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運交移,質文代變
──泰華文壇幾個文類的盛衰
司馬攻
泰華文學八十載
林老有詩資證明
泰華文學已有八十年歷史。被認為泰國第一份中文報的《漢境日報》在何時創刊已難考證,但據曼谷廣肇會館附屬的廣肇醫局創立碑記上,就有《漢境日報》捐款條目。這塊碑記立于光緒二十九年(一九○三),因此可知《漢境日報》之創刊早于一九○三年。
一百年前泰國就有中文報了。
繼《漢境日報》之后,又有《美南日報》、《華暹日報》、《中華民報》、《湄南公報》等的華文日報出現。
當時的這些華文日報都是采用文言文刊出的,到了一九二八年《國民日報》開始改文言為白話文。
《國民日報》采用白話文為載體,受到了廣大讀者的歡迎,于是其他各報也紛紛改用白話文。同時有一些日報開?了文藝專欄,泰華新文學開始在報端公開出現。
目前能讀到的早期的泰華文學作品,該是林蝶衣先生于一九二八年八月所發表的《朋友你不會忘記吧》和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七日的《讀別了我的青春》這兩首新詩。
由林蝶衣先生的兩首新詩,可證明泰華文學已有八十年的歷史。
一九三三年林蝶衣先生出版了新詩集──《破夢集》。一九三四年符開先的新詩集《萍》面世。一九三五年林蝶衣的第二個新詩集《橋上集》結集。
《破夢集》、《橋上集》、《萍》都有原本可考,泰華文壇最先結集出版的是新詩集。
泰華新詩起步得早,同時作品也很有分量。八十年來泰華新詩在泰華文壇占重要地位。雖然在泰華的文學長河中新詩也有潮起潮落時節,但比之其他文類,泰華新詩還是比較穩定。
泰華短篇小說的盛衰極為明顯,起落差距較大。泰華短篇小說和泰華新詩是同時起步的。但“文運”各異。
林蝶衣先生在他的第二個新詩集《橋上集》的后記中說:“閑下來無事,就在小窗下執筆亂涂。在整整一年中,我一共寫了將近八、九十首詩。這次因要出版我的小說集《扁豆花》,承印刷上的方便,同時我便把它選出一部分來印成此集。”
五十年代文藝圃
短篇小說吐芬芳
《扁豆花》于一九三五年出版,其中的小說都是一九三五年之前的作品,這也證明泰華的短篇小說在泰華文學發端時,便健步登上了文壇。
二十年前,我曾向林蝶衣先生借到了他的《扁豆花》,其中的短篇小說都很精短,并且都是寫實的本土題材。
林蝶衣先生的詩、文都富有濃厚的地方色彩,聞不到“僑民文學”的味道。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短篇小說開始萌芽并得到讀者的喜愛。到了五、六十年代,泰華短篇小說非常繁榮,作者多,作品水平相當不錯,讀者也眾,短篇小說成為當時泰華文學的主流。
周新心在《泰華文學六十年》(一九八七年論文)中說:“五六十年代泰華小說創作直線上升,在各種文學體裁中遙遙領先。”?文華在《泰國文學史》中泰華文學部分也指出,五六十年代泰華短篇小說是泰華文學的主流。
到了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泰華短篇小說顯停滯現象。八十年代泰華短篇小說已呈不支之勢,幸得由有關單位先后?辦了四次有獎短篇小說征文比賽,催生出不少優秀的短篇小說。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泰華短篇小說更趨沒落,代之而起的是散文。
泰華的散文、新詩、短篇小說都是在泰華文學發端時同步登上文壇的。但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前,泰華的散文不太繁榮,甚至有一些作者,竟“不知散文為何物。”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后期,泰華散文快速繁榮起來,作者多,作品多樣化,百花齊放,五采繽紛。散文成為泰華文學的強項文類。
這里我將發行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一九五八──一九六一)共出版了十九期的《七洲洋》月刊,和跨世紀,共出版了三十九期的《泰華文學》(一九九九──二○○六)這兩個刊物中各個文類的?量,作個比較。
| 文類刊名 |
《七洲洋》共十九期 |
《泰華文學》 共卅九期 |
| 長篇小說 |
2 |
0 |
| 中篇小說 |
1 |
0 |
| 短篇小說 |
60 |
86 |
| 微型小說 |
0 |
138 |
| 新 詩 |
45 |
265 |
| 散 文 |
24 |
428 |
| 雜 文 |
18 |
4 |
從《七洲洋》和《泰華文學》這兩個純文藝刊物,多少可以窺見五十年來泰華文學各個文類的盛衰。
冷熱一去不復返
短篇雜文懶洋洋
《漢書?文藝志》:“議論而兼敘說者,謂之雜說。”
現代雜文在“五四”新文學運動開始,后來在魯迅等著名文學家經營之下,雜文成為匕首投槍,影響巨大。
泰國早期的華文報大多是為當時中國的政治集團服務的,如《漢境日報》、《啟南日報》是保皇黨創辦的,《華暹日報》、《同僑日報》屬于同盟會的喉舌,后來的《中華民報》、《國民日報》、《華僑日報》也和當時中國的政治有密切關系。因此,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泰華報刊,時論、雜文占重要地位。五六十年代由于政治原因,被認為是“匕首投槍”的雜文,最犯大忌,于是泰華雜文滑下底谷。
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泰華文壇百花齊放,雜文也有起色,但敵不過散文的強勢。并且有些人認為雜文比散文矮了半截,難登大雅之堂。
并不是泰華一些作者,讀者對雜文有偏見,清人俞秋原對雜文作了這樣的定義:“雜而不純,文體卑下,不能入集的文章,統稱雜文。”
其實散文、雜文各有千秋,是文學中兩個平行的文類。我為泰華雜文總抬不起頭來叫屈。
泰華雜文受到了一些委屈,但也有得意之時。一九八七年三月,新中原報文藝版主編白翎,在新半島?了一個《冷熱篇》專欄。起初由八位作者執筆寫短篇雜文,共同經營這個專欄。《冷熱篇》開場不久便受到讀者歡迎,于是不少作者也紛紛寫雜文投寄《冷熱篇》,主編白翎不忍割愛,把來稿納入《冷熱篇》。
《冷熱篇》由八人專欄成為“公欄”,并轟動泰華文壇。方思若先生在劍曹雜文集《冷熱集》序中寫著:“凡是喜歡副刊的,相信不會錯過新半島中的《冷熱篇》專欄。說我自己吧,就是一個標準的‘冷熱迷’,早上如果沒有讀一讀這個專欄的小塊文章,這一天的生活就好像欠缺什么似的不好過!據所知,和我有同樣感受的‘冷熱迷’為?不少。
小塊文章也能使人上癮,魅力可真不小,就像潮州工夫茶,而劍曹兄就是這工夫茶中的頂尖兒的行家。《冷熱篇》是個集體的小品專欄,劍曹兄在這個欄中寫得多,又寫得好,這是文友們公認的。”
從方思若先生的序文中可見《冷熱篇》專欄中的雜文曾在泰華文藝長河中激起一陣浪花。《冷熱篇》專欄從一九八七年到一九八九年,發表了近千篇短篇雜文。司馬攻的《冷熱集》,《踏影集》,陳博文的《暢言集》,以及泰華作協叢書之三的《泰華雜文集》等的幾個雜文集,其中所收的雜文都是曾經在《冷熱篇》專欄中發表過的。
可惜《冷熱篇》在泰華文壇風靡了近兩年時間,終于盛極而衰,成為強弩之末,主編白翎不得已收下了冷熱篇招牌。及后白翎為了再搧起泰華雜文之火,重振“冷熱”雄風,連續換了幾個欄名,雖個中也有優秀雜文,但盛況大不如昔。
《冷熱篇》一去二十載,泰華雜文懶洋洋。
必須一提的,泰華的雜文除了發表在文藝副刊外,尚有一些專欄散在報刊其他版位。這些專欄其中有不少優秀的文章,可惜泰華大部份專欄作家,沒有把文章結集,甚多優秀雜文沒有留傳下來,這是泰華文學的損失。
微型小說新師弟
質文代變應運生
一九二五年日本名作家川端康成、橫光利一等在《文藝時代》發表了一系列的千字小說,并定名為《掌篇小說》。后來香港的一些作家受其影響,也從事創作《掌篇小說》。
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大陸的書刊不能進入泰國,香港出版的華文書籍占據了泰華圖書市場。《掌篇小說》也由香港傳入了泰國。
泰華的《掌篇小說》首次出現于方思若主編的《曼谷新聞周刊》。由於當時世界華文微型小說潮流尚未形成,《掌篇小說》缺少文藝理論作前導和優秀的《掌篇小說》作參考。加上當時泰華短篇小說的威勢,《掌篇小說》無優勢可發揮,悄然而退。
一九八六年世界華文微型小說開始抬頭,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新、馬等地的微型小說有星火之勢,催生了泰華的微型小說。
一九九○年七月至十二月,司馬攻在新中原報《大眾文藝》發表了三十多篇小小說,為泰華微型小說起拋磚引玉作用。之后,有不少泰華作者開始寫小小說。
一九九一年,新中原報《文藝版》主編白翎在《大眾文藝》版中介紹海內外優秀小小說和理論,并一連刊出九個小小說專輯,發表泰華作者的小小說一百多篇。
除《大眾文藝》外,中華日報由子帆主編的《文學》、《華園》,以及世界日報的《湄南河》副刊也經常發表小小說和極短篇。這幾個文藝副刊對泰華微型小說的發展起了很大的作用。
從一九九○年到一九九四年,泰華的微型小說大都稱為小小說。這是泰華微型小說的第一階段。一九九五年一月中國微型小說學會會長江曾培等五位作家,應泰國華文作家邀請訪問泰國,與泰華作者?行微型小說座談會。并報告由泰國華文作家協會主辦的第二屆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討會將于一九九六年在曼谷召開。
為了配合第二屆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在曼谷召開,我和泰華幾家華文日報的文藝版主編商量,大家認同將“小小說”改稱為微型小說。并鼓勵泰華作者大力創作微型小說。
從一九九五年一月到十二月,發表在泰華幾家日報文藝副刊的微型小說將近四百篇。作者多達三十多位。泰華微型小說第二階段一開始便獲得了大豐收。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第二屆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討會在曼谷?行。泰華作者與會者八十多位,海內外十二個國家,地區的微型小說作家、評論家六十二位參加研討會,收到論文三十四篇,泰國華文作家協會編印了《第二屆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討會論文集》。
一九九七年泰華微型小說開始退潮。
近十年來泰華微型小說平靜無波,作者少,作品也不多。但總比短篇小說活躍一些。
十六年來泰華作者結了十二個微型小說集。微型小說以新紮師弟身份在二十世紀之末在泰華文壇大顯身手,并得到不少掌聲。
目前,泰華微型小說雖然銳氣驟減,但微型小說“氣色”尚佳,說不定還會再度行運。
女性散文開生面
筆記小說展新猷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泰華散文無論在量上質上都有明顯的提升,成為泰華文學中一個強項文類。
現階段的泰華作者,百分之九十寫過散文。十五年來泰華作者出書如雨后春筍,其中以散文集最多。
五年前泰國華文作家協會,為紀念泰華作協成立十五周年及新世紀蒞臨雙慶,出版《泰華作協千禧年文叢。這套叢書收泰華三十二位作者的三十二個文集。三十二個文集中的作品,散文占百分之七十。
二十年來,泰華文壇女作家大量增加。
泰華文學八十年,前三十年女作者極少,當年一百多位作者中,女作者只寥寥三?位。中間三十年,女作者略有增加,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泰華女作者大量增多,而且幾乎都寫散文,寫得多也寫得好。
最近幾年來女作家散文是泰華文壇的半邊天。
泰華女作者的散文各有各的風格、手法,不過有一共同點,就是極少寫“托物言志”的“傳統散文”,和較少寫歌頌名山大川、贊美星星月亮的“模式散文”。雖有一些女作者寫的多是“身邊事”,但“身邊事”中也有時代氣息,社會脈動。
泰華文壇有了一支隊伍堅強的娘子軍上場,由后援進而成為前鋒,并撐了散文大旗,估計十年內泰華的女性散文尚會繼續繁榮。
目前泰華作者多是“古來稀”之輩,老作家比比皆是。其實年齡對于文學創作并不是致命傷,心死才是最大敵人,只要有雄心有信心,三分責任感,七分興趣,當能食到老寫到老,選適合自己經營的文類來發揮。
我有一部一九五八年,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歷代小說筆記選》(該書原定名為《精選歷代名人筆記小說》)。這部叢書收有漢魏六朝、唐、宋、金、元、明、清的名人筆記二百種。其中著名的有東方朔的《海外十洲記》、葛洪的《西京雜記》、干寶的《搜神記》、法顯的《佛國記》、劉義慶的《世說新語》、柳宗元的《龍城錄》、洪邁的《容齋隨筆》、《夷堅志》、周密的《齊東野語》、《武林舊事》
、羅大經的《鶴林玉露》、歐陽修的《歸田錄》、蘇軾的《志林》、沈括的《夢溪筆談》、陸游的《老學庵筆記》、周達觀的《真臘風土記》、袁宏道的《西湖記述》、王士禎的《香祖筆記》、浩歌子的《螢窗異草》、梁晉竹的《兩般秋雨盦隨筆》、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等。
據《歷代小說筆記選》的選編者江畬經在自序中說,他所選的小說筆記,居多是:“記事實、探物理、辨疑惑、示勸戒、采風俗、助談笑……殊方異俗,奇聞軼事。凡足廣后賢之耳目,引讀者之趣味者,所博取無遺。”
從江畬經的序言中,可知小說筆記的內容甚為廣泛,取材較為寬容,涉及社會各個領域。
中國古小說以唐人傳奇和宋人筆記最為突出。唐人傳奇屬浪漫主義,宋人筆記則屬于現實主義。
新筆記小說是繼承宋人筆記傳統而興起的一個文類。
二十年前中國有一批著名的老、中年作家,如汪曾祺、孫犁、賈平凹、林斤瀾、鮑昌、范若丁、韓少功、阿城、葉大春、賈大山等,發表了新筆記小筆格調的作品。
可能有人要問,新筆記小說是什么?和短篇小說,微型小說有何分別?
以我看法,新筆記小說有下列幾點特征:
(一)新筆記小說情節淡化,甚至無情節。
(二)新筆記小說篇幅可長可短、少則一、二百字,多可三、四千字。
(三)新筆記以寫實為主,較少虛構。
(四)新筆記小說是傳統的,具民族性。
(五)新筆記小說散文化、雜文化,甚至議論文化。文字簡約,多白描手法。
一九九二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一本由張曰凱選編的《新筆記小說選》,收有現代四十六位作家的六十九篇新筆記小說。汪曾祺在該選集序文中說:“新筆記小說的作者都有較多的生活閱歷,經過幾番折騰,見過嚴霜烈日,更于人生有所解悟,不復有那熾熱的激情了。相當多的新筆記小說的感情平靜的,如秋天、如秋水,敘事雍容溫雅,淵淵汩汩。”
從汪曾祺的序,可以領悟到新筆記小說的精神,也可看到新筆記小說很適合目前泰華文壇很多“老黃忠”的路?。
人老了,寫詩、寫散文,感情強化,寫小說思維老化,倒不如變一變手法,寫新筆記小說,展一展新猷為泰華文學?命。
二○○六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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