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華各家文選 > 陸留散文選集 > 孤雛奮翼記

 

六一 殺手暗地來 飛腿明里發

老車夫乃蜂終於“由鎮定而不鎮定”了:“亞蓮,老娘針回家來啦!但老娘針也在苦惱:老沙越施手術成功愈後,竟然私下自行離開醫院,真的失蹤了!”

亞蓮沒有第二句話,匆匆隨同乃蜂,火速直來大宅找老娘針,亞蓮現在是整部身心都投注在“沙越哩”上了!

──每月七千銖的工薪,亞龍想都沒想起!連二舅二妗也想不到:他們家亞蓮,居然也有月薪近萬的收入!但林貴是勤儉的人,“三升”飯粥店仍然辛勤經營,一家子的生活仍然是樸素的。雖則粥飯店也雇用個東北籍婦女幫忙了。

倒是亞龍,時新適體的新制衣衫,自行擦洗得光亮的皮鞋。自任高職之後,他更整潔了許多。現在,他仍然夜讀,他是中英泰三種文字并學的。小房子里,唯一的奢華品是彩色小電視機。沒人知道:“亞龍是小電視廣播的英語新聞自行學習英語的。

“亞龍!亞龍!”亞蓮在叫喚。“來啦”,亞龍下了小樓。“董事長真的失蹤了!”亞蓮剛自大宅娘針那兒來,芳容不太正常。

亞龍微笑;“老沙越豈是冒失的人?你靜下來!你該聽我。俺們自以為對“沙越哩”盡了大力,是嗎?但細細想來,還不是老沙越自家安置好了的!甚而人事上的問題,他老人家都在暗中張羅和出力。沙達伐這麼大張旗鼓,口頭上文字上宣傳不夠,還刊出大幅廣告!我們為此而憂心如焚,但他老人家必定是知道的!他會無動於衷嗎?”

“假如他是出了意外事呢?”亞蓮問。

“你沒聽說過?董事長曾在軍旅中,當過乃蜂的上司!還有一件事可以證實老沙越是不會放棄“沙越哩”的!”亞龍翻著臉扮出大人氣講。

“你這麼有把握?”

“要不,他怎會把高薪,把我們給釣住了,不讓跑了!說真的,我從不曾拿過七千銖這麼一大疊的鈔票!蓮姐,你講售香煙,超過三百銖就得求借,恐怕,恐怕──”亞龍只是一味笑,卻不說下去,他又顯出了孩子氣的淘氣。

“你頑皮!”亞蓮端起大姐的身份薄責。

“但說真的,我去大宅,老娘針這一次真的又怒又煩!即氣惱又擔心!她雖然執拗,但對老沙越確是關心的!”亞蓮話下對老娘針的處境,有點同情了。

“本來呢,乃蜂對老沙越的行蹤措事,他會明白的,現在他都著急了,這其中老沙越有點古怪!──俺們自然關心董事長,但他用得著俺們擔心嗎?哈!放心啦!”說到這兒,亞龍望著門外突然“咦”聲叫出,面色怪怪的。

是午晌過後時光,“三升”粥店停止交易休歇,兩姐弟是在店子里閑聊,卻有個滿臉疙瘩的惡少,眼光兇兇地注視著亞龍!喝道:“好呵!山巴來的小子,原來你躲到這兒來!一身光鮮啦!──是走了偏門呢?還是得著了橫財了?”這人大聲挪揄。

亞龍迅速遮身在亞蓮之前:“曼谷豬!你,知不知道滿口都是臭屁!”

那惡少不由分說,十七八歲即身藏尖刀,身上一摸即摸出光閃閃尖刀,而且習慣性地把尖刀自左手甩過右手──好惡龍,就在這一瞬間,腳尖連鞋飛快低踢在惡少左腳脛骨上。哎!惡少逞兇不成,驀然一聲慘嚎。

六二 因勢且說勢 小拳王談拳

好亞龍!干脆站到店子外面去。他眼尖,已見到街對面亞堅和乃蜂正要上前。亞龍立即對“疙瘩臉”喝出泰語:“噯豬!教你也見識見識“山巴”學生拳王“的拳法!”

“山巴學生拳王”這個名詞,使亞堅擋住眾人,好久以來他就急切要見識亞龍的身手了!

疙瘩臉太大意,一現身即耍刀,亞龍一見刀影則突然起飛腿襲擊,這惡徒一出刀即被人踢傷,忍痛起身,短匕已被人檢去,疙瘩臉只好左右拳擺出一前一後,既守也攻的拳招。

但矮了一個頭的亞龍,迅速搶攻,這次是左腳低踢,“卜”一聲踢中敵方的右腳小腳脛。疙瘩臉防上未防下──十八歲的疙瘩臉這下又疼的坐下去,腳脛硬骨,那是痛覺所在!當下,即有人趨前把他扶起,回頭道:“對一個受傷的人行兇,算什麼東西!”

亞堅挺身而上:“不是什麼東西!只是給一個說話等如放屁的人的教訓!”亞堅胸圓臂粗,是一個地道打手的模樣。這人道:“俺們只是到此訪友。朋友,高姓大名?”

“俺林堅!沙越哩的林堅!這個年青的小人兒是我的小兄弟。記清楚了,他叫李小龍!”亞堅瑯瑯發言,一副豪爽之氣:“俺小兄弟叫李小龍!”

亞龍接口:“俺避開五虎幫的地盤,算是表示尊敬了!現在卻到三升上門尋事!說呀,是不是五虎幫統治下了!”

“五虎幫只愛和各地好漢和平相處!”扶提疙瘩臉的年青漢子也豪爽地聲明。──”那麼,俺這小兄弟才十四歲,這位仁兄,干麼找他生事?一見面即找他吃尖刀?”亞堅叉手在胸,大聲發問。

年青身壯的“五虎幫”說:“這只是私人和私人間的事!”亞堅再次大聲說道:“不論誰!誰要對俺這個小兄弟不客氣,俺現在宣布:全“沙越哩”的人,通通會對那個人不客氣!”

“對!”“著!”不錯!李小龍是俺們全沙越哩眾人的兄弟!”現場之間差不多廿個人都紛紛表態發喊,看情形都是由衷之言。

──五虎幫這兩虎,只好放棄現場觀察,搭車回去了,這兩人,其實是受雇而來,那位年青大哥“大虎”,已知此行露了相,再無法“工作”,悄然鍛羽而歸。

晚飯間,食桌上老乃蜂樂的直笑。亞蓮嗔道;“小小事就打呀殺呀,乃蜂你還笑呢!是不是也想找人打上一架!”

亞堅道:“亞龍捉狹!分明不是人家敵人,只不過趁人家疏忽──算不得真!不過,你很鎮定!亞龍,你真的上過擂臺?”

“那是十二歲那年的事,學校開運動大會,低年級組的拳賽,布置的就像正式的擂臺!大哥,你練過拳,你以為我一直好運!一直使巧?錯!啦!你錯啦!”亞龍說了就盡低頭吃飯。

“我錯?那兒錯?說!說!”

“最少,打架我輸了時──會逃會跑!大哥,你追得上我嗎?我二師父練拳時也吃過我的虧:“聽明白了!我是小孩身子矮!”在中國拳,最宜攻下盤!你人大體高,我矮下身子專低踢你脛骨,踩你足背,你要彎身守下盤,吃力不吃力?吃虧不吃虧?但你卻也提防不到這個!”

亞堅一拳輕輕打向亞龍,笑:“你讀書讀壞了!鬼靈精,夠鬼!”但仍然直笑。

六三 洞識先機 只因吃飯第一

“我大師父說的:嘴唇厚的人不宜學吹簫,身長頸子長的人不適合打拳!”亞龍說:“我們學校同班中有個超齡的同學,最會欺負小同學,他瘦高而又長頸子,大家要我替同伙出氣。上了學校擂臺,我專打他小腹,專踢他足脛,打了三場,他凈輸!腳脛骨全是骨,踢一下要痛好半天!”

亞蓮抿嘴一笑:“大哥,人家上過擂臺,但你沒有!”小羊直嚷:“龍哥哥,我也跟你學打拳”!二妗低叱小羊,卻向亞堅輕罵:“瘋了!全瘋了!亞堅第一個不好!亞龍還是個小孩,你這個大哥不出面保護小弟,卻讓他跟個拿刀的人打!你這是個什麼樣的大哥!”

亞堅不做聲地低下頭去,但臉上,卻滿是得意的笑容。亞龍投訴道:“媽!大哥不服氣你!他還在笑呢!”二妗一瞪眼,亞堅只好挾著三兩把菜,捧起碗子轉到另處去吃了。

“乃蜂,你也不是好人!”亞蓮轉而輕責乃蜂。

“你們兄妹姐弟的事,不關老乃蜂!”

亞蓮嗤然一笑:“娘宙天天送好東西來,我吃的發胖了!你還算好人?”老乃蜂一聽,再次發笑,是得意開心的笑──唐人的家庭,父嚴母慈,兄友弟敬,輕呢薄責,這種唐人家庭的天倫之樂,他恍如浸入“芝蘭之室”了!

“篤篤!篤篤”

忽然有人在門外輕輕敲門。亞堅立即上去張望,也立刻開了門。

進來的是另個中年漢,那是乃參手下的乃光。這乃光向亞堅附耳說了句什麼,亞堅便招招手,邀了父親林貴和乃蜂,還有亞龍到隔壁“三升”粥飯店去。

五個人分頭坐定,林貴打開茶具沖茶,偏偏就有五個小茶盅擺出。乃光低聲道:“我沒有通知乃參,我是自己來的,但乃參現在的確沒同舍繳他們搭在一起了。”眾人默然靜聽。

小小的亞龍突然誠摯地開聲:“我們相信你”。

乃蜂道:“好!亞蜂也相信你。”

二舅林貴道:“你特地前來,有什麼話,說吧,有可以擔當的事,乃蜂可以替你擔當。亞龍也可以替你說一些好話。”

“舍繳已經暗地里,投到“沙達伐”新火礱那面去了,這事乃參可能還知得不清楚,但舍繳卻立定主意,要利用他向老娘針那面弄手法。”乃光透露了這個秘密,再補注一句補曰:“舍繳本可以偷偷上大宅找娘針,但是,大宅的人都憎他恨他,他不易見得著老娘針。”

大家點頭,相信事件果真這樣。亞龍誠懇地道:“乃光,以後,你可以痛罵我,我允許你這樣做。但是,你的職位我會替你保留,月薪不會少一個月,你放心好了。”乃光感激地合手敬禮,道:“俺們家窮,和很多人一樣,很需要這一份職業,這一份月薪養家!──跟隨舍繳的人不同,他們多數是光棍,是流氓!但俺們有兒女,一大堆人等吃飯。”

林貴看了亞龍一眼,暗暗點頭贊許。

“早間是五虎幫中的老大和老二,他們是受雇到三升對付“沙越哩”來的,薪酬還沒有談妥罷了,──雇用他們的人,就是那家“新火礱沙達伐”!五虎幫中,這老大和老二,是他們中的高手!

六四 外患內憂 乃光首泄秘幕

乃光道:“五虎?中這兩個高手,老二善使尖刀,老大年紀不大,是在拳館中工作的,他們到“沙越哩”現場視察,想對“沙越哩不利!”

亞龍搜搜衣袋,說道:“大家都是工友,看來,你的家里人全靠你一人掙錢的了。你不必探問什麼消息,只要忠心工作就對了!”說了,把手中紙片交到乃光手,回頭向亞堅:“大哥,看看外面有什麼人?”

亞堅出去了。這窮漢乃光一看手中,赫然是一頁五百額的紫色鈔票,為之感動地說道:“我,我不是──”

亞龍誠懇地道:“憑我一個小孩,怎能拿那高的薪水?是靠大家幫忙的!別放在心上。是不是家里孩子不妥了?”乃光低應:“是老妻進了醫院──”

忽然一聲輕輕的口哨之聲傳出。

林貴道:“乃光,小心你的行動,別再到這兒來了!好,現在你可以回去了。”乃光誠敬地向亞龍,向各人虔誠地合手致敬,然後低頭出去了。

亞龍道:“二舅,明天你叫個不相干的人,問問乃光的妻子住進那一家醫院......”林貴道:“你怎麼知道──”

亞龍道:“俺們窮人家都有不肯向人低頭的脾氣,這乃光眉頭深鎖,而且,他身上有兩處縫補。”乃蜂道:“你一給就五百銖?”

“看來,他家是太窮困了!”亞龍說了,又道:“相信他是個硬骨頭的人,生活正常了,手頭活動,他還會回來的。但不還有什麼要緊?大家都是同礱的人。”

“你,你!”乃蜂嘆道:“莫怪老沙越一見到你就投緣,有些地方,你小小年紀就有老沙越的影子了!”

亞蓮走了進來,道:“沒什麼要緊事吧?乃蜂,昨天你堅要澆冷水浴,是不是有點咳嗽了?今晚的滾水夠熱夠滾!要燙下你一層皮哩!洗完澡就睡覺你別熬夜啦。”

乃蜂傻傻地笑:“亞堅的性格可愛!亞龍又是另一個樣兒,但我寧愿有一個,像亞蓮這樣的唐人家女孩!”亞蓮嚷:“我不是!我是番仔!”──可是,這女郎的嬌柔的聲音中隱含笑意:乃蜂同老沙越一樣是有名的硬繃繃的鐵漢,得到這個老乃蜂的好感,可不容易哩!莫怪亞蓮高興了......

老乃蜂越來越像亞龍的跟班啦!小汽車直駛入辦公大樓的梯階邊,立刻,又迅速為這兩個姐弟開車門,又隨同姐弟兩個上樓,守住梯口。王經理“辦公”不在的時候,往往是他火速搶接“鈴鈴”作響的電話機。

這次也一樣,電話機才“鈴鈴”作響,乃蜂火速搶占了電話:“誰?找誰──呵我就是乃蜂──好極了!老娘針也說的?你再細說一次。”乃蜂放下電話機,到亞蓮亞龍那面,不管他們正忙著什麼,急急報告:“老沙越原來是去了普吉!游玩兼養病!”

不到片刻工夫,全火礱的人全知道了:“董事長沒有失蹤,他是放心養病去的!”──但,老沙越是不是真的養病去的呢?

六五 年終領紅包 利市變不利市

報告老沙越行蹤的,是大宅里的另一汽車夫乃凱。他是因病失業,也因病後失調,得人引薦投奔老沙越,他病愈康復,干脆就在大宅住下來。女兒大學畢業,結婚生子要他出去同住,他卻把妻子也帶來大宅。他五十歲未到,這次是他隨老沙越出門的。

電報是老沙越拍出的,但乃凱的妻子娘康并不惶急,老沙越有消息,丈夫自然隨侍在側。雖然董事長的消息只是一封電報,但工友們都歡然滿足。在泰國,唐人新年“滑真”,工友們大家都預備過一個快樂的唐人新年。

年關在即,不知是誰傳出,“沙越哩”今年要在除夕晚“發贈紅包”過年,但年關在即,守夜巡更的人更吃緊了,也不知是那位工友,送來兩只大狼狗。於是,守夜巡更的隊伍加強了。由於兩只大狼狗撥歸大牛飼養,於是,連守門的大牛和他的新助手乃添也神氣起來了。

王經理的手下鄭祥和陳坤,也加緊動手為辦公大廳布置起來,“沙越哩”已經改掉過去衰頹氣像,而形成一派興旺煥發的氣氛了。

也由於辦公大樓的從新粉飾與布置,火礱熱心的工友,發起“滑真”聯歡的節目,工友大家各自捐款:“俺們要有自家的樂隊,自家的歌者,還有礱內自家的人的喃旺舞團,當然,還要有佳肴,但不要酒類!只要各類汽水和青果!”

王經理聞知,先行出面給守夜護衛隊下通告:“滑真前三天與後三天,增強一倍的隊伍!聯歡那天護衛隊也不準參加聯歡!”──這是公事,亞堅先一個跳起來大聲反對:“一年只一次嘛!”但後來卻默然不再出聲反對。

終於,大年除夕到了。明天是“滑真”,唐人的“正月初一”,辦公大樓一早就動員分發“紅包”一個個的紅色信封,每人一個,人人都有。但其中,有的人得到一千銖,有的人得到兩千銖。──反正,兩個月的欠薪才補發,迅速又領了新一個月的,而現在,這筆利市錢的紅包,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只有乃光,他偷偷把紅包一看:“二十張全新百頭幣,二千銖!”他喜的心頭“卜卜”亂跳,趕快袋好不再做聲──加上這二千銖,他難關渡過,還有余資啦!

但辦公樓樓上辦公廳,人們按照紅信封封面名字派發利市封,派到秘書長乃參時,乃參喜孜孜撕開信封一看,鼓蓬蓬的利市封,卻只得一千銖!不由的面色一變!──他本已約好“老相好”到市區跳個終宵舞,這點錢,怎麼夠?連買點小禮物都不夠!

乃參色變而起,厲聲叱王如錦道:“如錦!你怎敢侮辱我!”王如錦愕然:“誰侮辱你了?”乃參把紅信封向桌上一摔,”我是沙越哩的秘書長,你只給我一千銖的利市,你不是侮辱我,誰侮辱!”

王如錦一笑,也擺出紅信封:“我也是一千銖呀!”乃參眼見辦公廳內有的普通職工的紅包,乃是二千銖。更是拍桌大罵:“放你的狗屁!都是你搗鬼!”

六六 怒斥秘書長 乃蜂發威

亞龍當眾把紅信封也拆開了,同樣是一千銖,乃參喝:“你們是一丘之貉!”

亞蓮也把紅包拆開,同樣是一千銖。亞龍站起身,說道:“火礱有發“分紅”的例,但沒有發利市的例,這次利市是例外的,得多一千湊成兩千的人,那是獎勵他們工作辛勞!乃參先生,你不要誤會王經理了,這是我的意思!”

“你小子!你小子竟敢侮辱我!你憑什麼斷定我偷懶?斷定我工作不勤勞!”乃參越來越大聲。亞龍道:“也別大聲了!決定了就照行了。你要是嫌少,那就把我的一份也拿去好了!”

“崩”一聲響,乃參拍著桌子怒罵:“野孩子!臭叫化!我堂堂正正的書記長,誰要你的臭錢!”話猶未了,乃蜂已擠身上前,沉聲道:“乃參,你真要是“沙越哩”的高級職員,真的是高薪的書記長,你得向亞龍道歉!”

“向這野孩子?你是奴才,你干,我乃參可不是奴才!”

“道歉!趕快上前道歉!”乃蜂聲色俱厲。

“俺乃參寧愿殺頭也不向這野孩子,臭叫化低頭!”乃參依然強項。

乃蜂一伸手,把乃參的領帶一把抓住:“老沙越要我保護他們兩姐弟,這是我的責任!你的黨羽誰敢出手,我乃蜂就自出主意,自己決定,誰出手,誰就滾出“沙越哩”的大門!”

樓上,乃參的黨羽最少也有四五名,但誰都怕乃蜂這個鐵漢,也怕真的丟了這份職業,大家都伏在辦公桌上假作辦公,王經理道:“乃蜂,小事一件──”話猶未完,乃蜂喝道:“誰說小事一件!亞龍年紀小,但他是代表董事長!”

王經理笑了笑,不再多話,乃參雙手攀著乃蜂的抓執領帶的手,卻搬不動這鐵漢腕臂絲毫,只好軟聲求告:“放手,放手呵!”

亞龍柔聲道:“坤蜂,請聽我說,這兒是辦公大廳。有話慢慢講。”由“乃蜂”變成了“坤蜂”,乃蜂也放緩了聲音道:“是小兄弟求情了,好,噯參,這事不再提了。”乃蜂環看了眾人一眼道:“俺吃的是老沙越的飯,當然要管,“沙越哩”的事!”乃蜂放掉了乃參,頭也不回地,坐到原坐著的樓前樓梯邊的椅上。

一個新來的伺候茶水的小童,趕快給他一杯凍茶。──自從亞龍上工之後,王經理這才新添上兩個伺候使喚的小童,鄭祥和陳坤沒聽叫喚,不再管這些事了,這兩個才十四五歲,叫小米、小冰。

從來不理唐人時節的“沙越哩”,這天第一次提早放工。是唐人的大除夕吶,放工的汽笛一響,工友們火速返家,大除夕這天,唐人家都拜“好兄弟”的,不多久,有多輛小貨車擠到火礱門口。

守門的大牛早早放出人潮,然後把大門關了,出入只有一道邊門。小車上載的是泰式西式和中式的樂器,還有各式汽水,生果,已熟或半生未熟的菜肴等等,都要一窩蜂涌入火礱。

但亞堅和守門的大牛,帶頭守門,進入火礱的人眾都須經檢查,同是工友各無異議。不過進來的東西之中密封無法檢查的,一時應用不到的,都被勸告暫時撤回,身份不是礱內工友的:或只是“友戚”家人的,都被擋駕。兩只狼狗更是東巡巡西嗅嗅,守護夠嚴密。

六七 談本事 提爹說娘

大大小小職工百多名的“沙越哩”火礱工友,原以為到來參加“除夕聯歡”的,不會超過五六十人,那知這次是首次的”滑真”聯歡,唐人人數雖少,但多數泰人,還有不會說唐話的華裔,都踴躍前來了。

最初是七八十人,後來是成百人,但最後,遲到的人竟然是搬來了禮品,變作百多人的聯歡大晚會了。亞蓮趕快聯同礱內的婦女職工,迅速把禮品編號,另成一個人人有好運的”幸運獎”的節目。

到了此刻,王如錦也興奮了,火速撥電話到各相熟店鋪索取獎品,分由各個手下人各處搬運,一時之間,“幸運獎”的獎品山樣堆積。

桌椅不夠,大家席地而坐。這辦公大樓前的廣場,幸而有這麼寬闊的地方,桌上椅上是擺滿了汽水,生果。辛勤的女工自愿照顧這些工作。烹調熟手的也不會偷懶,選舉首腦分配了烹調和派送的工作,好的是,需烹調的少,熟食的多。汽水,則只需小冰小米兩三個人管理便行。

最早,是幾個男青年輪流在播音機前小聲哼著情歌。後來是樂器獨奏,合奏,隨而大體上純熟了齊唱了,大家不但合奏而且唱奏。

女性是少了點,但未婚的女性找了女伴合舞,喃旺曲與喃旺舞,合奏合唱而又合舞,一圈既罷又再一圈,既美妙又熱鬧,很博得掌聲。

光亮不足,有人在辦公大廳上裝上特強的燈膽,燈光照到廣場上來,又另成一個特殊的風光。

王經理找著亞龍,說道:“小兄弟,你還記得那天乃繳躲債,廣場上百多工友迫債的場面嗎?那時候,我真怕辦公大樓會被拆塌了!”

亞龍道:“那天,幸虧董事長不在。今晚,真希望董事長在場!”

王如錦道:“對了!等下我得叫人拍照!最少,董事長會見到這麼一個狂歡而又和睦愉快的場面!”亞龍道:“等下,王經理您還該以身作則,帶頭率隊巡查一次示范。”

王如錦看定著他。忽道:“小兄弟,你好像很有經驗?你很有見識。”亞龍道:“我爸曾經管過大工場。而且,他做過學生人數很多的學校校長。”王如錦點頭道:“但我真不相信,你這點點年紀會知道這麼多事體。”

亞龍爽然一笑說道:“我娘很有本事,我爸也很有本事,我是他們兩人的學生和兒子呀!我盼望我真的有本事!” 王如錦眼睛定定注看了亞龍,歡然道:“我知道,你一定有一對很了不起而又漂亮的父母!”王如錦伸出手待握道:“很高興有你這樣一個朋友,一個同事,一個合作人!”

亞龍回握了他的握手道:“我在努力。我還小。王經理,我佩服你很有知人之能:你很能懂得別人心意──看來,在生意上,你一定出人頭地!”王經理笑道:“你怎知道?”

亞龍也笑,“征求禮物,得心應手,信用一定很好。二者,你忍得下乃參。三者,老沙越肯重用你!”

忽然一片聲嚷:“請亞蓮!唱歌!請亞蓮唱歌!”

六八 一朵花初登場 掌聲如雷響

“聯歡會”看來是到了高潮了,廣場中人人擠得密密地,音樂在緊奏,歌唱和跳舞才停歇,人人都向著亞蓮“拍拍”地拍手掌。

王如錦低聲對亞龍道:“讓她也唱一首吧,別讓人掃興。我參加巡邏隊去啦!”王如錦才走,亞龍上前對亞蓮道:“二姐,你唱一首,怎樣?”

亞蓮點頭,站起身來,爽然對眾朗聲說道:“我敢答應,雖然我唱得不好,但不唱會掃了大家的興,因此,我只好唱一首──“樂燦人人”(永遠愛我),這是一道老歌。”

“好呵,好呵。”“它就是”永遠相愛”,真好! “就是一首,就是這一首好了”。

“音樂!誰會這出音樂?獨奏也行呵!”

──不多久,居然是三支吉打和兩枝小提琴,先提前盡早奏出這個樂曲。一時吉打鏗鏘,提琴悠揚先奏起來。音樂奏完,歌聲掀起:“樂燦人人──”這是一古老的情歌,也許歌聲不太好,可是很柔媚,但音樂湊和得很合拍,有人把燈光射灑過來,青春而又俏麗的亞蓮容光照下,更加俏麗了。

歌聲完了,工友們的掌聲“辟辟拍拍”震天狂響,但亞蓮鞠了一躬,像個受驚的小女孩樣,躲到亞龍身後去了。

聚光燈仍然追索地照射過來,但亞龍挺身而上,遮在亞蓮身前,越發顯得這個小弟弟,怎樣愛護他的姐姐了。

只是,燈光,定定地緊緊注射在亞龍身前。這麼一個清秀的小男孩,眉梢微濃,口角略方,鼻直眼亮,雖是小男孩,已經具備一個小丈夫的英挺的氣慨了!

“亞龍,亞龍!”

“李小龍,要請他也唱!”

“小財神也唱,也唱一首!”

一時“龍,龍”之聲亂叫,遠射的燈光也不放松地正正射正了他,脫掉西裝外衣而挾在手彎,深色柳條的內衣卻沒縛領帶:額上有微汗。這亞龍正在受窘之際,亞蓮替他把外衣拿了,推了他一把:“唱一首,也唱一首吧。”

亞龍果然踏步上前,面對燈光道:“請別把燈光照著我的眼睛好嗎,我唱,我唱啦!”

當下即有人喝:“別把燈光照射俺們李小龍的眼睛呀,聽見沒有!”──燈光,果然稍稍轉過另一角度了。

“我不曾學過唱歌,但我聽過唱片,我唱的是唱片歌。”亞龍於是唱起來,是一首泰國歌。──他的聲音,混和在樂器聲里,但已經在童音中轉變了,卻也算“歌聲嘹亮”吧。但人們仍然喊:“再來!再唱!”再唱一首!再來一曲。”“請呵,別使俺們失望!”

亞龍拉起長袖的袖口,把領下第一個紐結也解開了:“好,我再唱一首!”──這次,他唱的是中國的國語歌,也是唱片歌──“鋤頭舞歌”。它原是國際的名歌,也居然在第二度回唱時,有枝小提琴跟著伴奏:“鋤頭鋤頭要奮起呀呵”!然後,居然五件樂器全給伴奏了!整條曲唱完了,掌聲更加狂熱了:“不夠不夠!”“再來再來”!特別是女性的聽眾更加狂熱,當然,這歌的曲詞簡短有力,而且是強勁雄渾富有激勵性的:“鋤頭鋤頭,要奮起呀呵!”仍然有人在低誦呢!

六九 姐弟發雙響 真相欲露未露

這個十四歲的小亞龍,忽然童心大發地喊:“好好!再唱再唱!──但好事不過三,怎麼樣?”

“好好!好事不過三,大家全答應。”

“唱!唱啦!唱啦!唱啦!”

亞蓮嘟著嘴唇,有點怨忖地給亞龍擦著額角的微汗。亞龍一笑,微微搖頭,表示不累。但他這一笑。旁邊的人都為一怔,這笑,好動人,好美呵!既坦直又自傲,不屬於小孩也不屬於女人,很純真也很有氣慨,對啦!因此人人對他好感,連董事長也是......

這次,亞龍唱的是一首佬族的民歌,未脫的童音中帶著男中音,旋律簡潔,五件樂器全很調和地伴奏了。不很久,也有人跟著簡潔的旋律和唱了,歌聲終於擴大了,全場唱起一首佬族民歌......

分配幸運獎雖然時間無多,有點局促,但人人有獎,大家都心滿意足:余存的留給巡更守夜人去分,眾工友都說“應該!應該!應該的”!

大除夕聯歡會是在午夜十二時之前結束的。亞龍也無暇查看幸運獎得的什麼獎,只是叮囑二妗:“二妗,我是替小兔小羊領的。”

來不及再說什麼,他脫了鞋自行上樓去了。二妗有點愛憐地搖頭問:“亞龍干麼這樣累?”亞蓮也不答,倦意上眼,呵欠頻頻。

只有林貴回聲:“亞蓮在家里會哼幾句,場子里要她唱歌,也虧得她應付過了──但亞龍那孩子,一口氣唱了三首,中、泰、佬,他全唱!而且,搶盡全場的風頭,幾乎所有的人都跟著他唱的!”

二妗問:“他真的唱得很好?”

林貴道:“不是“好不好”的問題,而是,我看,很多人都向著他了。董事長若真的選他為繼承人,那倒是選對了!”

二妗應:“那不是很好麼?”林貴道:“也不是“好不好”的問題!”

二妗嗔道:“你怎麼啦!干麼說話盡是顛三倒四的!”林貴一嘆:“董事長要是真的選對了繼承人,“沙越哩”得救,但誰來救我們?──你想想,舍繳,乃參,他們甘心麼?俺們忠心耿耿,誰也不怕!但亞龍還小呢!”

那料一個聲音接著應:“亞龍也不很小,他也不是怕了誰!而且,還有俺噯蜂在!噯貴,別煩!計較多的是!”說話的是乃蜂,他是一直進進出出,都跟定亞龍姐弟的。

林貴道:“你,你,唔,董事長他──”乃蜂道:“別響,什麼也不要說。一切由它自然發展,說破了沒什麼好處!”二妗瞪了這兩個大男人一眼,嘟著嘴自去。但她總是記掛著亞龍,拿著濕面巾,上了小樓,替亞龍抹了臉,又替他抹了胸背。不留神,動了亞龍褲袋,褲袋里跌出一個銀包。

跌下樓板的銀包剛好兩面自動翻開:其中一幀雙人的合唱,男的英俊,女的俏麗。可怪的是這女人的面龐!粗看很像亞蓮!

“二姐二姐,大哥不理我!”亞龍突然發出連聲囈語。二妗一驚,趕快把銀包合起放到小桌子上。

七十 懷母戀姐 身世可悲

第二天一早,亞龍下樓修洗。亞蓮也不慢,姐弟兩個各在各的男女盥洗室修洗,亞龍道:“昨晚好困!二姐,大哥還沒回來麼?”

“不知道呀,我剛起床。‘沙越哩’正月初一仍上工,我們要以身作則。”亞蓮說。亞龍不做聲,二妗已經把亞龍的鮮衣服放在一起,連底褲背心都齊全了。

亞龍反而數說二妗:“二妗,你不必這麼辛苦呀,全家人都要你一個人照顧,我若是累了你,大哥二姐不說,我總覺得不好!”

二妗莞爾一笑,道:“孩子,你多心些什麼!新來的亞藍替我做了好多事哩!譬如洗衣燙衫的工作,她都做了。家里地方狹,她到姐妹那兒住宿,所以你沒見到她。”

亞龍遲疑地道:“我想,我想──唔,想買一架洗衣機,二妗,你就可以省出好些時間了!”二妗再次展出笑容:“孩子,你的錢不是放入三升銀行處嗎?不用了,不,再等慢些時日吧!你大哥對你不好嗎?昨夜你說夢話,似乎夢見亞堅欺負你,是不是?”

“沒有沒有!”亞龍急急分辯:“大哥欺負二姐是真的!我替二姐”報仇“倒不假!”亞龍恢復了活潑的孩子氣,天真地道:“二妗呵,你別管俺們兄弟姐妹的事了,有時大哥很兇,但有的時候,我會比大哥更兇!──我們都是鬧著玩的!”亞龍笑著,輕步跑了。

二妗內心道:“這孩子笑起來真好看!”但隨而想起昨晚見到的銀包中的相片,內心兀自在想:亞蓮看不起三升一帶的男人,跟個小男孩親近,這是正常的!但亞龍銀包中像亞蓮的女人,想來是他的母親了!──亞龍親近亞蓮,原來是由於亞蓮像他母親!這孩子親近亞蓮原來是由於“懷母,戀母”之故,好可憐的孩子呵!二妗把亞龍換下的臟衣攬緊了,二妗的心上泛起一陣母愛:“亞龍呵,你身世竟這麼凄愴!”

吃完早粥,亞龍道:“好乃蜂!唐人的“滑真”,俺們正該入火礱上工。也許我們會見機放半天假。然後,我們再“游車河”去,好不好?──“游車河”就是坐車兜圈子玩”。

三個人一早坐車進了“沙越哩”,昨夜聯歡會的東西已經給收拾妥貼,但各處彩帶和汽球仍然存留著,更顯示唐人新年的新氣像。

上了辦公大樓,王經理正在整理文件,但精神欠佳,想昨晚一夜未睡。亞龍問道:“經理,好不好下午放半天的假?”王如錦想了想道:“好,下午放半天假!但機房與米倉的人如果留下做工,這半天的工就補發雙薪!”

這事一經公布,大家都喜。

有人喜歡在唐人年這天玩個痛快。但也有人嫌這天太嘈鬧,愿多做這半天的工,賺個雙薪!

中午的汽笛一響,乃蜂已在車旁開車門等候,姐弟兩個上了汽車,“呼”一聲小轎車飛馳而出,這老乃蜂忽變“老天真”,四處亂駛,到了一處,忽問:“肚子餓不餓?吃不吃船粿條?”

“什麼叫船粿條?”亞龍這一問,汽車已駛到一處港邊,果然幾十條小舟集聚一處,成了個“船粿條”市......亞蓮勉強吃了一碗,頻嚷太辣。亞龍吃了兩碗,老乃蜂吃了三碗,但收費才只十八銖──每碗僅三銖。

七一 疊疊疑云 老沙越奇蹤泄秘

亞蓮道:“昨晚合作社的人跟我商量,她們辦得沒成績,要我們粥飯店同她們合作。亞龍,你看呢?”

亞龍成個大人氣地正容道:“那要看你了!你要在“沙越哩”干多久呢?要是干“短期工”,粥飯店雖小盡可發展!但你要是在火礱長期干下去,為火礱與眾工友著想就得該加入合作社。錢,是賺少些,但仍然有賺就是了!”

老乃蜂大聲嚷:“誰說要打‘沙越哩’的‘短期工’!老乃蜂我不贊成!”亞蓮道:“我是女孩子,不會干很久的。”亞蓮道:“乃蜂,想想看,你對老沙越忠心,但是,他到現在只拍一封電報呀!你本事,你能夠把他催回來嗎?”

乃蜂道:“你有本事,但太年輕!老沙越是有重要事待理呀!他不要別人加入,因此連娘針都不讓她知道。當然,這是他自己的私事,但卻是很重要的事!”

亞蓮道:“有怎樣重要?要這麼神秘?”

亞龍道:“我年紀輕,很多事我不會懂,但老沙越很長的時

憎恨唐人,會不會,唔,和這事有關?”

乃蜂睜大著眼睛,看著他,驚奇道:“你怎知道?你怎會想到這兒上去?”乃蜂一臉驚奇之色。

亞龍道:“就因為沒有線索呀!而這件難解的事,卻可能就是線索了!”亞龍的口氣像煞個深沉的大人。

“回去回去!亞蓮,可能你母親有事要同你商量。──亞龍,你聰明外露,這不好!你知不知道?乃繳乃參,他們妒嫉你有本事,因此他們會對你不利!”乃蜂講。

“這個,我不怕!”亞龍自信地說:“而且,大哥有很多朋友,火礱內大家對我也不錯!”乃蜂只好對著他嘆氣:“要聽老人話呵,亞龍,傻一點吧,固執是很不好的!你要聽老乃蜂的話呵!”

這有名的鐵漢幾乎是在軟求,像在向亞龍哀告了。

亞龍和亞蓮幾乎同聲道:“乃蜂,你怎麼啦!”亞龍意有不忍,再添一句道:“好,我聽你的!”

乃蜂喜形於色:“老沙越把希望寄放在你身上,他把你造成『沙越哩』的重心人物!沙越哩百多人的生活,沙越哩未來的希望,在你身上了,你得自己好好留心!好好保重!”

亞龍有點莫名其妙,似乎有點受寵若驚,但乃蜂已經把汽車疾駛而回。......

唐人年三天,在“沙越哩”中,既平淡卻又熱鬧中渡過,很顯明的有兩點,首一件,火礱里合作社主辦中的餐廳,現在膳食改善了,人們喜歡的肉丁粥或肉丁飯,還有咖喱雞飯,都在膳廳中以平價出現,“除夕聯歡會”中的歌臺得到王如錦的準許,沒曾拆除,工余都有人在此或奏樂,耍吉打,玩提琴,或練歌練武,人們不再把“沙越哩”看作鬼府閻王殿了!

初四日,全市的唐人鋪已經恢復正常營業,節日的熱鬧已過,“沙越哩”火礱也“解禁”,巡邏隊刪除人數了。但初四日的市上,卻來了小群外地人,大家語言不通,他們在沙越哩大門之外,指手劃腳的。秘書長乃參剛好來上工,用英語搭訕,談上了,但秘書長乃參識的語匯不多,講不通,吵了起來。

七二 港客突來 雞同鴨對話

乃參的副手乃里,乃丹,這兩個書記湊合著談起來,才知來 人是董事長的朋友。經理王如錦聞訊趕了來,但語言不通,“雞吾食蔗,狗吾食芋”僵在那兒。

語言不通,乃繳忽地大叫:“董事長怎會有這樣的朋友?一定是奸細!是奸細!”乃參大大聲喊。亞龍一聽發現奸細,和亞蓮趕了來看來人一表斯文,而且滿口流利的英語。

亞龍止住了亂嘈的人眾,踱上前,操著朗朗的英語問:“大家,好好談談,有什麼事?”來客是五個中年人,他們一聽有人操著英語問話,為之大喜過望:“俺們來找沙越哩火礱!沙越哩火礱的董事長要我們來的!”另一人趕快補充:“我們正碰著春節假期!因此大家結伴,提前來了!”另一人更是吵架似的說:“你們不表示歡迎,反而對我們吵架!吵架并且要打架!真豈有此理”──都是英語對白。

亞龍連聲道:“對不起,對不住,大家,在那兒碰到俺們董事長的?”一人應:“在香港,俺們是一些廠家的技師,是應他之約來的,我們只好趁春假之便,提早前來罷了,不能惡聲惡氣吵我們呀!”

人家一句句都是清清楚楚的英語,亞龍也聽得清清楚楚,只好揀所識所知的回話了:“大家語言不通,大家彼此誤會罷哩!請到辦公大廳休息,喝茶。”

“好,你很通情知禮,小兄弟,真難為你了!這地方偏僻,由曼谷來雖然不遠,但很費周折。”來人中有兩個還抗著小型提包。拿著累贅的行李中的一人,忽發牢騷地:“死人,要命?!”

亞龍立刻也操粵語回報:“呵,你們唔系日本人!是港僑,唔系日本人!”

來人中發覺眼前這小孩,竟然通曉英語粵語,更加大喜,其中年青的一個,抱著亞龍的身子亂轉:“得!你系好的,”放了他再問:“小兄弟,你貴姓?請通知貴號董事長好嗎?”這次改口,完全是“粵語對白”了。

王經理略略聽懂廣府話,上前道:“他名李小龍,系俺們董事長的代表。”當前那個高個子即向亞龍握手:“我叫黃錦華”立即遞上名片,亞龍接了名片,立刻轉交到王如錦手上,也立即代介紹:“黃經理,王經理。三劃王的王,王如錦,“前程似錦”的王如錦經理。”

如錦一手回報名片,一手回握來客黃錦華。然後,亞龍看了乃參一眼,也介紹道:“這位系俺們的秘書長,即系秘書長乃參”。回頭又給乃參以泰語介紹道:“這位是黃錦華先生,他是受董事長之邀,前來訪問俺們火礱的”。──前者講粵語,後者講的是泰語。

乃參誤把貴賓當作奸細,訕訕地和對方握手,這次,連幾句瑣屑的英語也說不出了。

最後,亞龍不睬一旁的乃丹乃里,卻介紹了他身後的亞蓮,”二姐,這位黃錦華先生,是董事長請來觀光的上賓。”他說的是潮語。然後向人客介紹的是粵語:“諸位,這是家姐林蓮。”五個來客不由眼睛一亮,心道:好標致的女郎!

七三 東主親邀 嘉賓登門無人識

亞熱帶女性本就健美,一般曼谷女性更是態度卓犖大方。顯現之下,更見乃參之猥瑣,連王如錦的嫻練老到他也比不上半絲兒。

亞龍率眾進了大門,守門大牛和阿添,見到外客進門,趕緊肅立。老乃蜂也上前開路,王如錦先叫人替人客拿提包,一眾人眾上了辦公大樓。

好空曠大樓前的廣場!好整齊清潔而肅靜的大辦公室。乃蜂把董事長室打開,又是一個幽雅寬大的“董事長室”......

乃參,總算沾著了人客之光,得進入這間高貴的大廳了!眾人分賓主入座,亞龍讓了王經理首位,次位給了乃參,他和亞蓮退居末位,然後再次重新介紹:高大的是黃錦華,瘦長的是鄭仲成,愛笑林木森。兩兄弟中沉默的是張威海,較年輕愛玩的是張威湖。

王如錦先問候了董事長健康,又問了兩方相見的經過,顯示著是眾人之首的黃錦華道:“李董事長高壽而強健,上下山坡,不顯疲態!”亞龍給他們兩下互譯了。瘦個子鄭仲威道:“他老人家要我們到泰國觀光!林木森笑道:“何止觀光曼谷,也看看火礱。”較年輕也已卅多歲的張威湖道:“何止觀光?也不止看看火礱,還有──”

作為長兄的張威海道:“別搶話頭!”

黃錦華於是說道:“貴董事長在廠商大會上被介紹了,他原本是要我們到來看看──是不是有我們可以效勞的地方?”亞龍把話翻譯了潮語,王如錦正在尋思中,那張威湖忽爆出一句粵語:“說三說四不入正題,這話,可不就了結!”

亞蓮忽然也爆出一句國語道:“講什麼發人悶的英文、廣府話,大家講國語也不就了結嗎!”林木森“哈”一聲笑:“對!對!但俺們在曼谷,講國語,講不通呀!”他是純粹的京音國語了。張威海道:“你也講國語?泰國人也會?──”

亞蓮傲笑:“我當然是泰國人,但卻是華裔的泰國人!”張威海問:“那麼,這位很本事的小兄弟呢?好像你們不同姓?”

“不同姓的姐弟,勝過胞姐弟呢!他當然也是泰籍華裔!奇怪嗎?好像你們那里的人,都喚俺們‘番仔番仔’的!”(番仔兩字是用潮音講出的)。

話到這兒,兩個小廝,小水小米分托著盤子,端出咖啡,分送各人面前。但乃參自覺大家談話沒他的份,喝了咖啡即自行退出。

王如錦神通廣大,請來了前街的老朋友趙大光到來幫忙,這位趙大光常到香港,國粵語很內行,當場問知人客在市心下榻的大旅店,便立即和旅店通話。

趙大明即邀五個人客來看他的四樓的宿地:“我住三樓,四樓空著,是專給人客預備的,搬過來住怎樣?我會隨時陪各位觀光整個泰國的!”黃錦華示意:“過兩天再打算。”

即晚,三輛汽車載了人客,直駛市區新酒樓宴客,趙大明伴著張家兩兄弟,王如錦伴著愛笑的林木森和瘦個子鄭仲成,亞龍姐弟側伴著黃錦華,由乃蜂駕車。

七四 游曼谷 最惹瘋艷女笑容

一行到達酒樓,泰式古裝的女郎展開笑容,花枝招展地即在大門口迎賓。眾人到齊了這才一起上了電梯,房間早就電話訂定了,大家進房坐定,泰裝的美女一直川流不息進內伺候。

王經理對酬客是另有手段的,半懂未懂的粵語只識得些少,但卻面面俱圓,招待周到,如錦的熟友趙大明,更是酬酢老練,他不但招呼了五個人客,也很好地照顧了亞龍姐弟,談笑風生:

“沙越哩這位小兄弟,人們稱他小財童,經濟糾紛他一言而解。而且和大明星李小龍同姓同名,全沙越哩火礱自老至幼個個擁護他,可能會是董事長的繼承人了。”大明見亞龍瞪著他,慌忙介紹了亞蓮:“林蓮小姐是三升有名的一朵紅玫瑰!她是小兄弟李小龍的異姓義姐。──另位王經理王如錦,他是全權負責營業買賣的。兄弟只是王經理的朋友,但幫忙火礱的董事長老沙越,兄弟是感到光榮的!”

亞龍輕輕地為他鼓掌。亞蓮也同樣輕輕鼓掌:“俺們董事長,是地方上正直的望族名門!”......菜未上,酒倒先擺出了,大家淺飲,亞龍亞蓮以汽水代。菜上了,看是“團長”的黃錦華,首先說話。末段話題:“是廠商會上遇到李董事長的,他給我們名片,寫上地址,邀我們游泰國也視察火礱,誰知我們先到,他卻較俺們落後了!”黃錦華更替亞龍和亞蓮布菜:“我代表我們,對這兩位年輕人致敬!未敢敬酒,謹以菜代!”

王如錦首先鼓掌,眾人也熱烈鼓掌。

亞龍起身答謝,他年紀小身子矮,只及人客的肩膊,但他仍然有“在學時”的習慣,挺立了再當眾鞠躬:“我年紀小,董事長要我到火礱學習。我要求,讓家姐伴我,所以,同行中乃蜂,他們兩個總伴著我。大家,俺們火礱不論誰,大家都很平等的。今天還是春節新年,敬酒大家新年康樂!”說完了,深深地一鞠躬,完全是個在學學生的端方的舉止。亞龍說的又是音正咬字準的國語,港客五個,不由的又熱心地鼓掌。連房子里美麗的女侍應,整潔的男職員,都對這個小顧客注目。

今晚的亞龍,淺色的西裝,淺色的內衣,又打上小小的淺色領帶,稍微濃黑的雙眉,略帶方型的口唇,配上明朗的眼睛,連久處一起的亞蓮,都覺亞龍清秀英俊,很氣慨,有丈夫氣。外邊美麗的女侍應經過房門外,也不由偷眼一瞟,注望了這個男孩子。

餐罷,王如錦打發乃蜂送走亞龍兩姐弟,他本人卻和趙大明,為這五個初次蒞泰的香港人客,各處“觀光”去了。

回到三升粥飯店老家,乃蜂另把包裹得好好的菜拿出:“這筆應酬費免不了要在‘沙越哩’身上,這不算你們唐人說的‘揩油’吧!這是我另外在酒樓點叫的菜!”

亞蓮以婦女省儉的本性發議論道:“董事長最好早點回來吧,我不太放心這批人。而且,招待這些人,這筆開銷絕不會小!”亞龍應:“放心!恐怕他們是董事長的另一著“妙棋”!沙達伐不是宣稱要裝置德國最好的機械嗎?董事長在廠會上,特別結識這班人,想來,他們必定是專家!

七五 揩油請客 不怕一萬怕萬一

既然乃蜂在大酒樓上叫多了一份名菜,乃蜂另去大門口吩咐守門的大牛:“通知亞堅乃有,未屆班值的人到“三升”吃飯。”

林貴,乃蜂,張松擠坐一起,亞蓮, 亞龍另坐一邊,不一會,乃堅和乃明乃有也來了,乃明和乃有打橫頭對坐,亞堅又傍著妹子亞蓮同坐。

孩子們愛吃甜品,小兔和小羊津津有味地和媽媽嘗新。這邊,精品的名菜一道又一道地端上。乃蜂把五個港客上門尋到的事說了。亞龍道:“我相信他們真是董事長請來的上賓,但事關全礱,我們不能不先期商量!可能,他們會要看我們整座火礱的地址和形勢,也查俺們火礱內部,譬如機器性能呀,出米數量等等呀!”

林貴道:“一口氣拒絕好了!說等董事長回來再議。”亞堅道:“俺們緊緊盯住了他!夜里,加上兩只靈敏的狼狗,我們更加嚴密巡視守護,但可不能因咽廢食!”

亞龍道:“我就是這麼想!董事長不可能不知火礱難關,他們,可能真的是董事長特地請來的!我和王經理提過:“要證明事件真假!”

老成的乃有同意林貴的意見:“董事長不可能失蹤這麼久,人客不可能因兩句話就遠迢迢到泰國來!萬事,先求安全!”

亞蓮道:“巡夜守更很辛苦,絕不餓壞夜班工作人員!合作社『餐廳』跟我商量,請求把『三升』并入合作社,擴充膳堂,大家合作!那麼,巡更夜粥就不用擔心了!”

亞堅立刻反對:“不可以!這是媽和亞龍的私人生意!”亞龍攔住了他話題,道:“大哥!你又沖動了!請你多想一想再發言,好不好?”

亞堅看了看亞龍:“俺們父子有碗安穩飯吃,爸和我都滿意了。亞蓮和亞龍都拿高薪,爸!好吧,讓媽也在合作社膳堂做點工作吧。說真的,夜半,真希望有碗肉丁粥,有盤辣咖啡吃吃──但膳堂可以加賣這兩件。“三升粥飯店”名聲很響,卻不能收歇!還是媽和亞龍的主人,俺們全是伙記!”

林貴點頭道:“香港人若要看廠地,乃有,你得手下緊隨緊跟。要看火礱機件,亞堅,你該先和機房工友商量,緊守崗位,絕對不能半點疏忽!”......

亞堅和乃有回去“守護隊”時,也給伙伴帶去另批食物,乃蜂看眾人這樣把火礱看成自己的產業,自己的家,很為感動,他反而對老娘針生出反感:這老婦人包庇的,反而全是壞人,壞蛋!

第二天,二妗破天荒地同亞蓮亞龍坐著乃蜂的小轎車到“沙越哩”,乃蜂守著亞龍仍然守住樓梯口。

亞蓮伴著媽媽來合作社膳廳。二妗只當眾說一句話:“大家就試著辦辦看。”──膳廳不久就大掃除,洗掃一新,而且,肉丁粥和咖哩雞未久即被送到,午膳時刻立刻開市,那結果是:全膳廳都坐滿了!粥飯全賣光了!

七六 破紀錄 肉丁粥吃香

大辦公廳這面,只見亞龍向乃蜂招手示意,於是,乃蜂開了鎖,讓亞龍和王如錦進了”董事長的大廳。隨而乃蜂也進了去。”

辦公廳上的秘書長依然坐著他的冷凳,乃參一向懶惰少理事,許多工作,如錦干脆吩附了別人。現在,乃參又感孤單寂寞了,想發發脾氣,但人們根本不理!

大廳房里,如錦交出賬單,亞龍道:“花的就花了,但事情的真相怎麼樣了?”乃蜂就到亞龍身側坐下來。

“事實很清楚,五個人是廠商會中的人,董事長的確是聘他們來的。只不過,他們趁春節假期,提早行程來泰國罷了。”如錦小聲道:“董事長原來要在老火礱邊,另創一個新火礱!這些人是先來查察場地,研究谷粒,也調查市場。”

“趙先生是老香港了,他又怎麼說?”“他也同一樣看法。”

“事體重大,會不會看錯?說錯?”

“錯不了!”

“經理,沙達伐正千方百計算計我們,你沒忘各處暗置油桶,還有歹徒夜半爬墻害入的舊事吧?”

“俺王如錦的身家生命,全寄托在沙越哩身上呀!”

“那麼,我們全體擔起擔子,冒著風險,讓他們勘查場地,調查火礱的機件和出米情況吧!”亞龍說了,再補充一句:“但領導勘查場地的人,要挑選多幾個可靠人選。火礱機房內面的,更要多多指派老成持重的人物。”

亞龍神色凝重地道:“這事,且讓我冷眼旁觀。我不理這件事,王經理,你該全權應付,全力施為了!”

王如錦出去了,亞龍道:“乃蜂,你伴我喝杯咖啡好吧?”乃蜂應了“好”,喚了小冰,小冰,未久,即捧兩杯咖啡進來。

亞龍像個深沉的成人,慢慢地喝咖啡。忽然問:“乃蜂,你識得趙大明那個人?”

答:“他是三升有名的影相樓的主人。”

問:“信譽好麼?”

答:“銀錢出手大方,信用不壞。影相樓很賺錢。”

──不知多久,午膳已過,亞蓮方伴著二妗在樓下叫喚。然後,乃蜂駕車送這姐弟母女回去。

“亞龍,今天合作社的餐廳,給擠塌了,你知不知道?”亞龍道:“膳廳積習太重,大家換一下新口味,生意好,那不足為奇。”

亞蓮道:“大家都吃了肉丁粥再吃咖喱飯,也有吃了咖喱飯再吃肉丁粥的,每人最少一盤一碗,冰水都沒了,白開水也不嫌,還有人找不到座位,干脆坐到草地上去。”

“物極必反,”亞龍道:“不幾天可能又冷清清,除非內部大革新。”

“不革新怎行!”惡蓮說:“合作社飯粥賣光,再到家里補了兩次,弄得家里不夠賣,提早收市!”

亞龍道:“俺們在辦公廳‘坐的累’了!二妗自早忙到晚怎能不累?粥飯店少做點買賣,早就該盡早收市啦!”二妗一聽,對這孩子慈愛地深深瞟了一眼,心頭只覺暖暖的甜絲絲的。

七七 不恥下問 只為刁難專家

當日午後,港客黃錦華帶的頭,果然和鄭仲成,林木森,以及張威海威湖五個人,再拜會了“沙越哩”火礱,這次是在辦公大樓樓下的會客室,展開了“官式”訪問。

亞龍不在,亞蓮也沒列席,礱方只有王經理和秘書記長乃參,還有一個是趙大明,趙大明的影相樓樓高四層,現在港客五人就借住他家四樓,而趙大明就當了港泰兩方面的翻譯。

王如錦出示了“沙越哩”火礱地址詳圖,這是老沙越私人的地皮,顯見圖中“沙越哩”占地不多,只不過是大地產中的一小角而已。

趙大明代表了王如錦,和黃錦華展開連串的對話,秘書長不但聽不懂,也摸不著半點兒的頭緒。但大家就一大群,由乃有一班夜班護衛隊,大隊人領頭,詳細地巡視了沙越哩周圍全境。

第二天中午,這五個港客又到了,又再詳細考察巡視了一次。但亞龍稱病不曾列席,黃錦華公開表示遺憾。愛笑的林木森,愛玩的張威湖,卻對林蓮未到會失望。

港客五人中黃錦年歲最高五十多了,其它人都是四十多到五十出頭的年齡。

五天內,這五個人送來一份圖樣,王如錦親來見亞龍:“黃錦華來的是一張全新的“設礱圖”“!一份詳細的新火礱的“創建圖”他們五人的話意相同,董事長籌設另一家新火礱──不過,這個太兒戲了!”

王如錦滿面疑惑之色:“小兄弟!老哥哥要真真地,問你的意見了!”

亞龍道:“先留難他們一下!”亞蓮和乃蜂看了看“圖”,整齊劃一,卻莫明其妙。亞龍指使小羊去找門房大牛,通知林貴和乃有以及乃堅,到辦公廳會議。

他們來到時,亞龍正指出一個缺點:“俺們對設廠沒經驗,但這”設礱圖“不對!”

王如錦疑惑地看著亞龍,亞龍講:“新礱和老礱僅大段相隔,仍太接近,出入會堵塞,交通有問題!假如發生意外,有如發生火燭,安全也有問題!”

“再說場地這麼大,給圍墻圍著的那大片荒地,把圍墻打破,另開個大門,再開短程路,豈不兩者都解決了?”建新礱,干麼要刁難他們?經理,你怎麼說?”

“問問小兄弟吧。”王如錦答。

亞龍道:“至少要香港人知道,塞職的工作不要干!我們不是一味盲從的。再說董事長真的要這麼做,拖一拖,也沒貽誤多少時間的!”

大家聽說董事長要再建另家新火礱,幾個老工人都興奮。眉開眼笑的。

“大家,別興奮!董事長如果真有這個計劃,怎會久久不見出面?但敵方如果毒計有這麼高明,大家,俺們太危險了!”亞龍說。

大家一聽,又面面相覷了,亞龍道:“所以要留難留難一下呀!”

七八 展才華姐弟雙合拍

王如錦親自帶圖,連同主人趙大光,上“大光影相樓”四樓訪黃綿華,他指出建址的位置:“交通堵塞不方便,交通有問題!如其發生禍災如火險,安全也有問題!”趙大光把這些話給翻譯成國語。

張威湖跳起來:“不是刁難嗎?”張威海冷靜地道:“這,表示人家高明!這意見提得正確!”黃錦華也點頭:“俺們倒是懵懂而冒失了!香港寸土寸金,但這兒是泰國!”

王如錦稍對大明說了詳情,趙大光和他這位老友,幾乎對亞龍崇拜了。

然後,新址置地圖又改正獻出了。五個港客又再詳細參觀了“沙越哩”現有的火礱。而且,還詳細地調查機器工作情形,出米產量的資料。

三天後,亞龍和亞蓮在辦公大樓樓下大會客室,會見這五位港客,接受他們考察後的報告書。樓下這大會客室,收拾一新,亞龍亞蓮和經理王如錦,連帶夾雜一個秘書長乃參,這天在這個大會客室,首次設席宴請五個香港來的貴賓。

宴席上,亞龍手不離圖冊,指著圖表,指著數字輕聲細問,這孩子健康的笑聲,親切的笑容,很獲人好感,他即席致詞:

“很感謝趙大明先生,替我們沙越哩招待了貴賓。可惜這位“大光影相樓”借房子安置我們貴賓的主人,今天因事未能同席。王經理商務事忙,如貴賓未能親身妥善照顧,秘書長限於語言有別,無法招待,亞龍謹此向五位貴客,致歉,致敬!”

亞龍一派大模大樣的大人氣,向座上各人敬上汽水:“沙越哩礱規是‘戒酒’的,請原諒!也請寬恕亞龍年歲輕,無法為各位導游泰國。家姐是女流,不慣酬酢,都希望五位,多多包涵!”亞龍說的是流利的國語。

很謙虛也很得體的話,在坦誠話聲中傳出,把黃錦華真正地傾倒了!

“董事長代表!你很使人感動!你才十多歲,莫怪老沙越先生把你當成代表!我們感謝你的誠意,對於新礱,我們一定傾力相助!”

張威湖起身向兩姐弟“敬水”:“現有的沙越哩,它的潛力還可以再發揮,最少,稍稍整理,可以在出米方面,增添百分之二!”

林大森也起立發言:“出米可以增多到百分之二點半到三點!動動手術,還可以節省百份之三的油料或燃料!──等下,我們可以試驗一下,董事長代表!“董事長代表令姐”林蓮小姐,等下,你愿意看看我們,對著老機件,怎樣施手術嗎?”

亞蓮淺笑答:“我弟奉陪各位,林蓮很高興隨行!”──宴會之上,真的進入了高潮了,王如錦代表主人,表示熱切的歡迎,客人方面,表示了真正的謝意......

沒有酒席之宴是愉快的,散席之後,大家都健步進入越沙哩機房。

“小財神陪人客參觀機房來啦!”

“了不起的亞龍,歡迎歡迎!”

“李小龍,你是俺們工友最好的朋友!”

一路走來,呼聲公然喊出,但秩序是良好的。亞龍安祥地微笑地一路揮手,他的笑容是眾工友最愛看的......

七九 顯身手 港客初博猜喲聲

兩位熟識火礱機件的林木森和張威湖,跟隨在工友身後,巡視機房各處,由頂而來,由下而頂,終於要了大羅絲批,左敲敲右打打,左旋旋右轉轉,再西望望東摸摸,兩個分兩面指點工友同行。

好一刻工夫,兩個港客,在袖口上衣襟上,還有面頰額角上,沾著油污蓬首出來:“大家!俺們在家,很少拿這些羅絲批好久了。也許生疏不管用了,要是白費氣力,請莫怪呵,因為我們是盡力的!”

張威湖再添上一句:“我們是為你們火礱中的兩姐弟而效勞的!”

在場的人眾中,也有些人聽得懂國語的,大家附耳翻說了,一傳二、二傳四、四傳八、很多人都知道了。

亞蓮大方之至,手中手帕遞給林木森,讓他擦臉凈手。提包中又拿出另條手帕,亞蓮親交張威湖:“兩位,真真太多謝,太多謝啦!”那樣安祥的態度,那樣嫣然若笑的歡容,五個來賓全都感到神酣意暢。如錦悄問阿龍:“你教她國語?”亞龍小聲答:“她讀夜校,夜校教的是國語。”如錦再問:“你早間的演詞是幾時準備的?”亞龍道:“我本來是學生會代表,時時都得當眾致歡迎詞或答詞的。而且,時時都有中泰語辯論會,輕松之至!”

眾人才踏出機房門口,突然一片“猜喲!猜喲!”之聲大作。回頭一問,答道:“聽聽機房機聲呵!”細細一聽,果然,覺到機房的嘈聲中,似乎另有不同的聲響,沉靜了很多很多。

“沙越哩”火礱的人心,似乎一下子生猛地奮發起來,“增產”雖未見到,但機房老工友傳出的說話,機件發動沉穩,肯定出米一定增加!”俺們是為你們,火礱中兩姐弟而效勞的!”港客這話給傳到辦公廳,也立刻傳到外面成了新聞:“沙越哩”新人新政,看來前程大見光明!

當晚,亞龍兩姐弟又被邀出席宴飲,但是,雖然苦勸是軟醇的葡萄酒,但兩姐弟始終守戒,以“柑水代酒”......

亞蓮已經兩次出席酒會了,這是廿一歲的亞蓮的新紀錄!二妗為她這個俏女兒而憂心忡忡:“工作,我讓她累死也放心!但是讓她赴人家的宴會,我煩死啦!”

林貴道:“有亞龍作伴,也有乃蜂隨行,煩什麼呢?”二妗憤憤道:“亞龍只是個小孩。乃蜂,并不同席”......

但是,才是夜十一點,乃蜂駕車送兩姐弟回來了,送兩姐弟進門,猶憤憤道:“應酬應酬!強要兩姐弟去逛舞廳什麼的!在大門口吵吵嚷嚷,我氣不過,硬把兩姐弟載了來了!”二妗為之心頭大石落地,合手向乃蜂敬致禮:“弟弟是太年輕!姐姐又是個待嫁的閨女。呵!乃蜂,真真多謝你啦!”

然而,“??!??!”一片拍門聲,林貴才開門,上尉警官乃立一沖而入:“乃龍在那兒!命令要俺們,立捕虎吞的黨羽乃龍!”語氣很兇。乃蜂挺身屹立,擋住了他。喝:“不得無禮!乃立!你目中沒有俺乃蜂了?”乃蜂語氣也兇。

八十 橫禍忽飛臨 夜半來兇煞

林貴把所有的電燈都扭亮了,說道:“警長,這兒沒有你所要逮捕的犯人。”

乃立兇兇地把他推開了,一指亞龍:“就是他!重犯!幫兇!”乃蜂怒極反笑:“你憑什麼指良為盜?說!給俺一個明白!”乃立也怒:“乃蜂,俺敬你是個長輩,別過份了!乃龍是虎盜的黨羽!”

“俺要一個明白的!說,你憑的是什麼?”

“命令!曼谷京北總署的命令!”

“那麼,證據呢?明確的證據呢?”

“證據會在京北作證。俺們是奉命行事!”

“命令怎樣說?拿命令來看!”

“命令來到警署,到警署去看!”

“乃立,你是上尉警官!你知不知道警律?你現在是擅犯民宅!你居心不軌!湊巧碰見俺乃蜂。你擅入民宅,你已經犯法!門外的警察兄弟,還有大家圍觀的人眾,請大家作證:上尉警官乃立,擅入民宅,“居心不軌”!林貴,你是主人,你出來。亞蓮,你也出來。”乃蜂說。

亞蓮挺身而出,林貴也站出。

乃蜂再講:“這家民家,老的是年過半百的老人,女的是年青美麗的女性;乃立,你就這樣夜半闖入民宅!”

乃立怒火如燒,返身對警員怒吼:“蠢才!快到警署拿逮捕令!”

“不準動!”乃蜂使出他在軍隊時的聲威:“誰都不準動!誰動誰就是心虛!誰就是存心犯法!”回頭向林貴和亞蓮使了個眼色。

“鄉親們,有誰好心,為俺們跑一趟警署,俺們要請這個警官的長官來評評理,最好請警少校坤芒。”乃蜂再次發言,他知道,這兒他朋友多。

林貴怕事,也有點心驚膽戰。亞蓮附耳吩咐亞羊:“快去請大哥,也叫大牛帶多些人前來。”又再對小兔兒附耳道:“要大聲,大聲地哭。大聲的哭個夠!”“啪”一聲響,她打了她這個小妹子一屁股。小兔兒先還驚怕,聽不明白,這一打,卻真的大聲哭起來了。靜夜里,真有雞飛狗跳之像。

家里,只有亞龍是冷靜的,他腦子里轉了千百個主意:先離開了乃立的魔掌吧?先前縱火要犯被人擔保外出,有了嫌疑,僅是犯嫌。現在,擺明他是受人雇用指使了。

但是,離開這兒到火礱去,待董事長到來解決吧,可是,要先犯上個“逃犯”的罪名了!──唔,要是爸在這個關節上,他怎麼辦?要是娘在,娘會怎樣吩咐?各種念頭紛至沓來,結果,他決定留在原地:警少校乃芒一來,看看他又怎麼說吧。亞龍神色如常,安坐不動,但是蓮姐的舉止,使他對她由衷生出敬意。

未久,亞堅匆匆趕來了,他沒有說話,外面一站,立即有人把事情經過說了。也有人把乃蜂怒斥上尉乃立的話,詳細照搬了。他心下大定。亞堅也已料到,亞龍這場禍事,一定和沙達伐的陰謀有關,也許,還有市區五虎幫插手,但乃立這個傀儡一定得對付。

不一會,“沙越哩”的工友即到了數十人。有的人還是著上睡衣的,短褲的......

少校警官乃芒帶同兩位同事匆匆趕來了,乃蜂讓人家警上尉乃立先發言說明了一切了,乃蜂這才慢騰騰地道:“我不知道什麼犯人,什麼逮捕令。但是,警上尉擅犯民宅,這家人只有年老的父母,年青美麗的女性,立心可疑!而且唬嚇到老的心驚,小的號陶大哭,大家都親聽親見,我也是當時剛剛到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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