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萍(印度尼西亚)
印华文学的两个现象
印度尼西亚是东南亚华人最多的国家。根据历史记录,在宋代荷兰人东来以前,在这里已有华人居住。多数是福建沿海一带过来的贫农和手工业者。郑和下西洋后,移民更多。接着满清入关、太平天国灭亡;一些不愿归顺、避祸的人便到这里来。十八世纪荷兰侵占印度尼西亚后,大力开采矿产、种植烟叶又从中国骗来了一批契约华工(猪仔)。一般上这些南来的华人都是单身男人没带家眷。他们与原住民和睦共处,久了就异地择偶通婚,繁衍后代,成为一个稳定的族群。他们沟通的语言,是以当地的马来语参杂福建方言加上一些通俗的荷语、阿拉伯语,自成一格成为通俗的民间工作语言。被称为“Melayu pasar”(市场马来语),后来演变成为全爪哇土生华人社会的共同语。
华人经济逐渐好转后,商业活动频繁,他们开始注意办教育,出版报纸。报纸除了交流经济信息也提供了发表作品的园地。起先用通俗的马来语翻译中国的古典文学作品登在报纸上。如《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梁山伯与祝英台》、《薛仁贵征东》、《罗通扫北》、《杨家将》等。久了,不愿停留在翻译上,开始有创作作品出现。第一部土生华人作品是吴炳亮的《罗宏贵》,全书只有88页。取材于新闻故事,讲述:一个华人地主兼鸦片买办罗宏贵的事迹。为了夺取良家闺女为妻,不惜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后来秘密被揭发,结果饮弹自尽。这部作品于1903年出版,比国家图书出版社(Balai pustaka)出版的土著小说要早廿多年。
根据法国学者葛丽婷•苏尔梦(Claudine Salmon)花了十多年时间调查研究的结果,在她600多页专著《印度尼西亚华人的马来由文学》中指出:上世纪廿年代至卅年代土生华人文学蓬勃时期产生的作家有806人,作品3005部。这些作品应是印度尼西亚现代文学的前驱。但后来的学者却熟视无睹,忽视了“土生华人文学”的存在。因为这些作品都不是官方的图书出版社出版。写作应用的语言不是“正统的马来语”是“低级马来语”,不能登大雅之堂。不是严肃的文学作品,是消遣读物,被认为非正统。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英国学者华生写了一篇学术论文;旅纽华人郭约翰也以此完成一篇博士论文;到了八十年代法国女学者苏尔梦出版了一部巨著《印度尼西亚华人的马来由文学》,才引起世人的注意。
印度尼西亚也有许多学者,感到在评述印度尼西亚旧文学发展到新文学的过程中,无法避开土生华人文学的事实。正如一位印度尼西亚学者所说:印度尼西亚土生华人文学,是印度尼西亚现代文学的先驱,应该被承认,它是印度尼西亚文学大家庭里的一个正式成员,不是“私生子”。
1965年9月30日,印度尼西亚一夜变天,军事独裁强人苏哈多夺取政权后,封闭所有的华校、华社、华文报刊。家里藏有中文书籍必须缴出,华语不可在大众面前应用;传统节日不可庆祝,只能在家里悄悄渡过;为了堵塞华文书报流入,在海关报关卡上注明:华文书报、枪械、毒品同列为违禁品,更强迫华裔改名换姓实行同化。在这长达卅多年禁锢围剿中,华文并没有消亡。仍有一批年青的华文执著者见缝插针,在仅有的官办中印参半的报纸副刊,写些随笔、散文、默默坚持薪传的工作。
1998年军事独裁政权被学生运动震坍垮台,迎来了改革开放,华文也解禁了。这种转变来的太快叫人措手不及。因为过去所奠下的华文设施和人才,已遭到彻底摧毁,一切必须从零再做起。 随后华文补习班和华校相继出现,但缺乏师资和教材。华文报刊,华社也如雨后春笋冒出。在形势逼迫下,禁锢年代的年青华文写作者,被拉去做编辑、翻译、记者、教师等,在华教与华文文学上出现了青黄不接后继无人的断层现象。卅多年的禁锢,导致现在20至50岁的华人,大多数是“华文盲”。
虽说印华作协于1999年应运而生,负起了推动印华文学的使命,请来著名作家讲解、指导;开座谈会交流;并与《国际日报》合作举办了4次征文比赛。接办了两届国际性的文学会议,也出版了200多种书籍。但文学活动并不等于文学水平的提高。印华文学的水平与亚细安各国华文文学相比,仍有很大的距离。目前在文坛上活跃的写作者平均年龄都在60岁以上。最叫我们惶恐的是后继无人。
虽然中国的崛起,全球掀起一股“华文热”,中国政府大力支持印度尼西亚华教的发展,接收到国内培训又派出志愿者老师,本地三语学校也积极展开,可说是华教的春天,但对文学的成效要在十年八年以后才能看出,希望目前华教的春天也会给以后印华文学带来春天。
以上所提的两个印华文学现象:一个是印度尼西亚华人文学(不是华文文学)是印度尼西亚现代文学的先驱;另一个是印度尼西亚华文文学遭到彻底摧残后,复苏时青黄不接,后继无人。这些都是其它亚细安国家未曾有过的遭遇。要认识印华文学不可忽略这两点。
(2010•7于雅加达)
参考数据:廖建裕《印度尼西亚华人文化与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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