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ailand's Chinese Literature

::: 泰華文學總第五十五期 :::

⊙韦西（新加坡）
文学语言的发展是由繁到简

　　简言寡语可以说是中华文化的特征之一。中国自古就不主张录用话多的人来主持政务，老子甚至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这种说法未必全对，但是传统的警惕是：言多必失。
　　简言寡语已积习成性，而成为华人的传统，因此，在写作方面，多少也有这种倾向。文学语言的表达也倾向简短，最明显的例子是《汉书》张昌传，只有六个字：“年老，口中无齿。”六个字已经够简短了，但是后来有人还慊它太啰唆了，建议应该写成：“老无齿。”因为老当然是年纪老，只要说老就行了；无齿自然是口中，无齿已经清楚明白了，不必加口中。还有《礼记》中的《大同篇》，只用一百零七个字便把繁杂无比的理想社会结构加以说明：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古时，文学的语言文字倾向简短，可能跟刻字不易有关，但是，现代社会发达，科技日新月异，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互相沟通的机会越来越多，说话也好，写作也好，就不得不趋向于简短清晰，让别人一听就清楚，一看就明白，这里我再举一个说话不够简短的例子：

　　话说有一个画家，他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到家里来吃饭。时间到了，可是还有两位朋友没到，他于是不耐烦地说：“唉，应该来的怎么还没来。”客人们一听，有的多心了，他们以为主人说自己是“不应该来的”，于是走了几个。
　　主人一看不对，急切直跺脚。说：“怎么会这样？不该走的又走了。”剩下的客人心里想：你说他们是不该走的，那就是说我们是该走的了，于是又走了几个。
　　现在只剩下一个客人了，他对主人说：“你说话太不注意了，把这么多客人都气走了。
　　主人苦笑了一下，说：“哎呀！那些话我不是冲着他们说的呀！”
　　谁知道，最后一位客人听了这句话，也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其实，只要主人的谈话稍微简短一点，稍微清楚一点，这种尴尬的场面就不会发生，主人的处境也就不会变得那样困难。比方说，第一句话他这样说：“唉，张三和李四怎么还没来？”接着下来的场景就不会发生。
　　文学语言的发展倾向是由繁到简，古时候的文学作品是这样，现代文学作品也是如此。就拿新加坡文艺协会出版的《年度文选》来作例子，也可以明显的看出这个倾向。下面这两段文字，第一段是从《新华2000年度文选》中抄录的；第二段是从《新华2008年度文选》中抄录的。从这两段前后不同年代写的短文，可以看出简短的倾向：
　
　　（一）
　
　　真妮在中国东北考察生意的时候，认识了一位文质彬彬而个子高大的市场经理李明，李明在一家中外合资的企业里工作，有时候也出差到海外考察。李明年约30出头，是东北大学财贸毕业的。真妮与他交谈有关目前经营中商品在海外的市场与营销商的问题时，发现李明是个很有经验与学识的人才，竟突然打起他的主意来，准备聘请他到新加坡协助她的工作。经过二次长时间的交谈，李明同意了，条件是工作两年，过后申请太太到新加坡同住。（《新华2000年度文选》中龙海客的《百万元遗产》）。
　
　　（二）
　
　　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他。记得，他那对俊秀的眉毛，似都打了结，快解不开了。她很想伸出手，帮他解开深锁的眉头。“你终于醒来了！太好了！”他迫切地说。其实，醒来是迟早的事，不必如此惊慌。我把他的样貌仔仔细细瞧，然后深深地刻印在记忆里。他有双很秀气的眼眸，透过洁净的镜片，可以看到的浅灰色的瞳仁，似乎笼上一层淡淡的烟雾，看着他时，带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迷离感，让人不禁看得出神。从此，我便喜欢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眸。他说，是不是想把他的心灵都看穿了才甘心。我但笑不语。（《新华2008年度文选》中陈家俊的《爱情的精确度》）

　　比较这两段短文，第二段短文的文句比第一段短文的文句简短得多了。如果用标点符号来作衡量的标准，第一段短文一共182个字，只用了13个标点行号：10个逗号，3个句号。第二段短文一共200个字，却用了29个标点符号：15个逗号，10个句号，2个惊叹号，2个引号。差不多同样字数的短文，所用的标点符号越多，文句就越简短，意思就越清晰。有一个大家都熟悉的短句：“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如果只用两个标点符号，便成“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如果用四个标点符号，便成“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用四个标点符号显然清晰多了，不可能再变成另一种意思。早期的文学作品，作者常常吝啬标点符号，所以文句常常不够简短，近代的文学作品，最大的特色就是尽量使用标点符号。
　　由繁到简，应该是文学语言的发展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