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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 生
藍 焰
夜,出奇的沉靜;博他耶暹邏灣的上空,淡月婆娑,星火閃爍;射手座那三顆并列在一起的星星,宛若是三顆鑲嵌在天幕上的鉆石,顯得分外耀眼璀燦,與遠方那時隱時現的螢火相映成趣,使人分不清哪邊是海,哪邊是天;海灣像是睡著了,風有些倦意……
這分明是一個做夢的美好時分,然而,他還沒有睡。站在暹邏灣的那個碼頭,他思緒萬千,心頭什味橫陳。他想起往事,想起小時的任性、桀驁不馴的性格;想起養母的大恩大德、臨終時的千叮萬囑;想起晚上要跟親生父母相認、後天要出國賽美,不知怎的,他突地跪了下去,掩臉垂淚;從脖子上摘下的那尊小佛像,也不知什麼時候滑進了水里……
是啊!面對著那段刻骨銘心的經歷,他怎麼能睡得著?事實與良心交戰之時,他的心已經徹底地碎了。或許,他的重生,是上帝精心的安排,是對現實社會的鞭韃和啟示!
(一)
如同往昔,承著夜幕深垂,素妮又獨自來到博他耶暹邏灣的碼頭。這暹邏灣的碼頭啊。不知留下她多少沉重的腳印?這也無法,今天又是她老公的忌日,她的老公是在去年的二月二十二日出海捕魚時遇難的,那場無情的風雨,幾乎毀掉了她人生的一半,幸好,有高僧的點化與開道,她才不致於輕生。她穿著素服,手中拿著鮮花,臉色凝重。坐在碼頭的板條凳上,她又回想起往事:第一次跟老公親密的約會,第一次聽到男人的心跳,第一次感受到愛情的魔力,第一次……都是在這兒,這暹邏灣的碼頭上。那板條凳的上空,似乎還蕩漾著昔日的歡聲笑語。可是今天,老公走了,在無消無息中匆匆地走了。她真的為之發瘋,甚至大罵老天瞎眼,但是,事實終為事實,她還是獨自品嘗著這生離死別的苦果走在人生這坎坷的征途上。她站起身,倚靠在碼頭的欄桿旁。疑視著遠方。今夜的暹邏灣,顯得十分死寂,沒有風,海出奇的靜。天際間除黑得像鍋底一樣外,偶爾還有閃電驚雷,絕見不到往昔的星光月影,那平時車水馬龍的海岸線,如今也祗有昏暗的霓虹燈在無力地閃爍著,車稀而人少了。與其說這是深夜,倒不如說這是暴風雨要來臨之前的沉悶。暴風雨,她是至死憎恨的,誰叫暴風雨奪去了她老公的性命?她沉默了許久,正要把鮮花撒進海里,突從不遠處傳來一嬰兒的哭聲,雷聲越大,那哭聲也就越大,感覺上,像是在跟驚雷對抗。
“見鬼,夜已三更,何來的哭聲?!她喃喃地說,真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分明就是有一個嬰兒在大哭,而且哭得死去活來,撕心裂肺。她忍痛不已,仔細地打量著四周,可甚麼都沒見到。順著哭聲的方向尋去,她來到了一只綠色的垃圾桶旁。沒錯,哭聲就是從這垃圾桶中傳來的。
“不會吧……?”她有點緊張,心不聽使喚地呯呯直跳。面對著那充滿詭異的垃圾桶,她猶豫了許久,還是鼓足勇氣打開了那個桶蓋。不看則已,一看差點兒被嚇倒,那垃圾桶中,一個約莫四個月大的男嬰,正躺在一個墊著棉布的菜籃里。顯然,這是一個剛被拋棄的嬰兒。他白胖胖的,脖子上掛著一尊小佛像,眼睛幾乎都哭腫了。
“這是誰家的孩子?何方人氏如此鐵石心腸?”她自言自語地把他抱到懷里,情不自禁地逗趣起來。那小孩也真夠有意思的,不但不哭了,而且還吱吱呀呀地像在跟她說話,樣子挺惹人喜愛的。她正要俯身親他一下,突又有一聲雷響,讓他嚇了一跳。這時,風起了,雨也開始下了。她趕緊把他樓在懷里,順著來時的方向,匆匆地消失在這茫茫的夜雨之中……
(二)
時間宛若電影般,一晃就是十多年。一天傍晚,頌逢放學回家,一進門把書包一扔便倒在沙發上,一副怠倦的樣子。他見素妮從廚房中走出來,便問道:
“媽,你為甚麼要生我是男的,為甚麼不生我是女的?”頌逢這突如其來的提問,竟把素妮給愕住了。她凝視著頌逢,不解地問:“孩子,你今天怎麼啦?!”
“人家做女孩的,涂口紅、擦胭脂、穿絲襪著短裙,多可愛;像我做男孩的,土里土氣,灰頭灰臉的,難看死了;頌逢板著臉,一副小孩不得意的樣子。
“孩子,你現已是初中生了,難道不曉得生男生女是老天注定的嗎?”看著頌逢一臉子怨氣,素妮真的百思不得其解。確實,在她的心眼中,頌逢今天確實有些反常了。
“孩子,你哪里不舒服?跟媽媽……”還沒等素妮把話說完,頌逢起身一個勁兒走進自己的房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晚餐也不吃了,“哎!這不懂事的小孩。”望著頌逢的身影,素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一點辦法也沒有。
說起來也怪可憐的,自從那次老公出海捕魚遇難,素妮的日子真的并不好過,要不是自己有點積累,老公給她留下一廳三房的,那生活肯定出了問題,因為,在一家孤兒院中任廚房主婦,收入是有限的,而十多年前從暹邏灣碼頭那里所揀來的那個小孩──頌逢,又加重了她生活及精神上的負擔,幸好,她吃苦耐勞省吃儉用,日子才勉強能撐下去。可是讀上了初中的頌逢,桀驁不馴的性格不但不會隨著年歲的增長而改變,反之是越來越不像話,任性而自大,還喜歡跟一些不男不女的朋友在一起……對於這些,素妮并不是不知道!祗是頌逢小時的遭遇,像靈魂附體般一直深埋在她的心里,使她同情他、可憐他、疼愛他。因而對頌逢的錯與過,她從不發脾氣,祗是用一顆愛心去感化他,引導他。在她的心目中,孩子是未來的接班人,需要一個良好的生活環境,特別是那些被拋棄、被遺忘、被虐待、無家可歸而流落街頭的孩子,更需要溫暖,需要關愛,倘若他(她)們得不到健康的成長,那長大了必定成為社會的負擔,成為社會的隱患,如殺人搶劫,強奸偷盜……等。正因她看到這一點,她才愿意舍棄一份特別好的工作而到孤兒院去照顧孩子,菩薩心腸在此可見一斑。說到一份特別好的工作,那是去出任一位大老板的私人秘書,工作輕松薪水高。其實也是這樣,憑她那時的年紀,憑她那時花容月貌的姿色和善解人意的情懷,她是大可不必這樣辛苦的,因為那個時候,左鄰右舍不知有多少癡情漢愿出錢包養她,祗要她愿意跟他們生活在一起,吃喝玩樂沒問題,但他們的“好意”都被她婉言一一的謝絕了,為了她那份執著的愛,為了暹邏灣碼頭的那段海誓山盟,她愿意為去世的老公守一輩子的寡,二月暹邏灣碼頭上空的那輪彎月可為之作證……可是,任性的頌逢常常使她傷心受氣,十多年的時間使四十一枝花的她變得有如一個剛出院的病婦。可是沒法,她還是默默地接受老天這一無情的賜予……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了。一天,素妮在家中打理家務,無意中在頌逢的衣柜中發現了不少女孩子用的日常用品,如口紅、粉塊、絲襪、短裙、還有胸罩……等。她頓時像觸了電般呆住了,沉思了片刻,忙給好友妮帕去電,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一遍:
………
“妮帕,你說,這不肖子是不是有些變態?”
“你有沒有發現他近來有哪些地方不正常?”
“有,有啊!”素妮慢慢回想著說:
“我還不大去注意呢!他近來常油頭粉面的,喜歡擦女孩子用的香水。這還不可怕,可怕的是走路總是搖頭擺臀的,待人接物用蘭花手,女人味十足的。妮帕,你說,我該怎麼辦?”
“嗯……素妮,照你所說的,我想應該早點帶他去看醫生,或許能找出個中問題。”
“我也是這麼想,我真的擔心孩子是……”正說著,頌逢突從外面回來,素妮忙掛斷電話。
“媽,你又在干嘛呀?”見素妮正在檢查他的東西,頌逢口無好氣地邊問邊走到床邊照起鏡子來,素妮見狀,指著那些東西聲色俱厲地問道:
“孩子,你干嘛要藏這些?”
“藏這些?媽,現在我告訴你好了,這是我要用的。”看著素妮一臉火氣,頌逢煞有介事說。
“甚麼?這是你要用的?這……孩子,不會吧?!”素妮睜大雙眼,像是聽錯了似的。
“我干嘛要騙你?媽,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喜歡做女孩,不喜歡做男孩嗎?”
頌逢嬌聲嬌氣,說著又染起了指甲。
“可是,孩……孩子,你可是一個男孩啊。”
“這就要怪你了。”頌逢說完頭也不回,索性扭著屁股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這一下真的把素妮給氣壞了,她越想越不是滋味,便提高聲調喝道:
“不行,頌逢,你聽著,你一定有問題,明天跟我看醫生去。”
“有問題?看醫生?不會吧。媽,我有甚麼問題?我又沒病。”
“沒病?沒病也得去。”素妮動怒了,她可從沒發過如此大的脾氣。
“好吧,去就去吧。”見媽媽真的動怒,頌逢沒大沒小的口氣收歛了許多。
第二天一早,素尼帶著頌逢來到了民望良醫院,找到對人體及心理學方面有著十分研究的順通醫生,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地說明了一遍。順通醫生認真地診斷著說:
“沒事,你孩子沒病,祗是心理方面有些不正常,這是先天不足,後天失調所致。”
“醫生,你的意思是……?”素妮有點兒緊張,但頌逢卻若無其事,在旁邊涂臉擦粉。
“經我的檢查和測試,你孩子身體健康,秉性聰明,但心理方面偏近女性,這是先天雄激素不足,雌激素有余所致,故要補充雄激素之類的藥物,不然就會陰盛陽衰,影響正常的發育。”
“醫生,根據你的說法,是不祗要多補充一些雌激素就可變成女人?”頌逢插嘴說。
“是的,加上隆胸變性,是有可能的,但仍不可能完全是女人,因沒法生兒育女。”順通醫生笑著說。
經過一番你問我答之後,素妮跟順通醫生拿了一些雄激素藥,便跟頌逢踏上了歸程,然而順通醫生的話,在頌逢的心里,卻在慢慢地發酵著……
(三)
日子在無聲無息地流逝著,轉眼間頌逢已是十八歲了。雖他心理像個女孩,性格好動任性,但讀起書來,倒是挺用功的。考上了大學,他的女人樣更是越來越明顯了。他腰細臀豐,膚色白晰細膩,頭發烏亮細長,忸怩的樣子,宛若一個妙齡少女;不但這樣,他還喜歡跟一群追潮流趕時髦的辣妹在一起,終日花頭粉面,搔首弄姿的,一看到俊男帥哥更是尖叫不已,興奮莫名;特別是那個虎背熊腰書生面的猜越,聽說他是頌逢的夢中“情人”,祗要他一出現,頌逢便會像中了邪般的長呼短叫的……這些的這些,真的把素妮給氣壞了。老師的反映,鄰里的指責,真的教她不知如何是好,除毒打和謾罵外,她甚麼都用上了,可就是收益不多。頌逢仍然女孩子模樣和大姑娘脾氣,我行我素,根本就不理會素妮的管教,表面聽一套,背里做一套,就像幾年前順通醫生給他吃的雄激素藥,表面上說得好好的要吃要吃,但背地里卻在偷偷地吃一些雌激素,一吃就是數年,難怪他的樣子越來越像個豆蔻年華的少女。開始時素妮并不知情,等到發現時已生米煮成白飯,為此,她曾大病一場。一天,她又跟頌逢吵開了:
“媽,你就不要再吵了,請你給我自由。”
“甚麼,給你自由?你覺得你不自由嗎?”
“媽,反正我想通,你就別為我操心了,你就讓我改名吧。”頌逢頭也不望,邊說邊在染著自己的指甲。素妮真的快受不了了,提高嗓子喝道:
“甚麼?改名,改甚麼名?”
“把我男性的名字改為女性的名字,而且……”頌逢轉過頭看了素妮一眼,繼續說道:
“而且,我要隆胸,還要做……”
“甚麼?你說甚麼?”素妮又大動肝火了:
“頌逢,你是不是瘋了?難道你真的要當人妖不成?”頌逢沒有回答,低著頭繼續染他的指甲。
“你……你變得了名字,變得了身體,但變得了男性的喉結,變得了男性的聲音嗎?”
“這我不管,反正我這輩子不做男的定了。”頌逢突嚷起來,頭也不回地走進自己的睡房,“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像是在里面哭了。這時候的素妮,心幾乎給氣炸了,她想大罵他一頓,甚至想教訓他一下,但都無法做到。她又想起還沒生一兒半女的老公,想起了哪個雷雨交加的雨夜,心一下子就軟了。沒法,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又給好友妮帕去電:
“哈羅,妮帕,我是素妮。”
“啊,是你,今天有空?”
“哎,就是因為有空,才跟那不肖子又吵嘴。你知道嗎?他竟然想當人妖!”素妮壓低聲調,生怕給房中的頌逢聽見。
“當人妖?”妮帕驚叫一聲。
“我以前不是提醒過你?現在他要搞真的。喂!人家是不會接受的,我問你,你現在要怎麼辦?”妮帕也憂心忡忡,她真的替素妮擔心。
“我也不知道,嗯……這樣好嗎?明天你有沒有空?我們何不一起去大城找那個很有名的巫師,看他是否有辦法。”
“有用嗎?”
“這我不知道,我想試試看。”
“哎!沒想到這個孩子,竟然會變成這樣,本來我想他天資聰明,個性又好勝自強,說不定將來會干出一番成就來,可現在他偏偏要……”妮帕一聲三嘆的“哎!好吧,明天就跟你一起去吧。”
第二天一早,素妮與妮帕坐上客車往大城的方面駛去。大城離博他耶差不多三個多小時的車程。有四百一十七年的歷史,是泰國一個十分有名的文化古城,城中眾多的古蹟遺址,已被聯合國列為人類的文化遺產。那個有名的巫師,就住在這個古城的一處偏僻角落,十分神圣,據說人家老公不聽話,老婆跟人走,祗要用他的符咒,便可搞定,因而去求問真字的人絡繹不絕。素妮問完後,已是時近黃昏。回家的路上,素妮思緒萬千,她看著窗外那轉瞬即逝的風景,感慨地說:
“妮帕,不知怎的,我總覺得我的命很苦,人家夫賢子孝,我卻紅顏薄命,老天真的不公平。”
“你命苦?”妮帕不以為然,她回過頭來看了愁云滿面的素妮一眼,說……
“喂,我說你想太多了,大家比你命苦的不知有幾多?你何必自悲自嘆呢?”
“我總覺得我前世是欠頌逢的,不然那個雷雨之夜他在垃圾桶中怎會讓我撞見?”
“嗯……隨你想吧!或許是,或許不是。但說真的,素妮,我對你以往不慕虛榮的骨氣和寬厚善良的胸懷卻是由衷的敬佩。”妮帕動情地說。
“謝謝你。”素妮回過頭來凄然一笑,沒再說甚麼,祗是疲倦地閉上雙眼,不久便睡著了,窗外,夕陽西下,曠野連天,風在呼呼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已來到博他耶郊外,正當要轉進北線,突有一輛摩托車從路旁竄出,為了避免撞個正著,司機緊急煞車。但由於車速過快,加上來得太突然,當場把坐在最前面,還在熟睡中的素妮給摔了出去。不偏不倚,她的頭正好撞在那片擋風玻璃上,頭破血流。受了輕傷的妮帕和其他乘客趕緊把她送到附近的民望良醫院,情況十分嚴重,妮帕忙給頌逢去電……“哈羅,哈羅是頌逢嗎?我是妮帕阿姨。”
“哦!阿姨,沙越里卡(您好)。”頌逢嬌聲嬌氣的。
“你,你媽媽出事了,正在民望良醫院,快……你趕快過來。”妮帕上氣接不著下氣,心就要跳出來了。
“甚麼?阿姨,您說甚麼?我媽媽出事,出甚麼事?”頌逢睜大雙眼,像聽不清楚似的。
“頌逢,你聽好,你媽媽是為……為了你才出事撞破頭的,你趕快過來看看吧。”
“為……為了我?阿姨,我媽為了我甚麼?”
“哎!說來話長,你過來再說吧。”
妮帕說完掛斷電話,留下一個謎在撞擊著頌逢的耳鼓。於是,他趕緊收拾了一下,騎上摩托車朝民望良醫院急馳而去……
來到民望良醫院,頌逢遠遠就見到妮帕正坐在急診室門口,神色憔悴木然,於是他扭著腰擺著臀部走了上去,雙手合十打個招呼問道……
“阿姨,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我媽她怎麼啦?”
“你媽?你媽就是因為你這般模樣才出了禍。”
顯然,頌逢的樣子,讓妮帕看了也很不是味,她難過的口氣中蘊含著幾分埋怨。
“阿姨,我確實一點都不知情,請告訴我好嗎?”頌逢說著低下了頭,像一只斗敗的公雞。
“你媽,你媽就是因為怕你變性,怕你去當人妖,所以才去大城求真問字,希望你能像正常的男孩一樣,但……”還沒有等妮帕把話說完,頌逢“鳴呼”一聲禁不住哭了起來。
“對……不起,媽……媽媽,我要見媽媽,阿姨,我媽在哪?”
真沒想到,妮帕的話,竟使平時狂妄自大的頌逢的心如此撼動!他像大徹大悟般,眼淚縱橫難抑。
“你媽就在里面。”看著傷心透頂的頌逢,妮帕憐憫之心不覺油然而生,她說著指向急診室,眼眶紅紅的。
正說間,醫生從急診室中走了出來,帶著傷感的神情問道……
“你倆是素妮的親人嗎?”頌逢掏出手帕拭著眼淚點了點頭,他依然是那種蘭花手勢。
“醫生,她怎麼樣?有沒有問題?”看著醫生滿臉無奈,妮帕像意識到甚麼似的,急著問。
“她,她頭被撞破,失血過多,故……”
“故……故甚麼?”頌逢聽得真切,心就要跳出來了。他抓著醫生的手,急切問。
“故還沒脫離危險,仍需要搶救。”醫生看了頌逢一眼,繼續說道……
“她,她像有話急著要說……”還沒等醫生把話說完,頌逢已一個箭步沖進急診室,妮帕緊跟在後面。
急診室中,但見素妮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她的頭部包著白色的紗布,殷紅的鮮血滲透了整個身體,就像一個血人般,她的左手正在輸著血,右手在輸著淡黃色的藥液,臉蛋因失血過多而顯得異常蒼白、憔悴,看上去,傷勢極為嚴重,真的令人擔心,頌逢輕輕地走了過去,跪在床邊,雙手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淚如泉涌地說……。
“媽……媽,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了你。”
聽到聲音,素妮慢慢地睜開雙眼,她似乎從頌逢的眼淚及緊握的手中感到希望與安慰。於是,她也握著他的手,聲音柔弱地說:
“孩子……孩子,是媽媽不好,不……不了解你,沒有好好地……照顧你。
聽到這里,頌逢一個勁兒撲到素妮的懷里,泣不成聲,站在一旁的妮帕也被感動了,禁不住也流下了熱淚。素妮輕撫著頌逢的頭,臉露微笑地繼續說道:
“孩子……孩子,媽媽……媽媽現在……想通了,一個人,不管是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隨……隨緣,重要的是,他(她)長大成人後,是不是……是不是做一個,有益於社會的人?”
素妮的聲音越來越弱,頌逢緊靠了過去,他強忍著心中的傷痛,靜靜地聽著。
“孩子,媽媽……媽媽已經不行了,已經看到人生的盡頭了,你……你要記住,千萬要……記住,你有什麼事,可找妮帕阿姨幫忙,還有,如果我走了,你要把我進行火化,然後,把……我的骨灰,散到海里,撒到……撒到暹邏灣的那個……那個碼頭。”
素妮越說越顯得十分吃力,她見妮帕在旁垂淚,便對她說:“妮帕,頌逢就拜……拜托你了。”她稍停一下,又握著頌逢的手,緩緩地繼續說道:
“孩……孩子,你要聽好,現在……現在媽媽要告訴你了,我……我不是你的……親生媽媽,你要記住,在你的右耳根,有一顆紅痣,脖子上有一尊……小佛像,你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憑……憑這些要找到……找到你的……親生……親生……。
不知怎的,說到這里,素妮的聲音突充滿力量,就如幽谷深雷般那樣深沉,那樣洪亮。可是,她還沒把話說完,就已閉上了雙眼,說不下去了。頌逢見狀,驚恐萬分,忙用力猛搖素妮的身體,哭喚著,但素妮依然緊閉著雙眼,一動也不動。
“媽媽……媽媽,您不能走,不能走啊……。”
頌逢放聲大哭,心一下子就碎了。妮帕見狀,忙把他扶起來說:“頌逢,你冷靜些,你媽媽已經走了,就讓她安祥地走吧!”
“不,阿姨,我不能讓媽媽走,我……我對不起媽媽……阿姨,請告訴我,我媽媽不是我親生媽媽,那我的親生媽媽又是誰?她在哪里?”
素妮的死,加上自己的身世,讓頌逢的精神一下子就崩潰了。他除了哭之外,還是哭,民望良醫院的急診室上空,一直在回蕩著他那令人心酸,令人動容的哭聲。妮帕的心深受撼動,她拭著眼淚,沉思了片刻說:
“好吧,事到如今,阿姨就告訴你吧。素妮是一個心地善良,對感情忠貞不渝的人,她的老公在十多年前出海捕魚而死於一場風暴,因而她悲情難抑,時常到暹邏灣的那個碼頭追念她的老公,那天深夜……”妮帕像在講故事般,頌逢強抑著內心的痛楚,靜靜地聽著。
“那天深夜,是一個雷雨之夜,她又獨自到暹邏灣的那個碼頭去,偶然才發現……才發現被棄於垃圾桶的你……”
妮帕講到這里,頌逢終於禁不住再次失聲痛哭起來。他一個勁兒又撲躺在病床上的素妮懷里,痛不欲生地哭喊著:
“不,媽媽……您就是我的媽媽,您就是我的親生媽媽……為甚麼?對於這些,您……您為甚麼從不跟我說?媽媽……”
頌逢悲痛欲絕,一下子就昏了過去……當他醒過來時,他已安然地躺在病床上。這時候的民望良醫院,顯得十分死寂,除凄冷的月光和柔弱的晚風外,似乎甚麼都沒有了,而那令人神傷的畫面,卻一次又一次地在頌逢的腦海里浮現……
(四)
素妮死後,頌逢依照她臨終時的吩咐,將她的屍體進行火化,并把她的骨灰撒在海里,撒在暹邏灣的那個碼頭。為此,頌逢痛苦地大病了一場,并有好幾次曾想到死,但到後來都冷靜下來,因此,他想起媽媽──素妮臨終時的千叮萬囑,要好好的活下去,要找到自己的親生媽媽。當然的,素妮的死,也給頌逢的性格造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以往他任性自大,唯我是理的行為已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自愛,自信和自尊了,就連以往跟素妮吵得特別厲害的想變人妖的狂熱,也似乎在他的心海中漸漸冷卻了。他祗有一個心愿,那就是希望媽媽──素妮能原諒他,并暗暗地下了決心,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一定要找到自己的親生媽媽!
就這樣,經過一番痛苦的掙扎和不懈的努力,頌逢終於讀完了大學。他是多麼的高興,多麼的自豪,他似乎開始要從灰暗走向光明,在他的潛意識中,他一直是這樣想的。社會,對剛從大學中畢業出來的他來說,是陌生的,神秘的,充滿引誘力的,因而,他是憧驚社會和向往社會的。可是,當他要找工作而到一家保險公司應徵時,他便第一次嘗試現實社會的無情:
“啊!不好意思,原來你是男的,我還一直稱呼你為小姐呢!”保險公司的經理一本正經地說:
“說真的,如果憑你的學歷,憑你的容貌,憑你能言善辯的才能,來我們公司工作是絕對沒問題的,可是……”
“可是甚麼,先生?”應徵的頌逢坐直身子,狐疑的表情躍然臉上。
“可是……可是你的長相跟你真實的身份不符,男人身女人相,我們公司是不會接受的,我想,頌逢先生,你還是……”
還沒等對方說完,頌逢“唰”地一聲站了起來,話不說頭不回地朝門口走去。從他緩慢的身影可以看出,他的步伐是多麼的艱難,多麼的沉重;也不知甚麼時候,他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般沿著他的粉腮,慢慢地滑落,就落在那保險公司門口上……
大學畢業後第一次找工作,就遭受到如此大的挫折,使頌逢像是看到了社會的黑暗,看到了生命的盡頭。回到家里,他哭著給妮帕去電,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給她聽。自從素妮死後,妮帕便成了頌逢唯一的親人,因而,他有甚麼事都跟她商量,訴說。妮帕聽完頌逢的哭訴後,嘆著氣安慰著說:
“哎!頌逢,現在的社會是很現實的,你要像你去世的媽媽一樣,要經得起考驗,畢竟,來日方長。”
“阿姨,真的,我真的萬萬沒有想到,我的男人身女人相竟成了阻礙我找工作的魔怪!若按那經理所說的,那我想,我這一輩子將無法找到工作了。”聽了妮帕的話,頌逢不哭了,他拭著眼淚說。
“不會的,頌逢,你千萬不要灰心,中國人有一句名詩,叫“天生我材必有用,我想,你可發揮你的一技之長。”妮帕鼓勵著,慧眼獨具地激發著頌逢。
“一技之長?!”阿姨,你的意思是……?
“頌逢,既然人家已把你當成女的,那你何不成全他們?
“阿姨,你的意思是叫我變性,叫我做人妖?!”
頌逢睜大雙眼驚訝地問,他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往曾經像他去世的媽媽一樣反對他變性的妮帕阿姨,如今卻支持他變性做人妖?
“沒錯!阿姨看得出來,你天資聰明,你女人的長相蘊含著女人的魅力與氣質,現在,你完全可以成全以往你想要的,想追求的,然後集中精力朝那方面去發展。”
電話中,妮帕鄭重其事地替頌逢打氣。
“可,可我會對不起我已去世的媽媽。”聽完妮帕的話,頌逢心有所動,但也有所顧慮。
“哎!頌蓬,這你就不用再想了。難道你已忘記了你媽媽臨終時所說的話麼?”
“哦!對,對啊,我怎麼給忘了。”頌逢興奮地叫了起來:
“我媽媽說她已經想通了,是男是女隨緣,重要的是做一個有益於社會的人!”
“沒錯,你媽媽就是這麼說過,那你還要顧慮甚麼?
“阿姨,那我變了性之後成了人妖,又該怎麼辦?”
“這你用不著擔心,你就做你的人妖,好好地做你的人妖,到特芬妮人妖歌舞表演中去做你的人妖!”
電話中,妮帕的話,沉著而有力,它像一股無形的動力,鼓動著頌逢那希翼的風帆。“真的!?”頌逢驚喜萬分,幾乎要跳了起來。
“阿姨甚麼時候騙過你?特芬妮的經理跟我是好友,學生時代曾是同班同學,他為了提高人妖表演的層次,準備再招收培訓一批新的演員,我敢斷言,你必定合格!”
“可,可是……”頌逢又生顧慮了,興奮的話隨即沉了下去。
“可是什麼?”
“可是,變性的費用那麼高,聽說要十幾二十萬,我可花不起呀!”
“哎,傻孩子,你真的是,阿姨可先借你嘛!”“好!好!阿姨,就這麼決定,我明天就去!”
頌逢掛下電話,高興地跑到鏡子面前照了又照。他的眼淚已經乾了,他的心早已飛上了云霄……
(五)
就這樣,在妮帕極力的鼓勵和支持下,頌逢終於順利地完成了人妖的變性手術,他夢寐以求的心愿終於得到了實現。不但這樣,他連名字也都改了,把原來的改為“戀莎蒙”,意即“心愛的女人”。
頌逢變性的成功,確實樂壞了妮帕。雖他男性的喉結和聲音仍十分明顯,但在用心的護理和保養下,他天使的面孔和魔鬼的身體絕對讓那些正牌女人見了會自嘆不如,黯然神傷。很快的,在妮帕的介紹下,他很快的被“特芬妮人妖歌舞表演”所錄用,并在認真及嚴格地訓練下,很快的從臺後走向臺前,從配角走向主角。當然的,在培訓的期間,他也吃了不少苦頭,他的美就像是一種罪惡,經常惹來了一些同行的姤忌與冷漠,更有不少喜歡“異味”的癡情漢在暗中追求他,搔擾他。幸好,他的意志,他的自愛和自信,使他能夠忍辱負重,處變不驚地繼續在這條風風雨雨的演藝界的路上走下去。由於他演技精湛和敢於體現自我,故深受觀眾的好評。很快的,他“戀莎蒙”的名字也跟在東南亞及歐美國家,不宣而揚了……
如果說一個人充滿戲性的人生能感動上帝,那麼戀莎蒙的運氣便有可能是上帝所賜予的;或說,如果一個人的長相,才能,機遇跟他的運氣成正比,那麼戀莎蒙的運氣就是靠長相,才能,機遇所贏來的。二○○三年的六月初,特芬妮人妖表演舉行了一場規模隆重的全國人妖賽美選拔賽,被選中的人妖不但名利雙收,而且還將代表國家出賽不久要在美國舉辦的“環球人妖選美大賽”。不要說摘冠,能走上這個世界級的舞臺就已經是不簡單了,因而這磁鐵般的引誘力不知讓世上多少人妖為之傾心著迷!從坎坷中走來的戀莎蒙就是以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和超人的才能擊敗來自全國各地的八十多位“佳麗”,贏得了此次選拔賽的后冠。這是他連做夢也想不到的,他頓時成了全國最熱門的新聞人物。當他戴著金光閃閃的后冠面對著國內外記者的采訪和此起彼落的鎂光燈時,他喜極而泣,久久不能說出話來……
有一位國內記者這樣問他:“你奪得此次選拔賽的后冠,有何感想?”他雙眼緊鉗著熱淚。用感性的語氣自豪地回答:
“在我求生的過程中,這是我最激動的時刻!我很感謝社會上熱心人士及這次評委會,專家給我的支持與機會。從這次的選拔賽中!我真正體會到社會并不歧視我們,排斥我們,畢竟,我們也是社會的一份子,有自尊、有自愛、有正常女人能做我們一樣也能的本領。我熱切希望像我一樣的姐妹們,能夠站起來,不要自悲自嘆,而是要自強不息地繼續走下去。”
“假如你在美國的“環球人妖選美大賽”中奪冠,那你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甚麼?另一位國外記者接著問,他微笑著用流利的英語答道:
“我將向全世界推介泰國的旅游事業,向他們展示泰國獨特的民族風情和歷史文化,告訴他們泰國沒有SARS,同時,我將致力幫助和拯救社會上那些被拋棄、被歧視,被虐待的無辜孩子,讓他們也得到健康成長,成為有益於社會的人。”
戀莎蒙話音剛落,身邊圍觀的人們掌聲雷動,記者們的鎂光燈更是此起彼落,場面鼎沸。
“聽說你小時是被拋在暹邏灣碼頭的垃圾桶中,可是真的?另一位國內的記者問。這下戀莎蒙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他說:
“沒錯,那是我生命中永難忘懷的創傷,今天我能有這麼一天,離不開撫育我的已去世的養母和一直關心幫助我的妮帕阿姨,她們的大恩大德,我一樣地銘刻肺腑,永生難忘!”
記者接著問:“在這個時候,你是否想尋找生母?”
“尋找生母?”戀莎蒙拭了一下眼淚,想了一下慨嘆道:
“想,想啊!想!”
“好?受你所感動,我們明天就在報紙上一同幫你尋母。”
第二天一早,曼谷的各家報紙都在頭版刊登了特芬妮全國人妖賽美選拔賽的結果,當中除戀莎蒙戴著后冠的美麗的照片外,還在最顯眼的位置刊了一則“尋母小啟”,這可是史無前例的。報紙登出後,整個社會都為之轟動。隔了一天,便有一位老婦模樣的聲音給特芬妮經理部去電。她說:
“請問是特芬妮嗎?我是戀莎蒙他媽,從昨天報紙上所登的小啟可以斷定,我就是他的生母,我想見他。
“你是戀莎蒙的生母?請問你叫什麼名字?”特芬呢的經理察猜問。
“是的,他要找的便是我。我叫詩麗叻,家住博他耶中部,是一個小販,請問戀莎蒙在嗎?”
“啊!對不起,他不在,最近他比較忙,再沒多久,他就要代表國家出賽美國,你改天再聯系吧。”
“我求求你好嗎?我真的祗想見他一面,都是我以前不好,把他……”
對方聲色凄苦,滔滔不絕,把過去拋棄戀莎蒙的情況如何如何,戀莎蒙右耳根的紅痣以及脖子上所系帶的小佛像的形狀,名字一一地講述了一遍,并苦苦地哀求著,非見戀莎蒙不可,察猜無法,想了一下說:
“按你所說的是沒錯,但這可以肯定嗎,你是他的生母?”
“不信可以去檢查DNA,我把他的爸爸也一同叫去。”
“嗯……好吧,他回來的時候我告訴他。這樣吧,你明天晚上過來吧。”
“謝謝,謝謝你……”對方興奮莫名,一番千恩萬謝之後,便掛斷了電話,恰好這時戀莎蒙從外面回來,察猜忙把剛才所發生的經過一一地描述了一番,并表示明天晚上她會過來相認。
“哦!真的嗎?我親生媽媽要過來跟我相認?”戀莎蒙一聽先是驚喜,但馬上又沉了下去。
“當然是真的,她一直想見你,所以我才跟她約好。怎麼啦!不高興?我可是要為你好的。”看著戀莎蒙一臉不自在的表情,察猜不解問。
“哦!沒……沒!謝謝,謝謝你,我祗是有點累,想休息一下。”戀莎蒙忙著答道。
“沒?沒就好,累就早點去休息吧。”
戀莎蒙沉默了一下,甚麼也沒有說。他心事重重地步出了經理室,朝他的房間走去……
到了第二天的晚上,詩麗叻帶著她的丈夫來到了特芬妮經理部門口,她衣衫不整,滿頭散發,她的丈夫更是穿著短褲拖鞋,腥味撲鼻。顯然,她們是在某市場賣魚的。
“喂,老婆,跟他相認之後,我們可一輩子榮華富貴,用不著這麼辛苦,用不著再賣魚了。”詩麗叻的老公沾沾自喜說。
“都是你……”詩麗叻白了他一眼,想再回敬他一句,恰好察猜從里面走了出來,寒喧了一下,便把她們引領到戀莎蒙的房間門口,連叫了幾聲,但卻沒有人回應。於是,察猜推開門去,里面空無一人,祗有桌上留了一張紙條。顯然,這是戀莎蒙所寫的,察猜忙叫詩麗叻過來看。詩麗叻跟她老公互望了一眼,忙認真地看了起來。不知怎的,當她看完後,眼淚當場就掉了下來。他里面有一段是這樣寫的:
“……確實,在我年小的時候,我無知,我任性,我狂妄自大。可是今天,我長大了,慘痛的經歷讓我終於了解到人生的價值,生命的可貴。正因為這樣,我會珍惜我生命中每一次難得的偶遇,用生命中最大的力量,去攀上人生的峰巔。沒錯,在我懂事的時候,我曾經做過不少絢麗的夢想,在這些夢想中,戀愛、親情、欲望。甚至肉體……都是我夢中難舍難分的形影,也因為這樣,我才有著一段痛苦的掙扎。那些灰暗的日子,像鬼魅幽靈般不時地陪伴著我,困擾著我。我不知流下了多少淚,想到了多少次死?但幸好,有養母的關愛,有養母的教誨,我才不致於輕生,才在這人生坎坷的途程上繼續走了下來。我多麼希望自己有一個像別人一樣幸福溫暖的家啊!可是……塵埃落定之後,我終於想通了,在那茫茫的人海中,我唯一的親人是在艱苦的歲月中用愛撫育我長大的養母,我深深地愛著她,懷念著她,如果沒有她,我不知我現在身在何處?或許,在垃圾堆里,在野狗的嘴巴,在……我真的不愿再想像下去,也真的沒有勇氣去面對那段刻骨銘心的事實,那是痛苦,那是惡夢,那是永難治癒的創傷。現在,我唯一的遺憾是沒有好好地報答愛我育我的生時的養母,我唯一的愿望是希望我早日能青云得志,像我敬愛的養母一樣,用生命,用熱血,用真摯的愛去關心天底下那些被拋棄,被歧視,被虐待的無辜的孩子,讓他們也像我一樣,在希望中成長,在愛與關懷中成長。我真的很抱歉,也真的很對不起,在這撥云見日之時,在將要登上人生峰巔之時,本應尋根問祖,與親人共享天倫。可是,就在最後的這一刻,我那破碎的心就這樣徹底地死了!原諒我吧,就這樣的原諒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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