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五十五期 :::

 

⊙梦莉(泰国)
司马攻的文学创作

  司马攻于一九六七年开始文学写作,首先写散文,接着又经营新诗。后来,他的文学视野越来越扩大,他用笔周旋于几个文类之中。司马攻投情于散文,寄怀于诗歌,寓意于杂文,巧思于微型,缘文于序跋,宏观于文论。他在几个文类中左冲右突,游刃有余,确很难得。司马攻已出版了二十一个文集,是一位多产的业余作家。
   我把司马攻的作品分类来谈一谈。
 
   (一)散文
 
   情是散文之魂,司马攻以纯情真意注入文中。文如其人,司马攻是一位感情丰富的作家,但他的散文用情很有分寸,他不滥情。他的散文名篇《故乡的石狮子》,全篇环绕着石狮子叙事抒情,他把石狮子写活了;“石狮子总是嘲笑着我这个傻小子,我也很想踢它们几下,但从来,我未曾踢过它们。”“远远看见了那对久别的石狮子,这时一阵阵的笑意从心中涌上了脸,那对石狮子的眼睛比我更大,已经先看见了我,早就笑起来了;挖石珠的傻小子回来了。”
   司马攻叙出他和石狮子的关系和那份情怀,来表达他爱国怀乡之情。
   《祖母的芒果树》是一篇赚人眼泪的散文。开篇写芒果树的幼苗是祖母从泰国带去的,祖母对芒果树很有感情。
   关于祖母的死,司马攻写着:“芒果树倒下去了,插在花盆里的芒果枝也枯萎了,不久,我的祖母也去世了。”
   他曾对我谈到他祖母的一些往事,他说;“当时家乡的土改运动正如火如荼,祖母受了一些折磨,我没把那些痛苦的往事写进文中,我想个人的痛苦自知自受。”
   这可是司马攻对于文章的取舍,往往是作了多方面的考虑。
   《祖母的芒果树》结篇时又提到了芒果,而且令人心酸;“祖母,祖母!我别你四十多年,如今人天两隔,我无时不思念着您,尤其在芒果熟了的时候。”
   司马攻的散文,多数别有所托,《水仙,你为什么不开花》是其中之一。
   《水仙,你为什么不开花》,表面上是写水仙为什么不开花,实际暗喻的是他对儿女们的读中文不成而无限感慨。“我终于失望,心中有些惆怅,水仙啊!你为什么不开花!”
   司马攻的文学创作,从不闲情逸致的写那些花花草草,他惜墨如金,决不会用两千多字来写不开花的水仙,更不会写出无限伤感的语句。《水仙,你为什么不开花》,是一篇较含蓄、深有所寄的散文。
   《明月水中来》,也是有所寄托的散文,不过这篇散文写得较明显,文末写着:“这把小茶壶将不会寂寞,它将有了新的主人,它先是我祖父的,现在是我的,将来是我儿子的。”“明月水中来的这个明月,我看得分明,她是故乡那轮明月。”
   司马攻的儿女都有一颗中国心,也有很多优良的中国传统。《水仙,你为什么不开花》和《明月水中来》,这两篇题目带有水字的散文,都是写文化薪传的,前一篇暗喻,后一篇明抒。对于司马攻来说,《水仙,你为什么不开花》是失之东隅,《明月水中来》是收之桑榆。
   《荔枝奴》、《小河流梦》、《人妖,古船》这几篇散文,融抒情,叙事,说理而成篇,事实与想象结合,历史与现实对比。散得开又收得紧,种种有关材料,围绕着一个中心,构成一个感人的艺术整体。这些散文在创作上,难度是比较高的。
 
   (二)杂文
 
   司马攻的杂文堪称一绝。他的杂文写得多,而且多数是佳作。司马攻已结了四个杂文集──《冷热集》、《踏影集》、《挽节集》、《三余集》,共收杂文三百多篇。还有不少作品尚未结集。
   司马攻的杂文写得好,有几个原因,他出身在一个大家族,青少年时便涉足商场,与社会各阶层人士较多交往,同时他又博览群书,记忆力强,有丰富的想象力,因此,写起杂文来便得心应手。
   司马攻的杂文有几个特点:
   (1)题材新颖有独特的眼光
   司马攻的杂文题材新颖,有独特的眼光,走自己的路,如《客气》、《女人怕肥不怕死》、《虎子》、《一生香臭费评章》、《万家姓》、《无头神》、《我道是谁》、《果然》、《还我工夫》、《壳中蛙》、《功德厅里把扇摇》、《艺术满天》、《偷赤马》、《刘姥姥的白话诗》等,这些都是言他人之所未言的篇章。而且题目也定得很醒目。
   (2)言简意赅
   司马攻的杂文本来就很精短,但他精益求精,往往用一句“文眼”作概括:《知名度》,“何必去追求知名度,再高也超不过孙大圣”。
   《诗魔》,“诗魔、文魔都做得,千万不要成抄魔”。《多是人间六十翁》,“泰华作者从头数,多是人间六十翁”。《人顺狗意》,“养狗的人对狗有了欢心,久而久之就会人顺狗意,于是:狗就得意起来了”。《客套》,“客气属于气,一吹就散了,客套是个套,钻到套里去就难以脱身了”。
   (3)以小见大
   《华侨像纸鸢》,“中国人发明纸鸢,也很懂得玩纸鸢,很多纸鸢死心当纸鸢,作个有条长长的根的纸鸢”。《中国人的照相机》,“这是中国改革开放后出现的现象,愿中国人的照相机愈来愈多,拍出来的相片越来越美”。
   《说九州岛》,“不论诗怎样写,州怎么增,但月儿还是弯弯照九州岛”。司马攻写的虽是小事件,但其中却含着大道理。
   (4)具体且幽默
   《虎子》,“虎子是什么?虎子是溺器,是便壶,西洋人不知这是什么东西,当作水壶用,中国人用来下流的,西洋人拿来上流,我们是出超,他们是入超,这椿生意好做”。
   《壳中蛙》,“壳中蛙比井中蛙更惨,井底蛙如果知道世上还有壳中蛙,它一定很高兴”。
   《灯笼文学》“有人把文章的题目定得很空泛,而内容空空洞洞的,像个灯笼”。
   司马攻的杂文笑中有泪,招数厉,但很潇洒。
 
   (三)微型小说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大陆、港、台,及星马各地区的华文微型小说先后繁荣起来,而泰华的微型小说创作,还处于真空阶段。司马攻认为,微型小说是应时而生的文类,适合于快节奏的现代生活,泰华文坛不能没有微型小说。于是他倡导微型小说,鼓励文友写微型小说。但是几个月时间过去了,还没见到泰华微型小说露面,司马攻只得自己动手写微型小说,一九九O年下半年,他连续在《新中原报》《大众文艺版》发表了三十多篇小小说。
   (1)纯属虚构
   司马攻的微型小说都是虚构的,他在《演员》自序中说“我的小小说有一共同点,就是每一篇都是虚构的。有时为了更耐人寻味,我写得更虚一些”。
   在《骨气》的自序中,司马攻又指出;“我的虚是集多方面的实而构成的,一篇短短的微型小说,花去我很多心机。一椿虚无事,多少真实情。虽属微型,却费大劲”。
   在真、实的基础上虚构,因此,司马攻的微型小说逼真,活现,人物突出,情节的发展显得自然。
   (2)微型小说诗化
   司马攻的微型小说写得跟诗一样,除文字美之外,更有诗的意境。
   《天网》“今夜,我独自在一间小屋里,凭窗仰望茫茫的天穹。瘦月如钩,群星簇簇,这些星星缀在天上,有如一张疏疏的网。”
   《水灯变奏曲》,“今夜的月亮圆得有些古典,我独自在北风轻拂的路上。我在暮色与思绪两苍茫之中将水灯拨向河心。天上的月亮和河里的水灯,是今晚最好的装饰,而我却在美丽的景色之外,悠悠的惆怅,丝丝的寒风,以及那眼熟的忸怩正伴我回家”。
   (3)脱俗、含蓄
   《花葬吟》只用三百个字,便把两位出身不同女人作出强烈的对比。《偷》写一个小偷进屋,什么都不偷,只偷小小说,读后余味无穷。《独醒》写一个自己以为独醒的醉汉,只指别人的不是。《她在等一个人》,司马攻将已成历史的银信业与补衣业巧妙结合在一起,演成一个感人的故事。司马攻写活了补衣婶,也带出了以前老华侨按时寄批银回家乡的情节,这一篇该是微型小说的精品。
   司马攻已结了四个微型小说集──《演员》、《独醒》、《骨气》、《司马攻微型小说一百篇》。这些集子中的作品,百分之九十以上,写的都是泰国社会的生活画面,有浓厚的地方色彩。司马攻的微型小说,多数是上乘之作,但由于他以散文起家,因散文成名,散文的成就而把他的微型小说压下去。
   二00八年,在第七届的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讨会上,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协会,颁发给司马攻“华文微型小说终身成就奖”,这对于司马攻来说,应是受之无愧的。
 
   (四)新诗
 
   司马攻的新诗创作跟他的散文同时起步,由于后来,他的诗写得较少,同时用了几个笔名──田茵、田中秧、林疋等,因此有些文友以为司马攻不写诗,其实司马攻是一位爱诗,喜爱写诗的人。
   司马攻以丰富的想象力,高度的概括力来经营新诗。他的诗含蓄、凝炼,节奏准确,音韵贴切,读起来很顺口,具音乐效果。
   《大理石说》那年/我撕开胸膛/植无数风景于一片洁白/苦苦经营在/岩石的冷峭与酷热之中/而今/风干云固,水不扬波/苍山洱海夕阳草树/均成泼墨/大小方圆 轻重厚薄/直也好曲也好/任你用哪个角度/切割/是虹是瘴为菊为莠/驴也罢马也罢/凭你以何等眼光/读我/我躺身于小摊子上/在苦苦地讨价还价声中/倾听我的身价/究竟/有几多。
   《青冢》一只孤雁横空而过/汗天子枕湿的凄梦/被叮叮铁马/呀呀雁鸣/穿破/细长的指尖/弹在汗元帝的心上/昭君的倩影在毛延寿的彩笔下/涂成一堆/青冢。
   《挥手》我的手握着你的手/我们紧握着无数个再见/两只手慢慢放开/再见掉在地上/我的手挥向你挥着的手/连连掠过眼梢/无数个再见向空中飘去/挥一挥手/挥去了三十年/你的再见和我的再见/不知飞向何方/假如我能拾到那个再见/我决不向你挥手。
   司马攻的《石狮》、《梦黄山》、《圆圆的太极》、《五月总是诗》、《庐山仙人洞》等都是爱国怀乡之作。
   《你仍是荷花》、《第四十二个泼水节》、《古船》、《我将代你谢幕》、《风景》、《金丝燕》、《冬至汤圆》是他投情寄怀之诗章。
   小诗在泰国文坛崛起后不久,司马攻也写小诗,两年过去,他发表了将近一百首小诗,据我所知,他还有几十首小诗尚未发表,而且他目前也不时写小诗。
   下面我介绍司马攻的几首小诗。
   《听月》吴刚挥斧/伐木丁丁/是故乡学校里的钟声/临别时/祖母的叮咛。
   《变脸》你甩去/一张一张/脸谱/最后那张/还是假的。
   《后花园》含羞的玫瑰/颤动地/等着跳墙的月色。
   《乡音》木屐咯咯地/笑在/故乡的石板路上。
   《祸水》男人掘出来的/运河/亡国之舟/都由她/承载。
   《丹顶鹤》仰天高举/你纯一的/一点赤诚。
   《解骂》漫骂是/冰雕的剑/雪捏的箭/胸中升起一面太阳/把它化为清水/一吞而下。
   十二年前,司马攻要出一本诗集,定名为《挥手》,自序也写好了,拿到印务局去打字,隔了三天,他又把诗稿取回去。不出诗集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些诗写得不好,不如多等几年,有新作才出版!
   由此,可见司马攻出书的谨慎,郑重,对作品的负责。同时也是对新诗的爱护和尊重。
 
   (五)序跋
 
   司马攻写的序文及前言,约有一百四十多篇(包括他的二十多篇自序),已结了两个集子,《司马攻序跋集》(一九九六年),《文缘有序》(二00二年),这是泰华文坛少有的。
   司马攻的序不但写得多,而且很得体,又感人。他为我的《烟湖更添一段愁》写的序──《因为你是梦莉》,当我收到这篇序时,立刻打开来读。我哭了,我连续读了好几遍,他把我心中想说又不便说的话都写出来了。
   司马攻用他的心为文友写序。李润新教授评司马攻为文友所写的序“贵在知音”,李教授指出;“司马攻所作之序,都能说到点子上,说到作家的心坎上。使作家有知心、知音、知己之感”。而司马攻说,为文友写序是有缘,文缘有序。
   在司马攻的作品中,极少提到他自己,但从他的一些自序中,可读到司马攻的身世、教养,将这些序串在一起,司马攻的身影便浮现出来了。
   司马攻为文友写的序,居多涉及泰华文学的一些史实、数据,为泰华文学留下了雪泥鸿爪。
 
   (六)报告文学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司马攻以司马攻和诸葛守的笔名,写了不少报告文学。促使司马攻写报告文学有两个原因:
   当年《东南日报》创刊不久,力图内容充实,而《东南日报》社长翁见石,社务主任兼文艺版主编魏登、主笔李望如、总编辑吴继岳,都是司马攻的朋友,他们要求司马攻为《东南日报》写专题。司马攻为了支持该报,义务为《东南日报》写专题报导。
   另一方面,司马攻是当时在香港出版,风行欧、美、亚的《旅行什志》泰国区的特约撰稿人,必须经常供稿。
   报告文学一般包括特写、文艺通讯、游记、访问等。报告文学要忠实、正确,反映的是真人真事和史实,同时要有文采。司马攻阅厉多,接触面广,又有深厚的文学根底,因此,他的报告文学深入、翔实,有浓厚的文艺气氛。司马攻已结了两个报告文学集,《泰国琐谈》(一九九O年),《湄江消夏录》(一九九O年)。
 
   (七)文论
 
   司马攻结了两个文论集,《泰华文学漫谈》(一九九四年),《我们这里也需要掌声》(二OO二年),收有司马攻出席各地文学研讨会的论文十多篇,以及文学理论,文评、书评、评点等几十篇文论。
   在这里我特提出司马攻的一篇论文《泰华文学的处境》。
   《泰华文学的处境》分为(1)宾主的转移,(2)泰华文学的定位,(3)泰华文学现状,(4)孤军作战的泰华文学,(5)亦商亦文,(6)回光反照与柳暗花明,(7)世界华文文学对泰华文学的影响。
   在“宾主的转移”中,司马攻写着:“时代在转变,泰华作者也跟着改变。六十年代后期,因国际形势的影响,及中国对海外华侨政策的明确,促使华侨由叶落归根变为落叶生根。从而使泰华作者由宾转移为主”。司马攻指出, “泰华作者已少有天涯羁旅,以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情怀,来抒发心中的苦闷”。“虽然他们的作品之中也有怀国思乡,但他们以立身于泰国来抒情怀故。”
   对泰华文学的定位,司马攻写着:“泰华文学历经七十多年,已有自己的特色,作品有自己的个性和内涵”。“泰华文学是泰国文学的一部分,这正像湄公河一样,她的上游是澜沧江,流到泰国是湄南河。水源来自中国,而河流属于泰国”。
   在“世界华文文学对泰华文学的影响”一章中,司马攻写着:“泰华文学和目前的欧美华文文学不同,欧美的作家群,多数由学者,教授及作家组成,他们移民时间不长。欧美的华文文学花圃,多数是名花的移植。而泰华文学大部分由种子幼苗,经长时间的栽培而成的”。
   “较为保守的泰华文学,受世界华文文学蓬勃与日益壮大而影响,将会投入世界华文文学的潮流中。湄南河通向大海,大海也通向湄南河。”
   《泰华文学的处境》是一九九一年七月,司马攻单刀赴会,出席由香港文联主办的“世界华文文学研讨会”所写的一篇论文。这篇论文经二十年时间的考验,证明司马攻的远见和立论的正确。
 
   小 结
 
   司马攻的文学创作是多方面的,对一位业余作家来说,是太沉重了。司马攻为什么写得那么杂呢?从司马攻的几篇自序中,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在文学创作上,我是写得太杂甚至有点乱了。为何如此?其中有诸多无奈。”(《余中余》序)。
   “为了参加一些文学研讨会、座谈会,我不得不兼当‘理论家’写起论文来”(《泰华文学漫谈》自序)。
   “泰华作者几乎都是业余的,为了爱好,也为了薪火相传,他们辛苦耕耘,而出书是喜悦的收获。不少文友希望在其集子上有篇序言,介绍作者的为人,为文。我为文友写序是责无旁贷的。”(《骨气》自序)
   从这几段序文中,可知司马攻的微型小说、报告文学,是被逼出来的。而文论及序跋,是不得不为的。
   奇怪的是,司马攻被逼出来的,不得不为的四个文类却写得特别好,什么文体都难不了他。应该说,司马攻的文学创作是成功的。

(2010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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