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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 繭
林文輝
韋成循著略帶小草的泥路走，膠布鞋發出卜卜卜的聲響；在這寧靜的柑園里，特別托出它的雄壯和生動。
小路兩邊全是濃綠的柑樹，一棵棵，一行行，距離有度，橫直有序。全都比人頭高的柑樹，枝椏都向下垂，有的將抵及地面；要不是底下有一條條的竹竿盛托著，枝椏早已被結實累累壓折了。
濃青略粗的柑子，原不怎麼叫人好感，如今宛如少女十八變，已飽滿得又圓又滑，有的略呈淺黃，加上昨夜細雨的滋潤，一片油光閃閃，叫人愛不釋手。
韋成伸手輕捏，發出滿足的微笑，脫下草帽搧涼，又屈起手肘，用長袖抹抹額上熱汗，望著廣大的柑園，眼睛閃著歡欣的光彩。
“去年，收成不夠一萬公斤，今年嘛！”他自語著：“可能達到三萬……”
“采了兩次，已有四千八百五十公斤，明天一定更多。”忽從另一柑行中冒出，一個少年頭來。
“明天，也采兩三千公斤，不要過多。”
“為什麼？”年紀只有十六七歲的韋山說：“越多就賣得更多錢。”
“希望隱定柑價，而且還不很成熟。”
“聽說他們送到曼谷，一公斤賣八十銖。？
“當然，他們要加運費和賺頭。”韋成溫和地說：“只要保持四五十銖就滿意了。”
“我說我們這里的皇柑，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甜柑。”韋山一片自豪。
韋成也笑了，望著一面稚氣的弟弟。
又一陣不成節拍的歌聲，由另一邊柑樹中傳出來，接著走出三個工人。
“阿山，你們先回去。”韋成望望腕表，又戴上草帽，“我多耽一會。”
韋成又循著柑樹行巡視一番，才到停車處，開動引擎，心情愉快地哼著小調，驅車沿小路朝大路進發。
當到轉彎處，忽見前面路中有人伸手攔路，韋成想又有人求助，便煞車看個究竟。
驀地，路邊大樹後竄出兩個蒙面人來，各持著長槍瞄著他。
“遇到攔路賊了！”韋成嚇了一跳。
兩旁的蒙面人迅速地移近車門，槍口一直瞄著他，那個攔路的也蒙著面，不知何時也握著一柄短槍，且用槍口示意叫他不要妄動。韋成在三柄槍的威脅下，早已驚得呆了。
右邊蒙面人很快地拉開車門，把韋成推開，自己坐上駕駛座，攔路蒙面人也竄上來，把韋成夾在中間，而且用槍口抵住韋成耳後。另一個也上了車。
“乖乖的，不要反抗！”持短槍的厲聲叱喝。
蒙面人迅速開車，拐上大路，朝一個方面疾駛而去。
“糟了！原是劫車賊，也許是綁架……”韋成一顆心立刻往下沉。
“遮上他的眼睛！”持短槍像在下令，聲音十分粗野。
韋成只覺一片黑暗，他急得幾乎昏倒。
“我與你們無冤無仇，求求你們不要傷害我，我沒有錢……”韋成已怕得語無倫次。
“哈哈哈！你家里便有錢，”駕車的說。
“哼！不要跟他多言，白費口舌！”左邊那個粗野的說。
韋成知道被人綁架，已慌作一團，十分後悔，剛才不該大意停車，拚命沖撞，也許不致被他們捉住。
汽車行了好一段路，才轉入另一段路，不久，又彎進另一條路，而且進入一處很不平坦的土石路。韋成雖然眼睛看不見。從不斷搖動顛簸中，已知道走在芭路上。不知轉了多少路，車終於停下來了。他們把韋成推下車，又把兩只手綑在後面。
“走！聲音沉濁的推著他。
韋成僵站著，後面被人踢了一腳。只好一腳低一腳高地被推著走。地上時有雜草和枯枝枯葉發出的聲響，表示已進入森林，韋成十分害怕，傷嘆此去生死難料。
崎嶇不平的小路，又彎來彎去，十分難走，雖然解開了兩手，眼睛仍蒙蔽著，在他們半推半拉著走，撞撞跌跌，時而爬高，時而下坡，時而涉水，韋城已昏頭轉向，不知身在何處？
“就在這里休息！”粗野的說。好像他是這伙人的頭子。
“坐下來！”沉濁聲的說。
另一個始終沒有開口。
韋成已十分疲倦，摸到後面有木柱，便倒靠著喘息，腦袋一片混亂無主。
當除下罩眼的軟帽，韋成來不及調整視線，貶貶眼，急忙環視四周。原來已屆黃昏，一片黯茫，只約略辦出身在一個很簡陋的茅舍中。
他們不點燈，只有一支半明半暗的小臘燭，幾個人依舊蒙著面，只露出兩孔懾人的眼光。三個人之中，好像換上一個矮矮的。
“喝水！”矮子遞過一瓶水。
韋成早已口渴難忍，一見水，不管水中有沒有毒，“骨都骨都”地連喝好幾口。經喘息後，又多喝一口。
“哪，吃這個！”矮子又遞過一個壓得扁扁的面包。
韋成搖搖頭，腹中雖饑，此情此景，如何咽得下喉？
“哼！這里沒有菜肉，不吃，只有餓死！”那個粗野的說。
矮子搬來一張破蓆，算是給韋成睡覺的。
“只要你好好合作，一百萬銖！”沉濁聲的說：“便可買你一條人命。”
“割耳、砍指、刺目、你受得了嗎？”粗野聲的拔出利刀，狠狠砍向木柱，入木三分。
韋成心中一凜，身子也微微抖悚。
“哈哈哈！”
“哈哈哈！”
“出錢買命，很快就可回家去會老母。”
“我……我家真……真的沒有錢。”韋成說。“沒錢？”粗野的走近來，伸手捏著韋成的下巴：“一百萊柑園，還有幾十萊膠園？”
“柑園還有大半未可收成。”韋成忍痛說。
“呸！要命，就去籌錢！”粗野的兇狠狠用刀背在韋成頸上來回一抹：“不然，只有這個。”
韋成心頭發毛，動也不敢動，被迫寫一封信給老母，他們走後，已癱瘓在地，悲從中來。更掛念家中諸人，不知此時有多麼焦急和傷心。
這里，留下矮子看守著，并用一條鐵鏈把他一腳鎖著木柱，以防韋成逃走。
韋成在悲戚之余，依稀聽到他們在談話。
“那封信，你肯定他收到？”粗野的問。
“錯不了！我把汽車駛到那邊，信就結在駕駛盤上。”這個聲者很熟悉，一時想不起是誰？
“明天……”聲音越來越低已聽不清楚。
這一夜，韋成思前想後，蓆地又冷，雖然一身疲累，渾渾噩噩渡過了有生以來第一個痛苦旁徨的夜晚。
不知是什麼時候，被那伙人叫醒，感到周身酸痛，他們又要趕路了，依舊給他蒙上眼睛。
他們穿著冷冷的露水，又走了不知多少高高低低的山路，也越過了不少蔓草。韋成走得兩條腿快要舉不起了，他只有哭在心里，這是殘酷的折磨。他自忖從沒與人結怨，自家又非富有，怎麼偏偏選上他作綁票的對象？他不斷叫自己振作，堅持到最後一刻。他也存有一個希望，警察會來救他。
中午在一處叢林休息，他們同樣給他喝水和啃乾面包。綁匪們依舊蒙著面，人人有槍，兩柄長槍，兩柄短槍，還有子彈利刀和包袱。
傍晚，又到一簡陋的小木屋，不知是人家還是狩獵所。這次躺在粗糙的竹榻上，依舊鎖了一只腳。
韋成身心俱瘁，思想半麻木。這一夜，雖然山地寒冷，因過度疲累，倒能入睡片刻。深山萬籟死寂，偶有野獸啼哮，令人毛骨悚然。他想家，家人怎能知道他現被藏在深山里？
韋成的家，早已亂成一團，愁云密罩，自昨天不見韋成回來，弟弟韋山和工人再到柑園，找遍柑園也不見韋成，回家報告，成媽慌張通知鄰居親友，大家再分頭找尋，終於在日落之前，於一處森林發現汽車和勒索信。大意是快準備一百萬銖，到某處贖人。
平靜的莊園，驟起未有的巨雷，驚震四鄰，成媽與親友商量後，決定秘密報警，由警長安排伏兵，將計就計，救人并誘捕綁匪。
可是向尋獲汽車方向追蹤，毫無所獲。幸好有人看見韋成的汽車在另一個方向去而復返。警長才識破綁匪設下聲東擊西，擾亂警線之計。連夜派出大隊人馬，兵分數路征剿。
第三天，又被蒙上眼睛走路，韋成原有強壯的體魄，經過兩天兩夜的折磨，已變成很脆弱和憔悴，越走越慢，衣服劃破片片，身上擦傷多處，不幸被毛藤絆倒，扭傷了腳踝，變成一跛一跛的。
中午才在一間相似的木屋停下，韋成已像個半死的人，脫下布鞋，左腳已紅腫，不由痛得呻吟出來。
“好了！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沉濁聲的說。
“現在第三座深山里，大隊警察也無法找到這里來。”粗野聲的笑了：“哈哈哈！”
他們像很得意，也像警告韋成休想逃走。
這里又多了一個老漢，老漢沒有蒙面，身上也沒有綁匪那股殺氣，一般山林居民打扮。他給水喝，還盛了一小盤粗飯，一條乾魚脯；并拿出一小瓶拌藥的椰油，為韋成涂抹疼腳。
神情暗然的韋成，像已豁出了而鎮定下來，吃了半盤粗飯和水，正想躺下去休息。木門卻被人大力推開。
“老板成，怎麼樣？”聲音那麼熟悉。
韋成本能地抬頭望去，不由一怔，原來是阿猜，早該認出是他。
“嘿嘿，你的神氣那里去了！”這回沒有蒙面：“我已對你說，有一天給你好看的。”
韋成心頭一涼，知道有苦頭吃了。
“怎麼不敢吭聲？”阿猜踱過來，伸手抓著韋成頭發，就是一個響掌。
韋成被摑得臉頰又痛又熱，咬牙忍著。
“阿猜！你想干什麼？”背後響起那個粗野聲。
“沒……沒什麼，兄賓，”阿猜不得不放手地陪笑。
“這里沒有你的事。”頭子揮揮手。
“是！是！”阿猜狠狠地瞪了韋成一眼，轉身出去。
“這是我們的財神爺，不可因私怨而壞了大事。”頭子兄賓又對老漢說：“好好看著他。”
“是！是！是！”老漢必恭必敬地。
韋成這回才看見匆忙沒有蒙上面的頭子，濃眉大眼，滿臉于腮，正是無惡不做歹徒。不由又想起了一幕肇禍的起因。
那天下午，信步走到工人宿舍，鼻腔聞到一陣燒焦味。順手推開虛掩的木扉，乍見兩個赤著上身的工人，蹲在地上做什麼？
兩人不防有人進來，都大吃一驚地返過頭來，那不是阿猜和阿密？
他倆鐵青著臉，如罪犯被公差撞著，慌忙中把手中的錠紙揉成一團，藏到背後。
“你們在干什麼？”韋成十分不滿。
“沒……沒什麼。”阿猜訥訥地說。
“又在偷偷吸毒？韋成生氣了：上次我警告你們，你們口口聲聲要求給改過的機會。”
阿猜很快鎮定下來，但不吭聲。
“現在政府正大事掃蕩毒品，搜捕毒販，你們真是不知死活的東西。”韋成越說越氣：“原來暗中仍與山邊那黑鬼來往。你們如此不檢，我這里不歡迎你們，你們都出去！”
“兄成，”阿猜仰起頭，兩眼殷紅，眼皮半閉：“只不過吸一點點，何必生這麼大的氣？”
“是呀！我們吸的是我們自己的錢，又沒有偷你的。”阿密也半醒半醉般說。
“好！有種的，馬上出去！”也許韋成被頂撞得無名火起。
“出就出！有手有腳，那怕沒工做。”阿猜挺起一副好漢的姿態。
韋成怒氣沖沖地回去結算工錢，再到宿舍。
阿猜和阿密閉眼倚著木璧，沒有想到韋成真的攆他們走，都是一怔。接著阿猜拍拍阿密肩頭，忿忿地去收拾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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