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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華各家文選 > 陸留散文選集 > 秋天里的春天
一 前路迢遙相對若夢 雨水不時傾盆而下,野草欣欣然蓬勃了,這是有名的雨季。 二十年前,有批僑中的中學生畢業了,他們在“社會大學”浸了二十年,現在又再次逐漸會聚了,二十年前,這班小伙子有干勁有熱情,但最多的卻是滿腦子的夢想,只是,最初的首個十年過去了,現在又另個十年過去了…… 此刻,正是雨後初晴時分,星期日傍晚的戲院外,正是萬頭攢動的時刻,佳片新開演,戲院里眾多的觀眾紛紛覓座入座的當兒,忽然,廿五銖座的小胖子徐彬突然轉身忘形地大喊:“楊揚!楊揚!” 廿銖座的楊揚愕然四顧,待看定到那是昔日中學同班的同學時,也興奮地大揚其手。小胖子徐彬熱情地沖出座位,直前大掠 大搖楊揚的雙手: “算算看!楊揚,俺們多少個年頭不見面了!” “二十年!二十年!怎麼樣了呢?徐彬你!” 然而,入院的觀眾四處入座,戲院里的觀眾把他們沖開了。 “散場後別走開!看到你,我高興極了,俺們得談談!”徐彬興奮地說。 “好!好!一定一定!”楊揚大聲回答。 也不知影院里的佳片映的什麼情節,一等到散場,徐彬一沖而到楊揚面前。楊揚微笑:“你仍然是急性兒!喂,這是我內人。小揚,快喊徐先生!” 楊揚介紹了身側的妻兒。然後,踏出院門外,替妻兒雇了三輪車送她們回家。 在另一處咖啡座上,徐彬問道:“干麼?你討了這麼個溫柔的太太還添了個靈俐的小子,不補請結婚兼生子的宴?” “你遲了五年啦!俺婚禮雖說寒酸,總少不了你的!倒是你,說說看,這些年躲在什麼地方了?” “一直在香港住下了!說是住下,卻一直是奔波命!當年的豪夢,老早就給一切的奔忙消滅掉啦!”喂,當年,你家不是有家很出名很大的銅鐵行嗎?你是楊家三舍呀! 楊揚黠然答道:“銅鐵行業務依然不壞,但和我無關。我父親過世之後,老早便被趕出來啦!——告訴你,我到過最僻遠的山巴吃過多年的粉筆屑,執教鞭的生涯你當然懂!” 徐彬道:“可是你現在安定下來啦!我可是一直為老板奔忙,星馬印度尼西亞甚而夏威夷,一直是馬不停蹄,去年才結的婚,但仍然是四海浪跡,旅店就是家。呵,你堂姐,那位母獅子楊佩珪呢?” “俺們一家子就只有她沒有勢利眼!最無賴最艱困的時候還是她拖我執教鞭的!你不想到吧,當年她是球隊中的母獅子,現在卻是XX學校的女校長。” 徐彬稱奇道:“想不到俺們的母獅子居然屈身教堂!” “她還是上海話中的女大亨呢!僑領的太太們什麼事全找她,她也仍然是熱愛朋友。喂,你還記得眾人大姐的朱秀清嗎?有了兩個孩子了!他們家的生意好像跟星馬有關。——還有,你記得李玲玲嗎?記得那位‘僑中之後’嗎?” “怎麼會忘記!當年,許多許多學校的學生,散學時候總聚集在俺們校門口,為的就是要一見李玲玲一面!這位‘僑中之後’怎麼樣呢?” “當年,見到大家姐朱秀清必定也見到李玲玲,她們是焦不離孟,但當年的僑中之後比俺們家更糟!玲玲的胞兄胞弟都面團團作富家翁,但玲玲卻弄得無容身之地,獨個兒跑到星加坡去了。” “她丈夫呢?” 楊揚吁聲嘆道:“有丈夫何用說?她是她們‘七美圖’中有名的女王老五!” 徐彬大聲道:“你忘記了一個人了!明中呢!當年,他是俺們‘僑中之帝’呀! 楊揚搖頭再搖頭:“始終沒有消息。二十年過去,一直沒有他的消息!”
二 舊創仍新 愴然話既往 雨季,間歇的大雨,連天不斷的雨。 “江南五月,雜樹生花。”但是,在曼谷,滿樹通紅的許多花樹,現在卻也在雨後飄散零落了,滿地都是零亂的落花。 年年,都有個大雨滂沱的雨季,年年,也都是這麼樣花開花落…… 二十年後的沙吞路,有很多的新樓大廈出現,但是橫街僻巷,仍然有不少木屋舊樓,楊揚的家,就在僻巷中的一幢小樓。 徐彬依址來到,按了按門鈴,是楊揚親身開的木門。 門邊臨墻倒有五七竿的修竹,另一邊,紅白的喜雨蘭卻是成排成列,庭院雖小,倒是雅致的。 楊揚親自肅客踏上五級的小階,小廳是小家庭式的;但幾凈窗明,而且,外面有陣陣的花香,居然是成蔭了的玉蘭樹。 楊揚的妻溫婉地奉上新茶,五歲的小揚過來,靦?地喚了‘伯伯’,便靠在他爸爸身前。 徐彬夸道:“小樓,花樹,人客。好地方!隨手把個小包子交到孩子手里;好孩真乖!幾歲啦?!這是枝新式口琴,但愿孩子會愛它。” 楊揚有點苦澀地笑笑:“家境不好,孩子今年五歲啦,什麼玩具都沒有!我想,有了這麼個孩子,香丁什麼啦,我這個廢物,總算有了交代了。” 小胖子向小沙發一躺,呼口舒服的氣道:“誰說住兩百銖一天的房子,我倒愿一直賴在這兒!” 楊揚苦笑:“這地方誰也不會來到,大汽車駛不進來嘛!一手輕推小揚;謝過徐先生,你自個兒玩去吧。”小揚拆開紙包,拿出小口琴‘何何’地吹起來,高興非凡地把個小吻吻到徐彬頸上,然後一聲歡呼,連呼“媽媽,媽媽”跑開了。 楊揚的悒郁的眉眼,略略抒展地注視著五歲小兒子遠去的身腰。‘逃逃,賀賀’,琴音起勁在二樓上面歡快地吹起來。 徐彬注視著始終悒郁始終沉默的楊揚,幽然一嘆:“楊揚,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小胖子忽地附耳過去:“明中既然失了蹤,你難道一直見不著玲玲?”當年的‘僑中之後’,她能夠躲得住嗎?” 楊揚低下頭去,沒有開聲。 “當年,明中是俺們‘僑中皇帝’。玲玲是出名的‘僑中之後’,但話雖如此,除了明中之外,校內校外的男生,玲玲半眼不瞧,卻只對你又說又笑……” 楊揚再次苦笑:“老啦!真的,我的心情有似八十歲老人!別談過去孩子氣的話行不行!” 這回,輪著小胖子給沉默了。 幽幽然嘆了口氣,小胖子道:“時光過了廿年,你的創傷該好平復了。” 小胖子悄悄地喝著茶:“你的妻子我一眼看出,是個好妻子,你的小兒子,也一定會是個有出息的兒子!——可是失蹤了的明中,他,他的創傷未必會治好了!” “我的兩個哥哥和弟弟聯同母親都住在舊日老店。從前,俺家是三間店面,現在不但擴到六家門面,而且是新建的五層樓!”楊揚漏出個苦澀的笑容。 “老早老早,年青的時光我就聲明了: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子,俺家生意的股份我一份也不要!一個錢也不要!的確,流浪的年月中,我借了許多朋友的錢,但就不要家里的!雖然如此,即使後來我教了書有了職業,家里仍然對我大罵”癈物!我的唯一貢獻是:小揚的祖母疼壞了小揚!” 一口喝光涼透的茶,楊揚的聲音變得傷感了:“最窮困的時光,亞貞的哥哥收留我。後來佩珪介紹我進山巴教書,教了多年也積了點錢,亞貞的媽就把亞貞嫁了過來,也把這幢小樓也給白送了!徐彬,這就是我的二十年的故事,愴涼與辛酸,全都嘗盡了!” 小揚跑過來,甜嫩的聲音問:“媽問爸:吃炒粿條好還是炒米粉?” “留到下次再吃。”楊揚直著身子站起:“徐彬,俺們該去找當年的那位母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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