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順家舖的興衰 :::

 





順家舖的興衰



南 雁





中國粵東韓江流域下游有一座小縣城叫做鳳城,是著名僑鄉。鳳城人昔年漂洋過海出國謀生的代有其人,多數分布在東南亞諸國即暹羅、菲律賓、馬來西亞、越南和柬埔寨等地,尤以暹羅為多。百年以來,鳳城先僑在暹羅創業發跡的能人輩出,其中有米業巨擘、金融大亨,遠洋船務,種籽養殖和黃金首飾等各行業,每家都有一部艱難創業和成敗興衰的歷史。本故事說的是一家米業巨擘的興起和沒落。

筆者想藉此一篇“滿紙荒唐言”引起創業人及其繼承者的警省,并無唐突先賢,譏世諷俗之意。愿讀此文者勿“對號入座”,或牽強附會。

(一)

樟林古港是鳳城北面臨海的一個對外通商口岸,早在清康熙年代,海禁初開以後,潮汕一帶商旅即從這里上紅頭船遠航海外,遍達東南亞諸國。直到清朝末年,樟林鎮還相當繁華,巨型遠洋木帆船不時從這里載客裝貨,啟碇出海。多少年青漢子腳穿木屐,頭盤水布,肩吊竹市籃,在這個古碼頭上揮淚泣別父母妻兒,走上紅頭大帆船,萬里迢迢,投奔那片想望中的未知國度;多少閨中少婦、白發雙親,在這里凝眸遠望,等待過番歸來的夫婿,出國謀生的游子。

樟林古港,遂成為骨肉分離的淚洗之地,也是給人以無窮希望的吉祥之鄉。

大約在百余年前農歷正月杪的一個絕早,樟林古港碼頭晨曦初露,東邊海面水平線上一輪紅日剛剛噴薄而出,口岸上往來的人已經熙熙攘攘,叫賣小食,擺攤賣小日用品和便藥等互相唱和。要出洋過番的人正三五成群魚貫而行,朝碼頭走去。此起彼落的木屐擊打著石板鋪成的路面,形成一支獨特的交響樂章,正在一點一點地敲碎離別人們的心。

在這送別和遠行的隊伍中,有順阿華和他的父親順老三。

順阿華,鳳城縣順家莊人氏。順家祖籍中原,宋時因戰亂流寓福建。明末清兵入關,又從福建徙來潮州所屬地面。順阿華這一支落戶在鳳城縣,經過清代三百年的繁衍,已形成一個有千余人口的順家莊。從他父親順老三上溯若干代,都恰巧在兄弟中排行第三,所以族人皆稱之為“老三房”。

順阿華那年剛滿十八歲,五尺二三身材,長得膀闊腰圓,渾身肌肉結實,像要噴出火來,那一方尚帶稚氣的臉上,有一雙濃黑的劍眉,一對大而明亮的眼睛,雙眼皮。若不是有著一條高聳筆直的鼻子,僅看那紫棠色的面皮和大眼睛,活脫像一個如假包換的寮族漢子,再加上鼻子下面兩片肥厚的嘴唇和略微上翹的口角,就算是正宗寮族老鄉遇到,也會問一聲“門拜柿?”(寮語:你去哪里?)

順老三已經五十出頭,雖然也身材高大,但歲月的重壓使他的腰脊變彎,和他兒子并排站著看似矮了半個頭。數十年的生活辛酸化作蒼蒼白發和縱橫交錯的皺紋記錄在兩鬢和臉上。這位老實巴交的老農夫,此刻正受著剜去心頭肉一樣的慘痛煎熬,要把他唯一的愛子送上大帆船,奔向吉兇未卜禍福難知的天涯海角。

順阿華扶著父親的肘腋,一步步走近那舢板渡口的階梯,已經到了非止步不可的最後一塊石板了。順阿華忽然鼻頭一酸,咽喉像有什麼東西哽住,說不出話來,只抱著父親啜泣。

順老三那雙深陷的眼睛乾澀無淚,哆嗦著嘴唇,拍拍兒子的背說:“奴……啊……你一定要……要回唐……唐山!”

順阿華流著淚說:“爹!順家的兒子不會忘祖!”

順老三說:“那就好,那就……”一邊從衣兜里摸出幾個煮熟的雞蛋,塞進順阿華的市籃里,把心一橫,急急轉身朝鎮集上走回去。

順阿華還想說什麼,卻被要下舢板的人流一沖,不由自主地步下階梯,坐上舢板,向大帆船搖去。

盤板在海浪的峰頭上搖晃,順阿華猛然心頭一緊,一股依戀之情在胸中激蕩不已,那噴灑在臉上的浪花恍惚是慈父的手在撫摸,流入口中的海水竟像親娘的乳汁那麼甘甜。陷入苦戀家國的順阿華,好似在夢境中游蕩,耳邊回響著一首畬歌:

少年勇往出鄉關,

生不成名誓不還。

埋骨何須桑梓地?

天涯處處有青山!

“不!我一定要回來!”阿華朝碼頭剛才老父背影消失的方面大聲呼喊。

(二)

大帆船啟航了。

初程在內海,風浪不大,船家話叫做“平流平水”。乘客中那些會暈船的,已經感到海浪的顛簸,船艙里嘔噦之聲此起彼落。阿華幸而不會暈船,便背著他唯一的家當──竹市籃,上甲板透透氣。這時船已駛過南澳海,回頭遙望南澳山,隱約藏在一片淡淡的煙波之中。

潮州先僑有句口頭語:“看不見南澳山心放寬”。意味著離家鄉遠了,漸漸淡忘了。

阿華卻沒有這樣的感覺。戀鄉之情隨著那漸離漸遠的南澳山逐漸濃烈起來,在心頭燃起一團火。舉目遙望,幾條“白吳”(白海豚)正在追逐嬉戲,忽而跳出水面,忽而潛去無蹤。阿華數一數,共有五只。心想:這一定是一個五口之家,爹娘帶著三個兒女,自由自在,海闊天空,餓了有魚吃,不用繳地稅,不用還田租,多幸福的家庭!

想著想著,忽然覺得肚子很餓,便從市籃里取出一片甜粿(糯米做的年糕),啃了起來。那個年代的窮人出洋過番,一般選在農歷新年的元宵節後,東北風大起,帆船順風順水,可以較快抵達暹羅。而這時候正是家家做年糕,戶戶賽大鵝的快樂日子,農家子弟就帶了一角甜粿做乾糧漂洋遠征去了。

阿華嚼著乾硬的甜粿。感到那股甜味直沁入心坎里去。這是慈娘親手做的年糕,要不是肚子不聽使喚,阿華怎舍得吃?留著甜粿,就好像慈娘伴在身邊。

“娘啊……”

阿華從心底里發出一聲深沉的呼喊,眼睛噙著淚水,向遠處已經漸漸沒入海濤的南澳山望去,恨不得把南澳山望穿。

阿華要過番掙錢,只為替爹娘爭口氣。

十八年前,順老三還是年青力壯的漢子,種田是個好把式,單身一人,靠著祖上留下的兩畝薄田自耕自食,雖然辛苦,卻也粗可度日。只有一件,行年三十有二,尚未成家。經媒說合,倒是門當戶對,卻為著聘金和成婚酒宴發愁。女方也是農家,要求不高,只要一對銀元壓兜肚,幾十斤豬肉,連帶計算拜堂請親友喝喜酒,最省也得花六塊銀元。按當時的市價,六塊銀元可買六石谷,足夠一個三口人家一年的口糧。順老三就是怎麼省,也積不下這谷子。

婚事延了一年有余,女家時時催促迎娶。順老三怕被退婚,只得硬著頭皮,去找一個堂族叔貸谷擔。這種貸谷擔就是古時潮州一帶農村的高利貸,貸借一石,債主只給八斗,每年利息二斗。順老三需要六石谷的錢辦喜事,首先就得認下八石谷的母本。如果一年期能夠還債就得交上九石六斗。滿一年仍不能歸還,第二年的利息即以九石六斗計算,已經達到母利十一石左右,試想有多厲害!

順老三娶了妻,生下阿華,直到阿華五歲,還背著這個債山。更糟的是,他根本不懂得怎麼個算法,任憑族叔的算盤橫敲直敲,最後就糊里糊涂地把這兩畝田抵債。

要是從此一筆勾銷倒還乾凈,可是族叔卻聲言兩畝田只夠還利息,最初的八石谷母本仍原封不動。

族叔做好做歹,把兩畝田租給順老三耕種。於是順老三就變成佃戶,在那片原是自己的田,種上族叔的糧食,每冬收割,繳了田租之後便所剩無幾,只夠一家三口半食半餓。

順阿華一年年長大,也成了一把耕作好手。可是父子空有一身勁力,卻為了償還老債,剩下的時間都得去給族叔白干活抵償,沒有機會可在農閑期間打工掙錢。

父兒母仔左思右想,這樣拖下去兩輩子也還不清那閻王債。就是再窮,也要想出個窮辦法來。

剛好過年前有一位族人,從暹羅做番客回來。一套黑色暹綢唐裝光亮照人,走親串戚出手闊綽,他是來帶老婆出國團聚的。

這人在暹羅開一間磨米作坊,辛苦多年,頗有積蓄。見順阿華年青力壯。人又忠厚老實,想要他做個夥計,便去說動順老三。

順老三一家子合計了幾天,想不出更好的路道,眼前有這機會,好歹都得出去碰運氣。倘若兒子刻苦耐勞,說不定他日天可憐見,也讓他發財回來做番客。嘩啦啦,大把銀元將族叔的老債還清,贖回祖業,豈不風光痛快!

番客和順老三說定了,留下一張船票錢給阿華,便先回曼谷去。

兩月之後,順阿華就上了紅頭船,到暹羅來做新唐。

(三)

順阿華上了暹暹埠(曼谷)之後,就按族人“番客兄”所說的地址。去尋找吞武里一位順阿武的老板。

初到暹羅,首先大感不同的是那炎熱的天氣,與唐山實在太懸殊了。剛上紅頭船時,身上還穿著破棉襖,到了曼谷,光著膀子只穿一條半短褲叉。還嫌太熱。恨不得把皮都剝出來。

順阿華頂著烈日,忍著饑渴,幾經尋問,大半天才找到順阿武的磨米作坊。順阿華卻看不到像阿武所描述的繁忙景象,聽不到土礱磨谷。木臼舂米的聲響。米作坊的門虛掩著,靜悄悄的。敲了好久,才呀地一聲,門開處,一個中年漢子赤膊站在門內,搖著葵扇,懶洋洋問:“找誰?”

“我找順阿武兄”順阿華已有點心虛。

“武兄?他死了!”

“啊!好好地,怎麼就死了?”

“沉船啦!”

“那他……他這店……”

“換頭家了!”

“阿叔,我是武兄的鄉里人,是他叫我來過番,幫他干活的,你看……”

“我不認識你,怎知你是人是鬼?去去去!”那中年漢子不容阿華分說,砰地一聲把門關了。

阿華萬里迢迢,吃盡辛苦。滿腔希望,忽然給這個晴天霹靂打得粉碎,又似兜頭一勺冰雪水直澆下來,從心上涼到腳跟。

從此,阿華便在這舉目無親,叫天不應的異國踏上噩運之旅。

阿華是個有志氣的漢子,不愿當乞丐,便在碼頭上出賣苦力,干裝卸貨物的重活。

好在他身強力壯,粗活累不倒,暫時能掙下三頓飯,但有一件,每日做工僅夠糊口,沒能力租屋,只得權當“馬路天使”,夜間睡在人家商店前的廊下地面。

阿華的竹市籃早已破損丟掉了,現在的家當是一枝扛貨用的大竹槌和一綑麻繩。幸而暹羅氣候炎熱,不用擔心受寒挨凍,真是窮人的天堂。

每天,阿華干了整日苦力,晚上便把竹槌倚在嵩越路一家土產行的墻上,在廊下倒頭便睡。

這家土產行的舖號叫“發盛”,專門買賣內地各府出產的農品,生意紅火。老板見阿華頗有膂力,又是唐人,暫且雇他幫忙卸貨,有心臨時試用,看好了才收為夥計。阿華也對自己的著落產生了一絲希望。

可是阿華在發盛行干不到一個月,那家行就不知什麼原因,忽然倒閉了。

“失業”的阿華,又去碼頭打散工。晚來睡在另一家店舖的廊下,想再碰碰運氣,看看又有那位老板要雇夥計。

不過這回卻沒有再碰到機會。那家商行看阿華曾在倒閉了的店做工,以為不吉利,始終不用他,其他各家也怕晦氣,阿華在嵩越路從此找不到活干。

更糟的是,那家僅讓阿華睡在店前廊下的店不久也倒閉了,換了主人,拆掉重建。

阿華的“床”又得他徙了。

然而,命運好像一直在跟阿華開玩笑,凡是阿華睡過的店廊下,那家店很快就完蛋。不到一年時間,阿華睡過的十二家商行,都像多米諾骨牌一樣相繼關門大吉。嵩越路一帶的商家,都把阿華看成災星,說阿華“一枝竹槌倚倒十三行”。

從此,順阿華在曼谷出了名,被唐人們看成兇神惡煞,誰碰上誰倒霉。要是有誰在馬路上遇著阿華。打官司的敗訴,做生意的虧本,尋人的不遇,就算是那脖子上掛著竹盤賣油炸粿的小童,也會整天賣不出去。碼頭的工頭,也怕沾上晦氣,不給工做。認識阿華的人,在路上偶然相逢,都會吐一口唾沫辟辟晦氣,急忙逃開。眼尖的遠遠望見,走避別道。

曼谷已容不得阿華。

阿華雖然忠厚老實,但卻是一個不肯認輸的硬漢。心想:“怕什麼鳥!我又不偷不搶,不做什麼虧心事,憑著渾身幾百斤好力,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我就不信沒有我阿華立足之地!”

於是阿華便出了曼谷,到山巴尋找生路。

阿華在農村流浪了數月,東奔西走,都找不到合適的工做。大多數日子,都是以幫巴人干雜活維持生命,好在巴人心地良善,糯米飯和“巴拉”(咸魚),樂得待客,阿華賴以不死。

那日阿華走了一整天的路,來到素輦府境界,在一座磨米作坊前停了下來。

這才叫真正的“米廊”呢!好寬敞的磨房礱聲隆隆,怕有好幾腳土礱?磨房前五七架風柜,數名工人正在搖動木風車扇谷殼。磨房前廣場上,幾條大公牛臥在榕樹下乘涼,還泊著三架大木輪車。左邊一座大倉庫,好多名裝卸工人忙著搬運谷子。阿華望著庫房門額上的金字大招牌,卻認不得字,只知道這是見慣了的中國字,想老板一定是唐人。

想想之間,庫房走出一個老人,年齡差不多和阿華的父親一樣五十開外,但那方國字面紅光煥發,不是老板那有這麼充滿自信的相貌?阿華心中一動,想要去搭訕尋問活路,又不敢唐突,只得咽下喉間要迸出的話,眼睛跟著那老者步出廣場,上了牛車。駕車的吆喝一聲,抽了一鞭,車轅前那對大公牛就哞哞叫開,拉著大木輪車朝大路上進發。

說時遲,那時快,阿華看見那老者上車時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下來,場上工人沒人注意。可是阿華卻人粗心細,猜怕不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於是跟上前去,果然在地上給到一個錢袋,提上手,沉甸甸的,裝著好多銀元。

阿華不假思索,立即追上牛車,大叫道:“頭家叔,你丟錢了!”

那老者聽見喊聲,便停車下來,一眼瞥見那個屬於自己的錢袋,已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阿華趕上前去,把那錢袋雙手捧還老者。國子面老者接過錢袋,打量起阿華來。

“你是新唐?”

“是!”

“姓什麼,家鄉哪里?”

“姓順,叫順阿華,潮州鳳城人。”

“阿哈,原來是同宗!好好好!”

老者也姓順,福建蒲田人氏,名叫阿源,這里人稱“頭家源”。

頭家源惜阿華拾金不昧的人品,暫時打消出門買谷的念頭,先招待阿華吃頓飯,有心要抬舉他,叫他不要再流浪,就在米廊里幫工。不想到阿華卻一口拒絕,頭家源問故,阿華坦誠地說:“不瞞頭家叔,小人八字不好,晦運當頭,不敢再拖累好人!”

頭家源問:“誰說你八字不好?”

阿華便從頭把族兄阿武叫他出洋,自己便遭沉船喪命。及至曼谷嵩越路前後,那被他的竹槌一倚就倒閉的十三間商行,一一說給頭家源聽,末後說:“頭家叔,小人與你無冤無仇,還是各走各路,不要觸著小人的霉運!”說著便要起身告辭,頭家源忙按住他。

頭家源問:“你真的相信八字運氣?”

阿華說:“這一連串所遇的事,不由不信!”

頭家源說:“我也信!”

阿華說:“那就讓小人走路!”

頭家源說:“我偏要留你!”

“為什麼?”阿華大惑不解。

頭家源說:“我雖不會算命,但相信老天不虧待好人。你不怕艱險過番為父還債,是個有勇氣的孝子;寧愿賣苦力,不偷不搶不當乞丐,是有志氣的好漢;拾金不昧,直言不諱是誠實君子。我看你從這時起不但踏上好運,而且有份發大財,當阿舍!”

順阿華聽後一頭霧水,不知該怎樣應答。

頭家源拉著阿華的手,滿臉慈愛地說:“我今天就把你認為義子,跟我闖世界。我是頭家,頭家仔就是阿舍嘛!”

順阿華再三辭謝不得,當下就拜了這位義父,在這家“順源發”米廊安身立命。

(四)

順阿華跟著義父出門,走南闖北,買賣米谷,不到兩年,已經能獨立操作。義父坐鎮大本營,順阿華跑外勤,配合得穩當妥貼,生意比前旺了好多。當地華人一提起順家舖,都翹著大拇指夸贊“父子雙虎將”來。

順阿華福至心靈,在頭家源的悉心調教下,已能行珠走盤,積千累萬運算自如,提得毛筆,寫得賬目。紫棠面漸變白皙,眉目尚未走樣,卻真個變成阿舍了。

順阿華胸懷大志,不愿父子守在素輦做土財主,便想向曼谷挺進。

那時曼谷的米廊,有獨一無二的一間德國火礱,采用機器磨米,又快又好,把那些內地人力土礱都比下去。

順阿華偷偷看了兩次,心動不已。回家與父親詳細合計,認為可行,便把大部份資金抽調出來,在曼谷嵩越路買地設廠。

頭回買到的一大座破舊行舖,正是順阿華當初首次打工的土產行“發盛號”,雖然純屬巧合,卻像冥冥之間專門留下來給他當主人似的。順阿華說給父親聽,頭家源也驚訝不已。

父子兩人一心一意籌建廠房張羅購機器設備,招聘技師工人,足足忙了一年時間,火礱才落成開張了。頭家源把店號取名為“順源發盛”,即是保留自己原來的“順源發”,添上那家倒閉了的“發盛”土產行字號中的“盛”字,合成“順源發盛”。

按理說,行衰運的字號不會有人重復使用,但頭家源對那玄妙的事另有想法。他認為發盛號的真正主人是順家,前人衰落,後人興起。正合世計輪回之理。添上盛字,合起來就是兩家字號的全稱,天意要賜予順家發跡,不可忘了該店的老字號。順阿華也很想在霉運開始的起點上,重新行上好運,父子志同道合,創造“順源發盛”這個響當當的字號。

頭家源沒有娶妻,家鄉也欠親少戚,便把順阿華當作親生兒子看待。順阿華也很孝順,父子兩在生活上相濡以沫,在生意上背靠背拼搏,數年之間,終於在曼谷開辟了順家的龐大事業。除了大型火礱碾米廠,還有米行,錢莊等業務。嵩越路的一大段舖面都給順源發盛買去,變成“順家舖”了。

頭家源是胸懷寬厚的長者,打從認阿華為義子之後,就逐年替阿華寄批銀,供給順老三老夫婦的生活。進來曼谷之後,又經過近十年的奮斗,順家一躍成為暹羅唯一規規最大的華人米業巨擘。那時頭家源已年近七十古稀,順阿華也年屆三十而立。

頭家源年年催促阿華,找個時間回唐山探望父母,做一趟番客,娶個妻子成家立室。

西楚霸王項羽曾說過:“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有錢了,誰不想念父母親人?誰不希望回鄉風光?可是阿華卻不急,聽水客說,父母尚很壯健,且有批銀使用,生活過得不錯。暹羅的義父恩重如山,阿華看著義父逐年衰老,毛發蒼蒼,生意又忙,總是舍不得遠離。

直到阿華三十五歲,義父頭家源壽終正寢,阿華送終治喪,出殯造墓,一切如儀,盡了孝子之道,才在守孝三年滿後回唐山做番客去。

(五)

順阿華這次回唐山,可稱得上腰纏萬貫。他特別制作了一張木棉床褥,里面凈裝上金頁、鉆石,身上卻穿一套普通番客喜愛的黑暹綢華裝,外表看不出特別有錢。這是老輩人出遠門防盜搶劫的經驗。

順阿華抵達家門時,卻在原是自家舊址,現在卻是宏偉的四點金大院落前停下腳步,不知道要退還是要進,為什麼熟悉的家門,會變成大宅院,昔年殘舊的家,又在哪里?正在萬分錯愕間,一位頭發雪白,腰脊微彎的老翁從院子里走出來。阿華乍見這位老翁好面善,再一端詳,不是自己那長年累月,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生身之父,又會是誰?阿華已顧不上父親為什麼會在這座豪宅里走動,一句發自丹田深處的“爸……”迸發而出,那聲浪真是驚天動地。

順老三忽然見到久別多年的兒子,呆了呆,便把阿華抱得緊緊地,只是流淚啜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隨著老父進入家門,才知道這座豪宅,是若干年前暹羅義父寄批銀來建造的。

順老三又告訴兒子,頭家源還寄銀代償了舊債,把那兩畝祖遺的田贖回,而那逐年寄來的批銀,已經在內房的木樓上,用谷圍了起來,好大的一堆銀元!

順老三又領著兒子進內房見娘。剛好這兩天感冒,正在床上發寒發熱。床旁有一個少歸在照拂,阿華卻不認得是誰。

順老三告訴兒子,這是早先聚來家中等待阿華回唐成親的媳婦,已經守候了六七年啦!阿華問是何人主張?順老三告訴兒子,這一切的安排,都是暹羅義父托人來操辦的,還囑暫時保密,要給阿華哪天回唐山時一個驚喜。

順阿華聽完父親的訴說,心中恍然大悟,方知道為什麼當順源發盛的生意上軌道之後,義父年年催促他回唐山?原來義父的關懷慈愛,竟是這樣的無微不至,無遠弗屆!忽然一股感恩之情發自肺腑,撲翻身軀,朝南天跪下,從心底里喊出一句:“爸爸……”

(六)

曼谷嵩越路順源發盛的老板順阿華,娶妻成親後一共生了九位兒子,都送回唐山讀書。順阿華發財之後,便在鳳城買地建宅,共建了九座,分給九房兒子,順家宅第占了兩條巷子,座落在文廟後面,九房頭各分得數百畝田地,婢仆眾多,呵氣如云,成為鳳城首屈一指的盛族。

順阿華百年之後,被兒孫尊為“發財公”。傳至第二代,順家唐山出了兩名舉人,曼谷的事業也達到頂峰。順源發盛的生意繼續擴大。在香港也設有分行,其錢莊的聲譽和實力,在當時可和英國匯豐銀行分庭抗禮。

順源發盛第三代的掌門人是順飛,屬老七房,人稱七爺。

這位順七爺為人甚為慷爽,急公好義,有難必助,見危必救,很受華人社會的崇敬。

他因為掌握大權,用錢方便,逐漸大手大筆,樂善好施,所以又有“仗義疏財”的美譽。

他用順源發盛公司的錢,捐贈好多華人社團,以此被選為暹羅華人商會第一屆主席,華人會館第一屆主席和一所著名華文學校的校董會董事長。一時間炙手可熱,名震海內外。

順七爺大出手慣了,一發而不可收拾。他在唐山辦女兒出嫁,一套結婚禮服上鑲了百多顆鉆石;純金首飾如戒子、手鐲、項練、金墜等,是用斗量的,整個嫁妝隊伍排了一里多長,鳳城萬人空巷,爭看順七爺的豪富排場,轟動整個潮州境。暹羅華人社會講起這事,人人咋舌,感慨系之,不少老誠的商家暗自大搖其頭。

於是就有一些浮浪子弟,設法勾引順七爺去賭錢消遣,玩女人散心。不用多久,順七爺就成為一個廿五保生的“才子”(嫖、賭、酒、茶、煙)。而百保生的“才子”,則僅是多了十五件本事,即“詩詞歌賦文,琴棋書畫拳,山醫命卜訟。”

俗語說:“小生意怕食,大生意怕賭”。縱有金山銀山,也會賭盡輸光。

順七爺染上賭博惡習之後,一路狂賭,起初是把自己該得的股份陪完,繼而便用公司的錢做賭本。後來輸得眼紅,竟把嵩越路順源發盛的店舖。一間一間地割盤。曾在一夜之間,輸掉三間舖面。

順源發盛的全部家業,連同香港分店,全部在順七爺手中輸光。順家族人樹倒猢猻散,有的用體已錢在曼谷開個小店,有的回唐山做田主去,食田配粟。順七爺無顏回鄉,在暹羅做閑人。華人社會對他的下場都非常惋惜,背後把他的名字順飛,稱之為“孫廢”。

暹羅盛極一時的順源發盛,頭家源,順阿華歷盡艱辛創下的偌大基業,就在順七爺這個敗家子手中斷送了。順氏家族從此在曼谷一蹶不振。嵩越路順家舖早已屢易其主,滄海桑田,人面全非。數十年間,再也沒有人知道嵩越路順源發盛這個字號和它的故事了。



二五四六年四月十六日寫於泰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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