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柳影著:《 探親


探親

十多年了,我沒有到這地方來。

這里,依然是――

藍色的天,

綠色的海;

蒼翠的島嶼,

雪白的沙灘;

沒有店鋪,沒有街道。

如果有變化,那是――

原以阿答葉子搭起的高腳屋,

有些已換上鉛片和木版。

還有三三兩兩的長尾船,

嘟嘟嘟地泛蕩在白色的浪花上。

――這就是我生長的地方。

那年,我離開這里,是由於討厭?是由於祖父和父親相繼去世?抑或是由於讀了幾年書?自以為了不起,就跑到大都市里去趕時髦?

――我現在已說不上來了。

這次,要不是舅父去世,母親再三叫我帶她來給死去的舅父送葬,我也許還不會到這里來。

到這里後,我才忽然想起,我還有同宗親戚,住在附近的另外一座島上。

“媽,我們既然來了,我們應該去看秀蘭姐姐和春平哥哥一下。”舅父安葬後的第二天清晨,我對母親說。

“這個,這個?”母親猶豫了一陣,轉臉向著正在補魚網的舅母:“他們的情況怎樣了?”

“你是說秀蘭他們?”舅母手中的梭子停止在網間穿插了;她仰著臉,望了望母親,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息:“唉!凄慘極了,春平的雙眼都瞎了。”

“瞎了!”不約而同地,我和母親像觸電般地愣住了。良久良久的,母親才口吃似地說:“他,他的眼睛怎麼會瞎?”

“我也不大清楚,總離不開生活苦,工作累吧。”舅母說:“他們還是住在那座荒島上。春平眼睛瞎,是從海人那里知道的。”

“聽說春平的哥哥春照,現在在普吉那邊發了財。難道沒有幫助他弟弟?”母親問。

“春照那里會幫他。春照恨死他了。春照是因他才離開這里的。不過,壞事反而變成了好事。要不然,春照也許不會發財。”舅母又低下頭去補她的漁網:“話又說回來,春平的個性那麼強,他那肯接受他哥哥的幫助。”

“他們後來還有孩子嗎?”母親又問。

“沒有,就只有那個叫什麼大牛的。看樣子,這一帶的人是不會把女兒嫁給他的。”

“唉!”母親深深地在嘆息,“真是一失足成為千古恨啊!”

“媽,我們現在就去看他們。”我說“因為明天我們要回曼谷去了。”

“……”母親嘴唇活動了幾下,彷佛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最後,她向我搖搖頭。

“事已隔二十多年,我們也該原諒他們了。”我不知是真的已原諒他們,還是一時好奇,才要去看他們?

“你,你想去看他們,我現在已不反對你了。”母親為難地,“我,我還是不去的好。”

母親不愿去,我也就不再勉強她老人家。

我雖然離開這里已十多年。但是,這一帶的大大小小島嶼,對我來說,還是很熟悉的。

於是,我便鴐著舅母的那只長尾船,向秀蘭姐姐和春平哥哥居住的那座荒島駛去。

秀蘭姐姐比我大六歲。她是我伯父的女兒。聽說,伯母因生她時難產而死去。不久,伯父又在一次出海打魚時,遇上大風浪,船沉而找不到屍體。因而,秀蘭姐姐是由祖父撫養長大的。

那時,爸媽和我也和祖父住在一起。

我們所居住的這座島嶼,離拉儂約有十多海里。島上的居民,大部份是馬來人,也有一些海人,中國人卻寥寥無幾,都是捕魚為生。捕到的魚,當然是運到拉儂去賣了。

這里的女人們除了做家務和織補漁網外,潮退後,大家都提著籃子和鐵耙,到沙泥混雜的海灘那里去挖蚌,螺的一類東西。

在我的記憶中,秀蘭姐姐不僅是個挖蚌和織補漁網能手,而且是個長得非常美麗的姑娘。

然而,這位能干和美麗的姑娘啊!卻做出了一件使人不可饒恕的事!

那是她十八歲那年的一個夜里,她突然失了蹤。

起初,大家都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直到失蹤後的第三天傍晚,父親才查出事情的真相。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正下著大雨,父親被雨淋得像只落湯雞,一進門便對正在為這件事憂愁和焦急的祖父說﹕

“已查出來了,她跟春平私奔。”

“跟春平?”祖父的臉頓時變得紅紅的,耳朵下面的青筋也浮起來了。聲音像打雷似的:“為什麼偏偏是春平!要是跟這里的任何一個馬來人,或是海人,我都不說什麼!”

我那時雖然才十二歲。但是,我已懂得私奔是怎麼一回事了。我所不明白的是為什麼祖父說秀蘭姐姐跟海人,要比跟春平哥哥去好。海人整年都不穿衣,只圍著一條從不洗滌的沙籠,也不洗淡水澡,皮膚裂裂的像松樹皮一樣。他們身上又有一種難聞的味道。春平哥哥卻長得那麼英俊,劃起船來像飛一樣。

“你馬上給我去叫永安和他的老婆來!”祖父仍然在咆哮。

父親又冒著雨出去。

“公公,你千萬不要生這麼大的氣呀,等一下把身體氣壞了。我們好好地想一想,也許還有辦法可以挽救。”母親戰戰兢兢地在勸祖父。

“簡直比畜牲還不如!”。祖父仍然是氣呼呼地:“家門不幸呀!”

不一會,永安伯伯和伯母來了。

“畜牲!畜牲!”永安伯父怒容滿臉地跨進門來,“我去把那畜牲宰了!”

“他們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來!”永安伯母眼圈紅紅的,“平時也看不出他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呀!”

“你們認為該怎麼辦?”祖父很嚴肅地:“如果是在唐山,不打死也得趕出祠堂!”

“這里不是唐山,打死是要償命的。先不要把事情張揚出去,”不知是否父親被雨淋的緣故,只有他沒有那麼激動,“我們去找他們,好好向他們解釋,把他們分開去,也許還可以挽救。”

“這倒是個好辦法。”母親馬上附和,她想了想,又說:“把秀蘭帶到我姐姐那里去住一個時期,日子一長,也許他們會慢慢淡下去。”

“你有查出他們現在住在什麼地方嗎?”祖父問父親。

“在那座荒島上。”父親說。

“我們現在就找他們去!”祖父說。

母親向門口走去,望了望外面,說:“現在天都黑了,雨又下得那麼大,還是天亮了才去吧。”

“天塌下來也得馬上去!”祖父厲聲道,“這事不能拖延!

於是,祖父,父親,永安伯伯便冒著風雨,消失在黑暗中。

他們一走,永安伯母便放聲哭了起來:

“二嬸,如果他們不分開,往後我還有什麼面目見人?”

“我們不都一樣嗎?只要他們能把秀蘭找回來,把她帶到我姐姐那邊去住。事情也許會好轉。”母親的眼睛也是紅紅濕濕的。

“說起來,我們做大人的也有責任。”伯母嗚嗚咽咽地:“二嬸,你想想看,我們從小就沒念過書,我們又從來不曾教過他們關於我們唐人的禮教。”

“我們誰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呀!”母親說:“唉!這里的唐人也實在太少了。”

不一會,永安伯母便哭哭啼啼地走了。

永安伯母走後,我便問母親,為什麼祖父說如果秀蘭姐姐跟海人去要比跟春平哥哥去好!

“孩子,秀蘭姐姐不能和春平哥哥結婚。因為春平哥哥和我們還很親,春平哥哥的公公和我們的公公是同胞兄弟。不要說是這樣的關系,就是同姓,我們唐人也不結婚呢!母親把我拉到她的懷里去:“影兒,你現在明白了?”

“……”我點點頭,但又搖搖頭:“我還是不懂。”

“是的,這樣的事不是一說就會明白的。”母親說:“媽已跟你爸爸說過了,過年後,媽要帶你到你姨媽那里去,讓你姨母那里去。讓你讀點書,讀了書後,你就懂得了。”

我聽了很高興。姨母的家我去過幾次,在拉儂市區里。

我不知道祖父他們怎樣說服秀蘭姐姐。第二天清早醒來時,秀蘭姐姐已回來在家里了。

吃過早飯,母親便叫父親劃船送她和秀蘭姐姐到拉儂去。

當母親從姨母那里回來時,大家都松了一口氣,說秀蘭姐姐已明白過來了。

只是春平哥哥還住在那座荒島上。永安伯伯,伯母,還有春照哥哥都到那里去叫過他,他都不肯回來,是因為他沒有臉見人。

不久,我也就把這件事忘了。

直到有一天,那是三個月以後吧,姨母忽然到島上來。那時男人們都出海打魚去了。

“她是什麼時候走的?”母親聽完姨母悄悄地在她耳邊說的話後,問姨母。

“昨晚,早上起來才知道。”

“這可沒法子挽救了。”母親臉色變得很蒼白。

“要不是為了我猜的那件事,我看她是不會走的。”姨母說。

“她會不會到別的地方去呢?”母親疑惑地。

“這個,要到春平那里去看才知道。”

“要是真的有,”母親想了想,屆指數了數,“也有三個月了。”

“他們打魚回來,你要叫他們趕快到春平那里去查看。找到找不到都要給我送個訊呀!我擔心死了,”姨母說完便匆匆地走了。

第二天,當父親回來說秀蘭姐姐確實是在春平哥哥那里,而且已懷著三個月身孕時,一家人都像啞巴一樣,一句話都沒有說。

從那個時候起,我再也沒有見到秀蘭姐姐和春平哥哥了――

想著想著,船忽然擱淺了。

荒島到了。

一間用亞答葉子蓋成的像草寮一樣的小屋,座落在沙灘和樹林連接的地方;屋子的周圍種著好些椰樹。

一個赤著上身,骨瘦如柴,皮膚乾黑的男人,坐在椰樹底下織漁網。

當我走近他時。他問道:

“蘭,你回來了?”

這就是當年英俊的春平哥哥嗎?不是他,又是誰呢!因為,據說,在這座荒島上,除了他們外,就沒有第二家人了。

我該怎樣稱呼他呢?該對他說些什麼呢?我來找他們,為了什麼呢?――是憐憫?是思念?是好奇?”

“大牛?”他又問。

“……

“你成啞巴了嗎?”他彷佛光火了, 你是誰?怎麼不說話呀!”

“我,我…”我的喉嚨發乾,聲音顫抖:“春平哥哥,我,我是心影,你,你還記得我嗎?”

“心影?”他呆了一會,說:“你是曼谷人,大城市里的人,對嗎?”

不知怎的,見到了他,我忽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戰戰兢兢的。最後,我說:“秀蘭姐姐呢?她好嗎?”

“如果你不馬上走,你會見到她的。她去挖蚌。“他說:“我要問你,你為什麼要到這里來?”

“我,我,我來看你們。”我在流冷汗。

“來看我們?為什麼?好奇?”

“我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是想見見你們。”

“這也許是真的。”他忽然若有所思地:“聽說你後來讀了很多書。”

“讀了一點。”我說:“那應該感謝我的姨母,姨丈。”

“我有一個問題在腦子里,一直想不通。雖然這問題早已用不著了。但是,我還是很想知道。”他雖然看不見我,他還是向前移動了一下:“你是讀書人,想來,你一定能解答我的問題吧。”

“你說吧!如果我能解答,我一定解答。”

“於是,他毫不掩蓋,毫不保留地把他和秀蘭姐姐的事講給我聽。末了,他說:

“在我們私奔之前,我們根本不曉得有人定下我們不能成為夫婦的條律。當我們曉得有這個條律,而且已感到後悔時,我們已有了孩子。現在我要問你:當我們有了孩子後,應該怎麼辦?雙雙自殺,連孩子在內?各走各的,讓女的去養孩子,男的不必負重任?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叫女的去嫁給別人?還是像我們目前這樣把孩子養下來,和所有的親戚朋友斷絕關系,讓千千萬萬的人唾罵我們是畜牲?”

“……”我的頭昏昏的,彷佛在發高燒。

“讀書的人,請回答我呀!”

“我,春平哥哥,請原諒我,我,我實在答不出來。”我幾乎是在哀求。

“好吧,你答不上來,我不怪你。不過,要是你碰上這樣的事呢?你將怎麼辦?”他又向前移動一下。

“我,我……”

他側耳聆聽,久久不見我回答,於是他說: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你一定不會碰到這種事。讓我來告訴你吧,你之所以不會碰到這樣的事,那是因為有我的事例在先;因為你到過好些地方,見過世面,讀過書。對不對?”

我簡直像個沒有準備功課的小學生,忽然間被老師提問一樣,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好吧,既然你不喜歡談這個問題,我們就不再提它好了。”他換了話題,問:“你媽好嗎?”

“還好,謝謝你。”

“就在這時,一個頭戴笠帽,手挽籃子的婦人從沙灘那邊慢慢地挨過來。當她走近時,我才看清她的臉,那是一張布滿縐紋,顴骨高高凸著,兩個眼圈陷得深深的臉,她身上的紗籠補得密密麻麻的,都是灰色的泥漿。

“秀蘭姐姐……”

“……”兩只無神的眼睛瞥了我一下,默默地向屋子那邊走去。

“秀蘭,你回來是吧?”春平哥哥側著耳,大聲地問。

“……”她把籃子放下,脫去笠帽,動作是那麼慢吞吞的。

“心影弟弟來看你,你怎麼不過來呀!”

她走過來了,仍然是那麼慢吞吞的。

“秀蘭姐姐,你好?”

“……”她望了我一下,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來。

本來我還想問她,他們的孩子上哪兒去,怎麼看不見。因為我很想見見他們的孩子,看看他是否像人家所說的,同血統結婚生下來的孩子,都是不健全的。然而,看到目前這種情景,我那里敢開口?

這時,除了那漲潮和海風拂掠著椰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外,是那麼寂靜的、

我想,該是我離開這里的時候了。因為,我已深深地感覺到,我的到來,只會使他們回想過去,增加他們內心的疾痛罷了。

我站了起來。

在這臨走之前,我該對他們說些什麼呢?拿錢送給他們,以表同情之心嗎?

“秀蘭姐姐,春平哥哥,我,我要回去了。”除了這句話外,我想不出更適合的話了――難道要向他們祝福?

“我,我……”她,秀蘭姐,忽然以嘶啞的聲音,說:“我感謝你來看我們。你,你是二十多年了,第一個來看我們的親人……”

我發現兩顆晶瑩的淚珠,在她那凹進去的眼眶里滾動著。

終於,我默默地走了。

依然是藍色的天,綠色的海。

船兒嘟嘟嘟地在白色的浪花上顛簸著。

我回過頭去,那座荒島漸漸在縮小著縮小著。

島遠了。

然而,住在那島上的人的聲音,仍然在我的耳鼓里響著:

“讀書人,回答我的問題呀!”

“要是你碰上這樣的問題,你將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