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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華各家文選 > 陸留散文選集 > 孤雛奮翼記
廿一 好勝談拳經 導游竟避禍
“憑我亞牛,他們本不該輕舉妄動的!”飯攤老板朗聲道:“我找找相熟的警長,他一出面,包他們嚇得飛滾!” 大姐頭兔兒姐翹翹嘴唇:“憑你牛叔?嗯,好些警察吃了”白食”餐你們響都不敢響!”老板笑道:“正因為給這些人一餐半餐”白食”了,所以俺們這兒才一直沒生事端呀!──兔姐兒,你敢情要向這班小亞飛打上一架?” 兔姐兒再次翹翹嘴唇:“俺們女人當然不會惹事生端,但他們真惹上我時,嗯。我扮豬吃老虎!──我真的扮過豬吃了老虎,大家信不信?”兔兒姐轉過臉來,關切地對亞龍道:“我是擔心,他們會在路上難為小兄弟你!” 小亞龍倔強地應:“我不怕!在山巴我們家鄰居,我有三個在拳臺上稱雄的師父!” 廿多歲的“大姐頭”兔姐兒雖然屬兔,但她做過粗重的工作,也在大街小巷干過多種小買賣,因為多看電視臺的斗拳,也多次親看擂臺現場拳賽,普通大男人她是不會怕的。 此刻,兔兒姐卻笑嘻嘻地對亞龍笑道:“那些惡人要是在橫巷兜截你,亞龍,你也要等山巴那面的三個師父──?” “我怕打攪了飯攤的生意!”亞龍急急分辯。這孩子畢竟仍然是好勝心強的孩子:“我師父看我練拳,他們全稱贊!” 兔姐兒為之笑笑,飯攤老板也笑笑,那神情是像信卻也像不信。 飯攤收工,時間仍早,精力充沛的亞龍在大街上溜?,有對西洋夫婦,截了一個又一個的行人問路,但被問的,一個個都表示不明白,聽不懂。 亞龍忍不住,上前以淺白的英語發問:“人客,你們一定是游客了,有什麻事嗎?” 這對問路的夫婦一聽英語對白,大喜說:“小弟弟,俺們找唐人城!”亞龍對曼谷并不熟識,為之一愕。老的男人為之補充并加以手姿:“你是唐人吧?我們找有很多很多唐人居住,很有唐人味的唐人街。” 亞龍想了好半會,這才逐個字逐個字的用英語講:“逛唐人城嗎?你們該用淺白的話我才聽得懂──向前直走就對。”亞龍轉念一想:“學英文也該學會話,眼前這兩人正是學習會話的好對手呀!” 小亞龍立刻接口:“請跟著我走。”兩老夫婦很禮貌地道謝。亞龍也明白表示:“我初學英文,講話請不要講得太快。”老夫婦倆相對一笑:“孩子,你年紀小,看樣子很強壯也很聰明呢。” 亞龍於是帶路踏入“三聘街”。他揀能說的說了并加以手勢幫助:“這兒整條街最多唐人了,汽車不準進入,正午不見烈日曬照,真正的名字叫“三聘街”。......” 滿街的游客行人,幾乎百份之九十多全是女性,兩個洋夫婦東瞧瞧,西望望,沒有酒酒吧巴,也沒有舞廳浴室,老婦人道:“我們去過舊金山及紐約的唐人城,但這兒是整潔另有朝氣的唐人街。”臨分手的時候,老男人贈他五元,亞龍堅決不要,老婦人改贈大包巧克力糖,亞龍當作禮品饋贈,收受了。
廿二 福有雙至 結友兼領薪
熱心的亞龍代兩夫婦雇了出租汽車,由他們說了大酒店的名字,揮手送走了這對洋客。有個路人好奇地問:“這兩個說了什麼了?” “他們是游客,贊美三聘,是最整潔最有朝氣的唐人街”。亞龍隨口答。 由於初次和洋人對話,雖然也動用手勢,幫助不懂和不足之處,但畢竟仍算達意了。亞龍一高興,買了份有他投稿的中文報,興高采烈回家。 但是巷頭,早間故意在飯攤生事的惡客,正守住那兒,亞龍趕快轉過別條小巷走了。原來這幾個惡客守定在這兒,算準亞龍由此回歸古寺住宿,等在這兒尋仇,那知亞龍伴游三聘晚歸,這幾個一焦灼露了痕跡,讓亞龍走避。這幾人空等一場,最後只好大罵幾聲分手了。 燈下,亞龍把大包朱克力分作五份,自己要了一份,另四份分給亞喃等四個大朋友。小孩子的性情,漸漸把亡母的悲痛減輕減淡了。亞喃亞考替他上泰文課,亞艾亞綠又替他上英文課。這四個大學生唯一的要求是:由亞龍教淺白易懂的中文,互教互學之外,這四個大學生最愛聽亞龍講述中國的成語故事了。 成語故事充滿哲學與智慧:有如“杯弓蛇影”,“怕牙摔琴”,“管鮑之交”,“矛盾兼售”,“嚴子陵獨釣寒江”,“兩桃殺三士”等等。 這四個在學的大學生,對“杯弓蛇影”的心理作用;對“矛盾兼售”的哲學意味,而“兩桃殺三士”的智計,都很稱贊。但對“摔琴謝知音”與“管仲飽權不計貧富的知己”都很贊美。特別是“嚴子陵不為皇帝的高官,卻寧為江畔釣翁”,感覺到中國古代高人品格之清高,感到感動──每一次講這類故事,窗外總有不少人靜悄悄地傍聽,寺中幾位高僧對這些事似是認可,并不予理會。 往往是周末夜的故事講開了,禮拜天大學沒課,也往往晏起,就是這麼樣的日子過的久了,四個大學生和一個中國窮家孩子,感情上就漸漸地深厚了。全寺的僧眾,更對小亞龍好感日增。 但是也應了一句話:“福有雙至,禍不單行”!──亞龍寫得稿:《第一次領到的薪金》在華文報上被刊登出來了,亞龍“大手筆”地一次過買了這三份日報。可是亞龍卻忍不住悲從中來:要是他爸,他娘親仍在,親讀報上刊出的他的文稿,那該是如何的一個受贊的場面呵! 夜已深了,亞龍仍然在桌上燈下寫他的日記,由首次領到薪金,到首次在報上看到他自己寫出的文字。這樣的喜樂快事,使他的日記越寫越長,而且,他又寫到他與另外四友的友情,真的文思有如泉涌...... 由於昨夜睡眠不夠,今天飯攤上工作的時候,就有點懨懨疲憊。捱到放工,趕快回寺,一心只想著一只眠床。 但一聲冷叱:“山巴豬!你才來呀!”
廿三 小巷尋釁 將武對武
小巷中閃出兩個惡客:年小的一個是小胖子,也已十六七歲的,喝道:“山巴豬!你那四個死黨不保駕了?”──同樣的惡聲惡氣,也同樣的半唐半泰的“泰中混合”的說話。 才十四歲的亞龍有點怯,但仍然倔強地應:“俺們根本就各不認識!欺負我一個山巴人,算什麼光彩?”另個個子高大,滿臉真是凹凹凸凸的粉刺惡少喝道:“你破壞俺們的買賣,得罪了俺們五虎班五虎!現在沒什麼娘兒給你撐腰,該當場解決了!” 這個老四小胖子趕緊嚷:“山巴豬,入娘賊。昨天你害俺們空等半天,現在,你先跪下來吧!” 這一句“入娘賊”觸犯了亞龍的娘親,罵得亞龍發火:“你才是賊!見財起意的賊!曼谷豬!賊骨頭!賤賊!臭賊!”惡龍也怒火沖天狠罵。 被稱老四的小胖讓這麼一連五個“賊”字罵得暴怒,沖上前飛腿直踢,但亞龍身子靈活,身子一溜一轉避開了。好亞龍!選定對方身子浮動之際,對準對方面門閃電一拳,這正是耳腮間最不堪打擊的地方,“呵呀”一聲痛叫,直撫著腮幫子蹲下身去。 十四歲的亞龍這一含怒發拳,沖力大打擊力也大,老四小胖痛的站不起身來。滿臉粉刺疙瘩的惡少,不由發怒發狠,身畔暗藏的短刀拔出,竟然是個熟練的左手刀的名刀手! “小崽子,你!你!你該刺上一百刀!”丑少年至少該有十九廿歲了,比亞龍高出一個頭。手中刀掉過右手,又再掉過左手,這類不使敵方看透右手刀或左手刀的戰術是此人百戰中訓練出來的。刀光閃閃中,丑少年逐步迫近,但亞龍身子一閃身轉到左方去了。一會又活溜地轉到右面,不讓刀手向他正面遞刀。 “好呵!山巴小子,你居然也會兩下,但俺們五虎卻不是浪得虛名的!”一時右刀直出,一時又是左刀橫截,招招都是進擊的狠招。 亞龍明知來人不易對付,一來年齡與體重懸殊,二來人家是使刀名手而自己是空手;三者對方是二而自己卻是孤身!但亞龍有他爹的寧折不屈的傲骨,況且也受過拳斗的訓練,兼且初生之犢不畏虎! “就算你一刀把我戮穿了,俺也要還你一個好看!是你們迫得人沒路可走的!”亞龍左退右退倒退,但仍然鎮定發言。 丑臉惡客仍然左右頻頻飛換刀姿,也頻頻趁暇遞出一刀,刺出一刀,但這個人使出的“貓耍老鼠”耍錯人了!亞龍動如脫兔,趁敵人尖刀剛入右手之際,飛身直上,左手緊扼敵方胸腹直擊;腳下也不閑,左腳連鞋向敵人右足足面用勁直踏...... 這兩處攻擊并未落空,丑臉惡少右手中的刀被架開無從發力,但軟腹著拳,痛得直彎腰,右足足面被重重一踏,更痛的眼淚直流,軟軟地坐向地下......
廿四 閑懲小霸 拳路初展
疙瘩臉受到肘拳猛擊,疼得辛苦強忍了,但小足趾被踏,痛入心脾,那忍痛的臉型不由扭歪了,亞龍踢掉地下短刀,傲然地說:“山巴豬,有時也不容易吃掉的!” 亞龍走了,走遠了。他是不屑打落水狗的!” 地下這兩個惡人互相對看著,結果還是傷勢較輕的老四先站起來,然後,就扶起他“二哥”疙瘩臉:“這小子有點邪門,我懷疑他小身子上,一定帶有護身佛!喲!我的牙幫全松了!” 老二疙瘩臉惱道:“廢話!得趕緊立刻搬動老大出來!”老四小胖道:“這小子跑不了的!”他就在前面的佛寺里!”疙瘩臉怒羞地喝:“告訴你!丟臉的事,少說少丟臉!──寺里的人,千萬別給驚動了!“亞曾”這些人,更萬萬不可漏出點聲氣!聽好報仇的事,有俺!” 小胖子老四和疙瘩臉老二,全都猜錯了,小亞龍并未回古寺,他是特到飯攤老飯家找老板。 “他們是什麼『五虎班五虎』!一個是小胖子,一個是滿臉疙瘩,他們攔路出刀擋住我──”大姐頭笑問:“是你師父出面救了你嗎?”亞龍道:“我趕快一沖,沖出逃跑了!他們尋事生非,恐怕明天會到飯攤上找麻煩,我怕打攪了老板的飯攤生意!” 老板兀自在沉吟。亞姐頭看看亞龍身前身後:“你真的沒傷著?”亞龍道:“沒有。他們傷不著我的!” 亞姐頭道:“五虎班五虎,老大到拳場做工,老三的左鉤拳專打人下巴,老五守份不易向人生事,但老四小胖最愛找人打架,老二善用左手刀,最愛看人流血忍痛的苦相。說,誰幫你逃出來的,那四個大學生嗎?那,他們有麻煩了!” “不!不!是我自己!”亞龍承認了:“我先打倒了小胖,然後一路腳踢痛那個使刀的疙瘩臉!不要不相信,他們有刀在手,我是拼命逃走來的呀!” 飯攤老板道:“那地段我有個相熟的警官,可是他因公入山巴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小兄弟,這兩天別出面好了!” 阿姐頭出主意道:“家里狹,寺院也不能住,對了!到三升去!到我姐妹那兒的三升去!”──當夜,亞龍悄悄地回寺,稟明了“亞曾”,告別四友搬了他不多的行李,由阿姐頭兔姐帶他到三升地方來......。 三升地方,以唐人來說,它不在市區之內而是市區之外,但是,商店林立,市容頗盛,也可說各行各店,貨物堆積,很有旺盛之相。但是搭載他們的出租車,卻直駛出大馬路:再彎了個大圈,另在一家大火礱門前不遠,一片空地之間停了下來。 這是兩家相連的木板屋,電鈴一響,木屋有人開門出來,大姐頭兔姐兒猛叫:“阿蓮阿蓮!”這位女郎亞蓮也歡呼:“是兔姐!快來快來!──小兔兒,看看是誰來了?” 一下子,屋子里涌出大堆人,兔姐兒先忙著招呼眾人,先喚亞龍搬出汽車里中簡單的行李,然後付還了車資,打發出租車走了。
廿五 相逢何須相識 天下楊梅同花
汽車夫拿到車資“呼”一聲開車走了。兔姐兒這才挽著小行李牽著亞龍,簇擁著阿蓮進了木屋的大門。 大屋子里有個大的大桌,像是會客桌也像是餐桌。”干麼這麼夜!”約莫廿歲少女的亞蓮邊問,邊招客入座。 兔姐兒果然不愧大姐頭,她先對亞龍介紹亞蓮媽:“這位是我二妗,你跟我叫她二妗準沒錯,她最會幫助人。這位是我的好姐妹阿蓮,她是“三升之花”呢!這位小弟叫亞羊。這一個小淘氣同我一樣是兔年出生,所以我叫兔姐她叫小兔兒!──大家,這位是大英雄李“小”龍!” 介紹到這兒,亞龍臉紅紅地自我介紹:“我叫亞龍,在山巴到曼谷探親不晤,在兔姐家幫忙!” 兔姐兒不容他說下去,道:“別看亞龍才十四歲,虎街五虎,他都斗過來了,俺叔怕他年紀小吃虧,讓他到這兒住個三五天。” 亞蓮道:“好呀,他可以和阿羊一塊兒,大家都有伴”!── 那可好啦!唔,明天少了亞龍,我可忙慘了!再見!亞龍!再亞蓮,小羊,小兔!我得趕車回去”。 亞龍有點畏生地道:“怎麼就這麼走了?”亞蓮媽二妗道:“別怕生,這兒就是你的家了!兔姐在我們這兒并不是外人。”兔姐兒依然是個大姐頭地點點頭:“放心,亞龍,得空我一定看你,反正三五天後你就回去了!”俺叔也真不想你離開的!” 兔姐兒趁晚燈閃耀中,走出,踏上公路車走了。 二妗吩咐:“小哥兒,你也跟兔姐叫我二妗好了!”回頭吩咐亞蓮:“陪小兄弟聊聊,別讓他生分了!”又叫:“小兔兒,阿羊,幫我煮宵夜,今夜的“肉丁”一定很香!” 這麼親熱的一家子,亞龍看得好羨慕,隨而,亞蓮跟著他有一句半句地談起來了。亞龍說起,幸得辣椒飯攤有份工作,可以免餓,又寄居在古寺,蒙“亞曾”收留寄住;再說起勸個飯攤熟客把半露的鈔票藏好,引起惡人不滿再三尋事,終於執刀行兇──不得不遠離避仇等等。 亞蓮關心地道:“那等地方,越早離開越好,找工作呢,且住下來再說。這兒工錢也許不多,但工作一定會有的!” 亞蓮生得美貌,難得的是一副好心腸,亞龍對她大生好感,道:“蓮姐姐,你生得好,心腸更好,我很想幫助你做點什麼事呢。” “人不能因容貌而判斷好壞;三升不是大地方,我們家也從沒有客人,所以你來,我們全家都歡迎你!”...... “肉丁”粥熟了,小兔小羊興致地為各人拿碗、舀粥。忙亂間,阿蓮的父親“二舅”和大哥亞堅也回來了,大家再次介紹,然後圍攏著大桌,大家很美很香地吃起來。 這種和睦的家庭式聚餐,亞龍很久沒嘗到了,并且,這頓“肉丁粥”的確很美很香!
廿六 避虎何處好 來之則安之
夜色漸深,二舅和大哥亞堅問知亞龍和虎街五虎結仇的原因,都勸他暫時在三升安居,大哥亞堅道:“這兒都是我們火礱工友聚居之區,他們要不識相跟了來,哼,不用我出手,工友們每人一口口水就給淹斃了!”亞堅是個血性的廿四歲青年,火氣大,但是人很正直。 但“二舅”已經五十多了,他安靜地道:“這兒不是他們的地盤,相信他們是不敢來的。要不,你也在這兒找份工作做做。”亞蓮岔開話題著:“不談這些,小兄弟,你先逛逛幾天再說吧!” 當夜,亞龍就和八歲的小羊同一個床鋪安置了。亞龍雖然想念“亞曾”和阿喃等四友,卻也因另得枝棲,很安穩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羊就趁先吃了粥上學去了。亞蓮在門口擺了個“煙仔”坪,她得趕去市區,補買點煙枝和零星糖粿售賣;門口的香煙攤就由靈俐的小兔擺賣,亞蓮媽二妗忙著洗衣收拾屋內,家里倒也有大堆事夠她忙碌的。 亞龍反正閑著沒事,盡看火礱里的工友忙碌。工友們對小兔兒是熟識的,不問價和還價,拿了香煙價就走。小兔兒靈俐得緊,進火礱工作的工友們,這個叫亞叔,那個叫亞伯,似乎個個人都很熟識,買煙枝的有人整包,也有只買半包或幾根的,亞龍細心細看,不多久也都熟識了。 對於那些上工晚到的,進火礱工作遲到早退的,他們倒是笑著問小兔:“你姐姐又到曼谷補貨去嗎”?“唔,你姐姐怎麼三兩天就得趕到市區辦貨呢?她可以一次買一大批,儉下車租也省時間呀!” 乖巧的小兔兒道:“俺們資本少呀!何況你們還愛掛吊賒欠!” “小妹妹,你冤枉了好人了!火礱的工薪,全部百多人的工友,人人都欠下一個半月的薪金了!你大哥也一樣,不信可問問你大哥!”小兔兒不做聲,說話的工友也匆匆地悄然走了。原來,蓮姐提著大袋趕回了。 小兔兒趕緊辯正“沙越哩不好”的話道:“沙越哩頭家為人挺好的!但大生意是會給壞人騙了的!” “不是給壞人騙,而是偏愛那些不務正業的壞蛋!”亞蓮說了,把幾盒長盒的紅毛香煙擺入攤上的玻璃柜內,這亞蓮發噴地瞪小兔一眼,說道:“小兄弟,你聽著,沙越哩火礱要是結束營業了,你知道這兒成百家,千家的人都沒工作,都要失業。人家是有田有地有財產的豪富,俺們沒工做要餓肚皮,但人家是人家,俺們若沒這份工作,小兔,將來你能上學麼?我們沒這幢房子居住,難免要帶張草席,到馬路中過夜麼?” 亞龍看她們姐妹各有不同意見,大家都想要有個理由,擺脫“沙越哩”的掌握。 “我們家已有兩個主力為“沙越哩”工作,亞龍年紀小,我以為,別進沙越哩火礱了!這里工友多眾,還有多份,小買賣可以做呢。我們家面對火礱,做食品,甜的或咸的,很好做,而且生意旺時,大家都可以互相幫忙。”
廿七 情若姐弟 真話總難出口
一連多天,亞龍總守在小兔身邊代照顧香煙攤,小兔雖然靈俐,但只四歲,畢竟太小,有時亞龍就自行代為買賣了,小兔為之大喜,轉身跟鄰近的小女孩玩去了,才四歲的小女孩真的活潑像只小兔。 亞蓮回來,就自己把紅毛煙枝另行作主擺置。十四歲的亞龍乃到處閑逛,總算懂得點點“三升”區的情形了。“三升區”物價,和“吞府”那面的情形,大體上是差不多的,“經”飯和粿條,都是七銖,但曼谷某些地方已經漲價十銖甚或聲稱“加料十五銖”了。 亞龍驀然心頭一動:“二妗”的“肉丁粥”味道好,是不是也設一攤“肉丁粥”呢?只要賣得多,出了名,即算每碗“五銖”也賺定了!亞龍再深一層想,火礱工人每天總要出來用午膳,二妗也很忙,那麼,只賣中午一餐就可以了,可以聲明“賣完為止”呀!” 亞龍跳起來嚷:“賣完為止!對!賣完為止!” 亞龍瘋瘋顛顛的姿態,使得亞蓮俏眼一瞟,輕喊:“什麼事使你這麼瘋瘋顛顛的。”亞龍為之傻笑:“我窮瘋了!”亞蓮招手讓他在一邊坐下,親熱地道:“年紀青青,怕什麼窮?要不,這個香煙攤讓你;你就做了香煙攤的老板吧!”亞龍憨態地問:“為什麼?蓮姐,你干得好好的,而且很多人都同情你,問候你呀!” 亞蓮少女的雙眉豎起,沉聲道:“沙越哩老板雖不錯,但手底下那些人,有些卻是二腳狼!豬哥面,八戒型!”亞蓮隨而輕聲道:“兔大姐說你很能干!別想三想四了,你知道嗎?我媽很喜歡你!” 亞龍感動地道:“蓮姐,我很感謝你們!而且也很羨慕你們,一家子都歡歡樂樂的!”亞蓮挨緊著他說:“兔大姐說你孤身一個人,那麼,你曼谷不用去了,就當我們是一家人合住好了!我當你小兄弟:你叫我蓮姐,我叫你龍弟。” 亞龍笑得好開心。“蓮姐你長得好美!我有這麼一個姐姐好高興!”亞蓮俏儷地笑應:“聰明現眉眼!亞龍,蓮姐也為你這個弟弟高興!”亞龍這就認真地道:“蓮姐,你一定有心事!香煙攤生意不壞,看你都一直躲離香煙攤,你一定有什麼不高興的事!我也不很小了,我就知道!” 絡絡續續地有人到來買香煙了,都是火礱外的人。 亞龍仍舊話重提:“蓮姐,你相信不?曼谷的什麼五虎,我只是怕壞了老板飯攤的生意,惹是我一個人,我會對付他們!我爸我媽都不是平常人,我也讀了好些書!來──告訴我,你受了什麼委屈了!” 亞蓮眼睛定定地看著這個秀眼朗眉,很鎮定也顯得很智慧的孩子,嘆道:“我爸人緣好,我大哥雖然暴燥,但力強身壯,也有很多人佩服他,跟著他,但是,但是......亞蓮遲遲不肯說下去。
廿八 運來鐵成金 浪童變金童
亞龍緊緊地注視著他的這個蓮姐姐。 亞蓮低低嘆了口氣:“我不肯讓爸知道,他是個正直的人,我們一家兩個生產份子,全仗“沙越哩”這兩份工。我大哥處我更不敢泄點風聲,會為我這個妹子打架,出刀子!” 亞龍仍然緊注著他的蓮姐姐,亞蓮再次嘆了口氣:“沙越哩里面有幾個壞蛋一心想要占我的便宜!──泰國的下流男人,最愛糟蹋善良的少女!” 亞龍站起身來,屹然沉著,說道:“我會保護你!最少,我會大聲叫喊!大聲先宣揚他們的丑名!”只一會兒,亞龍發覺他的沖動的幼稚病了,於是輕聲說道:“連姐你謹慎是對的,但不必害怕。” 到此,亞蓮才真心傾訴道:“我們家近著火礱,父兄都做他們的工,家里媽有時又出門上市去,家里只剩我一個──他們是沒禮貌的!時常無故闖入人家......” 午膳時間到了,火礱的汽笛響了,雖然火礱里也有吃食的地方和買賣,但大批人總是沖出大門,各到各的地方進食去...... 亞蓮的香煙攤擴大了,亞蓮公開宣稱,是亞龍出錢,他們是“兩股東”生意,紅毛煙有得供應了!攤上也擺賣糖果生果,甚而擺上一條長桌和兩列長椅,獨味售沽“烏涼”。 有的午膳時間,香煙攤擠滿了買煙枝的人,長桌上坐滿了喝烏涼的人,甚而專賣給孩子們的糖果餅干,也有人照顧。這時候,亞蓮和亞龍是忙得不可開交了。小兔和二妗也不得不出馬幫著做個“臨時工”了。 對這樣的生意,亞堅是不贊成的,也嘖有繁言。但二舅和二妗兩夫妻卻笑口長開,因為他家有余款裝置新電燈,也有小積蓄了,小羊放學回來,也不出去浪蕩,合手幫忙做生意了──而且,新例訂立,孩子們不必向媽媽索訂零用錢,兩個孩子都各有自己的“周薪”可拿。 家庭會議召開了,那是“肉丁粥”開張的前一周,亞堅以大哥哥的身份盡力反對,但二舅一篇說詞壓服了他:“俺們的“肉丁粥”將來不但便利了遠程用膳的人,也給火礱內用膳的同事少了重剝削!俺們也不盡是為賺錢,每碗只賣五銖,并且白貼冰水!” 一周之後,“肉丁粥”在香煙攤左方開張了:一條長桌擺列了兩列的長椅,桌上兩大桶的冰水,還有浸著“塑料杯”的“水盆”。第一天可說是“座無虛位”。雖然亞堅的廿多個友人算是嘉賓免費,每個人都吃了三四五碗,不到一點鐘“肉丁粥”便宣告賣完結束。但第二天煮了加倍,也還是兩點鐘內售光。 最高興的是頭發半灰的二妗,她的“肉丁粥”不但受盡兒女們的稱贊,現在,也備受工友甚至路人的稱賞,把收入總數一算,她不由喜形於色。 亞龍成了一家人的寵兒,以為他是“招財童子”!但這個孩子一味微笑,很好看的微笑。 新裝的電燈,使亞龍夜夜用功夜讀,他記得他爸媽生前,也往往深夜讀的,他發憤要學他爸媽。
廿九 食店初成 惡煞現蹤
由大姐頭兔姐兒代說項,飯攤老板借出了一筆投資,二妗屋旁養雞的地方拆除了,改建了一間簡陋的食廳:不但午膳有“肉丁粥”,也加上一件“每盤七銖的咖喱雞飯”。不合吃粥的可以吃“咖啡飯”,不合吃飯的可以吃只賣五銖的“肉丁粥”。看來,這家沒有“招牌”的食店,是本區最出色的食品店了! 飯攤老板也派人到來粥飯檔幫忙。原來這其中還有互惠作用的:老板送來大鍋咖喱雞,卻帶返了大鍋的“肉丁粥”,辣椒飯攤也兼賣了“肉丁粥”了。 亞龍一副靈俐乖巧的嘴臉,招待顧客面面周到,偏偏人客也總愛使喚他:“亞龍,一粥(雞丁粥)一飯(咖喱飯),再加一包煙仔”那個說”兩碗不太燙嘴的雞丁粥,再給一杯最凍的凍水!他這個“小走堂”總是一叫即到照做的。 掌持咖喱飯的是辣椒飯老板派來的老趙;主持雞丁粥的是亞蓮,有時是二妗,四歲的小兔兒堅守香煙攤。散學了,或者假日了,八歲的小羊就自動地替代了亞龍的職位。 沒人要二舅幫忙,他只好在一邊沖“功夫茶”,喝功夫茶。亞堅有時也招待幾個朋友到來光顧,但亞龍從來不收他們的錢:“吃啦吃啦!一定不會吃倒賬的!”但是,碰到拿煙枝,不論外地貨或本地制的,他總是伸出手掌:“連亞堅哥也一樣,得還現款!這是蓮姐主理的,她天天點煙查賬!” 亞堅為之大笑:“好亞龍!你扮懵卻騙不過我,香煙攤是你和亞蓮合股的!”亞龍只是笑:“香煙的賺頭很小,賒不得的!你看!”果然,香煙櫥上貼了張字條:“賒欠免問”。亞堅向他肩頭敲了一記,(當然是輕輕一敲)然後付錢收煙大笑:“大家看!俺們家來了這個小東西,幾乎全家人都聽他,寵他的!俺這個大哥哥也得由他擺布了!”──說是這樣說的,但話聲里誰也聽出了那愛寵的份量。 由於亞堅有他自己的一黨,沒人敢對“三升這朵名花動腳動手:亞蓮雖然廿一歲了,卻端莊圣潔,被號“三升之花”,就因為她敬老惜少,鄰近人家,人人都贊,亞堅不在時候,也有人上前言三說四調逗,總是四鄰人眾有形或無形地,出面制止與教訓。 肉丁粥總是到中午一時收市歇息,咖喱飯卻賣到兩點或兩點多,反正得等待二妗做完了干炒的“肉丁”。咖喱飯收入結算的總賬,正好連同大鍋“肉丁”,由老趙帶回市區去。那天合該有事,肉丁粥賣完收市了,偏偏有三個漢子大模大樣進來坐下:“肉丁粥加蛋”──那不是這兒中泰合壁的說話,而是一派流氓口吻的泰語。 多天以來“肉丁粥”總是一時左右收市,因此,這些面目可憎的人沒人予以理睬。 “聽著!三碗加蛋的肉丁粥!”三條大漢再次發言,收拾粥鍋的亞蓮說道:“看!肉丁粥老早賣光了!況且,我們也沒加雞蛋的買賣。” “人家吃得肉丁粥,偏我們沒份!你們是做的什麼生意?”其中一個秋絨西褲的高個子大叫:“你欺負俺們“沙越哩火礱”的人!” 亞龍挺身上前道:“肉丁粥總是早一刻收市的,但還有咖喱飯啦。”另個身腰上束著布巾的漢子喝:“你滾!沒你的事!俺們是慕名到來吃肉丁粥的,哼,你這店敢情不想開下去了!”──他是那麼一派泰式流氓的口吻。
三十 仗勢靠嚇 強徒遇強人
秋絨西褲的高個子傲慢地道:“亞蓮,你真的不給我這點面子?──肉丁再加白飯,也成,俺們是鄰居,你每盤賣多少錢都成!” 亞蓮顧著洗鍋不理,第二個跟幫袒著不扣鈕扣的胸脯,大著舌頭道:“不賣也得賣!別惹煩俺們大哥了?噯塞(畜牲)!” 亞龍挺身擋住了去路問:“噯塞你罵誰?”大著舌頭的這人沖口而出:“噯塞罵你!”── 眾人一聽,全室哄笑,這不是自己罵了自己嗎?但大家也知道了,這三個是喝個半醉了,因此借著醉意到來惹事的。 腰束布巾的漢子已知阿龍欺醉罵人,一踏步上前當胸直抓,亞龍不閃不避,將左手中一把釵子由下向上直戮。“哎!”一聲驚叫,這漢子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連退三步。高個子的“大哥”喝:“好小子!你敢打人!” 亞龍鎮靜地屹立:“你看見我打人?不是你的人打我?”食客中,即有人也以純正的京畿泰語主持公道說:“是大個子先欺負人家小孩子的!沒理就認了,別打攪人家生意!” 腰束布巾的忍痛而退,大舌頭的那個怒叫:“都是這娘兒害人!”縱身直上,要為他這位“大哥”立功,擒拿亞蓮?亞蓬鐵青著臉,拿起搗辣椒的木柄錘子。 亞龍急步上前遮住了她:“二姐,你退後。”亞龍氣鼓鼓,殺氣騰騰,喝:“惡賊,你敢行兇,我大哥回來你死無容身之地!” “喝!你說”噯堅”?那小子正是俺大哥的“舅子!”亞龍個子小小,但膽子卻大得出奇,抓起桌子上的餐叉,叉尖向上反挑,道:“你來,我把你刺個大窟窿!”亞龍那屹立之勢,那懾人的眼光,把這個惡客在無形中鎮住了。 “你三個全上俺也不怕!刺穿了你們叫腸子流下一地,俺可沒罪!俺是自衛,俺也是個小孩”!亞龍說。 “不要臉!三個大人欺負小孩和婦女!”食客們嚷。 但腰束布巾的那個不理一切,左手直劈亞龍,右手正伸到亞蓮面門,但沒防到亞龍不因他這一直劈而退開,反而拿起手中的食叉發力沖刺:“刷”地一聲,那人手掌心給刺穿了,鮮血滴滴地流下了,惡漢一痛不由保住,轉頭看看亞龍。 食客中早間發言的那個,忍不住站起了,叱道:“住手!”把腰上暗帶的手銬亮出:“到警署去!” 頭發梳得光光的高個子客氣地講:“俺是沙越哩火礱亞舍,警長,俺不想生事了!” 剛剛,二舅聞報趕來了,亞堅也即時趕到了:“哼,是舍繳,你明知是俺家,你明知俺妹子討厭你──噯添,噯目,你們好大的膽子啊!” 便服的警官叫:“乃堅,你是屋主,該你出頭指認了”!他一手一個,把那個叫亞添亞目的,全扣上手銬:“強買使惡!欺負婦孺,該進貓籠!還有你”!他也一把拉住”舍繳”。
卅一 地角天涯 初逢老沙越
舍繳一下子臉色變青了,連惡漆亞目也全都由半醉而全醒了。 反而亞蓮走了過來,合十向便衣警官敬禮。警官也回了禮。亞蓮溫聲道:“警官先生,這只是醉酒闖禍而已,俺們是小生意人家,您可不可以儆戒一番了事的?” 便裝警官微微一笑,問亞堅:“你怎麼說?”亞堅怒聲喝亞蓮:蓮!你瘋了!這些人不整他們一下,看你以後怎能夠生活下去!” 小亞龍已知亞蓮心意:上前說道:“大哥呵,聽二姐的話吧,就放他們一馬。但要請警官先生作證,要他們今後不得到這兒惹事。” 亞蓮也道:“警官先生,就是這麼辦吧!”警官看了亞蓮一眼又瞟了瞟小亞龍,點點頭:“難得你們唐人有好心腸。”轉頭向著舍繳說道:“聽見沒有!人家好心放過你們,以後這兒如果發生什麼事,頭一件就找你們三個”! 事件結束了。可是門外停著的一輛老式的小轎車,車子里走出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家:“蓮!蓮!呵,你們加搭了板屋做生意啦!”警官立刻向前警禮:“老沙越,好久都沒見你出門呢。”兩個各各舉手合十行了對答的敬禮,老人家瞪了舍繳和乃目各一眼,道:“警官,聽說這兒鬧了事!”──回頭巡視了店子四壁,點點頭:“蓮,你們開店,怎麼不告訴我一聲?我也湊一份,天天到來吃一兩盤免費飯粥,好不好呵!”是一嘴泰語。 老沙越一眼看著亞蓮,又一眼注視了亞龍,但老沙越看這個孩子,越覺順眼:“孩子呵,你過來。”亞龍不聲不響地搬過一只椅子過來,讓老沙越坐定了,方說道:“俺們是小買賣,但采取薄利多賣,秉著為本區服務的主義。”兩個都以泰語對答,但小亞龍居然一派中規中矩的大人氣。 亞蓮低聲對小亞龍用唐話指點:“這是沙越哩火礱的董事長。” 亞龍也以唐話低聲回道:“我知道。老人家一到,人人都致敬,我即使怎麼笨也會明白了。” 老沙越連半只眼,也不看乃繳三個人,這三個呆站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警官也因火礱的職工鬧事,而火礱東家剛到,他就不予發落也不敢先走。 白發滿頭,但紅光滿面的老沙越看一看亞堅和二舅一眼,這兩個都無聲地雙手合十行致敬禮。 然後,看來是和藹的這個老人問亞蓮:“我病啦,蓮,你沒去看我。”亞蓮輕笑:“我們的生意是新開張,對不起,很忙哩。”老沙越看向亞龍,再轉頭看看亞龍問道:“這孩子是你們的親戚吧?”亞蓮答:“對啦。您還沒見過呢。” 老沙越仍以正宗泰語問亞龍:“你的泰語很好,跟誰學的呀?”亞龍回答:“我母親。你的唐話也很純正哩。”亞龍道:“是我父親,他懂的事很多,是個很本事的人”。 “那麼,你最愛的,是你父親還是母親?“老沙越再說。 “老人家,也請您先答一個問題好嗎:您是愛你的父親多些,還是愛母親多些?”亞龍不卑不亢地反問老人家。
卅二 巧對從容 窮人自有師
平日很莊嚴的“沙越哩”董事長,忽然和藹地“哈哈”笑起來:“這孩子,你很會說話!”亞龍應:“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老人家,對不對?” 老沙越歡快地再次笑出聲來:“哈!孩子,你很機靈,今年幾歲了?不讀書,很可惜哩!”亞龍仍然從容地講:“今年十四歲了!──我怎麼沒讀書?我天天都讀的!” 老沙越和藹地道:“你天天上學讀書,怎會有時間在這兒做生意”小亞龍露出既自傲又自恃的天真的笑容,道:“做生意是為了要吃飯。讀書為了將來做人,但做生意卻也為了讀書。老人家,您對窮人知道得太少吧!” 老沙越注視著這孩子的可愛的微笑,只覺動人得很,可愛得緊,不由的再逗逗他:“你說我知道的少,難道你知道的很多?說說看,說得有理由,老沙越也許可幫忙你。” 亞龍一副堅毅的面色道:“我現在有安住的地方,也有工作可做,決不接受人家的施濟幫助──但你所不知道的,卻剛剛是我所知道的,譬如說“讀書”嘛,您只知道“上學校”,可是“不上學校”也一樣可以上課讀書的!” “這倒怪了,不上學校,那來的老師?課本上不明白的地方,找誰去問呀?”老沙越認真而又溫和地說。 “老人家,您可能也知道。但您一時懵懂了!”亞龍冷靜的微笑,又一副滿不在乎的天真氣與冷傲之氣。大板屋之中,現在,各個人都被這孩子的笑容迷住了,人人也都悄然無聲,靜聽這一老一少的對話;而此刻,大家更加需要聽清楚,亞龍對老董事長所說“懵懂”這個字的內容了。果然老沙越追問下去:“說呀,我有什麼不知道的,懵懂不明的?” “您當然知道,只是您不明白窮人家的事,”小亞龍道:“我說的是”字典老師”呀!沒有老師一查字典,可不就立刻明白了?所以,“字典”也叫不開口不發聲的老師。”亞龍的話說到這兒,一直在心頭上捏把冷汗的亞蓮,還有二舅以及亞堅,都松了一口氣。因為老沙越聽到這兒,點頭微笑:“孩子!你倒乖巧,老沙越也被你唬住嚇住了!你雖然賣關子,但說的有理由!”轉頭對後面跟著的汽車夫道:“給她們一百銖”。 “亞蓮,這百銖是定買”肉丁”的,大家都稱贊哩!俺們都等著嘗新,明天車夫就來拿。”老沙越站起來,但又轉身吩咐:“亞蓮”這幾天里,你得休息一天了,你該帶這個小哥兒,到大屋玩兒。別忘了,這長的時間,針姨都在等你去說話。”老沙越向警官合十致禮道別,再也不看一看舍繳這幾人一眼,踏步出門上車而去。 警官已知老人家心意,也帶這三個滋事者走了,大板屋里,立刻響出一陣嗡嗡的唐話聲:“老沙越畢竟是明白事理的!” ──“舍繳這會有苦頭吃了,老沙越并沒有包庇這批壞蛋!” “亞蓮,看來老坤乃真的對你想念呀!”──“老沙越好像很注意小亞龍!小小年紀,說話有條有理。”“打自蘭姑娘走後,他從來枯寂,沒絲笑容,卻對亞龍談了好大一席話!”......
卅三 茶前話家常 往事初涉秘
飯店收關之後,二舅又自個兒沖他的功夫茶。他沖了茶,叫:“亞龍,來 ,俺們老少對喝幾杯。” 亞堅猶有余憤:“俺不整人家,反而讓人家欺上門來了!舍繳和他的幾個徒眾,看我不收拾他們才怪!”二舅對他這長子知之甚深,說道:“他們趁你不在家才來,這也算對你尊敬呢!但你干嗎到處游蕩啦!” 二妗也插口:“看亞龍吧,從來規規矩矩,連對大人物講話,也層次分明的。亞堅,你做得到麼?”亞堅應:“亞龍能干,我承認。”他是個小孩子,又識字,能夠啃著書本,大半天都不出聲,這些事情,我干不來!”亞龍解圍道:“有很多事,譬如工友們有事就得大哥給他們解決,去給他們說公道話,二妗,你別委屈了大哥!”──亞龍也跟小兔兒叫喚了“大哥”了。 亞蓮柔聲道:“大哥,我只要求你時時到家巡視,看看,并不是要你守家呀!早間要不是亞龍攔住那壞蛋!嗯!當眾受辱,我不光彩,你也不光彩呀!亞龍小,亞羊和小兔更小呢!” 亞堅一聽,反而笑了起來:“阿蓮!你是個受欺負,好欺負的人嗎?你自己說吧!你以為亞龍文弱嗎?──亞龍,你是俺的兄弟,你實說,是不是打了他們五虎班那些虎”?亞龍紅著臉點頭:“我是怕拖累了辣椒飯攤的生意!,我,我是被迫還手的!” “那麼告訴我,你真的學了拳?” “這有什麼奇?山巴的鄉巴佬,腳踏車夫,誰不是學了幾手?我的隔鄰三個踏三輪車的兄弟,上了擂臺,都被稱作‘虎將’了。”亞龍伴二舅一面喝茶,一面閑致地回答。亞堅堅決地搖頭:“早間你教訓乃添乃目,泰拳沒這樣打法!奇怪,你是那兒學的?” 亞龍道:“不奇怪!這叫做“有備勝無備”,出其不意!而且,他們 看輕我是個小孩。”亞龍再次舉杯。 ──二舅和亞龍已經是很好的茶伴了。 亞堅不再堅持異議,但說:“好吧,我時時和家里保持聯絡。說真的,亞龍才十四歲,本來就小!奇怪的是,老沙越老董事長碰到亞龍,一見就很投緣似的。” 不大愛說話的二舅也道:“老沙越真的有些反常,他對俺們唐人,總是不大愛打招呼!”二妗道:“他們一家子都憎恨人說唐話,憎唐人!”亞羊接:“龍哥,他要你到他們大宅,你的緊跟二姐──對了,到了那兒,你裝做不會說唐話,只講泰語!” 只有小兔兒嘟著嘴巴:“你騙人!老沙越對我就很好!”只有她是獨持異議的。 亞堅為之沉吟:“才第一次見面,怪呀!董事長老沙越干麼要亞龍上他們家大宅?小兔兒,你呀,你是靠著長得像亞蓮!老沙越寵亞蓮,才因而對你好的!” 二妗應:“娘針很寵亞蓮,聽她們說,因為亞蓮這年紀,很像他們“沙越哩火礱”那位走失的獨生女!”亞蓮岔開話題講:“媽,俺們收了人家一百銖,大家別再貧嘴多話了!明天,得預大鍋的“肉丁”還人家。”於是,二妗發下命令,誰去買什麼,誰又先做什麼,一家子都提前忙碌起來。
卅四 花香濃庭院深 寂寞兩孤老
第二天早晨天氣好,沒有招牌的飯粥店門外,擺下桌子,陳設了齋僧用品及花朵和食用物齋僧。亞蓮主事,小兔和小羊做副手,等齋僧完了,亞蓮和小兔姐妹倆,又備了大鍋的“肉丁”和白飯,雇了三輪車直送到警署,算是報答警長為她們解圍之德。 然後,沒有招牌的“肉丁粥”和“咖哩雞飯”這才開檔。 但開檔到中午十一時,亞蓮又問亞龍,帶了大鍋的”炒肉丁”雇三輪車直往老沙越的大宅而來,這是二妗早一天的安排。余下的工作,由二妗替代了亞蓮主持肉丁粥,由小羊替代亞龍作跑堂。而亞龍,是第一天離職外出了。 當三輪車載著亞蓮姐弟到達一家大門門前,亞龍有點稀奇:這麼大的大宅,似乎很靜,靜得稀奇,按電鈴叫門,好容易才有人到來開門,亞蓮趕快還了車資。大鍋的“肉丁”倒是由傭婦提帶的,但大門是迫不及待地關上了。 走過車房,車房里彷佛有大中小三輛汽車。行經庭院,倒是有棵難得一見的重瓣的挺大的茉莉樹,枝葉繁茂繁花中透出濃香。滿樹白的重瓣茉莉之外,也有多種的大紅淺紅及黃白的玫瑰。但玫瑰的香又是另一樣的芬芳了。 好大的院子!地下草地還遍植紅紫鋪地的植物,沿著矮矮的圍籬,增添了整齊的圍案式氣氛:也有一列的盆栽盆景,更有株株的矮樹,穿插在怪石峰石間...... 姊弟上了大廳的階石,這才有人聲傳出:“是亞蓮呀!亞蓮帶了個清秀的孩子來了呀。”“亞蓮!你好久都沒來啦,聽說開了店了?”──“亞蓮呀,坤乃罵了你哩!說你這麼久都沒來伴她老人家說話!”...... 然後,這才有人大聲喚:“亞蓮呀,坤乃喚你啦!” 亞蓮問:“老人家呢?他吩咐我帶我小兄弟同來的!唔,這是我家小兄弟亞龍。”──進得大門來,一切都是泰語對白,亞龍懶得開口,也沒有他開口的份兒。 但是,另一間大廳間,傳出老沙越的話聲了:“亞矮,帶那位小哥兒來,讓蓮兩母女談個痛快去。唔,有沒有買什麼糕餅蛋糕的?” “全準備好了。小哥兒!這邊走。”有個半老的傭婦溫和的口氣,指引并帶同亞龍穿廳而來。──亞龍不在乎結識什麼董事長,大富人,但是,他有股好奇心,而且,也受不過亞蓮的堅邀:“這對怪人雖然憎惡唐人,但這只是他們古怪的偏僻,他們內心是好的,他們是一對寂寞的老人家!” 現在,亞龍果然置身這對“怪僻”的老人家家里了,首先認識庭園中那是滿有唐人氣息的,雖然那是豪富之家的布置,只是經過這些房間與廳子,酸枝柴的家俬,還有水仙缽,特大花瓶,似乎都是頗有年代的中國古物,更有很值錢的古董陳設......
卅五 書馨大門第 獨賞好笑容
大廳子的一邊,老沙越正坐在一張半沙發化的躺椅,滿頭的白發滿面的笑容:“孩子,你別生份到了老沙越的大宅,那就是老沙越的人客!孩子,你喝什麼?可樂還是眉歷柑水?要不,還有清甜的菊花茶!”滿口的泰語。 阿龍望見躺椅之側正有一?中國茶,微笑答:“是新種的茶葉嗎?我情愿喝唐人茶!”沒有些兒畏懼生份,亞龍在一邊的椅子上坐下放眼四顧,雖然櫥里通是泰文新的書籍,但看出這是間大書房。 “孩子,你也懂得享受呢!我這兒是最好的水仙,我喝慣水仙,你懂得“水仙”麼?” “我知道“水仙”是名種茶,只是,我跟二舅長日喝茶,卻不懂什麼是真正的好茶,反正不喝“浸茶”就不會傷胃。既然您老人家愛喝的茶,那還不是佳種名茶麼?”亞龍是一份天真又一份謹慎的泰語回答。 老沙越於是給這個孩子斟上一瓷杯的茶,亞龍微笑地小心地接了,喝了,女傭亞矮又送上餅干和蛋糕。但阿龍只喝茶不吃糕餅。老沙越看了他一眼,吩咐:“把茶葉全傾棄了,另換上新茶葉,亞矮,你曉得我喝什麼樣的茶碎和茶葉的。”亞矮這中年的婦女溫和地應了,看了亞龍一眼,捧著茶?出去了。 亞龍對墻間柜里的圖書,津津有味的來回,瀏覽廳中,真的覺得有股“書馨之氣”,不由的面泛笑容。 ──好可愛的笑容!廳子里老沙越和娘矮兩個人全注意到了。 老沙越內心有點點說不出來的什麼感覺,不由的問道:“孩子,你媽媽一定有很好看的笑容!我猜得對嗎?”亞龍黯然地點頭:“見到我媽的人,人人都贊美我媽。”聲音有點澀澀的。 “那你怎麼離開你媽呢?”老沙越這一問,亞龍淚水驟涌,差點掉淚,趕緊咬緊嘴唇。 老沙越有點不忍,明知這孩子心中有股悲苦,只好另轉話頭問:“亞蓮待你一定很好,你們好像很親密的,但亞堅,那個粗魯的男人對你怎麼樣了?”亞龍背轉身迅速用手背揩掉眼淚,回頭裝著歡容答:“他是大哥!蓮只是二姐,家里,我算第三了!小兔兒她排了第五是老麼!我們一家子都好,全是好人!” “那麼,你看我老沙越,是好人呢還是壞蛋?”老沙越出了難題來刁難亞龍了。 “老人家,俺們不談這問題好不好──唔,一者,我不想說假話騙您。二者,我不很大也不太小,但我的確不清楚不明白,不能確切答復您。” “孩子,你很靈俐也很純潔,但愿你能確切保持你這份靈俐與純潔!──呀,茶來了,俺們且先喝茶。” 老少兩個,於是喝著這頭一沖的茶。老沙越也破例陪著亞龍吃了點蛋糕。 未久,傳出“開飯吃飯”之聲,老少兩個又同來飯廳。──亞蓮也在,另位白發蒼蒼的年老婦女,正同她說著閑話。但是,這位年老的婦道人家,并不理睬亞龍,看也不看他一眼。
卅六 肉丁出自名手 往事堪憐
本來是專為白粥而做的肉丁,這兒專做的卻是加料多汁,專澆在白飯上的“肉丁”。──老沙越不理他老妻,要亞龍傍著他而坐,叉匙并用,老沙越吃了第一口,贊道“好呀!的確是好!蓮!想不到你母親還會這一手!” 亞蓮低笑:“老人家一定不相信!我媽固然有本事,但還是經過另一人的加料哩!我們肉丁粥出名的確不是憑空而來的”! 白發而衰弱的老婦人道:“是請教了香港名廚的秘傳吧?有甚稀奇,說得這麼神秘!”亞蓮道:“的確是神秘!因為給“肉丁”加料的這個人,他堅囑不能泄漏這個秘密”──亞蓮眼光不由的向亞龍一瞄,亞龍也不由的面子向外一歪。老沙越看在眼里,心里不由一怔:“蓮,你是說這孩子──”話到口而斷,但心里卻在猜疑:這孩子小小年紀,真的這麼能干?真的這麼離奇?不由的問道:“亞龍,你實在幾歲了?” 亞龍微微一笑:“我叫亞龍,就因為是龍年出生的啦!”老沙越屈指一算,道:“十四歲,不,該是十三歲,你是唐人算法。”亞龍仍然笑:“我是正月出生的,因此,是實足的十四歲”。 亞龍這麼一笑再笑,老沙越和老娘針全為之一怔,眼光光地看定著亞龍。亞龍也為之一愕,想不出他的說話那兒不對了? 倒是亞蓮推他一把:“吃飯!吃飯時候不準多話!”於是大家低頭再嘗肉丁飯。──這肉丁飯,固然“肉丁”全采自”有名有目”的肉眼,但是豬油考究,魚露加料,加上富有人家,什麼佳菜都吃遍吃厭了,初嘗異味,當然都是叫好,都是胃口大開。 “再喝茶去!”老沙越說:“老沙越說:“蓮,你也伴你針姨到廳房喝茶吧,那面打開窗,空氣挺新鮮,而且花香好聞極了!” 老娘針扶著亞蓮的香肩,但雙眼卻很意外地看定著亞龍,這個十四歲的孩子是有點靈俐乖巧,而且眉清目秀,只是書馨人家聰明的孩子,也總是清秀俊朗,不足為奇的,但這老婦人越看亞龍,越覺得這孩子,另有他的可愛可親的地方。 ──正所謂“飯後一杯茶,勝吃皇帝齋!”但老沙越的小茶?,只能容得兩小杯之量,老沙越雖然一見就寵他,把他的茶給了亞龍,但亞龍仍然小心地莊容地奉敬了老娘針!”老人家,你多吃了肉類,該喝點好茶。” 老娘針并不客氣,就他手里執過杯喝了,柔聲道:“孩子,你很有禮貌,是你媽教的麼?” 亞龍一聽“話意”有贊美他娘的地方,不由歡然,說道:“禮貌是不用教的呀,這要自己留心,但我娘很有本事是真的。” “那麼,說一說你娘的事來聽聽好嗎?”老娘針溫聲說。亞龍強忍了好久,心頭慘然,喉頭發硬的情況抑制下來,簡單答:“娘過世了。──娘過世了,我才到曼谷來的。”
卅七 蛀蟲自內生 風暴平地起
老沙越兩夫婦,都居古稀之年,日日月月都為無邊無際的寂寞所苦,偏偏亞蓮那年紀像他那獨生愛女的俏模樣,因此,他們寵亞蓮,把亞蓮看作獨生女的化身。亞蓮聽了老沙越的囑咐把亞龍帶了,娘針早先還憎著這個小男孩呢,還怪老沙越和亞蓮多事呢,那料和小亞龍相對久了,發覺小亞龍俏笑的面容,那樣天真、可愛,認真看下,而且是有種異感襲上心頭,怎料問到他娘,亞龍竟然一臉傷心落寞...... 老沙越道:“孩子,看來你是堅強的!你是像一個男子漢那樣,什麼惡人,什麼壞蛋都不怕嗎?老沙越告訴說:“有什麼困難?找我老沙越好了!” 亞龍平和了聲調道:“老人家,早前你問我的話,現在,我明白地答復您了:“您是個好人”!因為您們對待蓮姐,是真真的好!” 老娘針不知道他們早間搞什麼問題,說道:“蓮什麼也不要,要她跟我們同住也不肯!我們本來就拿蓮當女兒看啦!”亞蓮溫婉地解釋:“我們窮,要避嫌疑呀!而且,我是大姐,上面的父母,下面的弟妹,我都該照顧。” 老沙越正顏道:“老婆子她胡涂!做人啦本就該自主自立!亞龍啦,你也學學蓮吧,她是個好女孩,但她是堅強的。”...... 兩姐弟一直逗留到吃過晚飯,老沙越才吩咐老車夫開車送他們回家。 “肉丁粥每婉五銖,咖喱雞飯每盤七銖”,但老沙越大宅那面,卻時時都叫汽車夫大鍋大鍋地交易,這”無招牌的店子”生意越來越旺啦。但因為警長的勸告:繳稅納費,也升起招牌了,泰文之外,中文兩個字是亞龍寫的:“三升”! “三升”的生意旺了,分不出時間調制,“肉丁”也歸由飯攤老板那面自作自理了,但老趙仍然依時帶同咖喱雞前來,并仍舊掌管。而“三升”的店子不久又再修整一新了,門前加了布帆遮蔭,也加了好些大缽盆花,開得歡暢的玫瑰和茉莉,是亞龍央求亞蓮,破例向大宅乞討得來的,他也日日澆水修整。 二妗老宅後面,也加疊了小小的二樓,亞堅招呼了他的友伴給亞龍搭建的,那算是亞龍的小書房吧。舊日和小羊合住的小房,讓小羊和小兔合用了,現在,夜夜都有亞龍的朗朗的讀書聲,只是,有時聽他讀的是泰文,但聽實是中文。有時,卻又是很難懂的英文什麼的。但不管怎樣,亞龍總是二妗家寵兒,連不羈之馬的惡堅,也都聽他寵他的。 可是:有場大風暴,正在向“沙越哩火礱”襲來了!這場有關火礱生死存亡的風暴,不能說和亞龍無關,因為二舅和亞堅,他們父子是吃“沙越哩火礱”的糧,做“沙越哩火礱的工啦!他們是靠“沙越哩火礱”生活的! 首先一件,是證實有家新火礱沙達伐要選在三升另一地區開創。這新開創的火礱首先就聲明,要搶掉“沙越哩火礱”的一切生意,而“沙越哩火礱”的工人,大半已經接受那面的工作,因為舍繳那重要人員,除了貪污舞弊,更積壓了工人們兩個月的薪金!
卅八 匆匆傳兇訊 對策費躊躇 那一晚,老沙越的小汽車匆匆而來,停向“三升”的店門外,老沙越破例地踏進二舅大門到廳上一座。 “蓮,你的話是真的,那就得快叫亞堅,叫你父親,即刻來見!” 二舅自房子里踱出來,他不管老火礱董事長火爆的泰語,卻以唐話回答:“新火礱要搶生意的事是真的,俺們工人要倒向新火礱那面去的事,也不假!我已經要亞蓮向坤奶告說,要她轉告您了!” “這愚蠢的老婆子總是誤事的!”老沙越這次更是破了歷來的慣例,說出了流利的唐話。亞堅剛剛聞訊趕到,應口道:“我的兄弟們自然聽我,但是別的人,他們跳槽是跳定了!──乃繳他們貪得高利息,平日克扣不算,更把工人的薪水全放人信托公司生息,他們是得利了!但工人們卻被壓積了兩個月的欠薪!工人們積怨已深!” “該死的畜牲!”老沙越又一句唐話吼出:“亞堅,怎麼辦?你父子該給我想個主意。” 只會說通暢唐話的二舅,沉聲道:“沙達伐火礱雖然要趕工完成,但還得再整頓內部,而且,還得等候全部的機器,裝妥全部的機器呢!董事長,您這麼急燥,有甚用?” 亞蓮叫來了亞堅,現在又伴同亞龍,悄然地在廳角一邊坐下了。老沙越道:“蓮,以後有重要事,不管我睡覺不睡覺,別找他人,直接找我,你要記住了!”亞蓮怯生生的低應:“知道了。” “要是敵對新火礱沒那麼快就開工,俺們也得好好商量一個辦法,對不對?”老沙越再問這老工人的意見。亞堅這就開口:“商量些什麼辦法呢?最重要是趕走乃繳那班人!越快越好!” 老沙越道:快也快不來呀,得找替代的人啦!新火礱不會很快開工,是嗎?” 二舅沉聲應:“也不能不快呢!新火礱雖然不會很快開礱、雇工以及出來,但他們只要出一半的薪水招工,俺們火礱里的工人,會很快倒反過去的,想想看,新火礱只用少少的薪金,立刻就可以使我們的火礱,因工人不足而損失重大! 老沙越在沉吟:“新火礱他只出少少的半薪,就真的能夠把我們全薪的工人,招了過去,真有這麼厲害?” 亞堅忍不住應道:“工人們本身不但要用錢,還要還電火屋及伙食日用啦!但俺們沙越哩火礱,他們欠就欠了整整兩個月的薪金!他們怎麼生活?” 老沙越道:“這乃繳!我立刻要他們吐還這筆薪金,然後滾他的蛋!”二舅仍然是深沉的,不溫不火地道:“近日信托公司倒臺的很多,乃繳賺的高利息,都已花完花光了,寄存信托公司的,倒賬了!存款嗎?恐怕要候政府慢慢清算,慢慢按年期月分攤發還了。 “但工人們天天得吃飯呀,他們憤怒、恨著沙越哩火礱是有理由的!我知道,有任何生路,他們都不惜一試!”亞堅把險惡的形勢陳說了,老沙越不由的眉尖打結。
卅九 浪惡風猛 水漲船高 雖然才是晚上十點多鐘,但三升這個僻野的火礱地區,已經夜色深沉了,老沙越懷著氣惱與抑郁,坐車回家,但他答應第二天一早即親來火礱巡視,查賬,及發欠薪,工友們聞訊,由早八時九時守候著,但十時十一時了,并沒見到老沙越的蹤跡。 昨晚之約,是老沙越向二舅及亞堅親口說的。幸而持重的二舅堅囑亞堅,發欠薪的事一口都不要提,這原是要由老沙越親自宣布,藉引起人們的意外驚喜的。而現在,約見了而沒有出現,工人被人稍加挑撥,咆哮之聲,一發不可收拾了。 亞蓮和亞龍都是有心人,亞堅的友伴多數是同火礱的伙伴,也是她們店的食客,一聽老沙越失約,已知發生意外,即把大鍋咖哩飯拿來供應亞堅及他的一伙,然後,也把所有的肉丁,全部奉贈發怒的眾工友了。眾工友的咆哮聲到處爆發。亞龍拉了亞堅附耳道:“大哥,你該出面,該和你的同伴,大嚷要乃繳出面!要乃繳發還欠薪”...... “要舍繳出來!要舍繳出來!舍繳,還我們的薪金來!”──先是亞堅及他的同伴的叫聲,然後,一呼百應,一時高喊:“舍繳!舍繳!”以及:還薪!還薪”之聲,高入天云。 這是沙越哩火礱從所未有的混亂的局面,但重心卻已由老沙越移到乃繳身上了。舍繳等成十個狗黨,平日作威作虎,現在卻躲得遠遠深深的,恍如喪家之狗,懇求別人勿泄其行蹤...... 到此“不得以”之局,火礱經理雖說常日受人冷蔑與欺凌,卻也不得不出面了,辦公大樓樓外上樓梯口一站,播聲筒高喊:“請信任我王如錦一次!欠薪,乃繳躲開了,但俺們董事長從來沒曾虧待過我們!最少,老沙越會補還我們!”──泰語廣播了,又再一次唐話播出。經理王如錦一席話,雖然把局勢和緩了,但仍然嘈鬧而紛亂,工友并無回去工作的跡像,王如錦急了,再提播音筒大吼:“大家!俺王如錦也向大家保證:兩天內一定發薪,俺和大家同事一場,俺王如錦,負責補發欠薪!”──全場經這一吼,稍為平靜下來了。 “俺王如錦負責欠薪!請相信“老沙越哩火礱”的老招牌,現在,請大家入礱工作!”播音筒續響,亞堅向同伴附耳:“俺們一伙絕不會被賴掉薪金的,大家,上工去!”二舅林貴也鼓勵他們那批唐人工友:“老沙越不是賴薪的人!俺們不能使這個孤僻的老好人吃虧!壞蛋要倒他的臺,俺們偏要支持他!──他看輕,歧視俺們唐人,俺們唐人得讓他看看,唐人是以德報怨的!” 林貴的話打動了沙越哩的唐人工人,亞堅的話又說服了少壯派的一批人,──而且,深有用心的亞蓮和亞龍,恰又先把大批食物喂飽了他們,因此,大部份沒有外出的工友,都回去各自的崗位,工作去了。
四十 信侄聽讒 暴雨狂風雙王如錦的一席話居然收效,他明白是林貴父子的功績,但他內心仍然是高興的。 “三升”粥飯店雖然損失了一整天的收入,但是,對老沙越有所報答,二妗整家人都覺愉快:而且,亞龍兩姐弟對工友們這一次的報效,已經有些工人,向他們面致謝詞,將會是“三升”的基本顧客了。 但亞蓮顧不得別的,帶著亞龍匆匆雇車,來看望發生什麼變故的老沙越。 到了老沙越家這一處的大宅,亞蓮按了好一會的門鈴,好久好久,才由內面女傭娘矮到來開門。──好靜的大宅,靜得太離奇了!”娘矮,是不是老人家病了?”亞蓮問。 娘矮搖搖頭:“這幾年,就是現在這段時光,最健壯了!”亞蓮問:“那,老人家還未起床是嗎?”娘矮再應:“就是早間起了床,因此才起了大風浪的!──到大書房去吧,人全在那兒了。” 亞蓮迫不及待地拉著亞龍直向內面走。”這兒,她曾首次遇到乃參的糾纏:然後,又碰到乃參,對她作了第二度的調戲,雖然亞蓮有時也像只兇惡的雌老虎,但女人終就是女人,她只覺有亞龍這小兄弟在身畔,心里感到安全了。 但兩姐弟尚未到達內書房,才穿過大庭園,一片大吵大鬧之聲猛地傳出── “都是你!你你!你害得我好慘!”那是老沙越的激怒的聲音:“電話,偏偏要移入睡房不給我聽!今天是什麼風火的日子,你偏偏對我偷下安眠藥!──你知不知道?噯繳,噯參,你的侄子,你愛惜他們,私下給他五萬十萬我沒權干涉!但他們毀了沙越哩火礱,那等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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