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老羊,杨玲著:《淡如水》


目錄
(代序)幽默的老羊 聰慧的楊玲
──文藝圈父女同壇 金沙
老羊
碑石
遺愛在人間
小梅
喜遇“笨蛋”林萬里
舊歌濃情
雨中艱險的山路
溪頭森林抒懷
小夜鶯
投入大自然懷抱
“老舍茶館”和《茶館》
蜜花使君子
劉海粟懷揣傅雷一封信
從“諸葛亮用人之道”學做人
水與酒
曲成淚濺《賣花詞》
五彩繽紛詩意濃
──讀《雞足山下風雨雪》後隨談
《飛天》飛出新天
──讀鍾子美的科幻微型小說《飛天》
在室內舞弄槍棒難
何物“幽默”
幽默與分寸
────……───
(附錄)藝術良心 幽默傳人
策劃訪談 / 林煥彰 受訪 / 老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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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楊玲
此情只待成追憶
飄零
死里逃生
留“金”相贈
卿本佳人
推銷員
那年的雨季特別長
──追憶泰華年輕詩人李維羅
不打不相識
兄侯
《泰華文學》五周年
奇石館中
另類情書
另類賞月
我是幸運的
楊玲就楊玲吧
作協的星期天
九皇盛會
我家的狗狗
萬能論
──讀博夫的《創意造句》有感
失眠和我
────……────
後記 老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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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
幽默的老羊?聰慧的楊玲
──文藝圈父女同壇
金 沙

  在我下筆寫本文之前,心情便已非常愉快,我總想著當這篇文章見報時,每早必看「世報」副刊的老羊先生和楊玲小姐將會有什麼反應?我似乎猜得出來,對任何事情都處之泰然的老羊,可能莞爾而笑,立刻想起來:「難怪金沙近些時總找話和我講,似隱含著什麼玄機。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而楊玲小姐則會恍然大悟:金沙先生前此托找年臘梅寫的《泰華寫作人剪影》,這就是了……
  說來令人難信,我是一九八八年才認識老羊和楊玲的。當年三月間,我進入《新中原報》工作,老羊父女都是報社同事。其實,一九八○年時,我就與老羊有文字上的來往,我編《星暹文藝》時,便曾得到老羊的支持,我非常喜歡他的短篇小說,輕輕松松的,深入淺出,才華出眾,故事有意義。這是個半版篇幅的文藝版編輯最喜歡的作品,因此我請他至少每周賜稿一篇,但「石沉大海」,老羊不理不睬,他總是久久寄出一篇,教人愛不釋手。我心里想,此人很有意思,是位高人,筆在他手里,何必受什麼約束……
  八八年四月間某一天,我與老羊見了面,他果然是個「高人」,總高我半個頭。見面沒有什麼儀式,沒有「久仰!久仰!」彼此「輕描淡寫」。一直到現在,老羊都是這麼個令人好進好退的態度,我愈來愈欣賞此君。
  似乎過了很久我才認識楊玲,開始於我所編的一個副刊版要靠她結算稿費,楊玲戴著相當深度的近視眼鏡,謙和有禮,落落穆穆,書香氣質,心中留下很好的印象。此時她主要的工作是翻譯新聞,稍後我才知道她是老羊先生的千金,這楊玲和她父親一樣,時有作品在文藝副刊發表。
  在當前泰華文壇,似乎還少有同樣的例子,父女同時在新聞界服務,也都活躍於文壇。非常有意思的是,去年「世報」副刊《新世紀第一天》專輯上,就同時有老羊、楊玲的短文,而他倆父女所透露的心聲,同樣那麼心平氣和,云淡風輕,但懷抱著與世無爭的氣度。
  據筆者所知,老羊遠在還該是「少不更事」時節,即已文章華彩,頭角崢嶸。保守一點說,半個世紀來這位被年臘梅稱之為「視寫作如吸鴉片的老羊」,至少已有五百萬字從他善良的筆底廣為散布;「善良」是筆者近年來與他接近所得的印象,老羊的作風是盡其在我,憑自己的良知修養做人,事事為別人著想,不踰矩,但該當仁不讓時,他往往勇於表態,高明處是他只「點到為止」,甚且為各方布置了可以處之泰然的廣闊空間,從來與世無爭,與人雖有坦誠的小爭,但往往及時撤退,歡喜收場。這是他講真理而又帶著幽默感的性格使然。
  由於我自己在報界做編輯逾五十年之久,在這個行道中的閱歷已不算淺,說實話,我發現他是一個非常負責而經驗豐富、頭腦靈活的編輯,似乎我只能如此平淡的贊美老羊,多說了反而累贅,事實上是,經得起如此贊美的編輯并不多見。很久以前我曾和老羊開玩笑,說「如我自己有一家日報,則總編輯一職非閣下莫屬了。」幽默和慣於說笑的老羊對曰:「祝臺端早日實現,承蒙器重,敬禮為謝。」
  與老羊在一起,往往會「無風起浪」,笑話一籮筐,妙在眾人皆笑而老羊的容顏卻仍是一幅「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自然,平靜無事,詩意盎然……
  老羊原名楊乾。泰國出生,祖籍廣東潮安。多年來從事新聞與教育事業。作品多為散文、雜文、小說與詩歌。除在泰國各家華文日報文藝副刊登載之外,也曾在新加坡、馬來西亞、香港、中國大陸及臺灣等地發表。現任《新中原報》編輯、泰國華文作家協會理事;近數年來,有《花開花落》、《尋夢》、《薪傳》、《老羊文集》、《東南亞華文文學泰國卷》暨《橋》等集子問世。其中,《薪傳》系報導一九八八至一九九四年「亞細安華文文藝營」的活動,為一本認識「亞細安(東協)」華文作家動態不可多得的史料,該書首頁有新加坡文藝協會會長駱明的一篇寫在老羊《薪傳》出版前,題為〈請關注亞細安華文文藝〉的文章,其最後兩段中有如下足以令人對老羊肅然起敬的片段:「老羊在第一屆就出席會議,以後每一屆都參加,對於『亞細安華文文藝營』的發起、舉辦、經過、會議情況等都非常了解,知道得非常詳細。……在每一屆會議之後,老羊先生都撰寫了許多文章,介紹、評述會議的過程,同時對於各國文藝團體、文壇現象、作家等,都有很好很詳細的報導。……」
  同書中司馬攻先生在題為〈緣事顯人當行出色〉的序老羊《薪傳》一文中,筆者再節省也無法「割愛」其間兩個小節,不抄下來,那就是不識寶了;其一是:「每一屆的亞細安華文文藝營,泰國區代表均有部分更動,而連續四屆出席亞細安華文文藝營會議的則只有老羊一人。因此,老羊對亞細安華文文藝營的活動知之甚詳,對各方面的了解很全面。更可貴的是他不單知之,同時也將他所知道的,所接觸到的,擇其要,選其精,以文學的筆調叙述出來。」
  其二是:「報告文學必須具新聞性和文學性,需要有內容更要有文采。一般上報告文學寫得出色者,大都具有作家與記者兩種特質:有新聞記者的敏感、淵博,同時也要有作家的藝術素養和表現手法。老羊便兼具了這兩種特質。」(按:老羊也出席了五、六、七、八屆「亞細安華文文藝營會議」,已是名副其實的專家。)
  在《泰華寫作人剪影》(一九九○年一月出版)一書中,在年臘梅(已故)筆下,對老羊有這樣的描寫:「……老羊先生的筆下有懷念親人,懷念朋友,寫情、寫景的散文,充分表現出他豐盈的感情,這都是他的感性之作的一部份,例如他的〈緣〉、〈天涯何處無芳草〉、〈湖畔歌聲〉、〈深深的悼念〉……開傷感的小河,令讀者流淚!反過來說,老羊先生那些充滿知識性、幽默、諷刺、短小精悍的雜文,他的筆鋒,往往像一枝尖刺,輕輕地,點到為止。他的目的僅在提醒世人,并無意識使人受傷,這又是他理性之作。」
  年臘梅這篇刻畫老羊的鴻文中,還透露了一九八八與一九八九年間他(老羊)與司馬攻、夢莉、范模士等八友合作的詩歌、散文及小說集《輕風吹在湄江上》和《盡在不言中》的佳作。
  就在這冊《泰華寫作人剪影》中,筆者除了從作者筆下略微看到一個老羊的輪廓外,意外地從該書中所收入的一篇老羊作的〈越過泥濘小道的女孩──年臘梅的創作歷程〉,更清楚地見到老羊的無私奉獻精神,為人謀而忠、與朋友交而信的耿直。而同樣的精神與耐性,我還從嶺南人的詩集《結》中也愉快地發現,該詩集中亦收了一篇〈一管短笛叙冰心──讀嶺南人詩作隨談〉,長達十五頁,老羊一揮而就的作品,你可以欣賞到他對別人精美的作品是如何精細的推敲,他一絲不茍,對文藝圈子里事與人的傾心禮贊,而他樂在其中,從大千世界與人與人的相處中尋求內心安樂,一點一滴發揮善與愛的本性。然而,老羊似乎并不同意人「性善」說,他對「人性」有深切的了解,同時不想在這些上多費唇舌和多費筆墨,這也是我想對他「切入」而「切不入」的未知境界;也許該「泰然處之」,我始能安樂,爭論這類問題可能是終歸於繁瑣與無聊。
  老羊的千金楊玲大有乃父之風,我以為這是老羊「身教」的結果。中國的「書香世第」,其精神在於潛移默化,因而常理便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據所知老羊的公子也很有根底,曾在華文報界服務過)。一點不假,楊玲自己就說過:「從小我就喜歡閱讀,兒時爸爸媽媽給我買了不少連環圖畫……上學後,認得幾個字了,我喜歡拿哥哥學過的華文課本來朗讀。」可以想見,楊玲的根底源遠流長,致能游刃揮灑。
  終於,楊玲掌握了泰文和華文方塊字在手,舞文弄墨乃勢所難免,如她自己所說:「可能是龍的血液在沸騰,或許是遺傳基因在作怪,我如果不寫作是不合理的;每一位朋友都會問我怎麼不寫文章,好像我天生就是爬格子串方塊字的動物……」
  就讓我們來欣賞欣賞楊玲小姐清新脫俗的詩吧!
  在泰華新詩學會叢書《詩潮》中,第二一九頁有一首楊玲的八行詩〈樹木〉,寫道:

  地面上的樹木,
  彼此拉開著距離,
  每棵都孤單站立,
  讓風在中間穿過。
  泥土下的樹根,
  伸展到深處
  互相糾纏著,
  緊緊地結在一起。

  〈樹木〉,其美在單純,而其展現的與潛藏著的卻是兩種形態,從而彼此結成一體。
  這單純的美,在我看來,就是老羊散文〈愛之歌〉的第二段「屋前一棵小樹」的成長。老羊筆下,一棵小樹的成長,顯示著生命的歡樂;小小的樹,顯得嬌嫩,但卻是充滿生機,意氣盎然。……
  作家就這麼處處留意著生機,關心著生命的成長;終於最大的安慰是「我愛我屋前這棵小樹」。
  老羊散文中的屋前小樹,與楊玲筆下的〈樹木〉,有承先啟後的靈感連系,都有回歸自然、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老羊和他的女兒楊玲,都雅不愿「故作驚人之筆」,而慣於平實,喜歡清淡,而從平凡中塑造澹泊的瀟灑。
  楊玲還有一首詩,我也非常欣賞,即〈方塊字〉,她是這樣一板一眼寫的:

  四四方方 堂堂正正
  點橫豎撇捺
  左彎勾 右彎勾
  加上一個走船兒

  先橫後豎 先撇後捺
  從左到右 從上到下
  一筆一劃 一劃一筆
  構成一個個的方塊字

  從先賢的毛筆硯墨
  到現在的電腦打字
  五千年的古老文化
  一代又一代傳下去

  從這首非常樸實的〈方塊字〉詩,我所見到的是悠久文化的圖騰烙印在龍的傳人心靈上的深刻痕跡。西方哲人說:「中國字每個字都是一幅畫」 ,只算略有所知,事實上,方塊字的智慧卻始終代表著中華民族的堅實穩固,它的放射力還將永無止境,中國書法的魅力還將是一種「止於至善」的永遠追求……
  楊玲小姐目前從事的是報社編譯工作,憑泰中兩種文字的經常磨練,加上她的聰明才智,其在文學領域的世界是廣闊的;與她父親一樣,她認真工作而優閑做人,從容不迫;細心體察方塊字文化的奧理和浩瀚,自得其樂。
  楊玲的詩作不多,其「詩風」與老羊極之相像、穩健,本著「詩言志」的康莊勇往直前,不屑於「朦朧」或什麼「突破」,如「泥鰍打了個噴嚏/魚兒睜大眼睛」一類的句子或將永不會從他們筆底出現。但說也有趣,老羊的詩思卻飛旋宇宙,但只在高談闊論時為之,筆下絕不「天花亂墜」;他對「詩」,乃至對「詩人」的尺度無邊無際。舉個例,筆者近回家鄉一趟轉來,因經幾番激情與無限感慨,每想動筆寫文章,淚水便先涌出,可能是淚水多過墨水,因此想起「男兒有淚不輕彈」一語來,致多番想不寫也罷。有一天突然把此意與老羊一提,豈知老羊四兩撥千斤,說聲「那是詩人的話」,不但把我從五里霧中拉出,而且立即大笑開懷。老羊,腹有詩書氣自華,所以能舉重若輕,其「處之泰然兼若有若無的『謙謙君子態』,或者要稍有能耐的人方能體味得出來,因此之故,楊玲小姐受其父母身教之益,行文穩健,處世對人也有恰到好處的準則。
  老羊,非常本份和快樂的生活著,無非份之想,兢兢業業於與老伴相愛之道,含貽弄孫,與朋友談天說地時會泰然,縱情高歌,筆者單獨與他在報社工作時,偶爾也能欣賞到他的激情流露,致免不了也來兩聲京戲之余,我曾想到老羊的快樂人生,而在一九九四年泰國華文作家協會編印的《春的漫筆》一書中,老羊在其〈快樂地做人〉一文中曾有過對終結問題的高瞻遠矚示意,他寫道:「……做人,必須熱愛生活,一個人百年之後如何如何,怎麼說總是個未知數。與其熱切於未來,不如切切實實認認真真執著於現在的現實生活。快樂地做人,為能做些有益於人的事而快樂。」我不知道他信仰什麼宗教,但看得出他有一個愉快而不奢求的人生觀。
  這是老羊的做人哲學,也是他的品德和文風走向,與此同時,一位不倦地爬格子,把中華文化視為至善追求之道的好女兒──楊玲亦在文壇不懈不怠,發放光彩!
  「空谷足音」正在回蕩,老羊是足堪告慰的,是成功的,至於渠對「亞細安華文文藝」所投下的精力,所結的果實,會越來越甜美,這樁好事,我只能贊美,而無資格評論。我收集和看了不少資料,零亂的寫成本文,仍是高興的事,當然對多姿多彩的老羊,無非一鱗半爪之描。
老羊活躍文壇近一個花甲,而在泰華文藝圈父女同壇,系非常值得贊美的事。
(原載2001?8?30?《湄南河副刊》)





老羊
碑石
遺愛在人間
小梅
喜遇“笨蛋”林萬里
舊歌濃情
雨中艱險的山路
溪頭森林抒懷
小夜鶯
投入大自然懷抱
“老舍茶館”和《茶館》
蜜花使君子
劉海粟懷揣傅雷一封信
從“諸葛亮用人之道”學做人
水與酒
曲成淚濺《賣花詞》
五彩繽紛詩意濃
──讀《雞足山下風雨雪》後隨談
《飛天》飛出新天
──讀鍾子美的科幻微型小說《飛天》
在室內舞弄槍棒難
何物“幽默”
幽默與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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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藝術良心 幽默傳人
策劃訪談 / 林煥彰 受訪 / 老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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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 石

(一)
  半夜間來了電話,聽筒中傳過來的名字,幾乎使我從床上跳起來。是一位分別四十八年的老同學,一九四七年同班高中畢業後各奔前程,想不到一別就是半個世紀。當年都是血氣方剛的小伙子,而今我已是垂垂老矣,久未見面的他,也該是老人一個。可一時從我腦中映出來的剪影,卻仍是當年華校聯合田徑賽運動會上千五百米、三千米、萬米賽三項金牌獲得者的颯爽英姿。
  我本來就常做夢,這晚夢更多。
  天剛蒙蒙亮,我就趕去會晤這位老同學方君。
  不用說,一見面就有許多要談的話。
  盡管在我眼前的他是跟我一樣的老人,可聲音神態依然和昔時在校園中聽到看到的一模一樣。時間一下子倒流到了五十年前,我們彷佛又同置身於獅城華僑中學鐘樓的課室里。如煙如云的往事,一齊擁了來。……
  這些年來,我走過好多地方,奔波勞碌,心疲力倦。想不到他走過的地方比我更多,多得不知幾多倍,奔波勞碌,也比我不知有多少倍的艱辛。他想寫書,而且已經動筆寫了。是的,那麼多那麼多驚心動魄的人生歷程,是值得用彩筆刻畫下來的。
  他說,他最近到了北京、上海、廣州、福建等地,會見了久未見面的校友們。──這些地方數年前先後成立了「新加坡華僑中學南洋女子中學校友會」,他每到一地,都受到熱情洋溢的接待,都有說不完的話,道不盡的往事,以及互訴互慰。他概括一句:化不開的情。
  可惜方君不能有更長時間的逗留,不過,他說不久還會再來的。這一說,令我寬了懷。那知,他突地出了奇招,給我一個無法形說的意外驚喜:一本書!一本我們一九四七年高中畢業時出的畢業紀念刊!
(二)
  當年同在課室中上課的老同學們,全都回到了眼前。啊!何等甜美的記憶,何等溫馨的聚首!
  一個個稚氣的臉,對著我笑。是的,都有著說不完的話要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但我的視線停留在《刊前小語》上了:

  「畢業了!我們終算在生命的長途上,立下了一塊日夜辛勤筑下的碑石。這雖是何等微不足道的一小塊石碑,但在我們看來,到底不是容易的事。──待過些時,回頭望望它被風雨剝蝕了的影姿,該可從它得到無限的快慰吧。看著時日的轉移與環境的變遷,曾經一塊兒共同夙夜不息地勞作的學伴,已是天南地北,各各有了不同的生活,想起昔日共同的理想與綺麗的幻夢,恐怕又不免一番感喟。」

  才讀了這《刊前小語》的第一段,胸中浪潮,便翻騰澎湃。於是,掩卷默思。
  這《刊前小語》,是我執筆的。我深深記得,那時候,我動筆時激情何等充沛,想得很多,想得很遠。
  眨眼間過了五十個年。
  是的,五十年前,那當兒風華正茂,有浪漫情懷,卻未免天真幼稚。世界是美好的,前途似錦。也知行路維艱,必須披荊斬棘,卻又把荊途視為充滿詩意。直到真正投入嚴酷的社會,方知當年所思所想所期望等等,竟然何其無知。
  如今,回頭一瞥當年綺麗的夢,慨然喟然之余,也只能付之一笑。
(三)
  方君帶來的這畢業紀念刊,本來當年畢業時同班同學都各有二十本。數十年來奔波四方,方君和我同樣沒能保存一本在身邊。此回方君在中國遍訪老同學期間得到了我們付出心血樹立的這人生旅程碑石,可說喜從天降。更值得一書的是,保存這紀念冊子的,并非我們同屆畢業同學,而是比我們遲了一兩屆的一位校友。說起來,確實難能可貴。
  然而方君讓我過目後,便要帶回泰南去。我雖強烈想要占有,又怎開得出口呢?
  卻又來了意外驚喜。方君回到泰南後,居然另行復制一本出來,郵寄來慰我相思。
  啊!方君,你太周到了!
  感謝信剛付郵,便收到另一本書,方君的一部著作。
  這家伙,說到做到!原來他上次提及寫書時,實際上是已經接近完成的階段。如今大功告成,把心血的結晶送來跟我分享他的喜悅。
  我太喜悅太興奮了!我為方君在人生歷程上又筑起一塊新的碑石而喜悅而興奮。

(前半寫於一九九七年二月,後半寫於一九九八年二月)


遺愛在人間

  第七屆亞細安華文文藝營閉幕後,從吉隆坡回歸,帶來了亞細安各國文友友誼的溫馨,帶來了會議中各項生動的報告與熱情的發言,也帶來了各國作家們所贈數十本著作的芬芳。
  贈書中,有一本詩集《遙寄》,印尼老作家馮世才的遺著。他的夫人愛倫特地托印尼代表團團長謝夢涵女士轉給我。
  我與世才,一九八八年十二月間相識於新加坡主辦的首屆亞細安華文文藝營。似乎緣份特佳,繼後連續幾屆都再晤面。交流雖不多,可互相了解頗深。他曾寫詩贈我,我答應過寫詩回贈,可一直未踐諾言。這回翻開他的《遙寄》,赫然見到又有詩贈我──〈寄老羊──泰國老作家〉:

  寄一本詩集
  到湄公河畔
  我們曾在落日的黃昏里
  歡聚
  天南地北的分離
  表演長相憶
  我的詩
  捎來訊息

  我并沒有收到過這首詩。看詩末注明寫作日期:九九?十二?十九?──啊!想起來了,那是世才出席了第三屆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討會後回到雅加達寫的。研討會十一月杪在吉隆坡舉行,他以為我會到會。見不到我,遂把準備送我的《秋實》托博文攜來。
  世才寫詩四十年以上,一九六四年出版第一本詩集《明朗的日子》,直到三十五年之後,方有機會出版第二本詩集《秋實》。我為《秋實》的問世雀躍,欣然命筆寫了〈世才贈我《秋實》〉,發表後即剪了寄往印尼給他。文中洋溢著我的真情實感,以為世才閱後必定很快來信。哪知一等再等而不見回音。過了新年,才有覆信,卻是愛倫的手筆,心知不妙,一讀,抑止不住淚濕信箋──世才走了,永遠永遠地走了。……愛倫說:「他看不到你的賀年片,也讀不到你對《秋實》的贊語。……」
  為友情,更為印華文壇,為亞細安華文文學界失去一位可敬的資深作家而哀傷不已,我給愛倫寄去慰問信,又寫了兩篇悼念文章。然而,一直未能消除心中的疼痛。……
  此刻,我在《遙寄》讀到封三的〈關於本書〉,多少抒去了心中的哀痛。文中寫道:

  印華著名詩人馮世才的《秋實》出版後,在海外詩壇、讀者群中激起巨大的熱烈反應。素昧生平的「《秋實》讀者」一旦知悉馮世才尚有大量新詩還未結集成書,殊感惋惜,認為馮氏那樣的好詩不該被湮沒,於是,繼「無心人」之後慨然資助了本書的出版。……
  …………
  本書既是詩人的遺愛仍在人間的證明,也是印華詩壇和馮詩讀者對詩人的一份最好的紀念。

  啊!世才,愿你在天之靈安息。印尼不會忘記你,亞細安不會忘記你。你一生孜孜不倦在文壇上作出的貢獻,將永存人間。
  世才與他的夫人愛倫風雨同路,數十年來在漫長的荊途上相扶持,攜手前行。於二○○○年十月出版的這本《遙寄》,是愛倫在世才別去以後,忍悲含淚搜集了他的《秋實》以外的三百多首詩,整理、編輯成的一部極有紀念意義的史冊。世才一生的勞作成果將永留人間,愛倫的心血沒有白費。不是嗎?第二冊詩集《秋實》,有毅然資助而不留名的「無心人」促成於一九九九年六月面世。二○○○年七月,又有熱心人用了「《秋實》的讀者」一名捐資,至今不知這位仁者的真實姓名。這,不僅使我們替世才感到驕傲,也使我們看見印華文藝事業的希望之光。
  世才,你寄給我的詩,我讀到了!
  回贈一詩。愿你在天之靈安息:

  你
  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你的名字
  你的詩
  永播芬香

(二○○○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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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梅

  小梅,是我家養過的一只貓的名字。
  她渾身黃色間黑紋,四只腳趾卻都白得發亮。鄰居們見了,喜愛不勝,說這四腳趾白色叫「踏雪尋梅」。於是我們給她取名「小梅」。
  小梅日見長大,隨之本領日見高強。高強得令人難以置信。那時候,我家住的是舊式住屋,時時有跳梁小丑的老鼠,在樓上屋瓦下木梁上,溜來溜去。家里人只能眼睜睜望著小丑們橫行直走,而無可奈何。輪到小梅大展身手了。她不用爬上屋梁,只在樓板上像《封神榜》哼哈二將一樣,向屋梁噴氣,一只老鼠應聲跌下地來,小梅撲上前,銜了到屋外去嬉戲。鄰居們聞知小梅如此了得,無不翹起大拇指。
  小梅跟我尤其親熱。我坐在椅上看書報,她就蹲在我腳旁,把頭靠在我腳板上,瞇著雙眼,顯得十分嗲氣。她有事也都是專找我,比如有時遲了喂她,她會輕步來到我身邊,用頭在我腳桌左擦右擦,輕聲咪嗚,我立即給了她應得的飯和魚。這不足為奇,普通家貓都會向主人討吃的。特別出奇的是,小梅要產仔,居然也來尋我。那是一個接近傍晚的下午,我正伏案寫作,她神色緊張地來到我椅旁,繞著椅子轉了一圈又一圈,又升長頸子對著我熱切的鳴叫,又用牙齒輕輕咬我的腳。我發覺有異,放下筆,站起身望望她。她猛然轉身,踅進屋後儲藏室去。我佇立發呆,思量她到底要求何事。她踅回來,咬住我的褲腳,搖頭擺尾。我想,莫非她發現儲藏室里有什麼寶貝,也罷,移動步伐,她立即興高采烈地跑在我前頭,帶我進儲藏室,接著在一空隙處立定,向我咪嗚叫。我豁然開朗:她的肚子好沉重。──是了,她要我幫她布置個「產房」呀!不必問了,靈機一動,搬來一個大紙箱,再找一片布蓋在紙箱上面,旁邊留一個出入口。果然符合了小梅的愿望,她伶俐一躍,進入了我這工程師為之筑就的臨時「產房」。……
  幾乎忘了小梅產仔的事。小梅從暗角出來了,一搖一擺得意地來到我腳旁,用頭抵我的腳,一而再,再而三,一面嗲聲咪嗚,似有所求,似有所訴。待我擱筆向她注視,她便弓弓腰,旋身啟步,轉頭向我示意。我起身跟著她走,她神采巷飛揚地帶領我走到她的「產房」一旁,對著我長叫一聲,即躍進箱中。我全然明白了:她要我欣賞她的「杰作」。近前俯身瞇眼觀之,四只新出世的「小小梅」正在蠕動。我探手進去提出一只,棒著細細觀察,毛色完全像母貓。然而,小梅不盡放心,從箱中躍出到我身旁,「哼!哼!哼!」噴氣,我當然完璧奉還,她咬住小貓的頭,跳回箱中。
  不多久,小貓們便會從儲藏室爬出來,互相追逐,快樂嬉戲;最喜歡的是追捉母貓的尾巴,捉了放,放了捉。……小梅絕不允許她的孩子們爬高,更不準許上二樓。有哪只膽敢想要爬樓梯上樓,她就一躍而前,把犯規的小貓銜回來。
  有一回,我在樓下客廳端坐看報,小梅氣急敗壞沖向我,作出求援叫聲。我連忙起身,跟她上二樓,只見她跳上後壁一個窗口,向窗外樓下咪嗚咪嗚連聲叫喚。我走近她,探頭向下一望:天哪!一只小貓正在隔壁後院地板上掙扎。我急忙下樓出門去按隔壁鄰居的門鈴,鄰居聽清來意,帶我到後面把小貓抱回。說也奇怪,小貓從二樓跌落樓下地面,竟然還活著。等候在門的小梅見到她的小寶貝,歡騰喜躍,叫聲早間的哀鳴轉而為感激與歡樂。她把獲救的小貓銜回窩居後,又出來對我又叫又跳又甜,表示感激。母愛是感人的,小小動物的母愛,同樣感人至深。
  小梅的四只「杰作」,先後被親友討去了。每送走一只,小梅總得哀鳴數天,一連數天向我哀求,似乎要我設法尋回她的兒女。……
  小梅離人世以後,我們再也沒養貓了。搬來市區,屋中再不見老鼠搗蛋,也就失去養貓的興趣了。然而,我們一家,閑談中還不時會提起小梅的趣事。

(二○○五年一月十二日)



喜遇「笨蛋」林萬里

「笨蛋」兩字,在本文中并非貶詞,而是贊語。
「笨蛋」兩字,是林萬里給自己扣上的。
我想往下再談林萬里和「笨蛋」的關系。現在先談此次在汶萊主辦的第八屆亞細安華文文藝營與林萬里的重逢。
數月前,接到汶萊留臺同學會寫作組來函告知第八屆文藝營的時間,作為泰國代表團成員之一的我,當時不知怎的就來了第六感覺:此次會遇到印尼的林萬里。果然不錯,這回他是擔任印尼代表團團長,而且又是第四屆亞細安華文文學獎的得主,一見面,他第一句話:「我想你一定會來。」我也如是作答,言簡意賅,各各笑出聲來。
林萬里贈我他去年五月新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托你的福》,印得很美觀大方。打開先看目錄,赫然見到附錄我的一篇文章《美好的希望》。這是我一九九四年出席在馬尼拉舉行的第四屆亞細安華文文藝營後寫的,主要介紹印尼華文作家林萬里二三事。文章開頭記下了林萬里在馬尼拉攔車的趣事:「各國代表報告後,當天晚上主人假巴比倫大酒店舉行歡迎晚會。七點左右,代表們在東道主引導下,一一登上停在喜來登大門前的大型旅游車。車子正開動,突然有人攔車,帶路的主人一看,說:『不是我們的人』,司機退了車轉彎行進,那人又再攔,其時談話正酣的馮世才剛告一段落,轉過頭一望,急忙說:『我們的人。』主人答:『不是。』馮世才猛然站起:『是我們印尼的人!』於是車子停定,這位匆匆趕到的印尼代表上得車來,馮世才向大家介紹:『林萬里先生!』
就這樣,初次見面,林萬里給我留下一個極深的印象。當我聽他講起,他當天凌晨四點從萬隆乘車到雅加達,趕到機場卻買不到飛馬尼拉的機票,只得急急忙忙購票飛往新加坡,再轉機趕到馬尼拉。這,表明他忙,也表明他對華文文學的熱愛與執著。我對他的印象又深一分了。
我在文章中提到他攔車的趣事,他很高興。對這個小插曲,他也不止一次向文友們講述,講起來依然興奮。
在第四屆文藝營相識之後,數年來又會晤兩次。一次是在泰華作協主辦第二屆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討會間(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廿三日至廿五日在曼谷湄南河大酒店)。其時閉幕儀式舉行後進行余興,他登臺口述一篇即席完成的微型小說。他文思的敏捷,令我贊佩。再一次是二○○○年五月間,我到新加坡探親,寒川約我喝咖啡,帶來了林萬里,大家不拘禮節,天南海北,暢敘極歡。
識林萬里之前,一九八九年八月十八日泰國《新中原報》文藝副刊《大眾文藝》版曾刊出《印尼華文文學專輯》,其中有一篇林萬里的小說《金龍魚》,我閱讀後為它的奇趣、幽默與結構的緊湊而大加贊嘆。九四年在馬尼拉相識,獲贈他的短篇小說集《結婚季節》,回到曼谷家中,在一個晚上,我用整晚時間一口氣把全本書吞入腹中。
中國作家吳奕錡說,林萬里的「智慧」很大一部分也是表現在他小說語言的幽默與詼諧上面。」林萬里語言的幽默與詼諧,令人捧腹,卻又引人深思。今年九月三日,我在《世界日報》湄南河副刊上讀到他的《九個傻瓜加上一個笨蛋》,看了題目和副題《記萬隆市首家華文書店「萬里書店」,我一面為文章主題的奇趣而發笑,一面想:「林萬里做書店老板了?否則怎麼會用他的名去作書店名呢?
猜得差不多對。不過不是做老板,是做經理。他說,在很少人看華文書籍的地方開華文書店,是傻瓜。印尼今天能到華文書店買書的能有幾人?竟然有人要在萬隆市開華文書店。「九個傻瓜挺身而出,出錢出力,群策群力。他們把林萬里拉出來,委任為總經理主持書店業務。盛情難卻,我這個笨蛋就走馬上任了。股東大會又決定借用我的名字作為書店名──萬里書店,寓意『鵬程萬里』。……」
贈人「傻瓜」,自贈「笨蛋」,其實,林萬里是為此頗為自豪的。他說:「我們開華文書店的宗旨有二:一是弘揚華夏文化;二是對學習華語的人士提供方便。還有我們有兩條共識:一是不考慮盈利,虧本沒關系;二是倒閉沒問題,只要時間不要太快,……我這個總經理變作過河卒子,只好拼命向前了。」至此,道出了心聲:」為人類的文化事業多出幾個這樣的傻瓜,是好現象。」「九個傻瓜加上一個笨蛋,湊足了十個。希望有個好兆頭:十全十美。」
用幽默詼諧的文字,含蓄地寫出這樣一件震撼人心的大事,比起正經八百地來談論此時印尼新開辦一家華文書店的重大意義,不是更感人,更能發人三思麼?文章後面摘引《印度尼西亞時報》的新聞報導《久旱逢甘雨》,就表達的很清楚了:「而今久違卅多年的華文書籍,竟能在萬隆市的一間新開張的中文書店出現,而且竟達千種之多,這豈不是『久旱逢甘雨』呢?……可謂是遲來的甘露。但總算給盼來了,就讓華夏文化在這甘露的滋潤下,茁壯成長吧!」
我想還是不要扯得太開吧。讀過林萬里的《九個傻瓜加上一個笨蛋》的朋友們,一定會為印尼的華文的新境遇而高興,為印尼華文作家們的前景而歡欣。
此次在汶萊再晤林萬里,想起印尼華文文學界數十年來在逆境中掙扎、苦斗,想起今天他們可以豪邁地馳騁文壇,可以愉快爽然地與亞細安各國及世界各地文友交往,并肩前行,我不禁長長舒出一口氣。八年前我在《美好的希望》一文中,借用印尼女作家茜茜麗亞的幾句詩,與印尼華文作家共勉。此刻,請讓我再一次引用,再一次與林萬里,與印華眾文友共勉:

然而,只要還有明天,還有未來,就還會有希望──
嶄新的,美好的希望!

(二○○二年九月廿一日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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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歌濃情

  夜開始深,W君來電話,問我記不記得一首歌:〈可憐的秋香〉?我說:「記得。七歲那年唱的。」他說他想問我歌詞里「金家她記得,銀家她記得」,是「金家」、「銀家」,還是「金姐」和「銀姐」呢?我說是「金姐」和「銀姐」。說著,兩人在話筒中低聲齊唱起來:

  太陽他記得:
  照過金姐的臉;
  照過銀姐的衣裳;
  也照過幼年時候的秋香。

  最後,竟然不約而同提高聲音:

  可憐的秋香!
  可憐的秋香!
  可憐的秋香!
  可憐的秋──香!

  互相見不到臉孔,然而他的興奮與歡欣之情感染了我,兩顆老年的心,一下子回到了七十年前卅年代的氛圍中。……W君說正趕寫一篇文章,其中要提到這首歌曲。我本來有好多話要跟他暢談,也只好作罷。放下聽筒後,我的心一直處於亢奮的波濤中,幾句平易的歌詞與曲調,勾起太多蒙塵的記憶──
  七十年前,在膠園中一間只有十多人的小學里唱的這首〈可憐的秋香〉,居然至今還記得幾近完整。但我猛然想起,W君贈我的《中國名歌(獨唱歌曲)二○一首》里頭,不是就有這首歌麼?於是急步上樓進入臥室,從床頭一疊書中抽出了這歌本,翻開來,又獨自把〈可憐的秋香〉唱了一遍又一遍。當然,聲音放得低到不可再低。
  夜漸深,屋內屋外一片靜寂。然而,我的心,就是不平靜。
  是這本二○一首把我帶回到幼年、少年和青年的時代。是這本二○一首,重現了我們這一代人的艱苦歷程。國家民族多災多難,大好河山支離破碎。這本歌曲集中好多首歌,我們曾在歡樂聚會中唱,曾在饑寒交迫掙扎中唱,曾在奔跑於紛飛炮火中唱,也曾在高墻圍困的牢獄中唱……
  數十年彈指間。動蕩的年代,火熱的歲月,離去已經越來越遠了。往事如煙,然而,我以及好多好多從當年風風雨雨中跋涉過來的老人們,永遠不會忘記已逝的夢。
  盡管過去的事多已淡忘,奇怪的是,數十甚至百首以上的老歌,大多依稀記得;有不少首還記得很完整,能順口就唱出來。當年曾經響徹中國大江南北和東南亞各個角落的抗日歌曲,於今唱起來,胸中仍如當年一樣沸騰;每唱起〈松花江上〉,唱到「哪年,哪月,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尤其是最後的「爹娘啊,爹娘啊,什麼時候,才能歡聚在一堂?!」 破閘而出的淚水,是怎麼也禁不住的了……
  感謝W君贈我這本《中國名歌(獨唱歌曲)二○一首》。我接受後,就一直放在我的床頭。不論什麼時候,我想唱,毫不用費力就拿到。
  此刻,我翻開書的扉頁,上面是W君蒼勁的行書:「帶給我們的歌手。」簽名後面是日期:一九九八?九?十?於北京。
  兩年前,千里迢迢,特地托人帶來贈送給我,此情此意,令我感動。
  W君竟然把并非歌手的我稱之為「歌手」,而且冠以「我們的」,令我有點懵懂。思之思之,有所領悟:是督促,是勉勵,也是鞭策,是要我不忘苦難歲月中走過的途程,是要我珍惜現在的寸陰,不可懈怠。
  我不是正牌的歌手,但我可以唱。此刻,請讓我從這二○一首歌曲中,找出幾句來唱贈W君:

  昂首怒放花萬朶,
  香飄云天外
  喚醒百花齊開放
  
(二○○○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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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艱險的山路

  我不會忘記,那一天凌晨,雨中的美斯樂。
  雨,像密集的箭,射住行人的腳步。
  層層凝濃的霧,鎖住了山戀,鎖緊了人的心。
  雨,下著,不停的下著。
  霚,鎖著,越鎖越緊。
  我們幾個人,被困在街的一角。
  從昨天我們上山後不久,黃昏時分雨就開始作虐,傾瀉而下,整座山被襲擊得抖抖顫顫。
  我們慶幸雨前上了山,卻又擔心了:這雨,把什麼路都封了,今天能下山麼?
  何況,我們租的那輛車,剛上得山,便掉轉頭向山下而去。司機說:「有急事,明天早上一準回來。」……此時,回得來麼?
  正議論間,雨簾中隱隱出現一輛熟悉的車影,不錯,是這車,昨天載我們上山的車!
  人都難走,他是怎麼駕車上來的?
  驚異未了,却又知道了:他剛從山下數十公里外的醫院趕回來,上這山,又是幾十公里。──他的母親病在醫院,因為事前有約,他昨天如約把我們幾位曼谷來客送上了山,便急匆匆冒雨下山趕往醫院,今天天不亮,又趕回山上來。……
  雨,漸漸小了。
  山路蜿蜒盤旋,有的角落,被雨水沖壞了,裂開口,像要咬人。
  多麼艱險的山路!
  好天氣的大白天,尚得用十二分精神駕車。可我們這位司機,在滂沱大雨中,在無星無月的黑夜里,在濃霧密鎖的迷蒙間,下去,上來。……
  山路,再艱再險,嚇阻不住一顆愛的心,孝道的心。
  到山腳,司機建議我們換租車子進城。他要再趕往醫院。
  我們說,不換車,且慢進城。我們租你的車,先一同到醫院。
  他微笑,雙手合十。
  雨後的天氣,分外清朗。
連夜連日上山下山奔馳的這車,不知倦。
(一九九○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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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頭森林抒懷

  走出囂雜的市廛,投進靜謐安寧的森林懷抱,那感受,確非是三言兩語所可能表達的。
  已經到了不易於激動的年齡了,然而一踏進溪頭森林區,我還是壓抑不住的喊一聲:「美啊!溪頭……」
  溪頭森林區真個是美。幽靜的美,坦率的美,粗獷的美,聰慧與仁智的美。
  我想,即使你有萬縷愁絲,千層悶氣,溪頭,這森林的女神,會為你化解消融,會讓你精神爽逸。我想,即使你歲數再高,到了這里,也會頓然年青。
  雖已是五月,這里却很涼,凌晨上山,我加上件羊毛背心,踏出旅社大門,遇見陳一匡先生,前年到新加坡參加首屆亞細安華文文藝營時,認識了這位菲華作家,此次在臺北重逢,一見如舊,他與我同樣有早起身的習慣,住臺北市中國大飯店中的那幾天,我每天凌晨下樓時常碰到他也剛要出門,這回一早與他相遇,倒有點意料中事,我說:「果然又遇上你。」他一笑,兩人立即健步上山。
  我們特意沿小徑行上,小徑當然比瀝青車路難走,然而有趣得多,不是假日,游人不多,且是晨曦初露的時候,林間更顯的靜得幽邃,靜得神秘,兩人拾石級盤旋而上,到底路徑不熟,走了些寃枉路。竟然累的滿頭大汗,多虧眾多杜鵑花,向我們甜甜微笑,多虧滿山綠葉,向我們頻頻招手。
  原想前往膜拜神木,却是到了大學池。池不大,只是那彎彎的竹橋,走在上面,似覺置身世外,水中橋的倒影,與水上的橋合成一橢圓圖案,引人遐思多多。
  折回頭,向神木方向再行,路標指示,前不遠有個鹿苑,有個孔雀園,鹿苑也許已遷移,尋不到。孔雀園中有孔雀在靜立。耐心待它開屏,就是不開。
  臺灣杉,抑杉,銀杏,紅檜,針葉樹。……杉樹和檜樹,都是高高直直的,聳入云端。在林中仰頭,只有一些樹葉間的些小罅隙,透露天空的蔚藍或灰藍的亮光。
  這些林木,是臺大森林學系作教學、實習、試驗研究及示范經營之用,一批又一批的大學生來這里種植,護理,從臺大接手管理至今,已達四十一年,作為其前身,歷史就更長了,約有八十八年。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其實,樹木,也豈只是十年事!沒有一個長遠的計劃,沒有一代接一代,一批繼一批熱心國家社會事業的人,獻愛心於高山,灑熱汗於荒嶺,怎有如此雄偉業績?
  有人告訴我,到溪頭,一定得觀賞「大學池」和膜拜「神木」。而且加重語氣:「沒到大學池或沒有膜拜神木,等於沒到過溪頭。」我也讀過有關資料,知道溪頭有一棵至今仍活著的二千八百多歲的紅檜樹,身高約四十六公尺,合圍十六公尺,樹干中空,人可以進入去。……一棵生活將近三千年之長的巨樹,這一點就有著莫大的吸引力了!可惜,我們走著走著,忽然發覺時間不允許我們再向深處前去,只好嘆一口氣,走回頭。
  一棵紅檜,三千年高齡,於今仍繼續活著,活下去,作為萬物之靈的人,却罕有百歲者,怪不得多才如曹孟德,也只好唱「人生幾何……」而「對酒當歌」!
  然而,放眼溪頭蓊蓊郁郁的蔽天林木,聽悅耳的鳥鳴,看婀娜多姿的杜鵑花起舞,我又想了──人生,是短暫的,可短暫的人生相接,却是無窮無盡的。這森林的創立,發展,是個明證。
也許我這麼說,還未把意思說清,那麼,我說,短暫,可以創造無窮。
(一九九一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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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夜鶯

  河邊柳蔭夜鶯兒在歌唱,
  歌聲充滿了凄愴。
  可愛的人兒最難忘,
  勇敢向前莫再旁徨。
  夜鶯兒小夜鶯兒啊!
  唱吧,唱吧,盡情地唱吧!
  唱盡了人間憂傷。

  這是一首流行於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的蘇聯名曲〈小夜鶯〉,十分感人,當年我時常唱,幾十年後的今天,我仍不時的唱。
  我喜歡唱它,不僅因為它的婉約,它的情傷,它的鼓舞人樂觀向前,其更主要的是,我認識這首歌曲并開始唱它,是在被囚於日本法西斯監獄的歲月中。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寇揮軍南侵馬來亞,翌年二月十五日新加坡淪陷,從此,新加坡人民被踐踏於獸蹄下,不少抗日志士被捕被殺。七月廿四日凌晨,我和一批同學被捉進日本憲兵部,嚴刑拷打,先後以參加「學生抗日會」罪名上法庭被判入獄。
  〈小夜鶯〉是在獄中學來的。是一句一句跟著小董學會的。
  我進獄數月後一天,新來一位小弟弟,看過去不會超過十五歲,瘦瘦長長,臉尖而秀。當天晚上,我正在黑暗中靜坐冥思,忽然有悠悠歌聲傳進我的耳朵,凄凄切切,委婉纏綿:

  ………………
  夜鶯兒小夜鶯兒啊!
  唱吧唱吧你盡情唱吧!
  唱盡了人間憂傷。……

  細細聽去,歌聲來自我右隔壁的囚室。啊!是今天新進來的小董,不會錯!我想起早間在工場一起勞動時,他跟我談過話,我介紹我姓楊,他介紹自己叫小董。是的,是他!
  震耳的擂門聲,和馬來語「低洛!低洛!」(睡覺)的喝叱聲,把悠揚的歌聲斬斷了。
  每天工場午餐後,有一小段歇息時間。我利用時間向小董學會了〈小夜鶯〉。
  在囚室中,小董繼續唱歌。警察(獄卒)不制止時,他唱了一曲,又一曲;〈旗正飄飄〉、〈滿江紅〉、〈松花江上〉、〈長城謠〉……當然,不會忘記唱〈小夜鶯〉。
  小董的歌聲,紓解我們軀體創傷的痛楚,燃起我們的斗志與希望,鼓舞我們正視現在瞻望未來。
  我們不再叫這年少的歌手小董了,都稱他小夜鶯。──他唱〈小夜鶯〉,而他自己,不正是一只歌唱忘倦的小夜鶯麼?
  我期滿出獄前一晚上,小董偷偷唱了〈小夜鶯〉與我作別。算刑期,小董再半年也可以回家了。我們相約,出來一定要找我,一起喝咖啡,一起唱〈小夜鶯〉。……誰知此一別竟然成永訣!出獄後,我曾冒險照他給我的住址去尋他的家,開門的卻是新搬入的房客。一次,在街邊遇到一位出獄同學,他告訴我,「小夜鶯」回家後,待不上一個月,便瞞過家人到內地上山去,投身馬來亞人民抗日軍。
  思念,期待,盼望,我相信:終有一天能再與〈小夜鶯〉聚首,聽他縱情謳歌。
  日寇投降後,我多次到人民抗日軍辦事處打聽,好不容易問到了消息,卻是個晴天霹靂,震得我幾乎站立不穩:小董在一場與敵遭遇時獻出了年輕的生命。……
  在一次追悼抗日英烈的會上,我上臺去唱了小董教給我的〈小夜鶯〉。
  小董英勇的靈魂永息了。但他堅毅的儀容,他稚氣未泯卻充滿智慧的眼神,我永遠不會忘記。他的〈小夜鶯〉的感人旋律不時在我心中回蕩。……
  小夜鶯升天已過了半個世紀。他的身影卻常飄來我身旁,唱起〈小夜鶯〉。
  啊!此刻,我聽見他唱,而我也唱:

  夜鶯兒小夜鶯兒啊!
  唱吧唱吧盡情地唱吧!
  唱盡了人間憂傷……

(二○○一年七月廿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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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入大自然懷抱

  有一位文友在一篇文章中,為久居鬧市少見大自然景物而慨嘆。當時讀後,頗有同感。
  大多數人是喜愛大自然的。
  專家們指出:人們觀賞大自然──花草樹木,雀鳥,河流溪澗──有助減除日常生活帶給自己的壓力,相反,多在熙來攘往的街道徘徊,或者觀看鬧市數不勝數的車輛,只會令自己倍感心煩,引致情緒低落。
  我想,許多人會有這樣的體驗與感受。
  常處於喧囂紛擾的現代大城市,有時到郊區去,頓覺精神清爽,心身愉快。若是到海濱,到山上林中,讓和煦的陽光洗滌心身的疲累,讓海的波濤沖走久伏案牘的懨倦,讓鳥語花香帶來怡悅與歡暢,……此時此際,即景即興歌一曲,自己獨唱,或者是與同游的家人,友人齊唱,那情調,該有多麼的美!
  時代在前進,城市不斷在擴展。為了活躍心身,為了煥發精神,為了美化情緒,為了保持康健,朋友,請多多到公園活動吧!時間許可的話,不時到郊外一行;假日,到游覽勝地去走走。──投身大自然的懷抱中,舒暢無比!
  聽一聽徐志摩在一首詩中這樣吟唱:

  ………………
  如今多謝這無名的博大的光輝,
  在艷色的青波與綠島間縈洄,
  更有那漁船與航影,亭亭的黏附,
  在天邊,喚起遼遠的夢境與夢趣……
(一九八八年一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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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茶館”和〈茶館〉

  月前寫過一篇短文《老舍茶館》,那是W君從北京回來見面時跟我談到北京的茶館後寫的。
  當時我問W君現時北京茶館多不多,他說不多了,不過“老舍茶館”生意仍然很好。……隔天,我在九月四日的《南洋商報》讀到一篇廣告文章,題為《喝茶保健多用途、老舍茶館高格調》。此茶館在馬來西亞檳城市車水路。我見到遠隔北京千里的檳城,也有華人不忘老舍,為之開設“老舍茶館”,心里一熱,便提起筆來抒發感想。
  但細讀這篇七百字的廣告文章,卻只這樣介紹:“這間約有七十年歷史的建筑物,經過裝修後并不失古色古香的原味,是現代都市少見的‘老舍’。”全文沒一處地方提到作為世界著名作家的老舍,當然更沒有什麼文字介紹老舍生平及其光輝著作了。我不免失望。然而終於在幾幅大幅茶館室內外照片中見到茶館正面外觀,二樓屋檐下大大的華文招牌是自右向左的紅色大字“老舍茶館”,樓下正門上面,也有一塊小些的黑底金字招牌“老舍茶館”,也是自右讀向左。在這一大一小的華文招牌中間,有一塊馬來文和英文的招牌,馬來文與英文,一上一下,小字,譯為華文是“茶室”(當然就是茶館),兩行小字馬來文與英文中間是茶室名(也即茶館名)LAO SHER,是作家老舍的英文譯音。──這麼誽,茶館主人有意用老舍的大名作為這家茶館的名字,是很明顯的了。
  不管茶館主人是有意紀念老舍也好,還是僅借老舍名字作為招徠術也好,我一時感到,茶館以老舍命名,多少是有紀念的意思的。其實北京開設“老舍茶館”,何嘗不有招徠的意味,但到底也不能說沒有對偉大作家的懷思與追念之情。
  於是,我把上面的感想,寫了短文《老舍茶館》,我說,這樣的紀念,聊勝於無。但我還是慨嘆:這“聊勝於無”,不免令人心酸。
  短文完篇,特地拿給W君看,請他提提意見。W君說,北京這家茶館以老舍為名,其中還有雙關意思,老舍出版過《茶館》,是劇本,當年演出,很哄動一時。你最好在文章中提一提。
  這意見太好了,可我回到家中,苦思再三,老是沒法在短文中作補充,只好先把稿子寄出再說。
  《茶館》,是老舍的名著之一,與《月牙兒》、《駱駝祥子》齊名。
  近幾天來我一直在讀巴金的《隨想錄》。在第二集《探索集》中,有一篇《懷念老舍同志》,文字很樸素,可是每一句都是蘸著心中的血寫出來的。巴金是從日本人口中得知老舍死亡的惡耗的。一九七○年十二月間,日本作家井上靖寫文悼念老舍的時候,老舍的亡靈還被作為反動權威受造反派批斗。巴金寫道:“最初聽到老舍同志的噩耗是在一九六六年底,那是造反派為了威脅我們講出來的,當初他們含糊其辭,也只能算作‘小道消息’吧。”……直至一九七七年九月一日,“在衡山賓館里,從中島健藏先生的口中,我才第一次正式聽見老舍同志的死訊,他說是中日友協的一位負責人在坦率的交談中講出來的。但這一次也只是解決了‘死’的問題,至於怎樣死去和當時的情況中島先生并不知道。……”
  造反派還在對著老舍的亡靈批斗他的反動權威時,日本的井上靖卻寫了《壺》痛悼老舍“壺碎人亡”。巴金無限悲憤地寫道:“日本朋友和日本作家似乎比我們更重視老舍同志的悲劇死亡,他們似乎比我們更痛惜這個巨大的損失。”
  四人幫倒臺後,巴金終於又看到《茶館》的演出了:

  今年上半年我又看了一次《茶館》的演出,太好了!作者那樣熟悉舊社會,那樣熟悉北京人。這是真實的生活。短短兩三個鐘頭里,我重溫了五十年的舊夢。在戲快要閉幕的時候,那三個老頭兒(王老板、常四爺和秦二爺)在一起最後一次話舊,含著眼淚打哈哈,“給自己預備下點紙錢”,“祭奠祭奠自己”。我一直流著淚水,好些年沒有看到這樣的好戲了。這難道僅僅是在為舊社會唱挽歌嗎?我覺得有人拿著掃帚在清除我心靈中的垃圾。坦率地說,我們誰的心靈中沒有封建的塵埃呢?

  《茶館》是老舍從海外回國參加新中國的建設於一九五七年寫的最好的作品。他的愛國精神,他的文學成就,他的真誠坦直,他的熱心參加各項社會活動,他的全部心身都獻給他至死還愛著的中國,是舉世皆知的。他怎麼能料到和相信自己會成為文化大革命的對象呢?
  老舍夫人回憶說:“我永遠忘不了我自己怎樣在深夜用棉花蘸著清水一點一點地替自己的親人洗清頭上、身上的斑斑血跡,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問題,不明白為什麼會鬧成這個樣子……”
  這個疑問,我想再過好久好久,還是難以得到令人滿意的答案的。看看巴金呼喊奔走力爭建立“文化革命博物館”而一直未能實現,就可以想見。再說,并不算太大也不見得難辦的關於老舍的死亡疑案,至今仍是疑案。是“自殺還是被殺,是含恨投湖還是受迫害致死”,誰去追查?
  於是我忽又想起,北京的“老舍茶館”的開設,其實是聰明之舉,做的是生意,卻令人一見生情,令人為之憶思。也許將來會有老舍紀念館之類的建筑出現,然而在此之前的規模不大的一個茶館,時時在喚起人們的深思,思老舍,也思中國有過何等荒謬何等黑暗的不算太短的一段歷史。

(二○○○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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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花使君子

  密花使君子,發出幽幽的香。
  藤曼上一排排一簇簇白色小花,一似成群結隊的粉蝶,風吹過來,婀娜歡舞。
  晨曦微露,我就走到後院,向密花使君子道聲早安,我為她灑下晶亮清泉,清泉在晨光中映成銀色絲網,片片嫩葉,在銀絲纏綿中曼舞翩翩。
  我聽見,她輕輕地輕輕地唱出生命的歌。
  聽著她的歌,我又一次感到歉疚。是的,她曾受到委屈。我的粗魯,曾使她不安寧,當我把她從花農的圃中帶到家中,住進後院,那時候,她是快樂而自得,我跟她說:這是你的家了,你秀美的花朶,將給我們的生活增添色彩,你醉人的幽香,將在我們心靈譜起飄逸的樂章。
  我細心護理,看著她長大,我時時走近去,聽她輕輕地唱生命的歌。
  一天天,我看著她纖柔藤蔓攀上竹竿,左彎右曲,盤旋上昇,上昇。
  一天天,我盼著她綻出朶朶小花,盼著她溢出那醉人的清香……
  我不辭辛勞,不斷幫她向上攀昇,接著,又設架橫竿,讓她橫向發展。
  她那麼纖幼,那麼柔婉,却又是何等執拗,為了我認為的美觀,我不放她的觸須伸向東邊的墻,而強行令其轉向院子中間的上空。一次又一次,我把每一根擅自向東墻蜿蜒行去的觸須,硬硬拉轉回頭。……
  一次又一次,我發現,那被我強制牽向西行的嫩藤,停步不前,漸漸萎頓,終於枯焦。
  我莫明,我似乎感到委屈。
  然而,我終於明白:受委屈的,是密花使君子啊!
  從此,我不再強制,不再粗魯。
  我繼續細心呵護。
  她。愜意地緩緩蜿蜒攀行,每天早晨,我如前透過以水絲織成銀網,欣賞她輕歌曼舞。每天傍晚,我如前走去探望,與之低聲傾談。
  而今,密花使君子,綠葉成蔭,從我的後院,發出幽幽的香。
  而今,密花使君子,一排排,一簇簇小花,像成群成隊的粉蝶,展翅撲撲,清香回溢,教人心神愉逸。
而今,我又不時聽見她,輕輕地輕輕地唱出生命的歌。我,也隨之唱起來了,唱的也是生命的歌。

劉海粟懷揣傅雷一封信

  劉海粟和傅雷,都是聞名世界的大師。兩人都屬猴,劉比傅整整大了十二歲。他倆於一九二九年在巴黎相識,不久就成了忘年交的知己。(那年劉約卅一歲,傅約二十歲。)
  劉海粟是美術大師,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傅雷呢,大家多知他是翻譯名家,他譯的法國巴爾札克的一系列小說,恐怕至今沒有人能譯得比他更好的。也許好多人不知道,傅雷在美術方面的天才與研究成就,連劉海粟都深為贊佩。友誼,就是建筑在對藝術的深愛上。後來他們一起認識了另一位留學生劉抗,三人時時討論美術文學問題至深夜。三人同在瑞士度假;同去比利時參觀法國獨立一百年的博覽會,看魯本斯倫布朗的名畫;同到梵蒂岡大教堂欣賞研究達?芬奇和米蓋朗開羅的作品。
  在法國,傅雷時時慷慨地接濟窮苦的海外同胞,自己手頭緊時,則向劉海粟要。劉深知傅不會用錢不正當,總是有求必應。有一次,要去一筆錢,三天便花光了,劉也不過問。
  有一件事,十分感人地說明他們的友誼之真純。
  那是一九三○年間,傅雷熱戀上一位金發碧眼的巴黎小姐瑪德琳。她很美,而且會畫畫,能彈鋼琴。上面提到傅雷的天才,漏了說出他在鋼琴方面的造詣。……傅雷愛她愛到狂熱程度。其時作為摯友的劉海粟,既是旁觀者清,且年紀大得多,是有他的看法的。
  原來,傅雷的老母親,早在傅雷出國之前,已經為他聘定了他的表妹朱梅馥。(朱女士有很多美德,這在後來表現得令人敬佩)傅雷向來聽母親的話,并無異議。到巴黎,遇上了他覺得愛好相同的金發女郎,便狂熱愛她了。劉海粟對他的戀愛采取保留態度,暗想瑪德琳未必能遠涉重洋嫁給一個窮書生。傅雷終於決然寫信給老母親,提出辭去朱梅馥的婚事,同時在信中敘述了巴黎金發小姐的優越。傅雷把信托劉海粟寄出。劉看了信整夜不成眠,既考慮到傅的巴黎戀愛沒有基礎,且未經受考驗,又思慮此信對朱海馥和老太太的可怕打擊,便把信揣於懷中。……不出劉海粟所料,數月後,瑪德琳便和傅雷鬧翻,分手了。傅雷受刺激得持手槍要自殺。這回又是劉海粟幫他回復冷靜,他叫劉抗把瑪德琳叫來,跟她說:「即使愛情破裂,友誼仍應當存在!」終於把問題解決好了,手槍交旅館老板鎖入保險箱,大家一起去吃飯。……可是傅雷的苦惱依然深深,劉海粟拉他到塞納河邊散步,安慰又勸說,指出建筑在沙灘上的愛情遲早要崩潰,不值得為此苦惱。……
  傅雷輕生的念頭雖被打消,然而對巴黎女郎的癡情未減。他還極力要與她恢復愛情,可是,紅多次努力都失敗了。有一天,他終於告訴劉海粟,說自己所以想自殺,「是因為上次的信給母親的打擊太大了。當時太糊涂,如果表妹尋死,老人家活得成麼?」劉海粟聽了,說:「如果你死了,你母親不是更痛苦麼?」說著,把未寄出的信退還他,傅雷大出意外,感動得流淚。

(一九九一年一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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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諸葛亮用人之道”學做人

  諸葛亮用人之道有七:①「問以是非而觀其志」。──提出矛盾觀點,看其辨別能力;②「窮之以辭辯而觀其變。」──與之反覆辯論一個問題,看其辯才和機智應變能力;③「咨之以計謀而觀其析。」──看其分析形勢與問題的能力;④「告之以難而觀其勇」。──告知面臨的困難和危險,看其勇敢和犧牲精神;⑤「醉之以酒而觀其性」。──在開懷暢飲場合看其自制能力和酒後顯示的本色;⑥「臨之以利而觀其廉」。──讓其有利可圖,看其是否廉潔奉公;⑦「期之以事而觀其信」。──約某件事而看其信用。
  這樣做,其實也是一種考試,不過是不預先告知被考試者,也沒定時間,而是在被考試者不知不覺中進行的。這是選用人材的一種好做法。上述七條,可謂考察得頗為全面。多才多智,有謀有勇,廉潔守信,自制力強,這樣的人材確是社稷的人材。
  或曰:我既不是首相,也不當什麼董事長,只有被任用的資格,而無選用人材之權,你提出的這諸葛亮用人之道又與我何關?
  其實,不但有關,而且關系相當不小。凡事物都有正反兩方面,既然有用人之道,豈不是就有「被用人之道」麼?上面所提用人之道,對於被用者來說,可說就是「為良材之道」了。不難理解,一個人如能努力使自己在這七條「考題」上取得高分數,就一定能受人歡迎與器重。
  人的智力有高低,能力有大小,大概許多人不可能在前四條取得高分。但是,對於後三條,卻是非有高分不可,而且絕不應該尋找任何客觀原因作為藉口,來為自己後三條的低分數辯解。
  酒常使人誤事,古往今來,多少事因多少杯落肚而敗壞?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是你去貪杯而醉!要是意志稍堅,則可以自制,不飲過量之酒。
  廉潔與守信,更無論如何也不能拿什麼客觀為由而不身體力行,鮮廉則寡恥,無信則無行,手腳不乾凈,或者言而無信的人,只能是敗事有余成事不足,怎麼可以重用!
  諸葛亮這用人七條,值得我們思之再三。我以為,我們做人,當努力七條俱備,越出色越了不起。但是,上面說過,要七條都考得優良成績,是難矣哉的,那麼,退幾步說吧,七條不能全佳,可是後三條非佳不可!而對於後三條中的最後兩條,即⑥ ⑦,更是絕對必須考得較高分數,換言之,取得這最後兩條的及格,是做人所應起碼要求的。

(一九九○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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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與酒

  有些笑話,其實比有的并非笑話的文章更具深意,可舉的例子很多,這里想談的是一則以水代酒的笑話所引起的聯想。
  一士人家貧,一日有友人來訪,勉強湊得菜蔬米飯,無錢買酒,只好盛水一瓶代之。
  對觴時,士人自我解嘲曰:「君子之交淡如?」
  友人對白:「醉翁之意不在?」
  二人大笑。
  (按:上下聯均為歇後語,全句應為「君子之交淡如水」與「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你看,主客兩人歇後語藏著「水」與「酒」兩字,多麼富於幽默感。兩個人都豁達,大度,語言以少勝多,却又充滿情趣。主人顯然是向友表示歉意:「真對不起,我的境況如此。無錢買酒,只可拿點清水來代替了。……」友人毫不見怪,安慰道:「老朋友嘛,我來看你是共敘友誼,不是為喝酒啊!……」
  但是,如果主客照我這樣的句子互相對答,比起各用短短的未完句的「……淡如」與「……不在」,那味道可就差得太遠太遠了!
  這則笑話中的主客,是否真有其人,不得而知。但古往今來,如此的重於交情的君子,是不少的。不過,我以為編這則笑話的人,堪稱是個高手,不管是有名人士還是無名小卒,其文學素養是高的。甚且,我不以為「作者」是作為笑話而編,而是有以教誨人的用意在。
  寫到這里,我想說的應該是完了。但,我不由的想起〈王茂生進酒〉,薛仁貴豪飲王茂生所進的白水,而連聲大贊「好酒!好酒!」這情景,誰見之能不感動!

(一九八五年十月廿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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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成淚濺《賣花詞》

  夏之秋先生為潘受先生作《賣花》譜曲,深受學生感動,大哭一場

  我在《抗日救亡歌聲》(見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五日新中原報大眾文藝)中提到,我做小學生時和同學們上街賣花籌賑:

  當時為了向廣大僑胞廣泛募捐支援抗日戰爭,學校每逢紀念日,便組織學生上街賣花。花是我們用花紙和鐵絲紮成的。冒著當空烈日,冒著急驟陣雨,我們穿著校服,抱著貼有「南僑籌賑總會」封條的募捐箱,汗流浹背地穿走大街小巷,向行人,向商店賣花,請他們把錢幣投進募捐箱。一面行進,一面齊聲唱:先生,買一朵花吧!先生,買一朵花吧!……

  幾十年過去了,當年上街賣花的興奮情緒似仍在心頭,全首歌詞也僅記得「先生,買一朵花吧!先生,買一朵花吧!」盡管如此,我對這首歌,總是舊情深深。可是,說也奇怪,我從不曾想要知道這歌曲的作者是誰。一直到五十幾年後的近日間,才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得知作曲者和寫詞的兩位前輩的名字。
  那是一九九八年五月間的事。其時我到新加坡探望姐姐。寒川抽時間陪我出游,并特地帶我去參觀正在展出的《潘受遺墨展》,獲贈《潘受詩集》一冊。回到曼谷後,這厚厚的一本詩集精制本,一直放在我的寫字桌上,閑時翻讀。數天前一個深夜,睡前順手翻書,剛好拿到手的是這詩集,翻著讀著,忽然全身似觸著電流,我猛然坐正,把令我驚喜不止的一段文字,重行細細閱讀。《贈夏之秋絕句二首》。上首:「狂寇江山半壁頹,圖存心勝是兵哀。雞鳴海外天如晦,一片歌從武漢來。」後面有注:「中國抗戰軍興,君率武漢合唱團男女三十人於一九三八年杪南來,在星馬各地演唱宣傳抗戰,先後籌得新加坡幣貳佰余萬元,由籌賑會匯交中國行政院救濟難民。」下面一首詩是:「譜將戰斗流離曲,曲曲秋聲壯且悲。我亦偶然成附驥。滿街兒女賣花詞。」後面注:

  君為名作曲家,戰時所作如《歌八百壯士》、《最後勝利是我們的》、《思鄉曲》等,并悲壯博高評。余寫詞君制曲之《賣花詞》,蓋為星馬男女學生賣花募前方戰士寒衣而作,一時街頭巷尾爭相傳唱,至今中國各地猶偶一聞之。……

  終於在詩集中找到了《賣花詞》:

先生,買一朵花吧!
先生,買一朵花吧!
這是自由之花呀!
這是勝利之花呀!
買了花,救了國家,
先生,買一朵花吧!
先生,買一朵花吧!
不是要你愛花,
不是要你賞花,
買了花,救了國家。
先生,買一朵花吧!
先生,買一朵花吧!

  當年,唱著《賣花詞》奔走大街小巷賣花募捐的激情,至今仍在胸中蕩漾,那時候年紀小,不知道,也不會去問作詞者作曲者的名字,後來升上中學,夏之秋先生率武漢合唱團到星馬,激起了熱火朝天的抗日豪情,但是我只知夏之秋,并不知道《賣花詞》是他作的曲。竟然要到了六十年後才得知。夏之秋先生譜《賣花詞》時,曾哭泣過。潘受先生在《武漢合唱團演唱會五首》中寫道:

  《賣花詞為勸輸將,制曲人曾大哭一場。不料今宵王妙想,遏云聲化百花香。》并注:「女高音王靜瑄獨唱《賣花詞》。夏之秋囑余作《賣花詞》,以寫當時新馬男女中小學生熱烈響應籌賑會賣花募前方將士寒衣之號召,而自作曲以譜之。自云:深受學生感動,曾大哭一場。……

  真想不到,當年我們興奮奔走歡快唱著的歌,譜曲者曾經激動得放聲大哭。這情懷,這激奮,我想,大概只有我們經歷過抗日戰爭這一輩人,才能夠較為真切的體會吧?!

(二○○○年一月廿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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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繽紛詩意濃
──讀《雞足山下風雨雪》後隨談

(一)
  讀金沙先生的小說,常常在沉醉於美妙的藝術魅力之余,為他的歷史知理知識的豐富廣博及記憶力之強,而贊嘆不已。
  兩年多前,讀了他的《雞足山下風雨雪》(二○○二年十二月廿日《湄南河》),我跟他說:“可惜寫得太短,再長些才過癮!”又說:“十足可以改編成電影,而且會是一部迷人的影片。”
  今年春節,利用休假時間再細讀《雞足山下風雨雪》,越讀越感到非寫篇讀後感不可,那怕寫得粗淺也得寫。
(二)
  小說寫的是云南彜族南詔閣羅鳳王子與鄰邦施望欠的女兒希嘉希花的一段悲劇。
  施望欠在鄧川劍川間勢力雖不足道,但影響力巨大。南詔皮羅閣(閣羅鳳的父王)經多年東征西討,平定洱海周圍以至拓東一帶,把另一個詔王施望欠驅入深山。
  驚心動魄的一段悲壯浪漫故事,發生在雞足山下。
  南詔王子閣羅鳳追尋敗藏深山的施望欠一家,為的是奪得施望欠的掌上珍珠希嘉希花。希嘉希花是“蒼洱遠近千里內外眾人皆知的美人,才藝雙全,滿腹韜略。”
  皮羅閣駕崩。閣羅鳳登基,在上關五里坡草原上大群男女喝酒吃烤肉,歌舞狂歡的當兒,新登基的南詔閣羅鳳隱藏在商旅中朝劍川而去。閣羅鳳此去有兩大作為:一是構筑彜族大團結,一是與大美人希嘉希花會親。施望欠為了彜族的團結,答應把女兒嫁給閣羅鳳。
  那知,一個彜族大團結而有希望達至蓬勃興盛的大好前途,竟被半路殺出一個程咬金──沙多郎所斷送。沙多郎是閣羅鳳的手下,迷戀花嘉希花已久,在關鍵時刻跳出來爭奪情人。施望欠眼見自己“費盡心機設計好的全盤妙棋,行將被沙多郎打翻”,橫起心一掌把沙多郎滿口牙齒打落,沙多郎即時刺倒希嘉希花又刺殺自己,兩具屍體躺在閣羅鳳面前。
  這是全篇小說的最高潮。小說結尾是:
  就是這份愛和恨,唐朝李泌的廿萬大軍被閣羅鳳消滅於蒼山洱海間,而南詔軍一度攻入西蜀,擄走包括建筑師恭韜及西瀘縣令鄭回等數萬丁口;大理三塔即是由恭韜設計所建,而鄭回卻影響了閣羅鳳走向親唐之路,他的業績盡在大理最有價值的《德化碑》。
(三)
  故事曲折離奇。是愛情故事,又是政治故事,政治與愛情交揉。作者為省筆墨,寫得很含蓄,留給讀者廣闊的聯想余地。
  閣羅鳳愛希嘉希花。閣羅鳳的侍衛沙多郎也愛戀著希嘉希花。
  施望欠向閣羅鳳說:“閣羅鳳賢侄,老夫把希嘉希花交給你,是為我們的民族團結,有她輔助你,南詔也許更有希望。我要告訴賢侄的是,大海能容百川,心胸要開闊,眼光要遠大,希嘉希花頗識韜略,你須愛她和珍惜她。”……就在閣羅鳳把施望欠遞給的鐸鞘交給希嘉希花後,在天堂與地獄邊緣徘徊的沙多郎挺身而出,要求與閣羅鳳拼命:“為了希嘉希花的美麗和智慧,奴隸要求我二人比劃一下,如果大王贏不了我沙多郎,公主就不該委屈。”施望欠兩個筋斗一翻,千斤重一巴掌打得沙多郎一嘴鮮血迸出。沙多郎飛快把手中的鐸鞘刺入希嘉希花胸膛,又拔出插入自己心口。……“雪地染上鮮血。施望欠眼見希嘉希花玉殞香消,即時氣絕歸天。”
  這一段是這篇洋洋六千字小說的高潮,也是整個故事的核心。
  雞足山下的雪地上,鮮紅的血譜出悲歌,令人驚心動魄,令人扼腕長嘆。從愛情的角度看,沙多郎與希嘉希花的魂魄成雙飛去,是壯烈的,可歌可泣的。從國家社會發展的角度上看,卻是一個錯誤了的悲劇,令人無可奈何。
(四)
  上面提到,我曾對金沙先生說“可惜寫得太短”,又說“可以改編成電影,而且會是一部迷人的電影。”
  并非信口開河。其一,故事撲朔迷離,但有歷史根據。人物著墨不多,但形象立體,生動突出。男主角英勇,女主角美麗。其二,是歷史故事,古朝代的場景與少數民族的服飾、生活情趣,在電影中必是五彩繽紛,不是嗎?讀小說已在眼前呈現耀眼色彩!其三,場景中有古代宮殿,有叢山峻嶺,有深郁老林,有莊肅寺廟,有綺麗園苑。故事中出現軍隊,出現武打,還有酒會,有喪禮。無不引人入勝。
  請看看上關五里坡草原上的歡樂場景:

  ……上關五里坡草原上,烤肉夾著酒香,大群男女圍著熊熊柴火談笑,頓時有一對男女被推在眾人前,那女的縱聲唱道:

  五里坡來五里坡,
  再送五里不算多;
  再送一程有人問,
  親親表妹送表哥。

  一陣掌聲後,男的接唱:

  竹子婆娑一樣高,
  砍根下來做短簫;
  白天吹得團團轉,
  晚上吹得妹心騷。

  大夥情緒繳昂,另一對搶出人前,女的咳嗽一聲,撒出高亢嗓音唱道:

  一把芝麻撒上天,
  肚里山歌萬萬千;
  賓川唱到劍川去,
  來回唱個兩三年。

  又醉又狂,人人爭著要唱,頓時菸盒響起:“呫呫呫,呫都魯呫!呫都魯路都呫!”一時間,人人又跳又唱,墜入歡快中,陶醉在酒的飄飄然中。

  這,不是一個十分迷人的電影場景嗎?當我讀到這一段時,眼前曾經浮幻出一幕幕樂曲與歌舞交融的醉人的立體畫面。
  值得一提的,還有本篇小說的文字特點。有兩三段,簡直就是詩。這里僅舉沙多郎跟希嘉希花的對話──

  希嘉希花:“我可憐的青梅竹馬時的玩伴,武藝高強的沙多郎,多少人在欣賞你的英武──彜族中罕見的美男子,請你冷靜,冷靜始能看到晴朗的天,而你的天職是永遠保護我,是你無可限量的光明前途……”
  沙多郎:“啊!希嘉希花,絕世美麗與智慧兩種材料打造的美人,無論你言語多麼真實,已不能使我從清醒中回顧懦弱;人生本都有期待要一觀自己所為的勝業,然而在揭開那秘密之先都沒有人能預告那是一個幻迷;我正要展布生命無所懼怕的最後撲空以見證愛與死之間的角觸,甜蜜的青春之夢,一瞬便無痕跡!公主啊!在我顧盼神飛的這瞬間,你該拍手稱贊,俾我沙多郎在愛的微妙的感覺中迸散如眼前片片雪花……”
(五)
  《雞足山下風雨雪》,美不勝收。
  我的拙筆,所作的粗淺介紹,只到此為止。

二○○五年二月廿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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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天》飛出新天
──讀鍾子美的科幻微型小說《飛天》

  鍾子美先生的《飛天》科幻微型小說集,選取自一九九一年至一九九六年發表的五十八篇作品。從數量上看,這收獲已經頗不小;從質量上看,五十八篇作品藝術性都很高,思想內容很有深度。
  這是鍾子美先生對泰華文壇,也是對亞細安以及世界華文文壇所作的一大貢獻。──一系列的科幻微型小說的問世,令人驚喜不已。司馬攻先生說:“為了使微型小說在泰華文藝花圃開花結果,為了泰華微型小說多姿多采,鍾子美揮刀向‘微型’,在微型小說中獨力殺出另一條道路來。”
  當鍾子美創作的科幻微型小說在泰華報副刊上陸續發表時,已經引起廣大讀者及文友們的關注,待到他把這部份心血結晶出版單行本《飛天》,這就令我們更加清楚地看到了鍾子美所殺出來的“另一條道路”,是何等的一條新穎,奇特的新道路,何等令人神往,令人拍案叫絕!
  《飛天》於二○○○年問世,全書一百九十八面,集科幻微型小說五十八篇。篇篇短小精悍,卻在短小中包涵深廣內容,呈現遼閣空間。
  中國微型小說作家陳大超贊鍾子美的科幻微型小說“胸懷世界”。讀《飛天》,你會十分清晰地看到鍾子美對世界的深切關懷,為人類的未來思考、幻想美好的遙遠前景。
  作家胸懷世界,總是有恨有愛。恨什麼、愛什麼,是非分明,通過故事、人物、情景,以巧妙的筆觸表明或暗示,予人領悟、共鳴,并深思。
  我想舉出《夜店》(第六十二面)為例。令人讀之不能不為之震撼與駭愕,且又不能不思之再思的是──一切都假,假得太可怕了!然而你在驚佩於作者的敢於如此大膽編造如此破天荒的故事的同時,卻不能不承認作者所言所描寫,實則又是十分現實的存在。
  故事是:約翰與甘札娜到“夜店”“明會”(多麼幽默有趣,不叫“幽會”或“暗會”,偏稱之“明會”)。被出巡的驚察查出甘札娜是假人,約翰出面解圍,取出黃金卡使她獲得特赦。警察走後甘札娜撲到約翰懷中:“你不因為我是假人而嫌棄我嗎,約翰?”約翰大笑,……原來,這個身居“全球委員會委員”的約翰,竟然也是假人。她問:“假人怎可以做全球委員會的委員?”回答是“委員就假不來嗎?”并且告訴她,剛才幫她獲得特赦的黃金卡其實也是假的。接著,他抹去她“臉上乳白色的淚水”,說:“你淚囊里的淚水準是假牌子貨。……”此時,另一陣警察進來抓夜店的經理,吼道:“這夜店的牌照是假的,媽的!”約翰再一次亮出他的假“黃金卡”,救了經理。甘札娜依偎在約翰懷中:“我為我們擁有你這樣的假人而驕傲。”
  單單讀故事,已經是很好的文藝享受。再思其深意,作者所抨擊的“一夫一妻制已成過去”,所揭露的假人以至所有一切無一不假,官位可以假,男人女人可以假,名牌貨可以假,甚至連眼淚都是假的,這難道只是講講笑話令人開開心而已麼?難道作者所寫的不是都很現實麼?太現實了,現實得教人為之扼腕。
  與《夜店》作為姐妹篇的《大話》(第一一八面),同樣異常有趣而奇特,也同樣引你去正視現實的丑惡。大話,就是謊言。當今這個世界,謊言無處無時不有。作者以此作為背景構思了在“大話時代”中拉普博士發明“大話機”(即謊言機)的故事。因為人們終日說大話,以致口焦唇乾,於是有人發明了專替人講大話的說話機。博士是這說話機的發明者,他讓他的妻子花子當第一個試機人。試驗成功。──故事至此,已夠妙趣,哪知作者奇峰突出:博士一覺醒來,發現他所發明的專利竟然落在妻子手上。妻子容光煥發地向全人類宣布:“這人類第一部大話機是我花子發明的,我七歲時就構思這個發明了。………我因此已經用我的名字將大話機注冊了專利!”結局是:當花子當上“大話時代”第三任地球總統時,拉普博士只是一個普通的博士,而且已經成了鰥夫一名。
  造成一切皆假的濁潮毒流,原因當然甚多。不過,冷血,應該是極為重要的禍因。《冷血》(第卅四面)中,圓贊催促她的丈夫錢強把爸媽留下的一顆一一○七號衛星賣了,拿錢到太空闖一闖做生意。錢強說他身上沒有冷血,不是經濟動物。妻子說可以換血。錢強換上冷血後,即刻出去賣一一○七。妻子好不高興,那知,卻聽到錢強說,我告訴你,一一○七賣得的錢是我一個人的。
  并不太曲折卻十分出人意外的故事,表達出何等發人深思何等令人為之震撼的社會殘酷現象啊!
  在另外一些篇章,作者尖銳辛辣地諷刺官僚主義與獨裁專制的丑惡與猙獰。《毒瘤》(第卅六面)中有這樣的情節:卅世紀一位任地球總統的高級知識份子迷猜?鄭,在全球議會上宣布他的研究成就:找到了消滅人腦中思想毒瘤的特別處方,并開始舉行示范。此時,後排一位年輕教授起立提意見,說根據他自己最近研究所得“腦中樞對毒瘤的控制因人而異,有不少人還是可以自我控制的……”忽然,旁門無聲地開啟,兩個機械美女進入會場,彬彬有禮地微笑著把敢於提出不同意見的那個年輕教授帶走。年輕教授的抗議聲消失在門外,至此,作者用教授總統的話作結束:“這便是消滅毒瘤的方法。這位年輕人的毒瘤便是太隨便說話……”
  所謂消滅腦子中的毒瘤,原來是消滅持不同意見者。作者手法的確妙不可言,構思的生動與多彩的筆法,更其顯出獨裁者消滅異議份子手段的狠毒與殘暴。
  《新星》(第卅八面),《黑點》(第五十面)等,可謂與《毒瘤》異曲同工,有相似處,也有不盡相似處,故事的構思都引人入勝而思之多多。
  鞭撻黑暗,為的是催生光明。《飛天》中,表現作者對人類的希望與愛人的篇章,有《鳥語》(第四十二面),《智囊》(第五十七面),《陸沉》(第一三二面),《絕望》(第十九面),《荒城》(第廿三面),《冬眠》(第廿六面),《留音》(第一三五面)等。還有《詩國》(第卅一面),是愛情故事,謳歌愛情,也是對人類希望的謳歌。作者在寫人類的希望方面,有的寫得很有詩意,如《詩國》,如《鳥語》,不過我覺得《智囊》頗具代表性,寫得最離奇卓絕,也分外耐咀嚼與深思。
  作者筆下的“智囊”:是“人類新器官,體積比米粒稍大,位於肝臟動脈輸入肝小葉處。智囊儲存了人類知識的總和,可以由人類基因代代相傳。”小說寫的是:人類到了蠻荒時代,“由於火星上的地球人不幸同時因彗星相撞毀於一旦”,地球人陷入蠻荒,成為愚昧好斗的野人。在此人類瀕於絕望的時刻,有個野人名叫鴨都鴨都或叫鴨都拿拿,被另一個野人用尖樹技戮穿肝部,滿腹鮮血淋漓的躺在湄南河畔殘破的大理石古碼頭上。死神已經來了,然而他卻奇跡地翻生,不但翻生,而且頭腦清醒。“他精力充沛地站立起來,以四尺的高度,充滿智慧和自信地環顧著湄南河兩岸古人類留下的建筑群,幽默地笑了,第一次講出像樣的人話:‘想不到人類好斗的劣根性倒挽救了人類!’……當晚,他執著自制的尖刀,見到野人就往他腹部的智囊位置猛刺。……終於把一個個野人殺成文明人。在人類文明消滅後,建起第二次文明。
  怪誕嗎?的確非常怪誕。然而,這正是作者所深情表達出的對人類的希望。
  談了這麼多,其實只談了一個大概,《飛天》可探討的內涵有許多,我自知談得膚淺。我為的是讓文友們與我一起來監賞鍾子美的藝術,互相策勵,互相促進,為泰華文壇作出新貢獻,讓泰華文壇在新世紀中更加異彩紛呈。
  司馬攻說:“《飛天》是鍾子美智慧的昇華,是華文科幻微型小說的尖兵。”尖兵前行,《飛天》飛出了新天。

(二○○一年十一月廿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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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室內舞弄槍棒難

第二屆亞細安文學獎得主之一的煜煜女士(汶萊),在她的短篇小說集《那季秋色》後記中提到:
「……嚴格來說,短篇小說較之目前流行的微型小說,其感染力、說服力及影響力還是強得多,它可以直接令讀者有所感受、有所啟發、有所反省及改進。微型小說則不然,它似一篇文章的大綱,點到即止,留下一大段空白,讓你去思考、去填補。這在讀者的吸收方面,有時會打折扣。……」
這幾句話,若不加解釋,恐怕有的文友會表示不同意,認為她是小看了微型小說,或者是對微型小說存有偏見。
其實并非如此。我的理解是,煜煜女士認為微型小說不容易寫,更其不容易寫得感人至深。
已故廣州歸僑作家楊嘉先生在《追思集》的《文壇話舊》一文中談到,一九四七年夏衍到新加坡任《南僑日報》主筆時,楊嘉曾向他請教寫話劇之道。他告訴楊嘉:「寫話劇應從短劇入手,掌握了其中規律,進而寫長劇。但是也該明白,寫長劇易,寫短劇難。」楊嘉問為什麼。他答:「在廣場施展拳腳易,在室內舞弄槍棒難。你試想,世上流傳的多幕劇甚豐,而能傳世的獨幕劇珍品,卻屈指可數。」楊嘉領悟其中之意:「即在有限篇幅之中,要把人物、情節、語言高度提煉,殊非易事。短劇之難精,亦在於此。」
我想,摘錄上面這些,該可以說明,煜煜女士的意思是微型小說難於寫好。
這意見,很值得我們思考。
確實必須注意,不要把微型小說,寫得似文章大綱。
不可僅僅因認為微型小說容易寫而熱衷於寫微型小說。
也不應把微型小說可以節省讀者的時間,作為寫微型小說的最主要原因。
至於留空白,我倒是認為必須的。文學與藝術作品,總得留有空白的。或許可以這樣說,世上沒有不留空白的文學藝術作品。

(一九九八年七月廿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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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物「幽默」

  一九八六年第十二期的《小說月報》中有一篇沈善增作的《關於幽默的不太幽默的故事》,寫的是:某君行年卅九,自從跟第卅九個女朋友分手之後,他不得不細思自己到底存在什麼缺點,以致屢屢失戀。他怎麼開動腦筋,老是找不出自己有什麼特別不受女性垂青的地方。最後,是一位某某君給他點破:「你缺乏幽默感」。
  這位某君頭一回聽說人會有這樣一種「缺乏幽默感」的毛病,大驚失色。接著,他便努力認真而嚴重地去查研「幽默」的定義。
  他查了幾本辭典和字典。
  幽默:外來語。言語舉動表面輕松而實際含有深刻諷刺的。(《新華字典》)。
  幽默:音譯詞。有趣而意味深長的。(《四角號碼新詞典》)
  幽默:美學名詞。英文HUMOUR的音譯。通過影射、諷喻、雙關等修辭手法,在善意的微笑中,揭露生活中乖訛和不通情理之處。(《辭海》)
  小說中的那位某君,讀了以上幾本字典和辭典的說明之後,卻是怎麼樣也「幽默」不起來。……
  這確也難怪!我想任何人讀了以上的注釋,大概只會是越讀越深墜五里霧之中。那麼,叫那位可愛的某君,又如何能夠明白「幽默」為何物?又如何得以據此而產生「幽默感」呢?
  我很想幫一幫那位某君。於是打開書櫥,拿出一本《王云五小辭典》和上下兩大本《辭海》(一九六五年新編本)。
  先查《王云五小辭典》。「幽」字條,有「幽靜」,「幽深」,「幽昧」,「幽冥」,「幽門」;就是沒有「幽默」!
  再查《辭海》──
  幽默:英語HUMOUR的音譯。通過影射、諷喻或其他手法,機智而敏捷地把旁人自身的缺點揭露出來,并在善意的微笑中,加以否定。
  現在是我也糊涂起來了。
  《辭海》,向來是頗具權威的。在「文革」中新編出來的版本,把個「幽默」注釋得成為對魯迅一部份雜文的評點了。
  手頭沒有《辭源》。不知《辭源》中有沒有收入「幽默」一詞,若有,不知作何注釋?

一九八八年二月廿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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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與分寸

  幽默是一種藝術,它使語言文字增添魅力,深化內容。
  但是幽默須注意分寸。超越分寸,有時變成油腔滑調,令人生厭;有時變成狂言,而受人指責。
  講幽默話,還得看自己的身份。這里有個故事──
  五十多年前,英國大文豪蕭伯納到上海訪問時,林語堂上船迎接。林說:「這里許多天來大風大雪,今天才放晴。你真是好福氣,一到上海就看見太陽。」蕭伯納聽了,說:「是太陽有福氣,能在上海見到我。」
  「是太陽有福氣……」出自蕭伯納,聽起來很俏皮,令人開心。換一個人,比如說,是連阿Q都瞧不起的小D,一時高興,對未莊的人說:「太陽有福氣,能在未莊見到我。」──未莊人不教訓他一頓才怪。
  看身份之外,還有場合與對象問題。這里又有個故事──
  外交家伍廷芳出使美國時,有次宴會上,一位貴婦人上前跟他握手說:「我將愛犬改名為伍廷芳。」伍廷芳笑答:「很好!你可以天天吻著伍廷芳。」
  設想,這樣的談話,在中國社會能行嗎?如果一個學生向他的校長說,我以你的名字作為我愛犬的名字,那位校長會高興呢,還是生氣?至於一個男士對一位太太說「你可以天天吻著 × × ×」這樣的話,我想那後果只能是很不妙的。

(一九八八年一月廿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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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藝術良心 幽默傳人

策劃、訪談/林煥彰
受訪/老羊

  泰華資深名作家老羊,從事文學創作長達六十余年,堪稱泰華文壇寶刀未老的長青樹;詩、小說、極短篇、散文、雜文、評論,都是他的擅長;他為人風趣,幽默是其特色之一。本訪談錄,在他八十華誕前夕完成,有相當份量回顧他從事文學成長的歷程,特具有深長的意義。
  啟蒙恩師:林道隆
  林:您何時開始寫作?可曾受到什麼樣的啟發?在新加坡求學時是不是您的文學啟蒙期?
  老:我的文學啟蒙時期,是在新加坡求學的時候。從小學到高中畢業,我各科成績,國文最好。教我國文的老師,都喜歡我這個弟子。
  愛好寫作,始於愛好讀課外書。讀高小一年級的時候,從上海運到新加坡的讀物日益增多。書價一折(或叫作減九十保生),定價一元只售一角。一部三國,一部水滸,不過一兩角錢。我每天把零用錢儲起來,待至儲得一元幾角,便喜沖沖到書局買書。一次抱回七、八本,五、六本。那時候,什麼都看,大紅袍、小紅袍、七俠五義、西游記、封神榜、包公案、施公案、征東征西、老殘游記、浮生六記,等等……
  啟發我愛好寫作的老師,有好幾位。這里只談兩位:一位是高小一年至畢業的級主任林道隆先生。一位是當時馬華名作家洪令瑞先生。臨畢業時,我和同班同學張監生發起在校外組織一個讀書會,會員二十左右人,同班數位之外,還有不同年級不同學校和英文學校的同學。讀書會定名「學友協進會」,會址就設在我家。想不到竟然引起林道隆先生的特別關注,把他從中國帶去的兩大皮箱文學雜志贈給我們,於是我們便有一個別具一格的小圖書館,那麼多的雜志,都是上海有名的文學刊物:《小說月報》、《東方雜志》、《文叢》、《作家月刊》、《中學生》、《文學季刊》……我初讀茅盾的小說,就是從《東方雜志》讀的〈春蠶〉、〈秋收〉、〈殘冬〉。
  林道隆先生介紹張監生和我去拜識洪令瑞先生。
  洪令瑞先生,用筆名山兄、王端、赤腳、半呆,等等。喜寫雜文。他也很關心我們的讀書會,還把我們自編自印(油印)的文學刊物《學友園地》拿到社會上去讓一些作家看,還介紹我和張監生去參加「韓江勵志社」辦的文學座談會。張監生和我的一些習作,也就開始在華文報的文學副刊上陸陸續續出現。
  自此之後,我和寫作,結下了不解之緣。
  旺盛時期:八十年代
  林:您寫作最旺盛的時期是在哪個階段?當時的泰華社會、文藝環境有哪些特別有利或風氣?
  老:很難說清楚我寫作最旺盛的時期是在哪個階段。因為我似乎未有過一個最旺盛的階段。倒是有若干段較長時間停了筆。
  許靜華女士在她的《泰華寫作人剪影》一書中談到我的一段話,或許可以說明那段時間是我寫作最勤的時候。她寫道:

  自八十年代起,老羊先生簡直是寫作圈中的發燒友,他的作品散見於曼谷各大華文報文藝副刊。「大眾文藝」版有他的文藝評論、小說、散文。「新半島」的「冷熱篇」專欄更有他的雜文。世界日報「湄南河」副刊也有他的散文、詩歌……還有經常刊於中華日報「華園」版的散文、雜文,「文學」版的文藝評論。老羊的作品曾在其他報刊上刊出多少,我沒有統計,但我知道,自一九八三年開始,至目前為止,他在中華日報「華園」版,及「文學」版發表過的文章,約八十余篇。除此之外,他尚有不少作品發表於此間報刊,這七年多來,老羊先生的作品,至少應在二百余篇之數,說他多產,當不為過。

  靜華女士提及的一九八三年至一九九○年間,我發表文章的篇數約二百余篇,我自己沒統計,我相信這個數目是接近事實的。
  關於此一時期泰華社會、文藝環境,方思若先生在第二屆亞細安華文文藝營講過:「八○年代初,是泰國華文文藝的復蘇期,最主要的原因是,當地出現了較寬松的民主政治環境,泰華寫作人協會這個不成組織的松散組織,也是在這個階段出現……自此之後,泰華文壇在主客觀有利條件下,明顯地比前活躍,也出現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林:新詩、散文、小說、雜文、評論等各種文類,您都擅長,在表現上,知性、感性您都可以駕馭自如,在下筆之前,您是如何來決定所要創作的文類?其感性和知性又如何拿揑?
  老:一般上,我在下筆之前,是根據題材和想要表達的中心思想決定了文類的。如何拿揑?很難用簡短的話說清。請讓我想到什麼就提什麼吧!
  抒發感情,我多會考慮寫散文或散文詩。故事性強,有情節有細節可以寫成小說,而且必須寫成小說才足以達到寫此篇的意愿,就考慮寫成小說。批評社會丑惡現象,我多會考慮寫雜文。有時對某事物個人情感特別強烈,我會請詩神來幫助我寫詩。但寫得不好,所以不敢多寫。
  有的時候,想好要寫的體裁,下筆後會改變寫別的體裁。順便舉個例子。有一次,我想寫一篇雜文,諷刺社會上某些迷信活動。我認識一個老人,他妻子在生時渴望乘一次飛機,老是沒機會。待到她亡故之後,他定制了一架紙紮飛機(當然有駕駛員)焚燒拜祭。我打算以此事寫起,諷刺某些人的迷信和迷信行業,構思過程中,我越構思越同情那位老人,終於筆尖蘸了情感的墨汁,寫成一篇極短篇,題〈機票〉。大意是,文中主人翁記著他妻子多次要求坐次飛機,有一天終於決心去訂購兩張飛國內的機票。那天早晨正為可以去旅游公司訂購機票而沾沾自喜,猛然樓梯傳來巨響,跟他相守數十年的老伴從二樓樓梯跌落樓下,進醫院後成植物人,不久便與世長辭。接下去我寫道:

  老伴靜靜地走了,不覺一別五年。
  明天是清明。兩天前一個老友替他為老妻買了一張機票,說是上了飛機,想到哪里都行。
  回到家中,越想越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只一張機票,兩張才對呀!應該我陪她……」
  上了床,合眼再想,方覺朋友考慮的周到。「冥府機票。陰陽相隔,我怎能跟她同坐一機呢?」
  今年清明比往年提前一天,不是四月五日,是四月四日,天才透亮,他的男孩便開車來載他上山莊。
  凝望著化成灰蝶白蝶紛飛的機票,他輕聲囑咐:「你自己上機吧!到哪里你自己主意。你走好!……」(見《泰華文學》二○○一?七,第十三期)

  林:自上世紀八○年代起,您在泰國華文報紙副刊文藝版,如「大眾」、「新半島」、「文學」、「華園」、「湄南河」等,幾乎都有作品發表,就您的記憶和觀察,當時整個泰華文藝界有什麼特別的氣象?您最懷念的是哪一個副刊?它有些什麼特別的地方?與編者有何特別的關系?
  老:所提幾個副刊,我都喜愛。幾位副刊編輯,都是知名作家,各有所長,各有其風格,共同的特點是,編輯工作誠誠懇懇,認真負責,愛護泰華文苑,愛護泰華文友。我對幾位編輯先生都敬重。
  寫作如吸鴉片
  林:您視「寫作」如吸鴉片,會上癮;是什麼原因使您對「寫作」有如此的感受?請您談談您對「寫作」的深刻感受。
  老:所謂寫作如吸鴉片,這是許靜華女士在《泰華寫作人剪影》中寫到我時提到的夸大形容。記得我在她面前提起時,大概只是一時慨嘆於走上寫作這條路,便不得不辛辛苦苦走下去。
  對於寫作,我感受很多。我曾想寫一篇短文,抒發此方面的感想,大意是苦與樂的交融。我想說,寫作苦,寫作也樂。我想說,快樂并非全在於完成或發表一篇作品以後,在寫的過程中,就有苦與樂的交織。寫作有時寫得很快樂。寫作有時寫得很苦,此苦是自愿得到的苦,此苦其實也是樂,樂在苦中。
  想寫這一感想的一篇短文,想了很久,一直未執筆寫出。現在用以作答,不知可對題?

  林:您認為「寫作」的最大目的是什麼?最大的挫折又是什麼?
  老:我在上面說過,年輕時把寫作看成很了不起,對文學作品所能發揮的感染作用估之過高。歷經歲月磨練,我漸漸明白,文學有影響力,但絕不如我年輕時所想像的那麼巨大。
  要簡要而明確的說出我寫作的目的,相當不容易。我只能說,我的目的,是為了抒發胸臆,表達我的思想感情。我要以我的作品,為文藝百花園增添生氣,愿五彩繽紛的花果促使人們更加熱愛人生,熱愛生活,與人為善,助人為樂。

  林:做為一個「寫作人」,您會不會後悔?為什麼?
  老:我曾不止一次好長時間停筆,然而到底割不斷寫作的情絲,略為後悔後又後悔不該後悔。為什麼呢?我想是出於我對文學對寫作的入迷。
  所以不後悔,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我要感謝我的內子。數十年來,我倆風雨同行。數十年來,她一直是我作品的第一個讀者和批評者。數十年來,她不時對我督促,給予我鼓勵與支持。我在寫作上辛勤耕耘的一些收獲,其中都有著她關愛的心露。
  熱愛幽默文學
  林:您的作品具有幽默文學的特色,是否與您個人的人生觀有關?您對「幽默文學」有無特別的喜好?這方面是否值得提倡?您最推崇的「幽默文學」作家有誰?他們的作品對您有何影響?
  老:我喜歡幽默的作品。魯迅先生的雜文,幽默手法十分高明,嘻笑怒罵皆成文章。小說中也有不少幽默敘述和描寫,《阿Q正傳》最有代表性。我推崇的幽默文學作家有好幾位。給我印象最深的是老舍。念初中時,學校的圖書館很大,我幾乎天天進去借書。有一段時間連續讀老舍的小說,《趙子曰》、《二馬》、《老張的哲學》、《貓城記》、《小坡的生日》,高中時又讀《駱駝祥子》,等等。還有一些外國作家,如美國的馬克?吐溫,幽默手法,可驚可嘆。捷克的《好兵帥克》(作者名字一時想不起,記得譯者是蕭乾。)其幽默令人噴飯,內容令人深思又深思。
  我寫作上定然受到前輩作家和同輩作家的影響。不過,很難說清楚,誰的作品給了我什麼具體影響的痕跡。寫作上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多位作家的作品,給我營養,濕潤我心田。
  雜文創作:受益於魯迅
  林:曾在您的一篇近作(極短篇)中,提到「廢話學會」,我覺得很有意思,也很感興趣,泰華社會或文藝圈,是否真有此類組織?其宗旨為何?有哪些成員?又做了哪些活動?還是您創作時的一個「理想組織」?純屬烏有?
  老:所謂的「廢話學會」,純屬子虛烏有。至於這個名稱的產生,卻頗有趣。近幾年來,數位老文友與我,常到奇石館聚談。主人好客,有熱茶,有點心。熱茶點心當然會引發出不少話題。有一天,我們發覺,我們高談闊論,海闊天空,談來談去,廢話所占比例甚大。然而卻又發覺,說說廢話倒也有趣。為此,我曾根據朱自清先生一篇文章,寫了一篇〈廢話不廢〉。隨後,又來了靈感,以烏有的「廢話學會」為軸心,寫出幾篇極短篇,先後發表在「湄南河」副刊上。

  林:您早年寫的具有諷刺性的雜文,為何未再繼續發揮?年輕時,您對魯迅的文風是否曾受到啟發?
  老:諷刺性雜文,現在偶爾也寫,只是不多。
  年輕時我喜歡讀魯迅的作品,他的創作小說和翻譯小說,我都讀。他的散文,他的雜文,我大多讀過。有的作品不止讀一遍,有些句子或段落,還作背誦。讀多了,應當是會受到或多或少的啟發與教益的。記得年輕時寫雜文,曾有意無意模仿魯迅的文筆,甚至學他把「介紹」寫為「紹介」。現在回想起來,當然覺得當時幼稚得可笑,不過其中也包含著學習寫作的一種用功。
  潛移默化與藝術良心
  林:您認為文學有無社會功能?作家應該對社會盡到什麼樣的責任?
  老:初學寫作時,并沒有特別注意到社會功能的問題。其時只是出於愛好。由愛讀,而學寫,而漸漸愛寫。年紀雖輕,倒也已知道必須有感而發,言之有物,不可無病呻吟。
  高中畢業以後,踏進社會,才接觸到文學的社會功能問題。我也漸漸相信文學有其社會功能,卻還未曾將這個功能看得很了不起。
  後來,由於某些原因,曾一度也跟人大講特講文學的社會功能。似乎作家能扛起整個社會,因此作家的作品功能極大,也因此若寫的不得當,會有反作用的功能,那麼,作家的過或罪,也就不小了。
  歷經滄桑,我終於悟到,不必要過分去強調、夸大文學的社會功能。文學藝術的作用,是潛移默化,而且是好多作品融合的潛移默化。很難明確指出,哪一篇(部)作品起的何樣特定的影響。再說,同樣一篇(部)或一批文學作品,不同讀者有不同的感受,所受的影響也可能會不同。我也曾想,如果文學作品的社會功能似某些人所謂的那麼大得不得了,那麼,世界早就可以大同了。
  我認為,作家要注意到文學作品的社會功能問題。作家對社會對國家有其應盡也可以盡的義務,但絕不能拿作品數量來計算所盡責任與義務的大小。都德一篇〈最後的一課〉,就這一篇作家發揮的作用大得難以計算。有的人寫了數百篇,其發揮的社會功能,影響的深度廣度,遠不及都德的一篇。
  請讓我摘錄巴金先生的話,與文友們共勉:「對一個作家來說,更重要的是藝術的良心。」

  林:有一個老掉牙的話題,即:「為藝術而藝術」和「為人生而藝術」,您有何看法?
  老:中國自古以來,提倡「文以載道」。我想這就是提倡「為人生而藝術」。
  作家為人生,當然要有一顆愛人類愛社會愛國家愛生活的真心。有此真心,才能以文載道,我想這載道,也不必弄得太玄。只要能鼓舞人向上,鼓勵人向前,鼓勵人為社會為國家為人類作貢獻,鼓勵人們樂觀熱愛生活,對人友善,助人為樂,等等,為文所載的道也就有內容有意義了。
  然而,僅僅一心一意要以文載道,而缺乏好的表現藝術,則只是空洞的說教而已。所以必須講究藝術。
  我未曾深入細致分析什麼作品是「為藝術而藝術」。一個畫家畫了一幅荷花圖,畫得美,我們就欣賞。欣賞什麼?欣賞它的美,欣賞其藝術。這藝術,為我們生活添加情趣與熱力。那麼,這到底是「為藝術而藝術」呢,還是「為人生而藝術」?其實兩者皆在其中,因為畫家藝術手法高,高妙的藝術令欣賞者由此愛大自然愛生活愛人生,那麼,它是「為人生而藝術」了。
  我曾經跟著人喊口號,反對「為藝術而藝術」。而今感到,只要不是誨淫誨盜,美的藝術,對社會是有貢獻的。不必要隨便責以「為藝術而藝術」而排斥之。

  林:據說「亞細安文藝營」您每屆都與會,以一個資深的「觀察者」來看,這個文藝活動有哪些特色值得繼續發揮?或該做些什麼樣的突破,才能具體有效的促進亞洲地區的華文文學的發展?
  老: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在新加坡舉辦第一屆亞細安華文文藝營。會議決定各亞細安國家輪流主辦,每兩年一屆。第二屆一九九○年,在泰國。第三屆一九九二年,在馬來西亞。第四屆一九九四年,在菲律賓。第五屆一九九六年,新加坡。第六屆一九九八年,泰國。第七屆二○○○年,馬來西亞。第八屆二○○二年,汶萊。二○○四年,印尼將主辦第九屆。
  自第一屆至第八屆,每屆我都參加泰國代表團前往赴會。
  關於這個文藝活動的特性,新加坡駱明先生說得相當清楚:

  亞細安的華文作家,有土生土長的,也有外來的移民,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即他們都能與所在國的人民共同生活,共存共榮,為了國家的前途而努力,現在衣錦榮歸的想法已經很少很少了,他們想的、做的,都是如何在該地生根發展,如何讓葉茂枝榮。
  亞細安國家雖然有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區域,有或多或少的語言文字、生活習慣上的不同,文學的表現手法,表見內容也多少因生活、習慣、區域等的歧異而不同,但是一般大家都在表達自己所在國、所在地的生活面貌,生活特色,也就是說,大家都在盡量表達自己的風格、特色。……(駱明:〈請關注亞細安華文文學──寫在老羊《薪傳》出版前〉)

  「亞細安華文文藝營」這個文藝活動值得發揮的特點,駱明先生談了。至於該做些什麼樣的突破才能具體有效的促進亞洲地區的華文文學的發展,我認為我們要重視文藝營的誕生及逐漸長大,然而不可對之期望過大。亞細安華文文藝營是一項頗有地方特色的文藝活動,但不是一個像協會、公會、聯合會之類的組織,而是一個松散的結合體。我個人以為,能夠依期每兩年在其中一國舉行一屆活動,就算是不錯了。從首屆至第八屆看來,每屆都作了各與會國華文文學活動的交流以及專題研討,從而起了互相了解,互相鼓勵,共同促進的作用。這是最主要,也是最大的收獲。此外,還出版過數期亞細安文集,頒了三屆亞細安華文文學獎,等等。這成績看來不大,但它很實際,很踏實,繼續做下去,再加之逐漸有所創新,那麼,收獲就會越來越豐盛。至於培育接班人,開展各種文學活動,評選優秀作品,舉辦講座,研討會等,由各國分別自行舉辦,更可行,更有實效。條件許可的話,舉辦區域性的上述各項活動,是很有意義的,但畢竟難於定期或連續性舉行。
  我比較保守。我感到很難於定出計劃去做出突破,以使有效地促進亞洲地區華文文學的發展。我認為當前主要的是腳踏本土。各國作家在國內懇懇勤勤地在華文文學活動上做貢獻,也就是為促進亞洲地區華文文學的發展做出貢獻。

  林:老羊先生,您從事文化工作已逾五十年,是泰華文壇相當資深的一位作家,在年輕的時候,您對文學有何憧憬?
  老:我年紀很輕時就喜歡文學。只是出於愛好,學寫作也只是興趣而己。大量閱讀新文學作品,是在高小至中學的時候。抗日戰爭爆發,我從中國的文藝雜志,從新馬的報刊,讀到許多文學作品,不少在呼喚人們愛國抗日,投身救亡運動。從而使我初步認識到文學的巨大熱力。我漸漸意識到文學可以救國,文學可以推動社會前進。巴金的《家》和他的好幾部熱情奔放的小說,更其使我把文學對國家對社會的作用看得很重要。那時候,我有什麼憧憬呢?回想起來,一是希望自己能長成一個作家,二是希望能寫出巨著而推動國家社會邁向光明途程,──年輕人大概總會有什麼狂熱的。不過,那時候我并不以為謬。

  林:對泰華文學的發展,您既是參與者,也是見證者,泰華文學史上的每一位作家,其辛苦耕耘與收獲,都是值得珍惜的,請您以一個先行者的身分,對泰華文學未來的發展與期許,提一些明確的建言?
  老:泰華文學一直在發展。眾多作家為彩色繽紛的園地嘔心瀝血,孜孜不倦日夜耕耘。隨著華文的日見被廣泛采用,希望泰華文學新的接班人會隨之日見增多,茁壯成長。我相信泰華文學一定會隨著歷史河流健步向前,一定會有比當前更令人奮興的新局面。
  為兒童寫作:極有意義
  林:做為一個作家,最重要的工作使命,就是「寫作」;也有人說,一個作家,在「封筆」以前,最少要為兒童寫一本書,才算是真正的完成;不知您未來是否也有這樣的打算?
  老:我喜歡兒童文學。年幼時愛讀《小朋友》、《兒童世界》。我學寫作後,也寫過幾篇兒童文學作品,包括兒童故事和歌謠。能為兒童寫一本書,肯定是一件極有意義的事。我如有精力,或許可以試一試。不過現在未有具體打算。

(二○○三年十二月廿八日曼谷世界日報《湄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