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 結 :::

 




死 結



余 非





“不不,不不,不不……”

一輛半新不舊的摩托車,彎進一條不平坦的小路,不時發出無可奈何的“抗議”聲。

駕車的是一個身材高大,衣著樸素的中年婦人,車前座架放著一個菜籃,里面放著或生或熟的菜饌,還有泰式甜品。

這個婦人名叫阿萍,她把緊車手,小心駕著車子在這條崎嶇的小路前進,不多遠,停在一間獨立的舊枋屋前。

這是阿萍伯父的“家”,以每月一千五百銖租來的,總算水電具備,在這山芭地方尚算不錯。

阿萍拎著菜籃進得門來,屋里左邊椅上坐著神經不正常六十出頭的伯母,木無表情;進去椅上坐著卅多歲的白癡堂妹阿突,手抱一個已破舊的布洋娃娃,是前天阿萍在一處垃圾筐檢來給她的。屋子右邊木榻上躺著滿頭白發蒼蒼,瘦骨嶙峋的古稀伯父~谷伯,構成一幅凄涼的圖景。

幾個人對阿萍的到來,似乎都熟視無睹,連哼一聲以作招呼都欠奉,阿萍也習以為常,并不在意,管自把菜籃里的東西,搬出放在安於正面的桌子上,然後行到伯父榻邊,關心的問說:

“伯父,覺得好點麼?”

“無……無……無力,酸……酸痛,起……起不……不來。”平時就口齒不清的谷伯,這時更艱難而說得含糊不清,然阿萍總算能猜到其意。

突然一陣臭味沖進阿萍鼻腔,她本能地舉手掩鼻,一定神,她想到了什麼,忙去看看伯父的下身,啊,不得了,短褲肚濕濕的,也有糞便,怪不得這樣臭。

她轉身問伯母:“你怎不為伯父做清潔,換褲子?”

然得到的答覆是沉默,只以一雙無神的眼望她一下。

阿萍不得已,也不避什麼,自去找來伯父一條清潔的短褲,又打了一桶水,一條舊面巾,一撮衛生紙,為伯父脫去褲子,拭抹凈身上的污穢,最後,索性連伯父的上衣也脫下,一手扶他坐起來,一手用濕面巾為他揩拭全身。

為伯父做好了潔身工作,然後給他穿上清潔的短褲,又找來了一件清潔上衣給他穿上,把臟衣褲拿到後邊洗滌乾凈。

回到前邊,行到伯父榻邊問說:“伯父,餓嗎?要吃什麼嗎?”

谷伯只略眨眨眼,表示要。

阿萍拿來泰甜品,用湯匙喂他吃,他只吃了三四口,便表示不要了。

阿萍望了那個白癡堂妹一眼,既有著無可奈何,又有幾分憐憫,同情之感,然後眼光轉向那位被藥物控制,總算尚能打理家中一些作業,如煮飯,炒菜,洗晾衣服,照顧女兒……等事的伯母,看一下手表說:

“已九時余了, 還不做飯?可以洗米做飯了。”她指著桌上的菜饌說:“等下把這些東西弄熟弄熱,就可以吃,知照顧伯父,飯菜熟了喂他吃一些。”

伯母只是“唔,唔”的應著。

阿萍又檢出一顆從醫院問來的藥片,服侍伯父服下,又檢出兩粒“飯後”服的放在桌上,再三囑咐伯母,待伯父吃飯後給他服下,然後到外邊騎上摩多車,回歸自己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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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萍為什麼對待伯父這麼好?是希望伯父過世後遺留大筆財產給她嗎?還是因為她自小是伯父養大的,為了報恩而盡孝,所以才這樣天天一早,送孩子上學後便往噠叻(菜市)買饌來給伯父一家吃?

都不是。阿萍記得清楚,自她懂事起,便知道這個伯父是個“過份老實”的人,做什麼事都是慢吞吞的,須有人催促,指點,方才可勉強完事。所以,時常受到少他二歲,靈活聰敏又急性的弟弟阿奇(阿萍的爸爸)的叱責,呼喝。

祖母,當時年己古稀,對阿谷這個賺不得食的“老實仔”特別關懷,祖母常對人說:“阿谷自小最聽話,可愛,我有工作,指定一處叫他坐,不 要擾人,他就一直坐到大人工作完畢,連“哼”一聲都沒有,不像阿奇,小小就頑皮得教人頭痛……”

阿萍的父親先結婚,在阿萍以上有兩位哥哥,一位姐姐,後來母親還給阿萍添多三個妹妹。

當阿萍五歲時,祖母在鄰人的介紹下,也為阿谷討了妻子,這個伯母,初來時倒沒有什麼,可是自第一胎生下孩子之後,便變得瘋瘋癲癲,有時嚴重竟然持刀要追砍人,在不得已之下,阿萍父親只得雇警察把她帶到鄰府一家神經病院去醫治。

當她病情稍有好轉,伯父又會去將她接回來,病情有變化,又再送去醫院,就這樣來來去去,她又生下了阿突這個白癡女兒。

阿萍記得,從前家中生活很艱苦,父親做小生意以維持一家生活,後來在市區開了一家小吃店,母親也投入幫助作業,母親早上負責辦貨,又主理日市售賣,父親晚上七時接替後,一直做到凌晨一二時才收檔關門。生意是相當紅火,生活也漸告充裕起來。

祖母為照顧谷伯,是和谷伯一起住,因祖母為人誠實慈祥,喜幫助人,和睦親鄰,很得親朋敬愛,時常有親朋送東西及少量的金錢給祖母,阿萍還有一位住曼谷的姑母,也時常來探視母親兄長,對老母也有孝敬,阿奇則每月負責母親哥哥侄兒們的米、炭、油鹽等,這一家的生活總算過得去。

自十年前祖母以九十多歲高齡逝世之後,年過花甲的谷伯失去老母的蔭護,開始正式嘗到人生苦味,接著那間阿萍父親搭建,後讓給谷伯及祖母居住的竹壁屋子倒塌,地主收回地皮,伯父只好另租陋屋安置其家,生活也日見艱辛,還好阿奇顧念兄弟之情,米炭油鹽照常供給,阿萍的另一位伯父也有所幫助,始能勉強撐持下去。

阿萍的堂弟阿久,也已長大成人,他雖不會像他父親一樣的“過份老實”,也不像他母親一樣神經不正常,但頭腦多少有些遺傳因子,作事不見得如何靈活,書也讀不多,卻是喜夸大,愛聽奉承的話,又交到一群不良的朋友。八年前他的伯父在生時,以五萬多銖買了一輛新摩托車給他,叫他去車頭及市內各處載人,囑他賺錢以供養父母,可他賺有錢,便跟那群朋友吃喝玩樂,一個錢都沒幫助父親,不久連那輛摩托車也賣掉花光,以致和他同居且已生有一女的妻子下堂而去,永不回頭。

阿久也曾去打工,但都做不久便被解雇,無事便在家中吃食,見有人拿些錢給父親,便伺機偷竊去花。

至於阿突這個白癡女,當她媽住醫院,在祖母身邊,祖母還會教她做一些輕易工作,如掃地、洗碗筷、拿東西等,然也像傀儡一樣,抽一下、動一動,不然就是在一個固定的地方呆坐不動。雖然已過發育年齡,卻連自己的衛生工 作也不懂做。

阿萍的母親和姑母,當阿突廿歲時,都主張把她送去醫院,讓醫生為她做絕育手術,以免有時大人照顧不到,被歹人強暴而成孕,那就後患無窮,但祖母卻反對說:“去割子宮,不會生仔,那豈不是要絕種了!”經姑母費了好多唇舌,才說服了祖母,把阿突送去醫院……

果然,後來阿突曾兩次獨自一人在家,被人強暴,雖然兩次都為鄰人發覺,將歹徒繩之於法,但阿突卻已非完璧。

阿突的媽,病情稍有好轉,便來在家中,她因神經不正常,對外人都懷有戒心和敵意,但對兒女卻愛惜有加,尤其是對待阿突這癡呆女,更加如捧珍珠,論智力她雖尚比不上一個三歲的孩子,論年齡卻已二三十,她媽不但不教她做事,竟然什麼事都為她做,無微不至,為她沖涼,喂她吃飯,抱她睡覺……使阿突變成一個只懂吃、睡,要笑就笑個不停,要哭就哭的癡人。

谷伯,近幾年來,身體日非,三日病,四日痛,行動也漸漸不便。租居的地方,因妻子神經一發作,會做出嚇人的兇蠻舉動,鄰居投訴,屋主只好迫遷,一遷再遷;最後,阿萍與在一家銀行任職的三妹阿蕓商量,電告曼谷姑母,由姑母發動丈夫子女,每人各資助若干,每月共湊三四千銖,匯給阿蕓措理,由阿萍阿蕓租了現在居住的這間獨立舊枋屋,每月屋租連水電約一千八百銖,每天交給阿萍六十銖,負責買饌菜送來給伯父一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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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萍人雖長得高大(跟她兩哥哥一樣高大,姐妹都比她矮細得多),心地卻十分善良,她憐憫伯父一家,所以不辭勞苦的負起這個責任,每天一早送唯一的十一歲孩子上學後,便往買肴饌送到伯父家。

為了這事,她多次被當警士的丈夫乃察責備:“看你,自己家中的事不理,總要去理那一家個個瘋瘋癲癲者的事,你兄弟姐妹眾多,為什麼不幫幫,總是你一個去打理?看來你也跟那家人一樣瘋癲……”

阿萍起初是,溫和地解釋,但被責多次也未免有氣,有時頂了回去,發生齟齬,使夫妻感情觸礁。

每天送食物給伯父家之後,回家打理給丈夫吃,洗衣,然後還得趕往父親小吃店,幫助作生意,直至晚上八九點才回家休息。

有一天,當阿萍照常送菜饌到伯父家時,見到伯母愁眉苦臉,且發出痛楚的哼聲,她關心地問說:

“你怎麼了?”

“我下身腫痛!”

阿萍忙過去掀開她的紗籠一看,啊!不得了,那地方又腫又爛,有膿血。

“怎會這樣?”

“阿久,阿久他……”

“這早死仔,他竟敢做出這樣豬狗不如的事來,我不會放過他的。”阿萍恨得咬著牙說。

“快和我去醫院!”

她把伯母扶上車,直載到醫院去,經醫生診斷,發現中了梅毒,忙為她注射,抹藥,又拿藥給回家服抹。幸好有政府金卡,只費三十銖。

伯母告訴阿萍,阿久是乘父親睡熟時來“找”她,她以為兒子有“需要”,也便由他。想不到會腫痛。

又說阿久還不止一次的去“壓”他的妹子,阿突還嘻嘻的笑……

阿萍聽後幾乎氣炸了肺!

恰在這時,阿久從外面施然回家,阿萍當即指著他的鼻子大罵:

“豬狗,你這禽獸不如的家伙,連自己的媽媽妹妹都干,你還是人 嗎?我就叫阿察來將你捉去禁衰……”說後匆匆出門而去。

阿久嚇得呆住了,他媽卻緊張的催促他:“阿久,你還不快走,要等阿察捉你去警署坐“打籠”嗎?快走!”

經他媽這一催促,阿久也慌張的出走,不知逃往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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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伯的病終於不起,他在彌留的時刻,阿萍的爸爸特來看他,阿奇雖向來對這個哥哥非常蔑視,但兄弟情還在,所以長期都供應給他家米炭油鹽。他望著哥哥那即將斷氣,又似乎尚有所待的神情,關心地問:“你在等誰?”

“在……在等阿……阿久阿……妹阿……萍”谷伯口唇翕動,含糊地發出微弱的聲音,阿奇雖聽不清楚,也猜到了,便對他說:

“阿久沒有消息,不知在那里;阿妹在曼谷,待我去電告知她。阿萍,嗯,她來了。”

阿萍正好進來,她到伯父榻邊,叫著:“伯父,伯父,可好一點?”

谷伯張開口,似要答話,卻在這時,只聽得他喉頭“谷”的一聲輕響,便撒手西去,結束了他渾渾噩噩坎坎坷坷的一生。

“伯父,伯父!”阿萍嚎啕大哭,阿奇也淚流滿面;阿突母女在屋子的另一邊,卻都像泥人一般,都只是呆呆的坐著。

喪事草草在善堂辦理,請泰僧誦經五晚,然後送到附近一所佛寺火化。

當要送入火葬臺時,循例開棺給親人看最後一面;開棺時,大家都避開穢氣,及不敢看那可怕屍體,只有阿萍和她大哥行到棺木邊,阿萍把伯父頭面的金紙揭開,看到那一頭蒼蒼白發,又見面目各處爬滿蛆蟲,阿萍不覺失聲痛哭。

治喪期間,阿萍的姑丈姑母第二天就從曼谷趕來,住京城的大姐,二哥,四妹也都來;阿久也有朋友通知他,於第三天回來。原來那天他怕乃察來抓他坐牢,匆忙往向一位朋友借了車租,逃到京都,在一家批發冰塊的二盤商處工作,老板得悉他喪父,還拿兩千銖給作楮儀,但他到後卻絕口不言,對父親之死也像死了旁人,一點沒有哀傷悲惻的表態。

火化完畢,阿萍和父母,姑父母,兄長姐妹們一起聚攏商量,怎樣安置阿突母女?

照姑父母的意思,是讓她母女倆依然在那間屋子住下去,幫助的款項照匯,阿萍照舊每天代買食物送去。(因阿久在本地沒工作, 也非可以信任的人,所以大家都沒有指望他能照顧母妹)

“嗯!”阿萍面有難色地說:“我想伯父已仙逝,我的責任已了,若還要我這樣做,我和阿察的感情將會惡化下去。”

阿蕓接起來說:“那間屋子主人,今早已通知我,這個月到期,不再給續租下去了。現在找屋子很困難,尤其是阿突母女這樣的人,誰的屋子都不愿租給的。”

阿奇也發表意見說:“即使屋主肯續租,讓她母女在那間獨立的枋屋居住,也不安全。現在人心險惡,若惡徒乘夜去奸殺,又有誰知?”

阿萍說:“最要命的是她母女倆難以分開,阿突不能離開她媽,她媽也不肯離開她……”

姑丈沉思了一會,說:“最好的辦法,是叫阿久在曼谷他工作地方附近,找一間廉租的屋子,讓他母妹居住,他負責照顧食物,若他薪金不夠應付,我們……” 

姑丈話未完,便為姑母扯袖子制止,并向他耳語數句,使姑丈當即臉露怒容,急說:“有這等事?那我這提議自動取消,因為若照這樣,我無異促使他更去亂倫逆倫……”

問到誰愿帶她母女去家中,卻人人噤若寒蟬,這也難怪,誰又愿引個瘋老婆子去在家中?要是她發惡起來怎麼辦?

就是阿突,這麼一個瞪起眼來瞳仁白多黑少,只懂吃:睡、哭笑無常的白癡女,誰又受得了?

這個“死結”,大家談了好久,總談不出解決的妥善辦法來。阿谷伯的死,他自己是真正的解脫了,卻留下這個“死結”讓一眾親人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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