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林(中国)
多情自古伤别离
──读梦莉的离情散文
摘要:梦莉的多数散文,无论写什么样的情感,都有“分离”两个字萦绕不去。这在她的亲情散文和爱情散文中,表现得特别突出。梦莉并不是只一味沉迷于个人小世界。与当下的“小女人散文”不同的是,梦莉个人的忧伤同时是时代的忧伤的个体化,它们正是从个人的角度具象化地反射出那种大开大合的时代风云、社会变迁。
关键词:梦莉;离情散文;悲剧美
认识梦莉已经十多年了,她的作品也读过不只一次。以前读她的散文,只是疑惑这位外表靓丽优雅看上去出身不凡的女性,竟有那么忧伤哀婉的内心深处和柔弱苍凉的感情世界;这位驰骋商场具有传奇色彩的女船王,竟能用如此灵秀诗性的笔调,传达出她的人生体验,令人回味无穷。而如今,在笔者生命最低谷的时候,再读梦莉散文,竟觉得一字一句都具有非凡的魔力,直逼人心,能让人流出眼泪,也缓解了心中的痛楚。文学的力量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梦莉与许多女作家一样,长于写情,以情取胜。爱情、亲情、友情、家国情,她都写,而且情真、情重、情深意长,所以才能感动人。而梦莉独特的地方是:她写爱情,却没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幸福;写亲情,却常伴“明月长向别时圆”的痛楚;友情虽好,可也经不住生离死别;家国虽亲,却也曾让她饱受欺凌和磨难。可以说,她的多数散文,无论写什么样的情感,都有“分离”两个字萦绕不去。因此,用“离情”来梳理梦莉的大部分文学创作,还是十分恰当的。
一
梦莉笔下其人生最早经历的“分离”是在《片片晚霞点点帆》一文中。童年的她经常在海滨玩,捡拾贝壳。她用一柄长柄的小镬铲把深深钻进沙滩里的贝壳挖出来,“然后放在小竹篾篮里,慢慢地浸在海水里把沙淘尽,只剩下晶亮的贝壳”。正当她为自己的收获得意并高兴的时候,潮水悄悄地涨上来,偷走了她插在身旁沙地上的小镬铲,“我又慌又急,环视周围刚才玩过的地方,已是一片海浪滚滚,我的小镬铲早已无影无踪了”。小镬铲虽然是物不是人,但在一个几岁的幼童心目中,与亲人、朋友并没有太大差别。小镬铲转瞬间被潮水卷走,再也无处找寻,留给她的心理缺憾是难以弥补的。这与她日后“变幻莫测如浮云的人生历程”何其相似,也正是她“漫长苍凉萧瑟的情绪”的起始。
同类的文章还有《在月光下砌座小塔》。中秋节在月光下砌座小塔,是潮汕地区的风俗。年复一年,小女孩“我”都花费不少力气,砌成一座玲珑通透的小塔,“塔尖望着碧空,在期待着天上的月亮快点变得更大、更圆”。到中秋之夜,孩子们会在小塔中央点火,而“我”则会“抓了一把又一把的盐,向红彤彤的小塔撒去,劈啪作响的声音从塔里传出,跟着便升起阵阵青蓝色的火焰,烧得通红的瓦片,使小塔显得更加明亮,更加美丽了。我鼓着掌在塔前雀跃,蹦跳,两条辫子轻轻的在我的肩上左右摇晃”。然而,这一年,小塔却在节前突然被毁──一个男孩子恶作剧,拿了几个大鞭炮扔进去,小塔骤然倒塌。“我”痛在心里:“一个小孩自己辛辛苦苦砌成的小塔,竟也有人忍心一扬手就把它毁了!”他毁的仅仅是塔吗?中秋是团圆节。这个失父的小女孩热衷于中秋砌塔,不可能不饱含着对团聚的祈盼。她对幸福的希望与追求,就这样被鞭炮暴力轻而易举地摧毁了。
小镬铲和小塔的“离去”虽然只是她童年里的偶然,但她在中年之后还将它们写进散文里,可见她的心理创伤之深。更重要的是,在她后来“迂回曲折、阴霾四布的人生旅程”○1中,这种“离去”竟一度成为常态,不断上演。不过,“离去”的不再是旁人眼中可有可无的对象,而是她的至爱亲朋。由此给她造成的生命困顿和心理挤压也是可想而知的。因此,“离情”在她的亲情散文和爱情散文中,表现得特别突出。
二
《黄莲榨出来的汁也是苦的》、《寸草心》、《万事东流水》等篇反复咏叹父爱的失去。梦莉即文中的“我”原本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小女孩,一家人生活在泰国,温暖、富裕。多才多艺的父亲在经商之余,教她吹口琴、弹风琴,指导她唱歌、跳舞,可见他对自己的长女有多么珍爱。然而,抗日战争的浪潮把他卷进了时代的洪流中。他因从事救亡工作,被泰国当局监禁后递解出境。妻儿随同他一起回到潮州乡下。国难当头,幸福的家庭、心爱的儿女都羁绊不住他救国的决心,再一次投身抗战,从此杳如黄鹤。
父爱的失去也如小镬铲的失踪那般让梦莉猝不及防和无法挽回。她在《寸草心》一文中写道:
父亲的离去,是我心灵上最大的失落。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的飘逝,似一只孤雁被狂风骤雨卷入海中,然后被波涛吞噬。
从此,我幼小的心灵经常不安,每次见到别的孩子在他们父亲的身边享受着那种细腻或粗犷的父爱时,使我更加惦念父亲。
好在还有祖父母的疼爱和庇护,她一家还不至于因为父亲的远离骤然落难。可是不久,潮州沦陷,人们纷纷逃难。年迈的祖父母经不起颠沛流离,相继谢世。从此,梦莉和她的母亲弟妹成为大家庭中恶伯恶姆们任意掠夺欺凌的“弱肉”,最终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三餐无以为继。年仅8岁的梦莉也由以琴棋书画娇养的小公主,沦落为帮佣、农夫、放牛娃,甚至乞丐,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有两次还差点被人拐卖。
童年时代,因为亲人的离去而造成落差极大的人生剧变,致使梦莉的心灵上总笼罩着一层噩梦般的阴影,直到成年之后仍然挥之不去,写在散文中就格外沉痛苍凉。何况,成年之后,她又经历弟弟死于非命的巨大伤痛,更使她觉得人生无常,世事无常,加重了她内心的残缺之憾。这在她的散文《心祭》中表达得非常充分。
《临风落涕悼英灵》则是亲情散文中比较独特的一篇,它也写亲人的离去──舅舅、姨妈、姨父放弃泰国安逸的生活,回国投身抗战,慷慨就义。与其它篇章不同的是,三位亲人的离去不是被动的殒命,而是主动的赴死。虽然叙述中也展现了令人揪心的惨痛历史,追怀中也有对亲人英年早逝的哀恸和遗憾,但更多的是崇敬,是为爱国志士树立不朽的丰碑。因此,离情的基调就不再是悲凉而是悲壮,或曰哀而不伤。
《寒花晚节香》和《李伯走了》两篇,主题是讴歌底层小人物的高贵质量,但也表现了一种别样的离情。《寒花晚节香》中的阿贵婶的“离”是离开人世,作者在表达哀思的同时,“对一个旧式女人九死一生的艰难历程倾注了款款深情,并捕捉到她在庸常岁月中闪耀的质朴光芒”。○2《李伯走了》中的李伯的“离”则是退休还乡,继任者的恶劣质量衬托出他的高尚,两相对比,“展现了一个厨师的平凡人生背后所蕴涵的尊严与壮丽”。○3这里的离情表达尽管没有其它篇目中的悲情,但也有程度不同的遗憾。
三
有学者说:“无法释怀的沉痛成了梦莉大部分散文的底色。”○4的确是这样,这在梦莉的爱情散文中表现尤甚,而对爱情的开掘又是梦莉着墨最多的艺术偏好。
青年时代的梦莉,曾有过一段十分美好的爱情。她和他,曾经是儿时的玩伴,不说青梅竹马,也是两小无猜;重逢后,又发展成心魂相系、灵犀互通的情侣。然而,天不从人愿,就在他们相约一同回国读书后,时局和母亲,分开了他们,从此天各一方。就像儿时那座小塔的遭遇一样,她的人生幸福,转瞬间就被暴力轻易地摧毁了。
这段有花无果的恋爱经历,在她的心灵上划出的伤痕是难以愈合的,因而,她的散文就表现出强烈的倾诉欲望。《烟湖更添一段愁》、《恨君不似江楼月》、《寒夜何迢迢》、《云山远隔愁万缕》、《雾海情天》、《锦书紧系两颗心》、《似水流年》、《离情》、《一种相思两处愁》、《关山有限情无限》、《心中月色长不改》等篇,与寻常的爱情文章一样,也写花前月下,也写卿卿我我,但不同的是落脚点终究都是分离。于是,文中那些“实际的或想象中的幸福体验使爱的缺失变得更加难以忍受。现实的痛苦催人回忆往昔的欢乐,而往昔的欢乐又反衬着眼前的凄凉,这就不断生成新的痛苦”。○5《相逢犹如在梦中》则正相反,写痛别24年后再度聚首,两人的爱始终如一,依然爱得那么深,那么痴,那么纯,文中那种幸福之感几乎满溢出来:
今天,你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尽管在众目睽睽之下,你拥紧我,我忘形的投入你的怀抱,心中一片感动,一片欢愉。我的眼睛湿了,我的嘴唇颤抖着,猛然把头埋进你的怀里。心里充塞着一种又迷惘,又甜蜜,酸楚,又凄凉混合的滋味。
然而,相聚之后呢?两人如今已各有家室,各有家国,结局必然仍旧是分离。所以,作品的抒情主人公无论走到哪里,“你”都如影随形,浮上“我”的心头。游记散文《普陀之行思如潮》、《哪堪回首话当年》,是写在神话境界般的普陀山和风光明媚旖旎的镇江金山寺游历,可最终都是以睹物生情苦恋“你”而作结。比如《普陀之行思如潮》的结尾写道,即使是在丰盛的宴席上与好客的主人杯觥交错,笑语融融之中,“我”的思绪仍然飞向远方的“你”,“心绪滚滚不能自主!纵是山珍海味,也难以下咽,不知你现在何处?怎样度过这大年夜?”。《人道洛阳花似锦》也是这一类文章,作者在面对美丽风景的时候,居然也没能摆脱心灵上的阴影。由是她的游记散文都不专注于景物的状写,而着力于化实为虚、化物为心的吸纳和化出,致使本该是愉快的游山逛水,也蒙上萧索的意趣,“心中像被普陀山的烟雾笼罩着,感到黯然、惘然……”(《普陀之行思如潮》)。
以往,笔者只是着迷于“梦莉体”这种表现性极为浓郁的心理摹写。如今,笔者更深刻地体会到那种“过尽千帆都不是”的哀伤与失落。纵然“我”事业发达、家庭和睦、儿女绕膝,可都不是“你”。“你”是无可替代的。心灵上一旦出现这样的残缺,今生今世就再也弥补不起来了。
四
不少评论家都鼓励梦莉扩大她的写作领域,更多地描绘各种人物和社会百态。能这样固然很好,但是不可以强求。每一位成功的作家都有自己的个性特征,有的擅长表现大开大合的时代风云、社会变迁,有的则擅长抒写自己的生活体验和内心世界,梦莉应该属于后者。过去的梦魇积压在内心,让她有不吐不快之感,才能促使她在繁忙的商场搏杀间隙,拿起笔写出来。大家都说,梦莉散文或曰“梦莉”体,以营造悲剧美见长,能成功地以悲戚忧郁感染读者,但梦莉并不是只一味沉迷于个人小世界。与当下的“小女人散文”不同的是,梦莉个人的忧伤同时是时代的忧伤的个体化,它们正是从个人的角度具象化地反射出那种大开大合的时代风云、社会变迁。试想,如果没有日寇侵华战争,梦莉怎么会少小失父、颠沛流离?她一家一定会团聚在曼谷,在琴棋书画中生活,享受天伦之乐;如果没有政治、战争和封建意识作祟,她和她的恋人也不会分离,一定是一对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时代和社会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人们的幸福,这正是梦莉文学的深刻涵义所在,也正是它们打动人的地方。她不必在意题材太窄、天地不宽、格局不大之类的批评。能在她熟悉的题材、天地和格局等领域中深入开掘,未必不能够多出精品。
写到这里,笔者忽然想到,如果未来有真正人类大同的社会出现,没有战争,没有肮脏的政治,也没有社会黑暗和弊病,不反映这些的离情文学还能够打动人心么?无法预料。但我知道,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会有死生契阔,都会有悲欢离合,这是人生的定数。因此,也一定会需要伤感的或曰悲情的文学描写来慰藉心灵。
备注:
《在月光下砌座小塔》),《相逢犹如在梦中梦莉散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5月版,第63页。
黄发有:《缥缈的文心梦莉论》,《世界华文文学论坛》1998年第3期,第32页。
同上。
○4黄发有:《缥缈的文心梦莉论》,《世界华文文学论坛》1998年第3期,第30页。
黄发有:《缥缈的文心梦莉论》,《世界华文文学论坛》1998年第3期,第3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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