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柳影著:《 秋夜》

 

秋夜

沿著馬路,我走呀走。

我不是在趕路,也不是晚飯後散步,更不是賞月──雖然天上掛著一輪明月。

我自己也說不清,我要到什麼地方去。

反正,上那兒去都行,只是一千一萬個不愿呆在家里。

家,簡直是活見鬼。

要不是由於這個家,我也不用在這樣一個中秋月圓的夜里,一個人,像瘋子一樣,沿著馬路,無目的地走呀走。

如果是以往──還沒有這個家時,我可以找幾個朋友。邊喝茶,邊賞月,或搓搓麻將。或……。

可是,現在,一切都完了。

家,呆不下去。

朋友,早在有了這個倒霉的家後,都疏遠了。

現在,只有那忽兒長,忽兒短的自己的影子,在路燈的淡光下,搖搖擺擺地伴隨著我。

“老柳,你想結婚,經濟基礎打好了沒有!我是過來人,希望你三思而後行,不要步我後塵呀!”

婚前,朋友們的勸告又襲上腦際。

他們不贊成我結婚,是因為我尚未立業,意思是說,先要有很多錢,婚後才有幸福可言。而我,只不過是一家洋行里的中級職員。

那時的我,不但不把他們的勸告拿來作為借監,反而搬出一大套道理來駁斥他們。

“錢錢錢!我又不是拜金主義者!”我說:“婚姻有無幸福,關鍵在於雙方有沒有真摯的感情。純潔的愛情,是不允許萬惡的金錢摻雜其間的。如果金錢對愛情真的那麼重要,婚後去找也還不遲。”

何況,古人有訓――成家、立業、治國。

等著聽吧。因為這位女朋友,不像那些愛虛榮的女人。

她――啊!叫我怎樣形容呢?她長得――以我當時的眼光看來,簡直是西施再生,仙女見了也要自慚形穢啦!論才干,她是大學畢業生,在大公司里當秘書――其實,這些,還不是使我決心和她結婚的主要原因。

而是――我還記得非常清楚,清楚得仿佛那事情剛剛發生。

那是一個有銀色月光的夜晚,在公園理的長凳上,她依偎著我嬌滴滴地向我吐露心聲道:

“影哥,親愛的``A請你放心,我不像其他女孩子,總希望釣個金龜婿。我之決定要嫁給你,是因為我太愛你了,純粹是愛你這個人。

“如果像一般人所說的,金錢可以培植愛情,那我們結了婚後,還可以去爭取。我們都還年青,我們都在工作,只要我們克勤克儉,將來,我們一定會有自己的房子、汽車……影哥,你認為對嗎?”

啊!她說得多麼中我的心意——我飄飄欲仙。

“親愛的,你說,我們應該有幾個孩子?”兩片紅霞飛上她那嫩白的臉頰,“三個?來男一女?不,獨生女兒會寵壞的,還是來男兩女好。這樣,他們之間才不會妒忌。”

“……”我仿佛已進入仙境。

“我們一定要讓孩子們受最好的教育。親愛的,照目前的情形看,男的最好念醫科和工程,女的學音樂或法律都不壞……

我聽著聽著,一幅美麗的畫面在我眼前展開了。

為了使這幅美麗的畫面早日實現,我打腫臉充胖子和她舉行相當隆重的婚禮。

然而,才渡密月回來不久,那是我下班後沒有準時回家的一個傍晚,她以懷疑的口吻對我說:

“心影,你是不是瞞著我,偷偷地去搓麻將。”

“親愛的,你怎麼啦!我才遲歸一個鐘頭,你就疑心我去打牌了。”

我走過去在她的臉頰上輕輕一吻,“一個鐘頭打不了牌的。”

“在巴士站遇見老王,他叫我陪他喝杯啤酒。”

“我最擔心你的賭癖改不了。”

“為了你,為了這個家,我不會再賭。請你相信我。”說著,我又低下頭去要吻她,但是,她避開了。

“不,我要你發誓,連你以前的那些賭鬼酒鬼賭朋友也要和他們一刀兩斷!”

“那又何必呢,我不賭就是了。以前我打麻將或喝酒都是偶然的,并不像你所說的什麼賭鬼酒鬼呀!”

“不,你一定得發誓!”她非常嚴肅地。

“後,我發誓就是。”

於是,她叫我舉起手!像娃娃學說話似的,她說一句,我念一句。

就這樣,我和所有的朋友斷絕了來往。

一年後,我們的“醫生”誕生了。

“心影,看來你應該把咽戒掉。”

“可是……”

“不要可是了,你的煙癮那麼大,一個月要花去一兩百。戒掉吧!”

“就是因為煙癮大,一下子戒不了……”我簡直在向她哀求。

“從下個月起,我把你抽煙的錢也扣了,你袋子里沒有錢,自然會戒掉。”她說。

她的作法果然生效,我把煙戒掉了。

第三年尾,“音樂家”也出世了。

為了應付“音樂家”的托養費,我到一間私人開的夜校里教書。

“你呀!就只會從教書匠這個沒出息的圈子里打住意。康壯大道你不走,偏去鉆牛角尖。看人家都是大事業方面發展。像你這樣,何年何月才有自己的房子,汽車?”

“教書工作是神圣的,是人類靈魂工程師。有什麼不好?何況這不過是我的副業。”

“那個當教師致富的?”

“你家給我,後悔了?”我也不知怎的,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好呀?我是希望你成大器才好心教你,你反而咬我一口,真是沒出息!”

“結婚前,你就知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了。我辛辛苦苦,把賺來的每一文錢都用在這個家里,你還要苛求什麼?我又不會去搶!”

“誰叫你去搶啦?我是說,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心懷大志應該轟轟烈烈干一些大ˋ事業!不是像你這樣,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

“夫妻,就應該同甘共苦,不是一味地指責丈夫,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憤然地說。

“那是你活該!你想想看,自從嫁給你,你買過一件衣料或什麼東西送給我過沒有?”

“除了你每天給我搭公共汽車和中午飯錢外,我每月的收入不是都交給你了嗎?”

“那些錢只剛夠家用。告訴你,有工作做,要是依靠你,我早就光屁股啦!”

“擔心失業的該是我,我真不敢想象,當我失業時將出現怎樣的局面。

婚前,她對我說的話。婚後,都不知溜到那里去了。婚前,她一開口總是我們這樣,我們那樣。婚後,她再也沒有提到“我們”這兩個字了。

我是男人啦!男人就得負責一切;這是上帝安排好了的。哪有男人開口向女人求援的?

日子在吵吵鬧鬧中滑過去。

不久,第三個孩子也來到了人間。

我不敢想象這孩子將來是位工程師抑或是……?

“喂!現在又多了一個孩子,你給的錢不夠用啦!”

“省點嘛。

“省,告訴你,這個月我在倒貼啦!”

我真想問問她,這個家,她到底有份沒有。即使她真的貼點錢為家用,那也不見得是件了不起的事。

“你得快點想辦法呀!你……”

“別說啦!好,我想辦法就是。”我知道,如果和她論理下去,總是沒完沒了的。

白天工作,晚上教夜校,剩下的就只有睡覺時間了。也許她說得對,我應該心懷大志,應該從大事業方面發展。

沒有本錢的大事業到哪兒去找呢?

我想呀想呀,工作時候想,教書時候想,睡覺時候更想。

然而,還是想不出門路來。

通往大事業的門路還找不到。事情又來了。

“喂!你到底買月餅送給爸媽了嗎?“

“……”

“看你回得這麼早,準沒有送去!”

“……”

“喂!我在問你!你耳朵聾啦?”她指手劃腳地,“早上我不是吩咐過你,下班後買月餅拿去給爸爸媽媽嗎?你到底有買去沒有?”

“我那里來的錢買呀?”我不耐煩地:“爸媽又不缺我們幾個月餅,你哥哥和你大姐會買去的。

“他們送是他們的事。你是女婿,連這點禮節也不懂!還說念過書!”

“你懂,那你為什麼不自己買去?你有的是錢!”我也光火了:“我自己的孩子都吃不起月餅,還管得了別人!”

“你把我父母當外人?好呀!你這沒良心的東西,算是我瞎了眼!”

“你說什麼?”我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說我瞎了眼,嫁給你這個沒良心,沒出息的東西!”她的聲音像雌老虎怒吼一樣。

“婚前,你不是說你一點都不在乎錢嗎?現在你整天整夜和我吵,看不起我,就是因為我沒有那麼多錢!如果我時富翁的話,我真不曉得你還要和我吵什麼?”

“你一輩子也成不了富翁!以前,我還以為你是個有志氣的人,誰知連一個家你都養不起。”她睥視地:“還學人家娶老婆生孩子。真不要臉,不要臉!”

“你是你甘愿嫁給我,我又沒有強迫你!”我也大聲地。

“好呀!姓柳的,我是女人,吃虧的是我,你現在可以說風涼話了是不是?我跟你拼了!”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沖過來。於是,我們便扭成一團……。

我好不容易才掙脫她,從家里跑出來。沿著馬路,無目的地走呀走。

現在,我才真真體會到婚前朋友們對我說的話是金玉良言。

錢,真是不快缺少的東西呀!

又有人說,愛情好比樹苗,金錢就是水,沒有金錢培植的愛情,就像沒有水灌溉的樹苗一樣,不會開花結果的。這比例又是何等恰當啊!

叭叭叭!一輛流線型的大轎車從那邊駛過來,差點把我撞倒。

“喂!過馬路怎麼不先看車呀!咦,老柳,是你?”

當我從驚嚇中鎮定過來時,我才看清駕車的原來是老鄧。

“簡直把我嚇壞了。”他打開車門,走下車來:“老柳,你要上哪兒去?來,我送你去。”

“……”我默默地隨他上了車。

“你近來好嗎?”他邊駕車邊說,“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好像是你結婚那天。”

“還……好。”我說。

“幾個孩子了?”

“三個。”我說:“你呢?”

“五個。”他轉過頭來,“你到底要上哪兒去?”

“我……”我搖搖頭。

“你好像心事重重似的。我們找個地方喝杯茶,聊聊,好嗎?”

“……”我不表同意,也不推卻。

他帶我到魯實他尼旅社內的咖啡室里來。婚後,我就沒有進過這樣的咖啡室。

老鄧是我的同學。在念書時期,他就有汽車駕著上學了。

離開學校後,他在父親的大公司里當總經理。

他父親去世後,他的事業更是一日千里。現在,他已是個很有名望的事業家了。

“婚後生活怎樣,你太太好嗎?”他邊攪咖啡邊問我。

“還……好。”我淡淡一笑。

“有什麼心事,說來聽聽,也許我可以幫你的忙。”

“沒,沒什麼,只是最近工作忙些,有點累。”我呷了口咖啡,問他:“你太太好嗎?”

“怎麼你不知道?沒聽別人說過?”

“知道什麼?”

“我們離婚了。”

“離婚?別開玩笑了。”我不信地,“你們結婚時,大家都說你們是最相稱的一對,門當戶對,郎才女貌……。”

“別說那些了。”他打斷了我的話,“我以前好像聽你說過,純潔的愛情是不需要金錢的培植的。”他注視著我,“我現在才體會到這句話的正確性。”

“難道說,你離婚是真的?”

“老柳,我幾時說過謊話?”

“離婚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定是你在外……”我忽然把話咽回去。因為,我發覺我問得太多了。

“怎麼啦?說下去呀!”

“對不起,我,我不該問那麼多。”

“老柳,我們是老朋友啦。雖然這機年疏遠些。但是,記得在校時,我們是無所不談的,從來就不把話悶在心里。”他說,“你一定以為我在外邊和別的女人鬼混,太太和我鬧翻,最後離婚。是不?”

“……”我點點頭。

“剛剛相反。其實,關於我和太太離婚這件事,很多人曉得,已不是什麼秘密了。講給你聽也無妨。”

“女人心海底針,真是他媽的難測婦人心!”他氣憤地又說:“其實是她拋棄我!”

“關於這件事,她走後,我曾經徹底檢討過。她嫁給我,在物質享受上,我敢夸是最高級的。我問心無愧,我所能做到的,都做了。我們有三輛轎車,兩個車夫,六個傭人給她使喚。洋房占地兩萊大。一個月給她五萬三千塊錢作為家里的膳食費。

“精神上,我對她百依百順。前年才帶她到歐美各國去旅行,平時,除了一些必要的應酬外,我總是準時回家。連看電影時都是由她選擇片子。

“老柳。你說,她為什麼離開我?”說吧,他一大口地把杯中的咖啡喝盡。

“對了,我必須先把她離開我的經過講給你聽。

“事情是這樣的……去年,她的最小的妹妹從美國學成歸來。她的媽媽非常關心她妹妹的終身大事。於是托親友們介紹男朋友給她妹妹。

結果,有一位叫宋猜的男子,被她妹妹選中了。開始時,她妹妹總是叫她陪去和那個叫宋猜的家伙會面。誰知,那家伙喜歡的是我太太。

“這件事,起初我當然不曉得。等到我發覺時,事情已發展到不可收拾了。真他媽的連自己的妹妹喜歡的男人也要搶!

“不過,當我氣憤過後,冷靜的想一想時,也許是她一時失去理智,上了那家伙的當。又何況我們是多年夫妻,孩子那麼多。所以,我寬恕了她。

“為了徹底挽救這件事,在那段時間內,我停止到公司去辦公。整天陪伴著她。

“然而,誰知我這樣做,反而得到了相反的效果;她沒有機會去和她的情夫幽會,便像瘋子一樣,整天整夜吵著要和我離婚。

“女人呀!真是太可怕了,當她翻臉時簡直比毒蛇還毒!

“無論是我或她自己的父母怎樣規勸,她都不聽。她竟說,如果我不答應和她離婚,她要把我和孩子都殺光,然後自殺……”

說著說著,他漸漸低下頭去。

這時,我們都默默地坐著。我忽然想起,是不是他生理上有毛病,不能滿足太太的性慾。

“你,你的生理上沒問題吧!”我吞吞吐吐地說。

“你懷疑我性無能。”他抬起頭來,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我的性能非常正常。當然,我不能像那些專門撬人家墻腳的小白臉那樣。我們是夫妻呀!”

“……”聽了他的話,我忽然覺得我還是個幸運者。因為我的太太還未向我提出離婚的要求呀!但是,鬼知道今天以後的事?

“老柳,在校時,你是有名的理論家。你說說給我聽,她為什麼拋棄我投那叫宋猜的懷抱?因為,依我看來,論金錢,論名譽地位,論才貌,那家伙都不如我。”

“這個,這個?”我想呀想呀,絞盡腦汁還是找不著答案。最後,我說:“這個,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我說,她自己也不曉得,”她說:“因為我曾經問過她千萬次,她也答不上來。”

從咖啡室里出來,到處是月光,秋風微微地吹拂著。

“我送你回去吧。”他說。

“不,謝謝你,我今晚是特地出來賞月的。”我說。

“你真幸福,哦,別忘了代我向你太太問好。”說著,他駕車走了。

我仍然走呀走。

我忽然發覺我是往回家的路上走。

不回家,我能上哪兒去呢?

我的袋子里一文謙都沒有呀!

現在,我所擔心的是,她,我的太太會不會開門讓我進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