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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龍索上的溫情
南君
租屋房客給我送來掛號信。一個赤色大信封,頗有重量,但字跡陌生,清秀醒目,收信人和地址沒有錯,好奇地拆開來,封里有一頁短柬,一張彩色相,還有兩頁像是什麼票據之類,相片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明眸皓齒,一副美好的輪廓。
“張叔叔”又是一腔大孩子的口氣,在她一句比一句意外地,信中寫著:“張叔叔,還記得我嗎?”未免有些唐突了,我沒有這麼一個“侄女”,也沒有遠居曼谷的親戚?
“三年前,那一場大水劫,如果沒有張叔叔熱心幫助,也許就沒有今天……”
呵!三年前,大水劫?經她信中一句句的勾引。我不由沖口而出:“記得!記得!”
那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往事,很快地大篇幅地展出於眼前。
她就是“柯小英”,那個紮著兩條辮子,說話有幾分羞怯的女學生。不錯,她正是從曼谷到這里來讀書的。
那是二○○○年末,山洪爆瀉,洪澇泛濫,一夜之間,把這個十里洋場的大城市浸在洪水中;一夜之間,車輛不息的繁榮區全變成一座死市。
大街小巷,到處是汪洋流水,深的漲到門楣,淺的也浸到胸部。商店、貨倉、工廠貨物來不及搬移都浸於水里。居家也來不收拾,大都浸在水中,到處飄浮著貨物用具,損失慘重,令人目不忍睹。
洪澇侵浸入都市,并不是水過即乾,一連浸五六天。全市在缺電流缺食水之下,猶如黑暗煉獄。最可憐的是窮苦的陋屋,除了搬逃到高地避難外,還要挨餓受寒。有樓人家還可躲在樓上,最糟的就是沒有電及食水,家中儲有米菜也沒法煮。除非有一些煤氣的,才勉強可以煮食。
外地游客被困在大酒店中,起初幾餐尚可勉強應付,下去雖有大廚房也無法供飯菜。本地居民何曾不是挨餓,多數靠吃乾糧過日子。
我住在新村,交通癱瘓,已與鬧市隔絕,還好大兒子阿銘第二天涉水來看我,并帶來了一盒速食面,以及一些乾料食物和罐頭食物。既是有食物,也應該有火,現在沒有電流,幸好還有一桶煤氣可以煮食。這當兒最重要的是食水,偏偏僅存小半桶,三幾天應該可以挨過去。
天氣時雨時晴,今天是洪水最高峰,水勢洶涌,險象橫生,不是善於游泳的人,都不敢下水。有一些人劃著小舟或膠輪胎在洪流苦中作樂。
夜里,只有水聲沒有電燈,一片死寂,家家點著小蠟燭。洪水浸入都市,還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意外,附近一家人被順水飄泊的蜈蚣咬傷,也有人發現了毒蛇毒蝎,人人自危,關門躲難高處。
在這種愁煞人的洪流中,反有一些人劃著臨時釘成的木舟。到偏僻地方賣食物,諸如炒飯、速食面、食水和蠟燭等。
這里多是公寓和住家,水浸上半門,小木舟來時,必須涉水到門邊買東西,有些人懶於下水,便在窗口用小籃子放錢吊下來,像釣魚一般,再將東西拉上去。
那天,我把樓上兩個窗子和通用欄桿的小門完全打開,以便空氣流通和增加光線。無聊時憑欄看水,懶了就倒下休息,當感到有些饑餓,最方便,打開面盒,抽出一包速食面,撕開來即吃。
無意間瞥見對面公寓三樓窗里,有好幾位女學生向我這邊注視。當我望過去,她們不好意思地望向遠方,不久又聚在窗口望過來。
我望望手中食面,又望望桌上大盒,心里明白,原來她們居高臨下,我在房中的一舉一動都看見。同情心油然而生,她們被困公寓,有錢也很難買到食物。我又想起那個劃木舟賣食物的人,難道今天沒有來嗎?
我拿起幾包面向她們揚一揚,豈料她們都睜大了眼睛,一片羨慕之色。但是隔著一條路,少少也有十多公尺,又在窗口,不能像在下面,可以用籃子吊上去。該怎麼辦呢?勉強拋過去,一定掉下水無疑。我只有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幾個妮子也失望地進去。
“叔叔!”
“叔叔!”
我抬頭望去,她們之中一個指指手中的鮮奶盒,并作勢欲拋過來。
“好主意?”我笑著招招手。
“叔叔!”梳著兩條辮子那個,猛力向我這邊拋來。
可惜力頭不足,未到欄桿已向下跌,幸好她們想到周全,鮮奶盒還綑著尼龍索,可以再拉回去。
在一片笑聲中,她羞怯地躲在一邊,由另個個子高大的搶過去,擺好姿勢再拋過來,只因力頭有余,準頭不足;不是太高,就是偏左或偏右,我無法伸出長手去接。看看她們個個垂頭喪氣,我也很難過。我示意她們多結些有重量的東西,再試試看。
結果,她們結上粉罐,增加重量,又拋了多次,方才給我接住。
對面又傳來歡呼聲,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我望著她們算一算,還不大清楚是五個還是六個?她們已會意到,其中一個伸出一掌加上一指,表示一共六人。我用一個塑膠袋綑成一包,正要叫她們拉過去,忽感到不妥,索子一拉回去以後又要拋得麻煩。用手示意叫她們等一等,到後面去找來一些尼龍索,結出比她們拋來的一倍有余。這才示意她們拉過去,并把索頭綑在欄桿上。
“謝謝!叔叔!”
“謝謝!叔叔!”
看她們如獲至寶,我也感到高興。
不久樓下有人叫賣聲,這回幾個妮子只在窗口俯望,不買之意。但,那個梳辮子的卻望著我出神。
我指指下面,示意賣東西的木舟來了。
她搖搖頭,像在苦笑。
也許是時屆月杪,父母親來不及寄來費用,不方便吧,不要緊,反正我只是一個人,一盒面還夠吃兩天,傍晚再送去六包。
我用手示意她們要不要食水,她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我把橫在欄桿的索子拉過來,結上一瓶塑膠瓶食水,再由她們拉回去。當要送去第二瓶時,卻在索子上拉來塑膠袋內的一張字條。
“叔叔:
您太好了!我們不知要怎麼感謝您!雖然,一包面一瓶水,在這個時候,比黃金還要珍貴。您毫不吝嗇地給了我們。我們不是貪便宜而不向那個劃木舟的買食物。那個人太沒良心了!一包面賣我們五十銖,一小包炒飯要八十銖,我們實在太痛心,吃不下……
謝謝您,叔叔!
柯小英”
不看猶可,一見怒火中燒,一包面只五銖,賣廿銖已驚人!這喪失天良的家伙,竟大膽向落難的學生打劫,就是我,我也咽不下喉,我情愿喝白水充饑。
下午感到有些困,正伏在桌上小睡,忽聞有人在叫“叔叔”。莫不是對面那幾個妮子要什麼?我懶洋洋地走近欄桿。果然是她們叫我,個個都指向樓下。
“叔叔!”樓下也有人叫叔叔,那是侄兒阿和的聲音,門鈴已啞,樓上水聲吵什,不注意卻聽不到樓下的呼喚聲。
我下樓,再涉水去開鐵門。
“叔叔!你無事吧!”阿和一身水濕,還提著兩個塑膠袋裝得密密的東西:“叔叔,你受餓嗎?嬸嬸呢?”
“謝謝,你掛念著我。你嬸嬸剛好去佛統,我一個人守家,食的不成問題。”我問:“外邊水情怎樣?”
“厲害!厲害!這是歷來最大的水災,以往浸不到的地方,這次無一幸免。”侄兒幫著將東西拿到樓上:“這里有肉脯、白米及兩打食水。”
“謝謝你,幫我將這盒面拿到對面三樓去。”我指指桌上。
“三樓?”阿和一怔,用狐疑的眼光望著我。
“是,送給那六個外地來的寄宿生。”我說:“就是你沒有買食物來,我也要送給她們,我還有東西吃。”
阿和還不大相信地背起那盒面,涉水過去叫門,直到有人來接去,這才揮揮手半行游水回去。我也鎖上了門。
“叔叔!謝謝!”
“叔叔!謝謝!”
幾個妮子又出現在欄桿邊,向我道謝。那個有辮子的哭了起來,我又以手示意問她們要不要食水,她們點點頭,我再拉過去幾瓶。
白天苦悶還有水看,不感怎麼難過。黑夜一片漆黑,慣用電燈的都市人,點了蠟燭,感到甚為不慣,無法看書,老伴又不在,電話也打不通,只好早睡,打開窗沒有雨,有一片月光。
“有賊!有賊!”
“叔叔!有賊!”
彷佛外面有人在喊“賊”,不由吃了一驚,趕快站起身,奔到窗口,真的有賊。幾個妮子和憐居,都站在窗口探望。
“叔叔,你家有賊!”這是兩條辮子的指著樓下喊,她的朋友卻急忙拉她進去。
“什麼!賊竟光顧到我家?”我慌張地走出欄桿往下望。
月光朦朧之下,果然有兩條人影在我家門口,不由心頭一駭,後又一想,這是宵小,并不可怕,急忙下樓去。
“賊!有賊!”
“大家快來趕賊!”
還有人在喊,我慢慢摸到門邊伺伏,藉著水面淡淡的月影,黑影已離開,鐵門撬損一部份,慶幸被人先發覺而使小偷慌張逃走,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在這洪流泛濫之下,治安者已自顧不暇,一切只有大家互相幫助,才能減少損害。我再用鐵鏈將鐵門綑緊,加上一個鎖頭。
我想向對面的寄宿生道謝,她們早已不在窗口。經此一擾,再也睡不著,輾轉到黎明前方朦朧入睡。
當我醒來,我又“收”到柯小英的字條。
“叔叔:
昨夜兩個賊,我雖看不清他們的面貌,但記得小木舟,其中一個一定是那個沒良心的賣貨人。叔叔好心給了我們食面,竟連累了您,他們一定遷怒於您。我很傷心,太對不起您了!幸好我先發現,才不鑄成大錯。叔叔,我們太感謝您……
柯小英”
看後感到無奈,也感到生氣。這個龍蛇混什的社會,社會敗類到處都有,令人憎恨。我只因一時動起同情心,幫助幾個妮子些食物,卻損害他的“打劫”利益,懷恨於心,施以撬門打劫或者偷襲手段,以泄恨報復,這種人真是流氓行徑。
我又想到這次撬門不成,被這夥寄宿生發現,下去可能化成仇恨,轉向她們干出不利行動。我特別寫字條叮囑她們,事事應該小心,晨昏不要出門。
今天是第四天,昨天沒有大雨,洪流從昨天下午開始降低,到今早已降落約一尺,高處的已恢復正常。這里還浸到腰部,困了幾天,耐不住苦悶的人,已出去水中取樂,更有不少人涉水在臨時出售食物的地方找買食物。
食物聽說十分昂貴,二枚雞蛋賣十五銖,一小罐沙丁魚賣廿銖,且十分搶手。外來的豬肉一公斤一百銖,水果也加價一至二倍,因求過於供很快被人搶購一空。
那艘小木舟,不知是有所顧忌,還是打劫生意已做不成,始終沒有再出現。反而有些人托著大鉛盤,涉水叫賣食物,但也很貴。
水已漸漸減退,慈善機構和好心人,已到這里來施濟,有白米,罐頭品以及干食物,還有食水等。
幾個妮子領到白米干食物,卻因沒有電流,都拿一份來給我,我用煤氣爐煮了一鍋給她們。她們十分高興,這是三四天來才吃到熱燙燙的白米飯,歡樂非凡,有的還多吃一盤。
第五天,洪水大退,幾乎所有被困的居民都涌出門外,大街上人來人往,十分熱鬧,路上積水不夠一尺,浸水的人家已快乾,家家為著洗家忙。如不趁洪水未乾之前洗滌,乾了更難清洗。
望著滿是污泥的家,從門口到後廳,感到頭疼。但又不得不洗,幸好幾個妮子都熱心過來幫我,因為她們居住公寓樓上,樓下的事由主人自理。
這麼一來,難事變成易事,七手八腳有人洗壁,洗櫥,洗桌,洗椅,洗用具以及摩多車等,忙到中午就洗得清清潔潔。
中午,我特別煮了一鍋熱飯,加上罐頭魚,和僅存的肉脯,請她們在我家好好吃一頓。
外面玩水的人,也有駕摩多車的,當 疾駛而過,兩邊噴起兩排水花,叫人歡呼, 這是青少年們最喜歡的臨時玩樂。
午後,幾個妮子成群到外面去玩。我感到精疲力竭,關了門,倒在帆布椅上小睡。不知什麼時候,忽聞門外人聲嘈雜,可能又發生什麼事,急忙開門出去看看。
“叔叔!”
“叔叔,您快過來!”
幾個妮子一見我,就高聲呼叫。
“小英,被車撞傷了!”
我大吃一驚,急忙橫過馬路,公寓前圍著許多人。我擠進去,柯小英正跌坐在地上,滿臉痛苦哭泣,一只腳正流著血。
“怎麼被撞著的?”我俯下去看傷勢。
小英痛得雙手在發抖,更怕人去碰她的傷口。
她們鐵青著臉,像有難言之處,欲言又止。
“誰?誰這麼亂撞人,撞了人還逃走?我不斷盤問。
她們才囁囁嚅嚅地告訴我,那個劃舟賣貨又做賊的人,駕摩托車過來撞小英。
又是那個家伙,果然在我意料之中,他可能伺機報復,真是他媽的混帳東西。
我急忙到外面雇了一輛三輪機器車,叫高大的妮子扶小英上車,三個人將她送到醫院急救。
想不到,醫院滿是人,幾天來的水災,意外受傷的人很多,老人經不起濕氣和挨餓,生病的也多,聽說太平間還有不少死人。足足等了一個鐘頭,才輪到小英診治,幸好腳骨沒有折斷,被撞跌倒,擦傷多處,一處必須縫了三針,其他敷藥後,便可回家,依舊坐三輪車回來。
“叔叔!醫藥費多少?”小英悄悄問我。
“沒有問題,只要你沒事就好了。”我笑著說。
“叔叔送英到醫院,英已感激不盡……”她將哭出來了:“多少錢,英以後一定要還給叔叔……”
“等你傷癒了再說吧!”我安慰她。
小英哭著道謝,我交代她們小心看護,當晚再到我家吃飯。
翌日,我一早就出去看看阿銘那邊有什麼可幫忙的,下午回來過去看小英,其中一個妮子說,小英的父母從曼谷坐飛機來看小英,并把小英帶回去醫治,而托她向我感謝。原來昨天小英已用手機通知她的父母了。
後來阿銘那邊需要人幫手,我倆搬過去同住。那個家只好出租了。小英腳癒後是否再回來繼續讀書,我都不知道,日子一天天在忙碌中過去,這件事也漸漸淡忘了。
三年多,時間過得真快,小英信里還說:
“今年畢業大專二年,下月十日頒領文憑,希望叔叔能來參加小英的畢業典禮,我父母也歡迎您來曼谷……”
“好,我一定去!”我緊緊地握著兩頁來回火車票。
二○○三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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