋友的嗎?”
“不要緊的,送你進家後再去找也不遲。”本來我是想邀請她去吃點心和她談談的,但是我又說不出口。
我送她到她家門前時,她請我進她家里去坐,并介紹她的母親和我認識。
她的母親是位慈祥的婦人,在我向她告辭時,她叫我有空時常到她家里去坐。
回到家里,我仍然和以往的夜晚一樣,眼睜睜地躺在黑暗中,讓她那美麗的倩影占據著我的心靈。
時間像一灣流水似地向前流著流著……
冬去春來,一年的時間又過去了。
然而我除了每晚照例地到那間咖啡店里去喝咖啡,從遠遠的角落里望過馬路登上巴士外,絲毫也不敢對她進一步表示自己的心意。連她母親曾經叫我到她家里去坐也不曾再去過。
直到有一天,那是我忽然接到母親從緬甸拍來的電報,說父親病重,叫我馬上回家去。因而,我才第二次上她家去。
“柳老師回去後還要回來嗎?”我把父親病重我要回緬甸去這件事告訴她後,她問道﹕
“這個,要回去後看看情況才能決定。”我說﹕“明天一早我就動身,請你轉告其他同學一下。”
“但愿柳伯伯早日復原,柳老師早日回來教我們英文。”說時,她好像也很難過似的。
“謝謝你,我也希望如此。”我說。
這一晚,她送我到巷口來,看著我上車後才回轉身去。
回緬甸後不幾天,父親去世了。
父親剛去世,我怎能忍心拋下母親孤單單一個人在這里,自己再到曼谷去過著流浪般的生活呢?
在不得己的情況下,我只好繼承父親遺下的我所不喜歡的水上運輸事業,隨著那艘汽船,從這個埠頭漂到那個埠頭,又從那個埠頭漂來這個埠頭。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海上漂流著度過的。
以前,在曼谷時,一天能見到她兩次面還嫌太少。如今,離他幾千里外,而且又是在這樣一個茫茫的海面上,思念她的心更加難耐了。
在再也熬不下去時,唯一辦法就是給她寫信,然而,信中除了問候她的話外,我一點也不敢表露我對她愛慕之心。不過,她每次都給我回信,從她的信中,我得知她正跟一位美國女教師學習英文。她的泰文也已念到摩八了。後來,我又從她的信中得悉她以半工半讀的方式進了法政大學攻讀會計學。
聽到她進大學的消息,我更沒有勇氣向她表露心意了,我怎能在這個時候去打擾一位懷著進取心,剛剛跨入大學的少女的心呢!
為了不防礙她的工作和學習,我忽然發覺到長在我上唇的髭粗硬起來了。而且,如果一天不刮的話,簡直就見不得人。
就在這時,母親總是愁眉不展地向我提起關於我的終身大事,勸我就在本島上看好一位姑娘,好成全她老人家的心愿。
“這里這麼多女孩子喜歡你,我看莊家二小姐人挺不錯的,人家也是到仰光去念過書的,”這天,當我和母親對坐著吃飯時,她老人家又滔滔不絕地說﹕“你不要以為你到檳城去念過書,就看不起這里的女孩子。”
“媽,我已經跟你說過好幾次了,我一點也沒有看不起這里的女孩子的意思,我只是還不想這麼快就結婚。”我說。
“還不想結婚,要等到幾時?你看我這把年紀,又只有你這麼個兒子。你出門後,我一個人呆在家里,如果有個媳婦,不久就會有個寶寶,家里就不會像現在這般死氣沉沉了。”母親說時,眼圈總是紅紅的,幾乎要掉下眼淚來。
我當然了解母親的心情,但是,我又怎能對母親說我心目中只有@個她呢!其實,她對我來說,是多麼又多麼的渺茫。況且,她現在已經是大學生了。而我只不過是一個中學生的窮小子,每天在海上過著漂流的生活。即使真的我們有一天成了親,過慣大都市生活的她,又怎麼能和我住在這個牛角尖似的小島呢?
然而,我的心兒呀,就只有一個她,如果還沒有得到她的出嫁的消息,我是絕對不會先結婚的!
時間在虛無中溜過去,我終於接到了她大學畢業的消息,我除了寫信去向她道喜外,我能說些什麼呢?難道在這個時候向她求婚?那她會怎麼想呢?我們彼此沒有見面都快六年了,她也許早就有心上人了。何況和她同校的大學生有的是。至於她還有和我聯絡,只不過我曾經一度是她的老師罷了!而且,幾乎都是我先去信問候她,她才回信給我。
就在她大學畢業後不久,我在這里失業了,因為居留在這里的外僑,什麼事業都不準經營。
人必須要生活,既然這里沒有事情好做,只好到別處找去。
我終於又選擇到曼谷找工作做,并不完全是想見她,而是我曾經在這里住過,總比到別處去方便些。
到曼谷後,我第一位去拜訪的當然是她。因為在這里我并沒有要好的朋友。
她那長長的辮子不見了,她的身段比前更豐滿、更加成熟了。
她現在已不在那間保險公司工作了。她現在在一家大洋行當會計主任。
她仍然像以前一樣稱呼我柳老師,不知怎的,現在聽到她叫我柳老師時,我就覺得非常慚愧。
“現在我已擔當不起你的老師啦!你是大學畢業生,而我只不過是一位中學還沒有畢業的中學生,還是別這樣稱呼我吧。”我很慚愧地說。
“你永遠是我的老師。”她很嚴肅地:“因為你教過我,讀大學或中學,這只不過是機會或環境所造成的。我覺得自己還很幼稚。往後希望柳老師還像以前那樣經常指導我。”
她是多麼謙遜,又是那麼懂清理啊!
我很幸運地在一家船務公司里找到了一個職位。由於工作上的關系,我要經常到她的那個公司去接洽事務,因此,我不用上她的家去,也能經常見到她,然而,每次見面時。我們除了互相問候外,很少談到別的。
直到有一天,那是我這次到曼谷來後的第二年,她忽然第一次打電話到我公司來,叫我傍晚到她家里去一趟,她說有事請我幫她的忙。
即使叫我為她犧牲我寶貴的生命,我都毫不吝惜,何況她現在只是有事要我幫忙罷了。
原來她是要到美國去繼續求深造,那邊的大學已錄取她,只是要一張這里法政大學發給的保證書,法政大學當局卻叫她自己寫,寫好後拿去蓋上法政大學的印章就行了。所以她叫我代她寫。
她有這種求上進志向,我當然非常高興,只是我感覺到,她和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但是,誰又料想得到事情的變化比我形象中的還要快呢。
就在我在她家里動手寫這張保證書寫到一半時,她告訴了我一個聽了幾乎把我的靈魂都奪了去的消息。
聽了這個消息,我感到一陣寒冷,寫字的手在發抖,簡直寫不下去了。
坐在我對面對她,仿佛已覺察到我在發抖,她說:“柳老師,你怎麼啦?
“我,我,沒什麼,我,我恭喜你。你終於要結婚了。”我的嗓子起了變化,說話的聲音也隨著身子而顫抖。
“不瞞你說,我這次到美國去,一切費用都是男方付的。我們先訂婚,從美國回來才結婚。他是念法律的,我們一同去。”她說。
“下個月十八號。他和我是同學,追求我都快五年了。上個月我才答應要嫁給他。其實……”她忽然把話咽回去,只是用兩只大眼睛注視著我。
“其實什麼?”我追問。
“沒什麼。”她搖搖頭,勉強露出了一點笑容,改換話題問我:“柳老師怎麼還不結婚呢?”
“我,看來我這一輩子是不會結婚的了。”我毫無表情地回答她。
“為什麼?”凝視
“一定有原因,是不是誰家女孩子傷了老師的心。要不然就是沒有一位女孩子能配得上柳老師?”
“……”我凝視著她,搖搖頭。
“要不要我介紹一位女朋友給柳老師?”
“謝謝你,不用了。”我仍然凝視著她。“其實。我,我……”
“其實,其實我的心中是有一位的……”我說到這里,話又滯塞住了。
“那柳老師怎麼不向她求婚呢?”她追問:“還是她拒絕了?”
“她沒有拒絕我。”我又搖搖頭,說:“因為我沒有勇氣向她求婚。唉!還是不談這個吧,現在都太遲了。”
“不,我要老師告訴我,”她以哀求的眼光望著我:“那位小姐是誰?也許還不會太遲呢!”
“現在不便說。”
“不,我一定要老師說。”她是那麼莊嚴:“快講給我吧!”
“你一定要我說出來?”
“是的,”她的音調又是那麼誠懇。
“蘊藏在我心中的那位姑娘,已經整整九個年頭了。她就是你……”冷汗馬上浸透了我整個身軀。我忽然把頭俯低下去。
“……”她不作聲了。
我們都靜靜地坐著,屋子里剎那間變得那麼死寂。
保證書今晚是絕對寫不下去了,我有氣無力地站起來,告訴她,保證書還是讓我拿回去寫,寫好後才拿到公司去交給她……
“哇……”一陣孩子啼哭聲忽然劃破了這個寂靜的深夜,也沖斷了我前面的那段回憶。
“菏菏!妮妮,別哭了,媽媽馬上就來,”妻一骨碌從床上跳下去,匆匆地去喂奶給孩子吃。
不一會,孩子的哭聲停止了。
我轉過頭去,妻正輕輕地拍著孩子,輕輕地哼催眠曲,又輕輕地將孩子放進床邊的搖籃里去。
妮妮睡了,我們的千金睡了,夜又歸回寂靜了。
“柳哥,孩子把你吵醒啦?”妻回到床上來,看見我眼睜得大大的,便問我。
“親愛的!”我翻過身去,擁抱著她,在她的耳畔輕輕地問她道:“你看過今天的報紙了嗎?”
“你問這個干嗎?”她說:“看過了。”
“老吳獲得碩士學位和從美國帶回他的新婚太太的消息你看到了?”我問又。
“看到了。柳哥,你問這些干嗎?”經我這一問,妻的睡意完全沒有了,眼睛也睜得大大的。 “
我想問你一句話,請你不要見怪我,你看到老吳獲得碩士學位和帶回他的新婚太太,你有何感想?”
“我還以為什麼大不了的事呢,什麼感想也沒有,那是他們的事和我們無相干。”
“難道你一點也不可惜?”
“可惜什麼呀?”妻子眼睛睜得更圓了。
“要是那時你不改變主意,決定和老吳訂婚,現在你就是碩士太太,你自己也是碩士。今天報紙上刊載的那則飛機場接機新聞,以及報紙上的相片,是你和老吳的了。”
“柳哥,別胡思亂想。我要是羨慕這些,我就不會打消去美國的念頭,我也不會嫁給你了,我不是曾經對你說過,我也和你一樣一見到你就喜歡你了。你呀!我就恨你一直沒有向我表示!現在,我們不是很幸福嗎?有了妮妮,我已經心滿意足了。”說著,妻把我抱得緊緊的,深深地吻我,吻我。於是,四片嘴唇便粘貼在一起了。
外面,微微的南風仍然輕輕地吹拂著大地,一陣陣的夜來香從窗口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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