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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華各家文選 > 曾心著:《
親家》
親家
每次,帶著妻和孩子們到拉儂去探望岳母,在回返曼谷途經離拉儂不遠德這個臨合得小村落時,我都要停留一下;哪怕是片刻也好。
“爸爸,每次經過這里時,你都要叫車子停下,然後到這河邊來,這里有什麼好看呀?”每次我的女兒小蘭,總要跟着我到河邊來,好奇地問我,今天又不例外,她說﹕“自從蘭懂事以來,我們經過這里時,爸爸你都是這樣的。”
以往,當她這樣問我時,我都是胡亂地指着那潺潺的流水,或指着河兩岸蓊蓊蔥蔥的樹木對她說﹕
“小蘭,你看,那綠的山,倒映在河里,把河水都染綠了;還有河兩岸的高腳屋,屋前的獨木舟……這不是一幅很美麗的自然風景畫嗎?”
然而,現在我再也不能這樣回答她了;小蘭已經不是小孩了,她已經是個廿多歲的大姑娘了,而且已有了男朋友,正在談戀愛啦!要不是在我們臨走時她的男朋友工作的那家公司忽然有重要任務要他去辦理,他也跟着我們一起到拉儂來了呢!
“爸爸,你一向在騙我,你到這里來一定不是為了欣賞這里的風景,這里根本沒有什麼好看的。”兩只水汪江的大眼睛一直注視着我。她說:“爸爸,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一定在這里有過一段:”她忽然把話兒咽回去
天呀!這可使我這位做父親的感到不安了。女兒想到什麼問題上去呀?於是我裝作很嚴肅地問她:
“爸爸心里明白。”她掉過頭去。
我本想再問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但妻和小明已等得不耐煩;他們從車子那邊把聲音送到河邊來,在催我們上車了。
上了車,我忽然注意到小蘭沒有先前那麼開朗了。難道她在誤會我?把我想到那里去了?
為了打破僵局,為了把事情弄明白;我溫和地對小蘭說﹕
“小蘭,你剛才對爸爸說的話,怎麼不把它說完呀?你心內在想什麼?”
“……” 她望了我一眼,半晌,勉強地笑了笑,說:“爸爸,沒有什麼,別把它放在心里,蘭是說著玩的。”
然而,我還是看得出她心中有疑問。
“你們父女談了些什麼啦?”妻看看我,又望望小蘭,好奇地問。
“你問小蘭。”我說。
“媽,我向爸爸開玩笑,爸爸卻當真的要追問到底,我已記不起我說了些什麼了。”小蘭是在撒謊。
既然她不肯講,做爸爸的當然不能太勉強女兒。
於是,我們都靜靜地坐著,讓車子載着我們的心事,沿著蜿蜒的山路駛前方。
到尖噴後 我們照例改乘南來的火車北上。
火車上的乘客很少,除了我們四個人外,只有三兩對夫婦座子車廂的另一頭。
不知怎的?聽了那有節奏的火車奔跑聲,我的心兒呀!更加紊亂了!難道是為了女兒的一句話語,使我變成這個模樣兒?
“小蘭,過來,坐到爸爸旁邊來。”
“……”
小蘭照辦了,她永遠是那麼聽話。只是,他今天為什麼忽然間只把話說了一半,任我怎樣問,她也不愿把話兒說完呢?如果我今天再不把我到河邊去的謎底揭開,她一定會胡思亂想;因為人總是懷著好奇心。
為了不使女兒純潔的心靈上蒙上一層陰影;為了我這位做父親的不把事情說明白而感到不安;我指著坐在對面的妻對小蘭聽﹕
“小蘭,你為什麼不問你媽看,看你為什麼爸爸要在那個村落停留一下。”
“我還以為是什麼事。還是那件事。你呀!看你一輩子也忘不了那件事了。”
妻白了我一眼。但是,驀地,她又換了口氣說﹕“其實,要是我是當事人,我也會有那種感受。你是當事人。”
是的,妻說得對,還是由我來講這件事比較適當。雖然妻知道這件事。但是,當事人是我呀!於是,我說﹕
“那是廿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爸爸才廿一歲,是新加坡華僑,新加坡淪陷後,不用說最先遭殃的當然是我們中國人,女的被抓去當日本軍妓,男的被抓去當炮灰做苦工。爸爸也不能僥幸,被日本兵抓到一艘運輸船上去當搬運工人。
“那時,印度尼西亞、緬甸……東南亞一帶都被日本占領了。
“因而,爸爸在這艘船,要經常航行於這幾個國家之間,最可恨的是,每到一個地方,日本兵部都不準我們上岸,看守得非常嚴。所以我門總是無法逃脫日軍的魔掌!盟軍的飛機又轟炸得緊!我們隨時都有死亡的危險。
“後來,這艘船終於從緬甸的仰光載貨物到剛才爸爸站著看的那條河里來。因為那時日軍從各個地方抓人載到這里來挖那條河,說是要把它挖成軍港。為了挖那條河,不知死了多少人!
“其實,在緬甸的仰光時,爸爸和其他被抓到船上來的幾個人就想逃上岸了。但沒有逃成,到這里後,如果我們再不冒險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了,於是,我們幾個人,商量好集體逃跑,誰幸運,誰就保住生命。
“那是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我們悄悄地把那兩個守兵干掉,!
“不幸得很,當我們剛下小船時,被其他的日本兵發覺了。於是他們便向我們開槍,我們只好跳下水里去,可是,他們有探海燈。剎那間,整個河面都亮起來了。機關槍不斷地響著,爸爸雖然受了傷,但爸爸還能游,也不知哪來的氣力,游呀游呀!結果,給爸爸游到岸邊來。一上岸,爸爸知道如果不拼命奔跑,還是會被日本兵抓回去槍斃的!因為我們殺了他們兩個!然而,爸爸已是個受了傷的人啦!再也跑不動了,這時,快艇的馬達聲響了,準是日本兵要上岸來搜查了。如果爸再不找個地方躲避起來,日本兵一定會發現爸爸的。
“爸爸忽然發現最靠近爸爸的一間屋子里的燈光亮著,有人從門里伸出頭來。於是爸爸不顧一切地,使盡全身氣力爬過去,一進門,爸爸再也支持不下去了;爸爸只用兩句簡短的英語哀求道:
“請,救,救……我……”便昏迷過去了。
“當爸爸蘇醒過來時,那已是第二天中午了。
““不要怕,事情已經過去了。他們不會再來搜查了。”是很不流利的英語。
“爸爸一定神,才看清楚對爸爸說話的人;他的皮膚褐黑,頭發有點 卷,他的年紀稍微比爸爸大幾歲。
“謝謝,多謝。”爸爸掙扎著想起來,但是,稍微一動,全身就疼痛得狠厲害。原來爸爸的傷勢很不輕,只是子彈沒有打中要害罷了。
“別動,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好的。他安慰爸爸﹕“等到你的傷好後,我帶你到另外一個有很多中國人居住的地方去,到了那邊,就完全安全了。
“其他的人呢?”爸爸有氣無力地問他:“我是說,其他和我同時逃跑的人怎麼樣了?”
“據說都被打死了。”他說:“你是唯一余生者。”
“聽到其他共患難的伙伴都死了,爸爸悲痛萬分,然而,除了悲痛外,爸爸能做些什麼呢?
“從談話中,爸爸得知爸爸的這位救命恩人是泰國人,名叫乃白榕,是位公務員,他的老家在曼谷,他被派到這里來管理稅務;已結了婚。因為妻子剛生孩子,所以沒有帶到這里來,他說,他恨透了日本兵,因為他們根本不把人當人看待!
“爸爸在乃白榕家里住了兩個星期左右,每天都是由他替爸爸敷藥,從外面買飯拿回來給爸爸吃。
“當爸爸的傷勢好後;那是一個漆黑的夜里,他預先雇好了一個車子,親自送爸爸到離拉儂約五基羅路的一座錫礦場去,就是你外婆家附近那座。因為那里有許多中國人,礦場也正需要人。……”
說到這里,我歇了一歇,望了望妻一樣眼。
“後來呢?”小蘭迫不及待地問。
“後來,後來?”我想了想:“後來怎樣,你問你媽媽好了,接下去,你媽知道得很清楚。”
“不,爸爸,我要你說下去。”小蘭催促我。
“你就講下去吧。故事講一半,多掃興!”妻骨嘟着嘴說。
“爸爸。在錫場找到了工作。”我又歇了歇,“後來,後來便認識了你媽,那時候你媽一句中國話也不懂……”
“那麼,怎麼會結婚呢?”小蘭的蘋果臉忽然紅了起來。
“這個,這個?”我猶豫了一會,說:“愛情這東西,有時是不用言語表達的。”
“但是,媽媽是泰國人,怎麼會說得一口流利的中國話?”小蘭又問。
“和平後,那時你剛出世不久,爸爸帶你和你媽媽到新加坡去,本來是打算在那邊安居下來的,但住了兩年後,你媽太想念外婆,太想念泰國了,所以便回泰國來。你媽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是由於你媽經常和爸爸講,尤其是住在新加坡期間,所接觸的都是中國人,每天都要說。半晌,我以嚴肅的口氣,又說:”小蘭,爸爸要告訴你的,不是爸爸和你媽的戀愛史,爸爸要告訴你的是隱藏在爸爸內心的痛苦;那位救爸爸的乃白榕伯伯,自從那次送爸爸到礦場去後,爸爸再也見不到他了。因為當時爸爸膽子太小了,總不敢去找他。等到和平才去看他,他已不知搬到什麼地方去了。雖然經過多方面打聽,但始終打聽不出來。後來搬到新加坡去,回來時,更打聽不出來了。這是爸爸最遺憾的一件事。以前還不覺得怎樣,可是。年歲越增加,越發覺良心過意不去,更覺得這樣的人很可貴,唉!即使在馬路上碰見,也認不得啦!事已隔二十多年,你都長得這麼大了……”
說着,說着,不知不覺地,火車已駛進華南峰火車站了。
“……”小蘭漸漸地把頭低下去。我發現兩顆晶瑩的眼淚在她那圓大的眼眶里滾動着。半晌,她嗚咽地說:“爸爸,蘭,蘭誤會了爸爸,蘭以為爸爸經常到那條河邊去,神情又顯得那麼悲傷,蘭以為,以為爸爸在那里,和另外一個女人有過一段情,後來那個女人投那條自殺了,因為小說里常有這樣的事,蘭,蘭對不起爸爸……”
“爸爸了解你,所以爸爸才把這件事告訴你。有時,友誼比愛情還有更偉大,可貴;如果不是過來人,是不會體會到的。”我輕輕地拍了拍小蘭的肩膀,“火車到啦!準備下車吧!”
小蘭抬起頭來,拭去眼中的淚水,把頭伸出車窗去張望;忽然,她用泰語嚷道:
“偉乃,在這里!”
不一會,偉乃氣喘喘地跑上車來,合十向我和妻拜了拜說:
“叔叔,叔母。”
“……”我笑笑地向他點點頭,”
“偉乃,快過來幫我提東西。”小蘭的蘋果臉又開朗了,“你來多久了?”
“來一會了,”偉乃也滿面春風地,“你外婆好嗎?”
“很好,謝謝你。”小蘭說:“我把我們倆的事告訴她老人家聽後,她很高興,她很想見你呢!”
“要不是你臨走時,公司里忽然有重要任務,我早就和你一起到拉儂去拜訪她老人家了。明年,無論如何明年我都得去。”偉乃很惋惜地說。
“我們走吧,有話到家里去談。”我說。
走出車站,我們叫了一輛的士把我們載回家去。
回到家,我把妻叫到一邊,悄悄地對她說:
“親愛的,這次我們從媽那里帶來那麼多芒果,你去叫小蘭拿一些給偉乃,他好拿回家去給他父母吃。”
“……”妻會心地微笑了一陣,說:“那麼說,你是同意小蘭和偉乃來往?”
“他們倆不是經常在一起嗎?”我說:“要是我不同意,我早就阻止他們了,還等到現在。”
“偉乃是泰國人,他不會說中國話,你不會見怪吧?”妻有所疑慮地。
“你和我不是相處得很好嗎?”我調皮地:“我們倆的感情,難道會比一些同種族的夫妻差?”
“既然你已同意他們倆,我也就放心了。”妻滿懷高興地:“我去挑選一些大的,好叫小蘭拿給偉乃。”
“親愛的,等一等,我還有話對你說。”我把妻子叫住,我說:“他們倆來往也有一段時間了。你做母親的最好問一問小蘭,問看他們倆的感情發展到什麼程度了,如果雙方都沒有什麼可考慮的,最好是先定了親,要不然,一男一女,變成雙進,日子久了人家會說閑話。”
“好,好,今晚我就問小蘭。”妻仿佛年青了許多歲似的,高高興興地挑選芒果去了。
夜里,妻終於在枕邊向我報告,她說:
“他們倆早就有像你一樣的想法了,只是不知要怎樣向你說。小蘭剛才告訴我說,偉乃的意思是叫他父母和我們見面,順便談談他們倆的婚事,問你這樣好不好?”
“好。”我說:“反正遲早都要見面的,最好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大家一起吃飯,談談這件事。”
“我這個做母親的呀!卻變成媒人婆了。”妻縹了我一月眼,但她的嘴卻樂得合不攏來。
男方一曉得我同意雙方家長見面這家件事後,很快地,他們便選擇好見面的時間和地點。
這一次。當我和妻還有小蘭到這家酒樓的特別餐房里來時,偉乃和他的雙親已在那里等著我們了。
“這是家父、家母。”偉乃替我們介紹:“這位是柳叔。瑪妮的雙親。”
經過一番見面禮後,我們便坐了下來。
偉乃的父親坐在我對面,我注視著他,端詳了好久,怪!這張臉好像在那里見過?
“柳先生。”偉乃的父親和藹地:“我們能有這個機會認識柳先生和太太,我們……”
“你?”我忽然叫了起來;因為,他一開口,二十年前的那張臉剎那間掠入了我的記憶里。我霍地站了起來,以顫抖的聲調叫道:“你,你是乃白榕?”
座上的人都眼瞪口呆望著我。”
“請告訴我,你是不是乃白榕?”
“?……”他張著口,呆望著我
“家父的名字叫白榕。”偉乃說。
“坤白榕,”我的泰語說得不好,二來為了要促及他的記憶力,我用英語對他說:“白榕先生,你還記得我嗎?”
“?……”他仍然正睜大著眼睛,端詳著我,良久良久的,最後,他搖搖頭說:“非常抱歉,我,我記不起來了。”
“爸爸,難道說,偉乃的爸爸就是你在火車上講給我聽的白榕伯伯?”小蘭也睜大了眼睛。
“是,一定是!”我興奮得又大聲叫道:“白榕先生,你還記得二十年前得一個晚上,在離拉儂不遠的一個村落里,有一個被日本兵打死傷的人爬進了你的家,你救了他,這樣一件事嗎?”
“你?”乃白榕也驀地立起身來:“難道你就是……?”
“對了!”我跑過去,緊握著他的手:“我就是那位受傷者,二十多年來,我一直沒有忘記過這件事,沒有忘記過你這位救命恩人,我,我……”我高興得滴下熱淚,話卻因興奮過度而被哽在喉嚨里了。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我早已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凈了。”他也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他說:“真沒想到我們會在二十年後的今天見面,更沒想到我們會成為親家……哦!我這樣說,你大概不會反對吧?”
“那還用問……“我激動得張開雙臂擁抱著他。
良久良久,我們才鎮定下來。
這時,酒菜以上來了。
他,乃白榕,我的救命恩人,舉起杯,以非常悅耳動聽的泰語說:
“來,我們大家來為我和柳先生重逢,為我們子女了幸福,乾杯!”
“猜唷!”
“猜唷!”
“猜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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